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盛集团年会那天晚上,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市场部的角落里,我端着橙汁,看着沈燕隔着几张桌子跟人碰杯。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跟个弥勒佛似的。
三天前,就是这只手,当众甩了我一巴掌。
为了一份方案。那份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方案,第二天就变成了组长陆雪的名字。
“关系户嘛,指不定是睡上来的,活儿不都得替她干?”沈燕当时的声音隔着三张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部门二十来个人,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攥紧手中的玻璃杯,杯壁上全是水。不是冷,是热的。手心出汗,把杯子都捂热了。
没人知道,八年前那个夏天,我父亲谢海东就是在这家公司,被一纸造假的文件逼得从天台跳了下来。
那年我才十六岁,我妈谢水桃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从悲痛里走出来。
也没人知道,今天到任的新董事长谢哲彦,按辈分,得喊我一声“小姨”。
所有的事,都将在今天摊牌。
01
三个月前。
我第一次走进宏盛集团的大门时,心里其实没底。
人事部的合同我签了,试用期三个月。
人事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姓李,长得很和气。
她接过我的简历和身份证复印件,看了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谢海瑶……谢海东是你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是我父亲。”
“哦,哦,”李大姐低下头,手上的笔转了两圈,“那你母亲……”
“她身体还行,谢谢关心。”
我没多说。李大姐也没再问,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认识我爸。
进宏盛这事儿,说来也巧。
我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专业,普通二本,不是什么好学校。
毕业那年,我妈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想找个工作。
她没多说,只说了句“你姐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宏盛那边有个位置。”
我姐,谢海兰。我同母异父的姐姐,比我大二十四岁,她儿子谢哲彦就比我小八岁。
我知道我姐是想帮我,可我不想领这个情。倒不是跟她生分,而是我想靠自己。再说了,我来宏盛,也不单是为了找工作。
我要查清楚我爸当年的事。
报到那天是周一,市场部在六楼。
我推开门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在看我。
部门总监高军站在最前面,他长得很普通,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老好人。
“这是新来的谢海瑶,大家认识一下。”
底下稀稀拉拉几个人拍了拍手。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女人靠在办公桌旁,正端着咖啡杯打量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那就是沈燕。
市场部副总监,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
后来我才知道,前些年的一个工程事故,她前夫朱土生跑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留在宏盛。
这人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爱整人,尤其是新来的。
“多大了?”沈燕先开了口。
“二十四。”
“什么学校毕业的?哪个学校?”
我报了个名字。
沈燕笑了,那种笑让人浑身不舒服。
“哟,那个学校毕业的?这个学校出来的也能进宏盛?看来是有人打了招呼啊。”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假装咳嗽。
只有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孩,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学校的学生怎么就不能进宏盛了?人家好歹也是正规本科。”
沈燕瞪了她一眼。
“行,正规本科。”她把一沓厚厚的文件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这些文件,明天早上之前给我整理好。一定要仔细,不能有错。要是出错了,你自己负责。”
我拿起来一看,是三年的市场部年度总结,一共四百多页。才第一天上班,就给了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旁边那个女孩偷偷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小心点,她看你不顺眼。”
那个女孩叫肖晴,二十五岁,宏盛的老员工了。长得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我们成了朋友。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不是因为做不完,而是我想趁没人的时候,去档案室看看。
凌晨一点,整层楼都黑了。
我关上电脑,轻手轻脚地走到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门没锁,里面黑漆漆的。
我掏出手机照着亮,柜子上贴着标签,“2007—2015年事故档案”那格是空的。
我心里咯噔一跳。
我爸出事那年是2014年,按道理档案应该还在。
我翻了翻整个柜子,没有。连借阅记录都没有。有人提前把它清走了。
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我经过茶水间,突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有人在打电话。
沈燕的声音。
“……放心,新来的那个小丫头我看着了,翻不出什么浪来。倒是当年那件事,你跟验收单那边的关系处理干净了没有?”
我贴着墙壁,连气都不敢喘。
“行,我知道了。反正谢海东已经不在了,死人又不会说话。”
电话挂了。沈燕走出茶水间的时候,差点撞上我。
“你……你怎么还没走?”
“加班。”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空着的双手,眼神里带着警惕。“加班就加班,别在公司乱跑。”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验收单。
我爸出事那天的验收单。
线索,终于出现了。
02
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成了市场部的“万能工具人”。
复印、倒水、买咖啡、跑腿送文件、帮人改错别字……全都是我一个人的活儿。陆雪更过分,连她儿子的数学题都让我帮忙做。
“你不是本科毕业吗?小学二年级的题目总会做吧?”
