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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这两年的网络热梗,会发现一个怪圈。

不管是“最棒的小羊”“爱你老己”式的自我鼓励,还是“误闯天家”“离家千里又千里”和“我见识到自己的厉害了”的逆境宣言,最后都会滑向两个结局:幽微时的顾影自怜,或者炫耀自己取得的世俗成功。

失败了就卑,成功了就亢。这套优绩主义的话语结构,在一次次热梗的裹挟下,已经成了互联网上换汤不换药的背景音。

对比以上,“感我此言良久立”就显得格外不一样。这个tag下的相关视频,大多来自影视剧、综艺或者访谈片段,以《琵琶行》那句“感我此言良久立”为BGM,展示了一个人说的话是如何让另一个人感受到被理解、被支持、被看见,并为之动容的。

而它的流行,恰好形成了一种对优绩主义的情感反叛。

优绩主义的逻辑是,你必须足够努力、足够成功,才值得被识别和看见。而那些被看见的内容,往往是“成绩”,而不是“我”。

但“良久立”的逻辑是,不必成功,我看见了你的存在本身。

《琵琶行》的此时无声胜有声

《琵琶行》中,白居易因自己的坎坷境遇,与曾经风光无两、如今独守空舟的琵琶女感同身受,两人同样才华横溢却不得志,而他听懂了她琵琶语中的每一处不可说和不可诉。

琵琶女在被理解的那一刻,没有热泪盈眶,亦没有掩面啜泣,而是“良久立”。

这更是一种高级的情感表达。琵琶声停,抱琴者长身玉立,你会忍不住想象她在“梦啼妆泪红阑干”的落拓之时,偶遇知音的震撼与感动。

在优绩主义的逻辑里,她已经被定义为一个失败者:年老色衰,曾经的辉煌像上辈子的事。她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她以为不会再有人真正“看见”自己了,最多是同情、怜悯、或者猎奇。

你的哭泣没有人能听到,因为周遭过于喧闹;你的痛苦没有人能理解,因为周遭过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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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却对她说:我看见你了,我听懂你的琴音了,我还要为你写一首诗。这话于无声处听惊雷,对琵琶女而言,更无异于一种世界观的短路。

原来一个人不是只有在她成功和风光的时候,才值得被看见和记住。

那把用至真至纯的感情锻造而成的刀刃,将她洞穿了,她没有选择,只能怔愣在原地,因为只要她稍稍一动,那把刀刃就会牵动伤口,如失血一般淌下眼泪。

「良久立」在当代互联网的变体

而《琵琶行》里那一帧“良久立”,在一千两百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复活了。

那些视频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些话,这些话可能不是表白、不是夸赞、不是劝慰,只是朴素地传达出“我看见了真实的你”。而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怔住了,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

BGM恰好落在那句“感我此言良久立”。

比如,沈月在综艺《中餐厅》中对丁禹兮说:“在所有人里面,我最心疼的人就是你。我会想这个人平时过得有多辛苦啊,所以才会考虑到这么多人的感受。”丁禹兮愣住了,迅速红了眼眶。

比如,电影《我,许可》中,医生对许可说,你的手术,你可以说话算数。许可愣愣地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紧接着前仰后合地、悲痛地、含着泪掩面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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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可》宣传图

又比如,电视剧《潜伏》中,秋掌柜被捕,说“我可以去死,但我绝不会出卖我的战士”,然后咬舌自尽。在场的人,尽管信仰、立场和价值观都不同,却均表现出一种“良久立”的动容:余则成眼含泪光,克制住眼睁睁看着同志牺牲的悲痛;吴敬中肃然起敬,站起身系上了风纪扣;陆桥山则是面露不忍地撇开了视线。

那几秒钟的沉默,就是“良久立”在当代互联网的转译。

我们为什么如此痴迷那几秒钟的沉默?

