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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躺在ICU里,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38万,对舅舅来说不过是一顿饭钱。
他名下三家公司,去年光分红就有两千多万。
可他坐在我面前,喝着茶,说的却是:"不是舅舅不帮你,实在是公司资金周转不开。"
我看着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价格够我妈做三次手术。
我没哭,也没闹。
擦干眼泪,只说了一句:"舅舅,你给我等着。"
他当时还笑了,觉得我一个刚毕业的穷小子能掀起什么浪。
五天后,他笑不出来了。
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我从出租屋的床上惊醒,看到屏幕上"爸"那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喂?"
"小远,你妈……你妈晕倒了,在医院,你快回来。"
我爸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医院?"
"市一院,ICU。"
我挂了电话,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外面还是黑的,我胡乱套上衣服,冲出门。
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车辆。
我直接跑向最近的地铁站。
凌晨的北京,地铁还没开。
我站在紧闭的闸门前,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如此庞大,如此冰冷。
我蹲在地上,给自己点了根烟。
手在抖。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我不敢想我妈躺在ICU里是什么样子。
上个月她还给我打电话,说家里腌了咸菜,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拿。
我说等忙完这阵子。
我总是在说等忙完这阵子。
五点二十,第一班地铁开了。
我冲上去,转了三趟车,到了北京南站。
最早一班回老家的高铁是七点十五。
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厅里,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你等我。"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应。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直到检票的时候,也没有等来她的回复。
高铁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色飞速后退。
我想起上一次坐这趟车回家,是过年的时候。
我妈在车站接我,非要帮我拎行李箱。
我说妈你别拎了,我自己来。
她说你在外面累,回家就让妈伺候你。
那个行李箱其实很轻,里面装的都是给她和我爸买的东西。
她拎着箱子走在前面,步子迈得特别快,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家里的事。
说你爸又跟老李吵架了,两个人为了象棋的一步棋能吵一下午。
说隔壁张婶家的闺女结婚了,彩礼要了十八万八。
说咱家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枣特别甜,她给我留了一袋。
我在后面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些琐碎的、平常的瞬间,是需要用力记住的。
列车到站。
我冲出车厢,直奔医院。
市一院的住院部我来过很多次。
小时候我发烧,我妈抱着我在这里打过点滴。
初中我打篮球崴了脚,我爸背着我来这里拍过片子。
但我从来没去过ICU。
ICU在住院部的五楼,要刷专门的门禁卡才能进。
我在门口看到了我爸。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看到我,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他老了。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上次见面才三个月,他怎么老成这样了。
"爸,我妈怎么了?"
"脑溢血。"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不然……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那就做啊,为什么不做?"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
"钱不够,手术费要三十八万。"
三十八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工作才一年,卡里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三万。
"咱家还有多少钱?"
"能凑的都凑了,连你奶奶留下的那个金镯子都当了,现在……现在还差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想办法。"
我爸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小远,爸没用,爸对不起你……"
"爸,别说这些。"
我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你在这儿守着妈,我去想办法。"
我转身离开,走到楼梯间,才敢让自己靠着墙喘气。
我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挨个算了一遍。
大学室友老张,上个月刚问我借了两千块钱说要还房贷。
同事小李,她自己还在还花呗。
前女友……算了。
我往下翻,翻到一个备注叫"舅舅"的号码。
停住了。
我舅,刘建国。
十五年前还是个开小作坊的穷光蛋,到处拉投资,被人当皮球踢。
那时候是我爸掏光家底,借了他十二万,让他把厂子撑了下来。
后来他赶上了行情,做汽车配件起家,现在名下三家公司,去年光分红就有两千多万。
逢年过节,他开着保时捷回村,全村人都得出来看。
二十六万,对他来说,连个零头都不算。
我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小远啊?"
舅舅的声音很随意,带着一点惊讶。
"舅,我妈出事了,现在在市一院ICU,需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你妈怎么了?"
"脑溢血,医生说必须尽快手术。"
"那……那严重吗?"
