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樟花谢的时候,父亲返程的日子也定下来了——下周二走。

跟孩子们说了这事,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儿子撇撇嘴。我知道,临别时他照例是要大哭一场的,所以把时间选在周二上午,等他上学去了,外公再去车站。

这一次来南京,父亲说是给正在备战中考的大宝送两只母鸡补补身子。其实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和两个孩子。人到中年,诸事不顺,连累远在老家的父母跟着操心。

正好父亲几位老友也在南京,总念叨好久没见他了。想到过了这个暑假,我们就不住在大院了,父亲带娃时结识的那些老伙计,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加上孩子们想他,他也想孩子们,种种机缘凑在一起,我便邀父亲来住一阵子。

每天二宝都像小鸟一样快活,一放学就飞奔向外公,骑着小车在大院里威风地溜几圈。这两年父亲腿脚不太灵便了,可一点也不妨碍他宠溺地把那只重重的书包扛在肩上。只是他实在追不上二宝那风火轮似的自行车,一转眼小人就没影了。父亲只好拎着书包,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来。

二宝睡觉也要贴着外公睡。我问儿子:外公打呼,不影响你吗?他不回答,只说“听不到外公打呼”。

外公在,零食一袋一袋往家买,零花钱管够,连那只陪睡的小毛驴枕头,也被外公拿到菜市场修好了。儿子念外公的好,一说起来就没完。

我说送外公一个充电宝吧,大宝马上接话:“把充电线也送,要那种高效充电的。”大宝跟外公感情深,知道外公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对两个孩子却恨不得连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她悄悄跟我说,外公给了她好多零花钱,她不能要,要外公留着自己买点东西补补身体。

父亲有二十多年糖尿病史。这次来,我发现他走路很慢。到的第二天,又见他自己在擦药膏,上前一看,左腿脚踝红肿,还有组织液渗出。他涂的根本不是药,是儿童润肤霜。我吓了一跳,怕是糖尿病足,第二天就请了假带他去医院。

之前哥哥就跟我说过,父亲的血糖控制得不好,饮食不注意,又不听劝。明明不能吃甜食,可别人送的米酒太甜腻,他偏要偷偷每天小酌一杯。血糖也不怎么测,早晚打胰岛素全凭感觉——吃得多些,就多打几个单位。我听得心急如焚。家族有这个病史,奶奶就是因糖尿病去世的。如今日子好过了,我只盼着父亲能多陪我们十几年。

在医院测餐前血糖,8.6。我有些不相信,总觉得他怕血糖高,提前打了胰岛素。跟医生说起这个顾虑时,父亲生气了,觉得我不信任他。医生打圆场,说脚部溃烂不一定就是糖尿病足,先涂点激素类药膏看看,不好再打B超查脚踝血管流动情况。

买了药回家。

没过几天,父亲又说手关节疼。我担心是痛风,又带他去医院。怕他再提前打胰岛素,这次没告诉他具体就医时间。没想到一大早他还是打了胰岛素,正准备吃东西。我虽生气,还是把他带到了医院。果然,胰岛素一打,餐后相关的检查就没有意义了。医生说,下次再来吧。

我不甘心,把父亲手部的照片发给医生看。医生高度怀疑是杵状指,说跟长期抽烟有关,造成了缺氧。父亲一听跟抽烟有关,以为我和医生串通好了要让他戒烟,又有些不高兴。他说自己已经减了量,也换成了细支的,不能再减了——再减,生活就没意思了。

那段时间,大宝中考特长生考试、房子装修,一堆事叠在一起,我心力交瘁。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一瘸一拐地帮我搬家,一趟趟拿零星东西,捎带手帮我把工作桌装好,拆装反臭的地漏,还买了好些荔枝放在我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荔枝是甜的,在我们老家有提精气神的说法,但我当时压根没心思在意这些。

生活向我扔泥巴,虽然没法把泥巴种成花,但日子还得继续过。我给父亲成包成包地买低GI面条、青稞面、杂粮米、蒸谷米回来。天热,他总爱馋几口啤酒,我就换成无糖的。可他吃了一天杂粮饭,胃就受不了了,只敢在微信里跟母亲说,我给他吃的豆子饭,胃疼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天刚亮就出门买胃药,南京的药房八点才开门,他硬是在药店门口等到开门。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把我举高高的父亲,真的已经风烛残年了。蹒跚的步伐,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影——再不是那个大山一样的父亲了。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本能地带他再去医院。去之前,我自己买了血糖仪,给他扎手指测空腹血糖。到了医院,B超、X光、抽血,我带着他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走。父亲不吭声,就跟在我后面。

所有结果都出来以后,糖尿病专科的女医生看到我们——这是第三次来了——她婉言请父亲先去门外坐一会儿,说先跟我聊几句。父亲明显紧张了,连忙问:“医生,没什么问题吧?”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当然,我是笑不出来的。医生说:“没什么,就跟您女儿说两句。”父亲半信半疑地走出门。

女医生对我说:“我非常理解你,因为我家也有同款父亲。控制饮食这事,家里矛盾不断。要不让你母亲劝劝?不过说实话,到这个年纪了,他想吃点什么,你就让他吃吧——别太过分就行。”

现在日子好了,我只想让父亲的晚年生活质量再高一些。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其实我心里真正担心的是:父亲牙齿不好,有胃溃疡,肠子里还有息肉等着做手术切除。23年糖尿病史,一身都是病的父亲,我就想一样一样给他治好。

前阵子看了央视前主持人张越的生死离别系列访谈,心里堵了很久。从那以后,手机就像读懂了我的心思,不停给我推送康宁护理之类的小视频。昨晚推送的是《三联生活周刊》的老年医疗照护纪录片——《老之将至》。片子里问:当疾病和死亡无处可避,怎样才能做出理性又不后悔的医疗选择?当坏消息传来,一个人和一个家庭,该怎么调试自己,去哪里找外部资源,又该怎么互相搀着走下去?

中国人对生死总是避而不谈,我是远嫁,平日里连端杯水、递片药的孝心都尽不到。父母日渐衰老,身体一年不如一年,那种“来不及”和“够不着”的恐慌,在深夜里缠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大宝问我,为什么要写这些。为了忘却的怀念,为了我一直记得和父亲相处的时光。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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