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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老厂长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一纸婚书。
他闺女李秋月站在窗边,隆起的肚子藏也藏不住。
全厂都在传她跟混混鬼混怀了孕,厂长病急乱投医,非要我这个技术员背锅。
我想拒绝,可厂长一句"你爹的命是我救的,该还了",让我说不出半个不字。
婚礼上宾客窃窃私语,李秋月始终低着头不说话。
新婚夜,她反锁了房门窗户,当着我的面从鼓起的肚子下面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她眼眶通红地塞进我手里:"我爸说,这个厂里,只有你靠得住。"
我打开布包的瞬间,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
那天是1988年7月的一个下午,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我正在检修三号机床,扳手上全是油污。广播里突然响起通知,让我立刻去厂长办公室。周围几个工友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孙向前,厂长找你呢。"车间主任老陈倚在门框上,嘴角勾着笑,"快去吧,别让领导等急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心里有些不安。我一个普通技术员,平时跟厂长说不上三句话,他找我能有什么事?
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愣住了。
李厂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吓人。他女儿李秋月站在窗边,穿着件肥大的碎花衬衫。她侧着身子,肚子高高隆起,一看就有五六个月了。
我下意识地想退出去,李厂长却开口了:"进来,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秋月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坐。"李厂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硬着头皮坐下,手心全是汗。桌上摆着一张纸,我看见上面印着"结婚登记表"几个字。
"向前啊。"李厂长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该成家了。"他弹了弹烟灰,"我这女儿,你也认识。"
我的心往下一沉。厂里这两个月传得沸沸扬扬,说李秋月跟外头的混混好上了,现在肚子都大了。那混混出事进去了,李秋月就这么挺着肚子回了厂里。
"厂长,我……"
"你听我说完。"李厂长打断我,"秋月这孩子从小就老实,现在遇上这档子事,我这个当爹的也没办法。孩子总要有个着落,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让我娶李秋月?娶一个挺着别人孩子的女人?
"厂长,这事……"我的声音发抖,"我真不合适。"
李厂长猛地站起来,两手撑在桌上:"不合适?78年你爹在工地出事,要不是我冒死把他从塌方的土堆里扒出来,他早就没了!你们一家三口,现在还能好好过日子,靠的是谁?"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上。
父亲确实说过这事。那年他在厂里的基建工地干活,突然塌方,土石把他埋了进去。是李厂长带着人硬生生用手刨,在他快憋死之前把人救了出来。
父亲为这事记了十年的恩。去年病重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向前,李厂长对咱家有救命之恩。我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你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人家。"
可我没想到,报恩的方式会是这个。
"我知道你心里不乐意。"李厂长的声音缓和了些,"可你爹的命是我救的。这份恩情,该还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秋月始终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你回去想想吧。"李厂长重新坐下,"后天给我答复。"
我走出办公室,腿都是软的。走廊里几个女工看见我,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我。
那眼神我懂。整个厂都知道李秋月怀孕的事。
二
回到宿舍,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全是父亲临终前的那些话。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的手说:"向前,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报答李厂长的恩情。"
那时候我还安慰他:"爹,您别多想,养好病要紧。"
父亲摇头:"我这身子我清楚。你记着,李厂长对咱家有救命之恩。不管以后遇上什么事,只要他开口,你别推辞。"
我当时点了头,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要求。
第二天去车间,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老陈看见我,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向前啊,听说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唉,这事也不能怪李厂长。"老陈叹了口气,"他一个当爹的,女儿出了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孩子总不能没爹吧。"
旁边几个工友也围了过来。
"老孙,你运气不错啊。"一个年轻工人嘿嘿笑着,"李厂长的女婿,以后在厂里还不横着走?"
"就是,虽说是接盘,可人家是厂长闺女啊。"
"接盘怎么了?现在多少人想接还接不上呢。"
这些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都发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议论声更大。
"听说了吗?孙向前要娶李秋月了。"
"真的假的?他敢接这个盘?"