"很严重,舅,现在手术费还差二十六万,我想……"
"哎呀,这个事情……"
舅舅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有些闪躲。
"小远啊,不是舅舅不想帮你,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公司账上资金周转也紧张……"
"舅,我妈是你亲姐。"
"我当然知道她是我亲姐!"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似乎是被我这句话刺激到了。
"你以为舅舅不想帮吗?但是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舅,就当我借的,我会还的。"
"小远,你听我说,不是舅舅不借,是真的拿不出来。你让我想想办法,我再想想办法……"
"舅,你就说能不能借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小远,你舅妈这边管钱管得严,我……我也做不了主。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找找你爸那边的亲戚?"
我爸那边的亲戚?
我爸就一个妹妹,早年去了南方,十几年没联系过。
舅舅知道这些,他都知道。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舅,当年你开厂缺钱,是我爸把家里的积蓄全给了你。"
电话那头,呼吸声一滞。
"那是……那是当年的事了,这么多年我逢年过节不是都有表示吗……"
"舅,我现在不跟你算那些。"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我就问你一句话,这钱,借还是不借?"
"……"
"舅?"
"小远,舅舅真的是有难处……"
"好,我知道了。"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差点被我捏碎。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战鼓。
我舅,身家上亿,开保时捷,戴百达翡丽。
他亲姐躺在ICU里等救命,他说拿不出二十六万。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有人从楼梯间路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摸出手机,开始一条一条地发消息。
同事群里发了一条,问有没有人能借我点钱。
大学室友群里发了一条,说家里出了急事。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在吗""怎么了""多少钱"的回复一条条弹出来。
三千。
两千。
五千。
一千。
最多的一个人说可以借我一万,但是得等到下个月发工资。
我挨个回复,谢谢,谢谢,真的谢谢。
我把所有能借到的钱加在一起,算了一下。
还差十八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楼梯间。
我爸还坐在ICU门口,看见我回来,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舅那边……暂时借不了。"
我爸的期待瞬间变成失望,然后变成某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我突然很想问他,当年你把家里所有积蓄都给舅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但我没问。
问了也没意义。
我妈还在里面躺着,我们没时间追究过去。
"爸,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
我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试着在手机上点开了几个APP。
系统显示我的额度最高只有五万。
就算把能借的都借了,利息加起来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那也顾不上了。
我爸看着我点手机,问:"你干什么呢?"
"借钱。"
"别……别借那些网贷,利息太高了,以后还不起的。"
"爸,先救命。"
我爸不说话了。
我花了半个小时,把能借的网贷都借了一遍。
加上之前的,一共凑了二十七万。
加上我自己的存款,三十万。
加上朋友们承诺的钱,三十四万。
还差四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觉得很讽刺。
四万块钱。
能救一条命的四万块钱。
我舅随便请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再去找一次舅舅。
当面去。
我站起来,跟我爸说:"爸,你守着妈,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去舅那儿。"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别去了,他……他不会借的。"
"我亲自去一趟,当面求他。"
我爸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小远……"
"爸,妈的命要紧。"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舅舅家在市中心最贵的那个小区。
别墅区,独栋。
门口停着他那辆保时捷卡宴,旁边是舅妈的奔驰GLE。
我按响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舅妈,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居家的真丝睡衣。
看到我,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哟,小远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舅妈,我舅在吗?"