陆雪是市场部的组长,今年二十七岁,长得挺漂亮,但那张嘴就是欠。
她仗着沈燕撑腰,在市场部几乎横着走。
别人不敢得罪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肖晴看不过去,替我怼了一句:“陆组长,你孩子作业不会做,请个家教行不行?人家谢海瑶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陆雪翻了个白眼:“哟,肖晴,你还真护着她?你们俩什么关系?姐妹情深是吧?”
肖晴气得脸都红了。
那天下班后,肖晴拉着我去楼下的小店吃麻辣烫。她一边往碗里倒醋一边说:“你说你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吧?陆雪那德行,换我早跟她吵了。”
“吵了又能怎么样?她背后有沈燕。”
“所以你就忍着?”
“忍一时风平浪静。”
“你这哪里是风平浪静,你这简直是海啸来了都不带动的。”肖晴摇了摇头,“不过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换我,早扛不住了。”
我没告诉她,我不是能忍,我是在等。
隔了一个星期,沈燕把最难啃的一个项目扔给了我。
赤峰路那块地的环评报告。这个项目是市场部上个月接的活儿,几个评估公司的方案全被甲方退了回来,整个部门都没辙。沈燕自己都没办法。
“听说你很能干?”她翻着我之前写的一份调研报告,“给你一个星期,这活儿你接了。做不出来,试用期就到这里为止。”
我接过资料,翻了翻。
“三天。”
“什么?”
“我说三天。三天后我把方案给你。”
沈燕愣了几秒,笑了:“行,三天就三天。要是做不出来,你自己走人。”
肖晴拽着我跑到天台,急得直跺脚:“你疯了?赤峰路那块地,整个部门搞了两个月都没搞下来!你一个新人,三天?你是不是嫌工作太好找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能告诉她。
我爸当年就是跑环评的,我从小看他那些资料看到大。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刻着,就跟刻在骨子里似的。
再说了,我妈改嫁之后,我跟着继父在工地干了五年活。
跑审批、做环评、跟甲方打交道,这些事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三天后,我把方案放到沈燕桌上。
她翻了翻,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你……你抄谁的?”
“没人抄。我自己写的。”
“不可能!”沈燕拍了一下桌子,“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懂环评流程?”
“我爸以前带我看过。”我平静地说,“他本来就是干这行的,耳濡目染。”
沈燕的目光闪了闪。
“你爸……谢海东?”
“是。”
她没再说话。但她看我的眼神,明显多了很多东西。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
那天下午,我路过沈燕办公室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对,是那个人的女儿……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太能了,我没见过哪个新人这么能……你帮我查一下她的底细……”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
我心里想:你怕了?你越怕,我越要查下去。
03
我妈在电话里听出我的声音不太对。
“瑶瑶,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听你声音都没精神。”
“妈,我挺好的。就是工作忙。”
“什么工作忙?你是不是还在查你爸的事?”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妈,我想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你爸是意外。”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都八年了,你还翻那些旧账干什么?”
“旧账?”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妈,那是人命!我爸好好一个人,为什么周六休息日要去工地?那个电话是谁打的?那份验收单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够了!”我妈突然吼了一声,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就别再查了!”
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她是怕我出事。
可我做不到。
那个躺在太平间里满身是血的男人,是我爸。
他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年我十六,他答应周末带我去买新自行车的,那天早上出门时还回头冲我笑。
“瑶瑶,爸晚上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说话。
后来我才从老周嘴里知道,事发那天我爸本来在休假。
是沈燕给他打的电话,说工地有一份验收单需要他亲自去签,很急。
我爸没办法,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老周叫周耀华,今年五十六岁。以前是我爸的徒弟,工地上出了名的老实人。出事那天,他在现场。
我在公司旁边的小饭店约他见的面。老人家头发都白了,背也驼了,端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海瑶,你长这么大了,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叔,我想请你帮我。我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的事,让我心里像被刀绞了一刀。
那个电话,是沈燕打来的。
那份验收单,本来该沈燕自己签的。
但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这事推给了我爸。
我爸到工地签了字,正准备走人,九楼上突然塌下来一块预制板。
他为了拉一个年轻工人,自己没跑掉。
“那个工人呢?”
“跑了。出事后就再没出现。”
“那份验收单呢?”