"李厂长亲自开口的,能不接吗?"
"唉,也是个老实人,就这么被拿捏了。"
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一口都吃不下。那些窃窃私语钻进耳朵里,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午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厂区里走。路过家属楼的时候,看见几个大妈坐在树荫下乘凉。
"那不是孙向前吗?"
"就是他,要娶李秋月那个。"
"唉,好好一小伙子,就这么毁了。"
"谁让人家爹欠了李厂长的命呢?这叫还债。"
我加快脚步走开,耳根都烧红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想起了母亲。她在我十岁那年就去世了,要是她还在,会不会劝我别答应这事?
可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李厂长对咱家有救命之恩。"
那天塌方的情形,父亲跟我说过很多次。当时工地上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李厂长冲了上去。他用手刨土,手指甲都翻了,鲜血直流。等把父亲扒出来的时候,父亲已经昏死过去。
"要是晚一分钟,我就没了。"父亲说,"向前,这是救命之恩啊。"
救命之恩。
这四个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厂长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放下了笔。
"想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我答应。"
李厂长的眼睛红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在车间里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样子,此刻却红了眼眶。
"向前,我知道委屈你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真的没办法。秋月这孩子从小就听话,现在出了这种事,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后天就去登记。"李厂长定了定神,"婚礼就简单办办,别太张扬。"
我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李厂长在后面说:"向前,谢谢你。"
我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三
消息传开后,整个厂都炸了锅。
车间里,食堂里,家属楼下,到处都在讨论这事。我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孙向前真答应了?"
"答应了,后天就去登记。"
"唉,这小伙子也是实在,让人拿捏得死死的。"
"可不是嘛,接个二手的不说,肚子里还揣着别人的种。"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我开始躲着人走,尽量不去人多的地方。
老陈还算厚道,找我谈了次话。
"向前,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他递给我根烟,"可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了。李厂长这人我了解,不会亏待你的。"
我苦笑:"陈哥,您说我是不是太老实了?"
"老实不是坏事。"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再说了,你爹确实欠李厂长一条命。这恩情,不还不行。"
可心里的憋屈,又怎么是一句"不还不行"就能消解的?
登记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李秋月穿着件宽大的碎花裙子,肚子撑得裙子都变了形。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看见我们,眼神有些古怪。他拿起我们的证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李秋月的肚子,什么都没说,盖了章。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红色的本子上,印着我和李秋月的名字。从今天起,我就是个接盘侠了。
李秋月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回厂的路上,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路过家属楼的时候,又听见那些窃窃私语。
"哟,这就领证回来了?"
"动作够快的啊。"
"也是,肚子都这么大了,还不赶紧办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结婚证,加快脚步往前走。
婚礼定在一周后。李厂长说要简单办办,可我知道,他是不想太张扬,免得女儿更丢人。
这一周里,我白天在车间干活,晚上躺在宿舍里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闲言碎语,还有李秋月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我试着找李秋月谈谈,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每次看见她,她都躲得远远的,根本不给我机会。
有一次在厂门口碰见,我叫住她:"秋月,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站住了,依然低着头。
"我们……以后怎么相处?"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孩子的事……"
"不用你管。"她的声音很轻,"孩子我自己会养。"
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我不明白。既然她不想嫁给我,为什么还要答应?难道只是因为父亲的命令?
婚期越来越近,我的心越来越乱。
四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厂里食堂临时布置成了婚礼现场。来的人不多,大多是李厂长的老同事,还有几个车间的工友。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我穿着借来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台前。西装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李秋月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肚子把裙子撑得鼓鼓的。
司仪是厂工会的老张,他拿着话筒说了些祝福的话,声音都有些发飘。台下的宾客交头接耳,声音虽小,可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肚子都六个月了吧?"
"差不多,要不然李厂长也不会这么急。"
"孙向前这小伙子,也是个老实的。"
"老实有什么用?人家都把孩子弄大了,还不是得老老实实接盘。"
我的脸烧得发烫,手心全是汗。
"新郎新娘行礼!"老张喊道。
我和李秋月弯腰鞠躬。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一拜天地!"
