我给女儿打了三通电话，她才接。
"妈，我在上课。"佳音压低了声音，能听出来周围有人。
我看了眼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半，她应该快下课了。我本来想说"那你先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家吃饭吗？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那头安静了两秒："妈，我今晚……跟志远一起吃。"
志远是她男朋友，认识快一年了。我只在视频里见过两次，斯斯文文的，戴眼镜，说话总是带着点笑。女儿说他在读研究生，成绩很好。
"行，那你们吃。"我顿了顿，"对了，他周末有空吗？叫他一起来家里吃顿饭，我也想见见。"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佳音走到安静地方的脚步声。
"妈，志远正好想跟您见面聊聊。明天晚上行吗？"
她语气有点急，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行啊，你们几点来？我好准备。"
"六点吧。"佳音说完就挂了电话，连平时的"拜拜"都没说。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的天有点阴。楼下菜市场收摊了，王大姐还在扫她摊位前的菜叶子。我跟她打了十几年交道，知道她女儿也在读大学，学费是她一个菜摊供出来的。
我转身去冰箱里翻排骨，想着明天要不要再买点别的。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物业催缴费的短信。我看了眼余额，又把手机锁上了。
晚上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把排骨炖了。吃到一半突然不太想吃，就放下筷子去收拾佳音的房间。她的床单已经一个月没换了，我抱着床单去阳台，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她高三时的毕业照。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刚收到录取通知书，说以后要好好读书，毕业了赚钱养我。
我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突然有点想给她打电话。但我没打。她在跟男朋友吃饭，我不该打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佳音，拿起来一看，是银行的还款提醒。
01
周六下午我去了两趟菜市场。
第一趟买了排骨、鲈鱼和佳音爱吃的豆角，回来切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没买水果，又去了第二趟。路过王大姐的摊位，她正在理菜。
"李姐今天买这么多菜？"
"我女儿带男朋友回来吃饭。"我挑了几个苹果。
王大姐笑起来:"哎呀，那是好事啊。小伙子怎么样?"
"还没见过，今晚第一次见。"
"那你得好好做，给人家留个好印象。"王大姐给我装苹果的时候多抓了两个，"这两个送你，给小伙子尝尝甜的。"
我推辞了两次,最后还是收下了。回家的路上提着一大袋菜，手勒得有点疼，但心里挺高兴的。
五点半的时候,我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回了原来那身。佳音说过我穿深蓝色显年轻,可我找了半天没找到那件,可能上次洗完放哪儿忘了。
六点差五分,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佳音站在外面,旁边是个挺高的男生。他穿着白衬衫,戴眼镜,手里拎着个果篮和一瓶红酒。
"阿姨好。"他冲我笑,露出整齐的牙齿,"我是志远。"
"快进来快进来。"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买这些干什么,来就来了。"
"应该的。"志远换鞋的时候很自然,好像来过很多次似的。
佳音跟在他后面进来,冲我眨了眨眼。我看出来她心情不错,也就放松了些。
吃饭的时候,志远话不多,但每次我问他什么,他都答得很礼貌。他说自己在读材料工程的研究生,导师是这个领域的专家,现在研二,明年就毕业了。
"毕业了打算做什么?"我给他夹了块鱼。
志远看了佳音一眼:"阿姨,我其实想继续读博。"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读博好啊,多学点东西。"
"是这样的。"志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导师那边有个很好的项目,如果我读博的话,可以跟着做。这个项目以后应用前景很好,但是……"
他顿了顿。
"读博这几年,学校的补助不太够。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父母都下岗了,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实在拿不出钱供我。"
佳音接过话:"妈,志远特别优秀的。他导师说了,如果他读博,肯定能申请到好的科研项目,以后前途很好。"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明白今天这顿饭是为什么了。
"所以呢?"我把筷子放下。
志远深吸了口气:"阿姨,我想跟您借点钱,供我读完这三年博士。我保证,博士一毕业我就找工作赚钱,然后就跟佳音结婚。这三年的钱,我以后一定加倍还给您。"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一直看着我。佳音也看着我,眼里有期待,还有点紧张。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茶已经凉了。
"需要多少?"我问。
"三年下来,加上生活费和一些必要的开销,大概需要二十万。"志远说,"我知道这个数字很大,但我真的会还的。我可以写借条,写保证书,您要什么保证我都可以给。"
二十万。
我在事业单位做行政,一个月到手五千多。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给佳音交学费、生活费,还了一部分房贷,现在卡里只有八万块。如果拿出二十万,我得去借,得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掏空。
佳音拉了拉我的手:"妈,志远真的很好。他对我特别好,我们是认真的。等他博士毕业,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们养您。"
我看着女儿的脸。她才二十三岁,刚毕业一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她看志远的眼神里都是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们认识多久了?"我问。
"快一年了。"佳音说。
"一年。"我重复了一遍,"你了解他家里的情况吗?"