"在,在书房呢。你先进来坐。"
我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落地窗外是私家花园。
舅妈让我坐下,然后上楼去叫舅舅。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挂的那幅画。
我不懂画,但我知道那幅画很贵。
因为去年过年的时候,舅舅专门跟我们炫耀过,说是花了三十多万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
三十多万。
我妈手术费才三十八万。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舅舅下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手腕上戴着那块百达翡丽。
那块表我也听他炫耀过,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
"小远,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舅舅的语气比电话里更热情,但眼神里带着一点躲闪。
"舅,我来求你。"
"哎呀,你这孩子,什么求不求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舅,我妈躺在ICU里,医生说再不手术就来不及了。"
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手术费还差钱,我知道舅你生意忙,资金周转紧张,但这是救命的钱。"
"舅,我妈是你亲姐。"
舅舅的笑容僵在脸上。
舅妈站在旁边,眼神闪了闪,开口道:"小远啊,不是舅舅舅妈不想帮你,是真的拿不出来。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公司那边……"
"舅妈,我没问你。"
我打断她的话,目光始终盯着舅舅。
"舅,你说。"
舅舅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他干咳了两声,在沙发上坐下。
"小远啊,你听我跟你说,不是舅舅不帮你,是真有难处。你看,公司账上的钱都是要周转的,供应商那边的货款、员工的工资、还有贷款的利息……"
"舅,我就问你,借还是不借?"
"这……"
舅舅看了舅妈一眼。
舅妈立刻接话:"小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舅舅不是说了吗,公司资金紧张,不是不借,是拿不出来。你让我们怎么办?把房子卖了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是那种很讽刺的笑。
"舅妈,我没让你卖房子。"
"我就是找舅借三十八万。"
"不,现在只差四万了,因为我把能借的都借了,连网贷都借了。"
"我现在就差四万块钱,求舅借我。"
"我打欠条,写借据,什么时候还,利息多少,你们说了算。"
"行吗?"
客厅里安静了。
舅舅不说话,舅妈也不说话。
那种安静让人窒息。
我站在那里,等着。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走过了一整圈。
终于,舅舅开口了。
"小远啊,舅舅真的是有心无力。你要不然再想想别的办法?找找你爸那边的亲戚?或者医院那边,能不能先欠着……"
"舅。"
我打断他。
"你知道当年你开厂的时候,那十二万是怎么来的吗?"
舅舅的脸色变了。
"是我爸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
"我妈为了这事,跟我爸吵了三年。"
"三年。"
我一字一顿地说。
"她舍不得,她心疼那些钱。但她没拦着,因为你是她弟弟。"
"她说,建国不容易,咱们帮他一把,以后日子会好的。"
"舅,现在她躺在ICU里,等着救命。"
"你说你资金周转紧张。"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那块表多少钱?一百二十万。"
我的目光又移到墙上。
"那幅画多少钱?三十多万。"
"你把那幅画卖了,我妈的手术费就够了。"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
舅妈尖声道:"陈远!你什么态度!你舅舅是长辈!"
"长辈?"
我转头看向她,眼神冷了下来。
"长辈在亲姐躺在ICU的时候说拿不出四万块钱,这就是长辈?"
"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舅妈气得浑身发抖,扭头看向舅舅。
"建国!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舅舅的脸色铁青。
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股威严。
"小远,不是舅舅不帮你,是你这态度让我没法帮。"
"你上门来借钱,不说感谢的话,反而指责舅舅?"
"当年那十二万,我后来没还吗?我逢年过节给你们家的那些东西,你当不存在?"
"你妈住院,我知道你着急,我也心疼。但你不能因为着急就不讲道理。"
"我说了,公司资金紧张,这是实话。你让我怎么办?把公司关了?让几百号员工喝西北风?"
他说得义正言辞,说得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委屈的人。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
他有他的一套逻辑,他的逻辑里,他永远是对的。
"舅,借条我带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在路上写好的,工工整整,写得很仔细。
"利息我按银行的三倍算,一年之内还清。"
"四万块,你借还是不借?"
"我就问这一句。"
舅舅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等着他的答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他叹了口气。
"小远啊,你让舅舅难做。"
"这钱,我是真拿不出来。"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我把借条收回口袋,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舅,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安心吗?"
舅舅的脸色白了一瞬。
舅妈尖声叫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咒你舅舅吗!"