“沈燕拿走的。出事之后她是第一个到现场的,把那张验收单从你爸手里抽走了。”
我的手攥紧了面前的茶杯,杯子里的水差点溅出来。
“周叔,有证据吗?”
“证据?”老周苦笑,“都过去八年了,哪还有什么证据?该抹的都被抹干净了。沈燕背后有人撑腰,我就是知道了也不敢说。”
“她背后有人?”
老周低下头,没说。
我心里明白了。这个“人”,比沈燕更有权力,更能掌控一切。可那个“人”到底是谁?我毫无头绪。
04
从那以后,沈燕对我的打压更加疯狂了。
她把我的办公电脑收走了,说我“上班时间做与工作无关的事”。把我从原来的工位调到了最角落的位置,那地方挨着厕所,冷气还吹不到。
“你要多学习,”她站在我面前假惺惺地笑着,“好的学习环境才能让你更快成长。别总想着出头,一个新来的,老老实实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
陆雪更过分。那天全部门开会,她当着我面把我的方案说成是她自己的。
“这个方案呢,是我加班加点做出来的。谢海瑶嘛,就是帮我打打下手,整理了一下格式。”
整个会议室一声不吭。空气里只有陆雪的笑声。
沈燕坐在高军旁边,眼睛都不抬一下,淡淡说了句:“小陆还是能干的。新人嘛,多学习是应该的。”
肖晴气得当场摔了笔,拉着我去了茶水间。“你听听,这都是人话吗?那方案明明是你做的!”
“我能怎么办?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撒谎’?”
“那也不能忍着!你忍了一次,她们就欺负你第二次、第三次!”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我不能告诉肖晴,我忍,不是因为怕她们。是因为我要留着心思查我爸的事。
那天下午,沈燕发飙了。
“有些人,试用期马上就到了。”她站在会议室正中间,环视了一圈所有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干活不出力,整天瞎转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谢海瑶,你那个方案虽然勉强能交差,但你一个新人,该低调的时候就要低调。抢风头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没抢风头。”
“还敢顶嘴?”
她突然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地响,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以为你查的那些东西我不知道?你爸的事,八年前的事了,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谢海瑶,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查下去,我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心上。
她知道了。她知道我在查。
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晚上,我一个人加班到很晚。整个市场部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一盏灯照着。
手机响了,是谢哲彦发来的微信:“小姨,还在加班?”
谢哲彦,我大外甥。
谢海兰的儿子,今年三十二岁。
从小在国外读书,读完硕士回国,正准备接手家族生意。
我跟他接触其实不多,大家族里的关系就是这样,隔了一层,反倒比亲姐弟还客气。
但他一直在帮我。上次帮我找到老周,就是他牵的线。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猜的。小姨你天天加班,也不怕累着。”
“没办法。”
“案子怎么样了?”
“有眉目。但不够。”
“别急,我快回来了。”
“回来?”
“爷爷让我接手宏盛。下周一就到任。到时候我第一个去你们市场部转转。”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他回来了?那这个局,是不是可以收网了?
“小姨,年会那天,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回我。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05
年会那天下午,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
沈燕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高跟鞋擦得锃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陆雪,忙前忙后地帮她把东西搬来搬去。
“好日子,”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新董事长到任,咱们市场部可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能给公司丢人。”
丢人的是我。
年会开始前两个小时,沈燕突然在部门微信群里炸了一条消息。
“谢海瑶负责的赤峰路项目出了重大失误,甲方投诉了。都来看看怎么处理。”
我愣了。
那个项目明明已经顺利通过了验收,甲方负责人张总还特意发微信夸过我。
“小谢,你做得不错。以后有项目我还会联系你的。”
怎么可能出问题?
我立刻给张总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
“小谢啊?怎么了?什么投诉?没有的事啊!我什么时候投诉过你们公司?谁说的?”
沈燕在撒谎。
可她在年会上,当着全公司两百来号人的面,把这件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谢海瑶,你自己说说,赤峰路项目是怎么回事?甲方投诉函我都收到了,你还想抵赖?”