"了解的。"佳音点头,"我见过他父母,虽然条件是差了点,但人都特别好。志远从小就懂事,家里再难他也坚持读书,特别不容易。"
志远低着头,没说话。我观察他,他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这样吧。"我说,"这件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阿姨您慢慢考虑。"志远抬起头,"我能理解您的顾虑。如果您愿意帮我,我一定会对佳音好,一定会还钱。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也不会怪您,是我唐突了。"
他说得很得体,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那天晚上他们走得很早。送到门口的时候,佳音抱了抱我:"妈,您好好想想。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志远又冲我鞠了个躬。
回到屋里,我收拾碗筷。他带来的红酒还在桌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标签是法文的,看不懂。我把酒放进柜子,继续洗碗。
水池里的泡沫一直没散开。我盯着那些泡沫,脑子里转着刚才的对话。
二十万,三年,博士毕业就结婚。
听起来像个完美的计划。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02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手机上有佳音发的微信。
"妈,昨天麻烦您了。志远说阿姨做的菜特别好吃。"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回了句"不麻烦",然后就放下手机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发现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
上午我去超市买了点日用品,路过银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取号,排队,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我旁边是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个小孩,小孩一直在哭。那妈妈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哄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轮到我的时候,柜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比佳音大不了多少。
"您好,办什么业务?"
"我想问一下,如果要贷款的话……"我顿了顿,"手续是怎样的?"
小姑娘很专业地给我介绍了几种贷款方式,利率、年限、需要的材料。我听着,心里大概算了算。如果我把现有的八万拿出来,再贷十二万,分三年还,每个月要还四千多。
加上房贷,一个月就要还七千多。
我的工资只有五千多。
"您考虑哪种?"小姑娘问我。
"我再想想。"我站起来,"谢谢你。"
走出银行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就在屋檐下等。雨不大,但一直下。
手机响了,是佳音打来的。
"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还在想。"我看着外面的雨,"佳音,你能不能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答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我是真的很喜欢志远。他对我特别好,从来不让我受委屈。而且他真的很优秀,您相信我的眼光,好吗?"
"那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优秀,还是因为他对你好?"
"都有啊。"佳音的声音有点急,"妈,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叹了口气,"你们谈了快一年了,他平时花销大吗?"
"不大。他很节省的,我们出去吃饭都是AA,他说不能总让我花钱。"
"那他怎么会缺二十万?"
"妈!"佳音提高了声音,"他家里真的很困难,他弟弟还在读书呢。而且读博本来就没什么收入,学校那点补助根本不够。您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得想清楚。"
"那您想到什么时候?"佳音的语气有点冲,"志远下个月就要交学费了,您到底愿不愿意帮我们?"
我听出来她生气了,但我没接话。
"行,那您慢慢想吧。"佳音说完就挂了电话。
雨还在下。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撑着伞来来去去。有个女孩子没带伞,用包顶在头上跑,跑到对面的公交站才停下来。她身上都湿了,站在站台里拧衣服。
我突然想起佳音小时候,有一次放学下大雨,我去接她。她看到我就笑,说妈妈你来了。那时候她才七岁,书包比人还大,我让她打伞,她非要我打,说妈妈比较高,打伞可以遮住两个人。
回到家的时候,雨停了。我换下湿掉的鞋,看见茶几上还放着志远那瓶红酒。我把酒拿出来,想找个开瓶器,找了半天没找到,就又放回去了。
晚上佳音没给我发消息。我看着手机,想了几次要不要主动找她说话,最后还是算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读博需要多少钱"。
出来一堆回答。有人说学校补助够了,有人说要看专业,有人说一年两三万差不多。
我又搜"材料工程博士就业前景"。
也是一堆说法。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有说要看个人能力的。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走动的声音,应该是在拖地。我听着那个声音,突然想起一件事。
志远说他父母都下岗了,弟弟在读高中。可是他昨晚穿的那件白衬衫,我认得牌子,一件要一千多块。还有那瓶红酒,我刚才查了,至少三百块。
一个家里困难的研究生,会买这么贵的衣服和酒吗?