我没理她。
我看着舅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舅,你给我等着。"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舅妈破口大骂的声音,还有舅舅叫她闭嘴的声音。
我没回头。
走出那个小区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愤怒到了极点,反而变得很平静。
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雾散开,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想起她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想起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自己很好让我别惦记。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身体不舒服。
她报喜不报忧,怕我担心。
现在她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而她的亲弟弟,身家上亿的亲弟弟,不肯借四万块钱救她的命。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抬起头。
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五光十色,繁华得像个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备注是"周哥"。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小远,听说你缺钱?方便聊聊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哥,周明。
我大学学长,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上次见面还是一年前的校友聚会。
他在聚会上提过一嘴,说自己在一家供应链公司工作,做采购的。
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缺钱的事。
但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回复了一条:"方便。"
十秒钟后,电话打过来了。
"小远?听说你家出事了?"
"嗯。"
"多少钱?"
"还差四万。"
"行,我借你。"
我愣住了。
"周哥,你……"
"别废话了,钱的事我借你就是了。你先救人,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说不出话来。
眼眶突然有点热。
"周哥,谢谢。"
"谢什么,同学一场。你支付宝还是那个号?"
"嗯。"
"行,你等着。"
电话挂断。
一分钟后,手机震动。
支付宝到账四万元。
我站在路边,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医院跑。
手术进行了八个小时。
我和我爸坐在手术室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八个小时里,我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转的不是我妈的病情,而是舅舅的脸。
那张义正言辞的脸。
那个说"公司资金紧张"的表情。
那块一百二十万的百达翡丽手表。
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表情疲惫。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危险。"
我爸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我扶住他,自己也松了口气。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后续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情况稳定了就能转普通病房。"
"好,好……"
医生走了,我扶着我爸坐下。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六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小远,你妈没事了……你妈没事了……"
"嗯,爸,没事了。"
我拍着他的背,声音很平静。
我妈在ICU待了四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住两周就能出院。
我请了假,在医院陪护。
白天帮我妈擦身、喂饭、扶她下床活动。
晚上躺在陪护床上,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手机。
看舅舅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每天都在更新。
今天在某某酒店吃饭,配图是一桌子山珍海味。
明天去打高尔夫,配图是他挥杆的潇洒姿势。
后天参加某某商会的活动,配图是他跟一群大老板的合影。
我一条一条地翻,一条一条地看。
看得越多,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我妈住院第五天的晚上,周明给我打了电话。
"小远,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住两周就能出院。"
"那就好。钱的事你别急,慢慢还。"
"周哥,我肯定会还的。"
"行,我相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周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小远,你舅是不是叫刘建国?"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巧了,他公司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之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周明的语气很随意,但我听出了一点什么。
"周哥,你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远,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上班?"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上班做什么?"
"做采购。你英语好,专业也对口,正好我们部门缺人。"
"待遇怎么样?"
"比你现在高。"
我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
"汽车配件供应链。"
我舅的公司,也是做汽车配件的。
"周哥,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小远,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你舅的公司,这两年抢了我们不少客户。老板一直想找机会抢回来。"
"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给你一个……接触那边客户的机会。"
我攥紧手机,心跳加速。
"你是想让我……"
"我没让你做什么。"
周明打断我,语气还是很随意。
"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怎么做,是你自己的选择。"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我想起舅舅的脸,想起舅妈尖锐的声音,想起那句"公司资金紧张"。
我想起我妈躺在ICU里的样子,想起我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脸。
我深吸一口气。
"周哥,我考虑一下。"
"行,不急。等你妈出院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我妈出院那天,舅舅来了。
开着他那辆保时捷,提了两箱牛奶,两盒水果。
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姐,身体好点了吗?我这两天忙,没来得及来看你,你别怪我。"
我妈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多了。
看到弟弟来,她笑了笑。
"建国来了?忙你的去,不用惦记我。"
"那怎么行,你可是我亲姐。"
舅舅笑着把东西放下,在床边坐下。
"姐,你这次可把我吓坏了,以后可得注意身体。"
"我知道,我知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舅舅注意到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远也在?"