全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扒光了衣服的猴子。
陆雪站在沈燕身后,嘴角向上翘着。
高军坐在主桌上,抬了抬眼镜,假装没听见。
肖晴坐在另一桌,急得直拽衣角。
我深吸了一口气。
“沈总监,赤峰路项目没有问题。甲方没有投诉,我有他们的感谢信,还有项目验收通过的回执。”
“感谢信?验收回执?”沈燕笑得很大声,“假的吧?你一个新员工,甲方凭什么给你写感谢信?不是伪造的,我都不信。”
“我可以打电话给甲方负责人,让他亲自说。”
“不必了。”
门被推开了。宴会厅的灯光下,走进来一个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走路大步流星。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
谢哲彦。
宏盛集团新任董事长,比我姐还高半头,站那儿就有一股子气势。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燕身上,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总监,你刚才说有甲方投诉?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份投诉函,是发到我邮箱的。”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
沈燕脸色突然变了。
“谢……谢总……”
“沈总监,”谢哲彦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你说甲方投诉谢海瑶,为什么投诉函会发到我的邮箱里?集团规定,员工投诉要走人事渠道,甲方的投诉不应该直接给董事长。请问,哪个甲方这么特殊,能直接发邮件给我?”
沈燕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谢哲彦转过身。
他看着我。
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不怒自威的董事长。他眼里带了几分心疼,几分歉意,还有几分长辈对小辈的怜爱。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停下了。
然后,他弯下腰,当着全场两百多号人的面,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姨,您受委屈了。”
全场炸了。
那一声“小姨”,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表情各异。有人张大了嘴,有人捂住了脸,有人低头窃窃私语。
沈燕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陆雪的手一抖,酒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红酒溅了一地。
高军猛地站起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肖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站在灯光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06
“这……这怎么可能?”
沈燕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还带点颤音。
“怎么不可能?”谢哲彦直起身,转头看她,“沈总监,谢海瑶是我奶奶谢水桃的亲生女儿,是我母亲的妹妹。按辈分,她是我小姨。怎么,你有意见?”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谢水桃,这三个字在宏盛集团就是金字招牌。老董事长,白手起家攒下这么大的家业,公司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谢水桃的女儿。董事长的妹妹。
沈燕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谢总……这……这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谢哲彦笑了,“早说了还能看到你这么照顾我小姨吗?”
他加重了“照顾”两个字。
沈燕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谢总,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您的小姨。我……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欺负她了?”谢哲彦打断她,“沈总监,我再问你一遍,赤峰路项目的投诉函,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是假的……”
“谁让你伪造的?”
沈燕不说话了。
“你不说?那我来替你说。”谢哲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会议室里响起了沈燕的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你必须帮我写好那份投诉函,就写甲方非常不满意,然后寄到新董事长手里。你别管那么多,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全场一片哗然。
“沈燕,”谢哲彦收起手机,“你不但诬陷我小姨,还伪造甲方投诉,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诈骗?还是造谣中伤?”
沈燕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谢总……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你饶了我这一次……”
“饶了你?”谢哲彦的声音冷下来,“我饶了你,谁饶了我小姨这三个月受的委屈?谁饶了她爸爸当年背的那口黑锅?”
沈燕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谢总……那件事……那件事不能怪我……”
“不怪你?”我忍不住开了口,“沈燕,八年前,是谁给我爸打的电话,让他休息日去工地的?是谁把那张验收单从他手里抽走的?是谁把事故责任推到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沈燕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沈燕,”我说,“你跑不掉了。”
07
警察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名民警穿着制服走进大门,在场的人都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沈燕坐在地上,头发散了,旗袍的领口也歪了,嘴边那层厚厚的口红糊成一片。她看着走过来的民警,没有挣扎,也没有跑。
“不用铐我,”她说,“我自己走。”
民警看了一眼谢哲彦,谢哲彦点了点头。
沈燕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谢海瑶,你很能啊。查了三个月,把自己亲爹的事翻了个底朝天。”
我没说话。
“但是,”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你爸的事,不是我的主意。我背后还有人。”
“谁?”
“你去问你姐吧。”她说,“谢海兰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姐?
陆雪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她想偷偷溜走,被肖晴一把拽住了。
“陆组长,去哪儿啊?”
“我……我家里有事……”
“有事不急。”谢哲彦走过来,“陆雪,你跟着沈燕干了不少‘好事’吧?她那些诬陷人的把戏,没少你的份吧?”