也许是借的,也许是打折买的,也许是别人送的。
也许我想多了。
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扎进肉里的刺,怎么都拔不掉。
03
周一上班的时候,办公室的小张问我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女儿带男朋友回来吃了顿饭。"
"哟,那是好事啊。"小张凑过来,"小伙子怎么样?"
"挺好的。"我敷衍了一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小张还想说什么,被电话打断了。我趁机戴上耳机,开始核对数据。但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跟老同事刘姐坐在一起。刘姐的儿子去年刚结婚,我想从她那儿打听点什么。
"刘姐,你儿子结婚的时候,女方家里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倒是不多。"刘姐夹了口菜,"就是彩礼给了十万,然后我们出了首付买了房。现在小两口一起还贷,日子过得还行。"
"那你们见女方家长之前,是不是也挺紧张的?"
"那肯定啊。"刘姐笑了,"不过见了几次就熟了。对方父母人挺好的,也不是那种难相处的。"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那你儿子当时,有没有因为什么事情找你们要过钱?"
刘姐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你女儿男朋友找你借钱了?"
"也不是借。"我斟酌着说,"就是想让我支持他读博,说毕业了就结婚。"
"读博?"刘姐放下筷子,"那得好几年呢。你女儿多大了?"
"二十三。"
"那等他博士毕业,你女儿都二十六七了。"刘姐皱着眉,"而且读博是他自己的事,凭什么让你出钱?他家里呢?"
"他说家里困难。"
刘姐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李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跟那小伙子才见过一次吧?你对他了解多少?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我低下头,搅着碗里的汤。
"我不是说他人不好。"刘姐放缓了语气,"但是你得为你自己想想。你一个月就那点工资,还有房贷要还,你拿什么给他?再说了,就算你给了,三年以后他真的会娶你女儿吗?"
这些问题,我自己也想过。但从刘姐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刺耳。
"你女儿知道你的难处吗?"刘姐又问。
我摇摇头。
"那你得跟她说清楚。"刘姐叹了口气,"孩子谈恋爱,脑子都是热的,什么都觉得好。你是当妈的,得帮她把把关。"
下午我一直心不在焉。快下班的时候,我给佳音发了条微信:"晚上有空吗?妈想跟你聊聊。"
她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我晚上要加班。"
"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吧。"
我盯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很累。
晚上回到家,我煮了碗面,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我把碗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找到志远的微信。
我们没有聊过天,只是佳音建了个群,把我们拉在一起。我点开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什么。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能看到的只有两条,都是转发的文章,一篇是讲科研的,一篇是讲读书的。
评论和点赞都不多。
我退出来,又点开佳音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前天发的,一张她和志远的合影,配文是"今天也很开心"。照片里他们在一家餐厅,桌上摆着牛排和红酒。
我放大照片,看他们的表情。佳音笑得很甜,志远搂着她,也在笑。
我又往下翻,看到更多他们的合影。有在游乐园的,有在电影院的,有在咖啡厅的。佳音每次发的配文都是"开心"、"幸福"这样的词。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半年前。那时候佳音还没跟志远在一起,她发的都是加班、吃外卖、跟朋友聚会的内容。
突然看到一条,是她发的一张截图,内容是她跟一个网友的聊天记录。对方在安慰她,说"你一定会遇到对的人"。佳音配文是:"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那条朋友圈发布的时间是去年三月。
我算了算,那时候她应该刚毕业不久,在找工作,压力很大。
我记得那段时间她经常给我打电话,说工作不好找,说面试老是被刷,说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每次都安慰她,说慢慢来,不着急。
后来她找到了现在这份工作,人也开朗了很多。再后来,她遇到了志远。
我退出朋友圈,给她发了条消息:"佳音,不管妈最后决定怎么样,你要知道,妈永远是为你好。"
她很快回了:"我知道。"
就两个字。
我看着这两个字,突然觉得我和女儿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
04
周三晚上,佳音终于同意跟我见面。我们约在家附近的一家茶餐厅,那是她以前常去的地方。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点了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外面的街上车来车往,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
佳音来的时候是六点半,她穿着职业装,看起来有点累。
"点菜吧。"我把菜单推给她。
她随便点了两个菜,然后就低着头玩手机。我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妈,您找我有事吗?"佳音先开了口,眼睛还盯着手机。
"想跟你聊聊志远的事。"
她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看着我:"您是不是不想帮我们?"