"嗯。"
我的语气很平淡。
"舅来了,坐吧。"
舅舅似乎松了口气,以为我不打算追究那天的事。
他跟我妈聊了一会儿,问东问西,关心备至。
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会多来看她。
然后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远,那天的事……舅舅也是有苦衷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笑了笑。
"舅,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他的保时捷开出医院,融入车流。
然后,我拿出手机。
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周哥,那个机会,我要了。"
周明说得对,我的确是个聪明人。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他们公司的情况摸清楚了。
三合供应链,主营汽车配件供应,客户涵盖好几家整车厂。
跟我舅的公司,是直接竞争对手。
这两年,我舅的公司发展得很快,抢了三合不少客户。
其中最大的几个客户,分别是德盛汽车、永昌集团、宏达机械。
这三家公司的订单,加起来占了我舅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以上。
我记下了这些名字。
周明给我安排的岗位是采购专员。
表面上是普通的采购工作,实际上是让我接触客户关系。
入职第一天,他带我去认识了部门的同事。
然后单独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远,有些话我只说一遍。"
"你听着。"
我点头。
"你舅的公司能做起来,靠的不是产品好,是关系硬。"
"这几年他没少给那些客户的采购送回扣。"
"这件事,业内都知道,但没人有证据。"
"你要是能搞到证据……"
他没说完。
但我懂他的意思。
"周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远,你确定吗?"
"那是你亲舅舅。"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周哥,你知道我妈住院的时候,他是什么态度吗?"
"我跪下来求他借四万块钱,他说公司资金紧张。"
"四万块。"
"他手腕上那块表,一百二十万。"
周明不说话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
"行,我不劝你了。"
"需要什么资源,你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周哥,我需要一个接触德盛采购部的机会。"
德盛汽车是我舅最大的客户,每年的订单量占他公司总营收的百分之三十。
负责这个项目的采购经理叫王建军,四十多岁,在业内混了二十年,人脉很广。
据周明说,这个人很难搞,油盐不进。
但我有我的办法。
通过校友会的关系,我打听到王建军的儿子今年高考,目标是某985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巧的是,我本科读的就是那所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而且,我的本科毕业论文导师,现在是那个学校计算机学院的副院长。
我请导师吃了顿饭。
聊了一些往事,汇报了一下近况。
然后,不经意地提起,有个朋友的孩子想报考他们学院,不知道能不能帮忙指点一下。
导师很爽快地答应了。
"行啊,让他来找我聊聊。"
我拿到了这个人情。
然后,我通过周明的关系,约了王建军吃饭。
饭桌上,我没提任何关于生意的事。
只是聊天,聊他的儿子,聊高考,聊志愿填报。
聊到后来,我"不经意"地提起,我的导师是某校计算机学院的副院长。
王建军的眼睛亮了。
"真的?那个学校计算机专业可是全国前五啊!"
"是啊,我导师说,如果有优秀的学生想报考,他可以帮忙指点一下。"
"那……那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当然可以。王总这么客气,我能帮的肯定帮。"
那顿饭吃完,王建军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后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我陪他的儿子做了几次模拟面试,帮忙润色了一下自主招生的材料,还安排导师跟他儿子见了一面。
一来二去,我和王建军的关系越来越近。
他开始把我当自己人了。
有一次喝酒喝多了,他跟我抱怨。
"小陈啊,你不知道,这行业水太深了。"
"就说那个刘建国,他公司的产品质量一般般,凭什么拿那么多订单?"
"还不是因为……"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他舍得送。"
"每年光给我们部门的回扣,就有七八十万。"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
"送回扣?这不违规吗?"
"当然违规。但谁管呢?"
"只要上面的人拿了好处,下面的人谁敢说话?"
他摇摇头,灌了一口酒。
"我是看不惯,但我也没办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王总,这种事……有证据吗?"
王建军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评估我。
然后他笑了。
"小陈,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
"好奇?"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你要是想搞他,我可以帮你。"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为什么?"