陆雪的脸白得像纸。
“谢总……我都是被逼的……是沈燕让我干的……我不干她就开除我……”
“行了,别说了,”谢哲彦摆摆手,“明天交辞职报告。主动走,我不追究。”
陆雪捂着脸跑了。
高军站起来,脸色灰白。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开口:“海瑶……不,谢小姐……”
“叫我海瑶。”
“海瑶,”他咽了口唾沫,“对不起。当年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没敢说。我……我有老婆孩子……”
“高总监,”谢哲彦替我说,“你不用解释了。当年的事故报告是你签的字,那是你该负的责任。自己交辞职信。”
高军没说话,低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周围全是目光。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讨好谄媚的。
三个月前,他们视我如粪土。
现在,他们都在看我,像看一只突然飞上枝头的麻雀。
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只觉得累。
谢哲彦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小姨,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走出宴会厅。后面那些议论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高跟鞋和他皮鞋的声音。
“去哪?”
“医院。奶奶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要见你。”
“我妈怎么了?”
“老毛病犯了,住院了。放心,今天情况还好。但她说,今晚必须见你。”
08
医院六楼,VIP病房。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谢水桃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散在枕头上,花白相间。她看见我进来,笑了。
“瑶瑶,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谢哲彦站在门口,没进来。
“妈,你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谢水桃拉着我的手,摸了摸,“听说今天年会上,哲彦那小子喊你小姨了?”
“嗯。”
“也好。”她叹了口气,“瞒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知道了。省得他们欺负你。”
“妈……”
“你爸的事,我也听说了。”她攥紧我的手,“瑶瑶,你做到了。你爸可以清清白白地走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沈燕说,她背后还有人。”
谢水桃的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是谁?”
“你姐。”
“我姐?”
“对。”谢水桃的声音很低,“当年那个电话,是你姐打的。她跟朱土生有生意上的往来,那年她需要一笔钱周转,就让朱土生给她帮忙。朱土生为了讨好她,就把验收单那件事给办了。后来出了事,你姐怕把自己牵扯进去,就让沈燕扛了。”
“我姐……”我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直觉得对不起你。这些年,她一直在给你铺路。你进宏盛,也是她打招呼的。她是想补偿你。”
“可我爸的死……”
“你爸的死,你姐不知道。朱土生没告诉她实情。她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这张验收单,”谢哲彦从门外走进来,“您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是我姐给你的?”
“对。她让我转交给你。说这是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单子。
验收单。上面有我爸的签名,但仔细看,签字的地方有明显涂改的痕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代签人:朱土生”。
八年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散了。
09
谢海兰来医院看我的那天,天正下着小雨。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撑着一把黑伞,看见我,她先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愧疚、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妹妹。”
“姐。”
我们好多年没这么面对面地站着叫对方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电话和微信,逢年过节才见一面。她总想补偿我,但我一直躲着。
“验收单,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恨姐吗?”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恨。”我说。
谢海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是,”我又说,“我更恨朱土生,恨沈燕。你是被骗了。”
她捂着嘴,哭了出来。那个哭声不大,却像扎在心上一样。她扶着墙,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妹妹……我欠你太多……”
“姐,你别这样。”
“不,你让我说。”她擦了擦眼泪,“那年我跟朱土生做生意,他说有个项目需要你爸帮忙签个字。我当时急着用钱,就没多想。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真相。可那时候,事情已经闹大了,朱土生跑了,沈燕压着大家不许说话。我怕自己承担责任,就躲了。”
“躲了八年?”
“躲了八年。”她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每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到你爸满身是血的样子。我知道他是我害死的……”
谢海兰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姐,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我说,“我爸也能安心了。你别再自责了。”
那天在医院门口,我们姐妹俩蹲在雨里,哭了好一阵。
谢海兰说:“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你。”
我说:“我不需要谁照顾。以后我要靠自己。”
10
三个月后。
“海东工作室”开张了。
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这是我爸当年想开公司时取的名字,他一直没来得及用。现在,我用上了。
肖晴辞职了,成了工作室的第一个员工。
老周也来了,做了仓库管理员。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着墙上挂着的我爸的照片,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海东哥,你闺女有出息了。”
谢哲彦来了一趟,带了个大红包。
“小姨,这是开业贺礼。”
我打开一看,吓了一跳。“三十万?”
“第一笔投资。别拒绝。这不是给您的红包,是我看好工作室的商业前景。您就当我是投资人。”
我看着他,笑了。“臭小子。”
“小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有空回家吃饭。奶奶常说,想你了。”
“好。”
谢哲彦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从窗户往外看。
外面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工作室开张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好。妈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墙上我爸的那张老照片。
“爸,我做到了。”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第一份订单的资料。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是靠谁的关系,不是靠谁的后台。就是靠自己。
那感觉,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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