"不是不想帮。"我斟酌着说,"是妈想让你再想想,这件事是不是太着急了。"
"哪里着急了?"佳音的声音有点高,"我们都快一年了,我很了解他。"
"一年能了解什么?"我也有点急,"你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吗?你见过他的父母吗?你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都知道!"佳音提高了声音,旁边桌的客人都看过来,"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下岗了,弟弟在读书。我都见过的,都了解的!"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缺这么多钱吗?读博真的需要二十万吗?"
"妈,您到底什么意思?"佳音的眼睛红了,"您是不是觉得志远在骗我?您是不是看不起他?"
"我没有看不起他。"我努力保持冷静,"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太大了,我们得想清楚。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妈就算想帮你,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那您的意思是不帮了?"
"不是不帮。"我说,"我是想,能不能少一点?或者让他自己想想办法,申请助学贷款什么的?"
"他都试过了!"佳音的眼泪掉下来,"助学贷款根本不够!他家里真的拿不出钱!您要是不帮我们,他就读不了博,他这么优秀,就要因为钱放弃梦想!"
"佳音。"我伸手想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您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佳音哭着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他对我那么好,从来不让我受委屈,我生病了他半夜给我买药,我不开心了他陪我聊到天亮。您怎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的声音有点哽,"我只是怕你被骗了。"
"我没有被骗!"佳音站起来,"您就是不相信我!您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替我做决定!我都二十三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佳音!"
"我不想跟您说了!"她抓起包就往外走。
我追出去,在门口拉住她:"佳音,你听妈说完。"
"我不听!"她甩开我的手,"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帮帮我们!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完就走了,头也不回。
我站在茶餐厅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服务员走过来,问我菜还要不要。
"不要了。"我说,"结账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我看都没看。
我想起佳音小时候,有一次她想买一个很贵的玩具,我没给她买,她哭了一整天。后来我还是买了,她抱着那个玩具睡了一个星期。再后来,那个玩具就被她扔在角落里,再也没碰过。
现在她想要的,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也像那个玩具一样,新鲜感过了就被扔掉。
更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被扔掉的,会不会是我女儿。
深夜,我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佳音的对话框。
我打了一行字:"佳音,妈答应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删掉了。
不是现在。
我得再想想。
05
周五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佳音发来的消息:"妈,志远说想再跟您见一面,好好谈谈。您周末有时间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才回:"周六下午吧,还是家里。"
"好的。谢谢妈。"
她后面跟了个亲吻的表情,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对我用表情包。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
我去开门,志远还是穿着上次那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阿姨,我煮了点汤,给您补补身体。"他笑着说。
佳音跟在他后面,冲我笑了笑,眼神里有点讨好的意思。
"坐吧。"我让他们进来,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
志远坐下之后,先是跟我道歉,说上次提得太突然了,让我为难了。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自己的情况,这次说得更详细。
他说他父母在老家,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一个人做清洁工,一个月挣两千多。弟弟在读高中,成绩很好,以后也想考大学。
"我如果不读博,现在找工作的话,工资也就七八千。除去房租和生活费,能寄回家的很少。但如果我读博,三年后找工作,工资能到两万以上,甚至更多。这样我就能把父母接过来,也能供弟弟读大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很真诚。
"您的苦衷我理解。"他继续说,"二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我也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查过了,助学贷款最多只能贷八万,剩下的缺口太大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佳音接过话:"妈,我跟志远商量过了。这二十万,我们会写借条,按照银行利息算,保证三年内还清。而且志远说了,他读博期间也会做一些兼职,有收入了就先还一部分。"
"还有。"志远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的成绩单,还有我导师的推荐信,还有我发表的论文。这些都能证明,我是真的在认真做学术,不是骗您的。"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确实有很多材料,成绩单上的分数都很高,论文我看不懂,但印得很正式。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志远看着我,"您是怕我拿了钱就跑,或者读完博就不认账,对吧?"