"因为刘建国那个人,太不是东西了。"
王建军的表情变得冷峻。
"前年我儿子生病住院,我找他借钱周转。"
"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他说公司资金紧张。"
"王总,你说吧,我该怎么做。"
王建军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我手里有一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但光凭这些还不够。"
"你需要从内部拿到更多的证据。"
"比如……他公司的财务报表,或者他跟其他客户之间的往来记录。"
我皱了皱眉。
"从内部拿?怎么拿?"
王建军笑了。
"刘建国的公司,现在正在招财务。"
我辞了三合的工作,入职了舅舅的公司。
面试的时候,HR看到我的简历,眼睛亮了。
"985本科,英语专八,还在供应链公司干过采购?"
"这么优秀的条件,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我笑了笑。
"我是本地人,父母年纪大了,想离家近一点。"
HR信了。
入职手续办完,我被安排在财务部,岗位是财务专员。
上班第一天,我在公司遇到了舅舅。
他正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远?你怎么在这儿?"
"舅,我来你公司上班了。"
舅舅的表情很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点不自然。
"上班?你原来那个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那个公司太远了,我想离家近一点,方便照顾我妈。"
"而且舅舅的公司发展得这么好,我也想跟着学学。"
我说得很诚恳,表情也很诚恳。
舅舅看着我,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点了点头。
"也好,你在这儿好好干,有什么事跟舅说。"
"谢谢舅。"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好好干?
我会的。
财务部一共五个人,加上我六个。
部门经理叫赵敏,三十多岁,做事很谨慎。
我花了一个月时间,跟她搞好了关系。
方法很简单,就是干活。
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不抱怨,从不推诿。
加班到半夜,我也毫无怨言。
慢慢地,她开始信任我了。
开始让我接触一些核心的账目。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一点一点地摸清了公司的财务状况。
表面上看,公司的账目很干净。
但实际上,有一套账藏得很深。
那套账记录的,是舅舅这些年给各个客户送的回扣。
金额触目惊心。
德盛汽车每年八十万。
永昌集团每年五十万。
宏达机械每年六十万。
还有其他一些小客户,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几十万。
这些钱,都是通过一个离岸账户转出去的。
我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个月后,公司要做年度审计。
审计师来的那天,舅舅特意嘱咐赵敏,一定要把账目做干净。
"该藏的藏好,别让人看出问题。"
赵敏点头,表情有些紧张。
她知道那套账的存在,但她不敢说。
因为她也拿了好处。
审计进行得很顺利。
那些查账的人看到的,都是公司想让他们看到的。
没有人发现问题。
审计结束后,舅舅请审计团队吃了顿饭,算是答谢。
我也在场。
饭桌上,舅舅喝了不少酒,意气风发。
"各位,今年又是丰收的一年!"
"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
"来,干杯!"
我端着酒杯,跟着大家一起举杯。
然后,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我溜出了包厢。
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
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审计过了,他们没发现。"
"但我拿到了证据。"
十秒后,周明回复。
"什么时候动手?"
我想了想,回复道。
"再等等。时机还不成熟。"
又过了两个月,机会真正来了。
德盛汽车的采购总监换人了。
新来的总监叫李正阳,是从总部空降下来的,据说是个狠角色。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采购部门的账目。
王建军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兴奋。
"小陈,你舅要倒霉了!"
"李正阳这个人,我了解。他是出了名的眼里不揉沙子。"
"他要是查出回扣的事,你舅的订单肯定保不住!"
我听完,心里有了数。
时机成熟了。
那天晚上,我给李正阳发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附上了舅舅公司的那套账,还有一些关键的转账记录。
发完之后,我删除了所有痕迹。
然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一次,睡得很踏实。
三天后,德盛汽车取消了跟舅舅公司的合作。
理由是"产品质量不达标"。
舅舅急了。
他亲自去德盛拜访,求见李正阳。
但李正阳根本不见他。
他托关系找人说情,也没用。
三千万的订单,说没就没了。
紧接着,永昌集团也宣布终止合作。
然后是宏达机械。
然后是其他客户。
五天之内,舅舅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订单,全被对家抢走了。
而那个"对家",就是三合供应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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