我们转身对着门口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李厂长坐在前排,脸色铁青。看见我们鞠躬,他站起来还了一礼。我注意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在女儿的婚礼上红了眼眶。这场景让我心里一紧。
"夫妻对拜!"
我和李秋月面对面站着。她终于抬起头,我看清了她的脸。很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里也没有新娘该有的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我们彼此鞠躬。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个被操控的木偶。
"礼成!送入洞房!"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窃窃私语。
"这婚礼可真够简单的。"
"简单就对了,还能大张旗鼓地办吗?"
"也是,这种事,低调点好。"
我和李秋月并肩往外走。她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肚子。我下意识地想扶她,她却侧身避开了。
婚宴也很简单,就在食堂里摆了七八桌。菜色很普通,四菜一汤,连酒都是厂里自己酿的散装白酒。
我坐在主桌上,端着酒杯,一桌桌地敬酒。每到一桌,那些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小孙啊,恭喜恭喜。"
"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李厂长把女儿交给你,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这些话说得客客气气,可我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他们都知道李秋月怀的不是我的孩子,这些祝福不过是场面话罢了。
喝了几杯酒,我的脑子开始发晕。回到座位上,看见李秋月依然低着头,筷子都没动。
"吃点东西吧。"我小声说。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李厂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向前,以后秋月就交给你了。"
"厂长,您放心。"我说。
李厂长喝了一大口酒,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拍,力气很大,像是把所有的嘱托都放了进去。
婚宴不到两个小时就散了。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走的时候还在议论纷纷。
我和李秋月回到厂里分给我们的新房。那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的筒子楼单间,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李秋月进门后,直接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我们的新婚夜,可气氛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你……累了吧?"我试着打破沉默,"要不先休息?"
她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外面夜色很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傻站着。
突然,李秋月站了起来。她走到门边,检查了门锁,又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插上了插销。
"你干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继续检查房间里所有的出口。确认门窗都锁好后,她才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神让我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新娘该有的眼神,而是一种决绝,一种……恐惧。
"你……"我的声音发抖,"你想干什么?"
李秋月深吸了一口气,手慢慢摸向了那个隆起的肚子。
我下意识地别过脸去,觉得这场面实在尴尬。
可下一秒,我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解绳子声音。
五
我愕然抬头,看见李秋月正在解开绑在腰间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很灵活,很快就解开了一个结。
那个"孕肚"随着绳结的松开,开始从她身上脱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根本就没怀孕?
那个让全厂议论纷纷的大肚子,那个让我背负无数嘲讽的"孩子",居然是假的?
我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李秋月把"孕肚"完全取了下来。那是一个用布料和棉花做成的假肚子,看起来很逼真,难怪所有人都信以为真。
可现在,它就这么被扔在了地上。
李秋月站在我面前,身材纤细,哪里有半点怀孕的样子?
"你……"我的声音发抖,"你没怀孕?"
她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
"别出声。"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弯下腰,从那个假肚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被层层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把布包塞进我怀里,力气大得惊人:"我爸说,这个厂里,只有你靠得住。"
我机械地接过布包,入手的重量让我手臂一沉。这东西很重,比我想象的重得多。
透过粗布的缝隙,我什么都看不清。布包被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藏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打开看。"李秋月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现在,立刻。"
她的手很凉,凉得吓人。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我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包的结口。
第一层是粗布,很旧,上面还有些污渍。
第二层是油布,防水的那种。
第三层又是粗布。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东西为什么要包这么多层?里面到底是什么?
李秋月站在我旁边,盯着我的动作。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我继续往下解。
第四层。
第五层。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布包里的东西——
我死死盯着那些东西,瞳孔急剧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顺着脊椎往下流。
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布包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会……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秋月。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水痕。
"现在你明白了吗?"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脑子里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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