我没否认。
"我理解。"他点点头,"所以我想了个办法。如果您愿意帮我,我可以把我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复印件给您,还可以带您去见我父母。这样您就知道,我不是骗子,我是真的想跟佳音结婚。"
他说得很诚恳,我几乎要被说服了。
但我想起刘姐的话,想起那件一千多的衬衫,想起那瓶三百块的酒。
"志远。"我放下文件夹,"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您说。"
"你平时穿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吗?"
他愣了一下,看了佳音一眼,然后点头:"是的。"
"那你怎么买得起这么贵的衣服?"我指了指他的衬衫,"这件至少一千多吧?"
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了:"阿姨,这是我室友送我的。他家里条件好,有很多衣服穿不完,就送给我了。"
"那你上次带来的那瓶酒呢?"
"那是我导师给的。"他解释,"我帮导师做了个项目,导师谢我,送了我一瓶酒。我自己不喝酒,就想着带过来给您。"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看着他,突然说:"那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你父母?"
"当然可以。"他马上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我现在就可以给我妈打电话。"
"不用现在。"我说,"我想了想,这件事,我答应你。"
佳音的脸一下子就亮了:"妈!"
"但是。"我抬手阻止她,"我有两个条件。"
志远坐直了身体:"您说。"
"第一,我不能一次给你二十万。"我说,"我会分三年给,每年给你七万,最后一年给你六万。每次给之前,你要给我看你的成绩单和导师的评价,证明你确实在好好读书。"
志远点头:"没问题。"
"第二。"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里,你要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你的学习情况和生活情况。不用长,一两百字就行。我想知道我的钱都花在了哪里。"
这个要求说出来,佳音和志远都愣住了。
"写信?"佳音不太理解,"妈,现在谁还写信啊?发微信不行吗?"
"不行。"我说,"微信太随便了,想删就删,想改就改。我要的是手写的信,有你的签名,有邮戳。这样才有诚意。"
志远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答应您。"
"那就这样。"我站起来,"你们先回去吧,等你需要第一笔钱的时候,提前一个月告诉我,我去准备。"
佳音高兴地抱住我:"妈,谢谢您!您真好!"
志远也站起来,郑重地冲我鞠了个躬:"阿姨,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笑了笑,送他们到门口。
电梯来的时候,佳音挽着志远的胳膊,两个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我看着他们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
然后我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走到阳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是我,李慧敏。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借钱给别人,怎么才能保证对方一定会还?"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姐,你先别急,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这几天发生的事。讲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等等。"王律师打断我,"你说他答应每个月给你写信?"
"对。"
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李姐,写信这件事,是你临时想出来的?"
"对,怎么了?"
"聪明。"王律师说,"手写的信件,签名,邮戳,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他真的拿了钱不还,这些信可以作为他承认借款关系的证明。而且每个月一封,相当于每个月都在确认这笔债务的存在。"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过。"王律师又说,"如果他真的是骗子,他可能根本不会写,或者写几封就不写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我说,"如果他真的是想骗钱,他不会答应这么麻烦的条件。如果他答应了,然后又不写,那就说明他变心了,或者有别的问题。不管哪种情况,我都不会再给第二笔钱。"
王律师笑了:"李姐,你可以啊。"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倒映在天上的城市。
手机震了一下,是佳音发来的消息:"妈,我们到家了。志远说明天就开始给您写第一封信,谢谢您相信我们!"
我回了个笑脸的表情,然后放下手机。
我确实给了他们机会。
但我没告诉佳音的是,我其实一分钱都还没准备给。
因为就在昨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那句话是:"你女儿的男朋友,已经结婚了。"
照片上,是志远和一个女人的结婚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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