因为在现在这个庞大的景观社会里,我们一边恐惧ta人的凝视,一边渴望被ta人看见。

面对ta人的凝视,第一反应是“ta人即地狱”,害怕自己在这样的凝视中,成为一个被物化和刻板化的客体。

但我们又在“感我此言良久立”这个BGM里,反复品味那些被ta人真正理解的瞬间,以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真挚、纯洁的情感连接吗?真的存在心心相印和灵魂知己吗?如果存在,为什么我还没有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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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鲁豫慢谈》中,与文淇的访谈片段

这几秒钟,因为由衷,因为真挚;因为如此稀缺,所以令人动容。

“良久立”的迅速传播,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被理解和共鸣的集体饥渴,也是一种集体性的情感呼救。因为,在一个被算法和数据统治的世界里,“被看见”这件事变得越来越悖谬。

我们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有更多的观众,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被真正看见。一个帖子可能被几万人浏览,但是平均浏览时间可能不会超过10秒。

你被看到了,但没有被看见。

更深一层讲,在优绩主义社会里,“被看见”这件事本身已经被异化了。我们习惯了被看见“成绩”,所以当有人穿透所有外在的身份标签,看见“我”这个人的时候,那种冲击是巨大的、甚至是创伤性的。

因此,那些视频里的“良久立”时刻,像是一个反向的奇迹:在所有的人都在快速划过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住了。不为你做对了什么,也不为你是否成功,只为你是你。

在这一点上,拥有即时通讯软件的当代人,与需要快马送信、飞鸽传情的古人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意气相期共生死,相逢意气为君饮,同样是明朝有意抱琴来,心事付瑶琴,但伤知音稀。

对优绩主义的情感反叛

这次互联网的“良久立”热潮,终于无关优绩主义的炫耀,无关顾影自怜的矫情,也不是“成功了就可以出来提一杯”的世故,仅仅是一种对纯真感情的动容、欣赏和珍重。

被优绩主义叙事淹没的网友们,正在呼唤一种新的概念来对抗优绩主义。“感我此言良久立”算不上一个强有力的概念,但的确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不被计算的可能。

优绩主义的底层逻辑就是计算。付出了什么,就该得到什么;不够好,是因为不够努力;没有被看见,是因为不够值得被看见。这套逻辑把人的价值变成了一堆数值,每一个荣誉、每一项情感、每一次连接,都在暗中被标好了价格。

但“良久立”不解决问题,不提供方案,不输出任何方法论。它只是单纯地向世人展示: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美好的感情,而在当代社会,依然有那么多人还在为这些美好的感情喝彩。

这是一种略显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在流量和算法的裹挟中依然渴望真实的姿态。

而这也正是优绩主义无法容纳的东西。

优绩主义需要可量化的指标来分配注意力:数据、成绩、头衔、粉丝数、点赞量。但“我看见你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指标。你不需要是冠军,不需要是名校优生,不需要是企业高管,不需要是百万粉丝的博主,你只需要站在那里,用你自己的方式,弹你的琵琶。

而另一个人恰好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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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才女友》

“感我此言良久立”,它没有打破优绩主义,而是直接绕开了那套看起来颠扑不破的评价体系,去关注那些被这套体系忽略的东西。比如一个微笑、一处伤口,又比如一个愣住的表情、几秒钟的沉默,和一滴迟迟没有落下的眼泪。

白居易还写过一首诗。被贬江州的途中,他在蓝桥驿看到元稹的题咏。于是他写下:每到驿亭先下马,循墙绕柱觅君诗

这个意象,和“感我此言良久立”的内核几乎一样。我想你,我梦见你,我读到你的诗泪流满面,都比不上这句——我要继续向前走了,我知道你曾经来过,原来你和我看过同一片风景、有过同一种心情,因此在这趟漫长的旅途中,我不再感受到那种孓然一身的孤独,心中总存希冀。你会不会来过这里?会不会留下痕迹?

不过,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琵琶要弹,不管它能不能被一位“白居易”听见。而我,也要继续去弹我的琵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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