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马:大家好,欢迎来到读睡会第四次直播访谈。今天我们一起阅读古冈老师的诗集《职员的晨曦》,围绕“牛马们的灵魂出窍”这一话题,和三位老师共同探讨。
先为大家介绍今天的三位嘉宾:第一位是我们今天的主咖,古冈老师,诗人、文学编辑,现任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六点诗丛”主理人,《职员的晨曦》的作者;第二位是余旸老师,西南大学新诗研究所副研究员,主要致力于社会思想史视野下的现当代诗歌研究;第三位是康宇辰老师,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师,学术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与创意写作,兼事诗歌写作与批评。
古冈老师的这本诗集开辟了一个鲜少有人触及的领域——现代职场,并且被这样一种规模性的集中书写来呈现。因为大家或许觉得职场、写字间是诗歌难以存在的场域,其实我们知道在职场中有很多隐秘的诗人,以一种职员甚至“牛马”的面具存在。现在我们谈论“牛马”这个网络热词的时候,其实它已经变成一个毫无灵魂可言的符号化的存在,一种扁平并且被迅速损耗掉词义新鲜度的自嘲。而我相信,古冈老师的这本职员之诗,其实是在为这些当代空心人重新注入灵魂。我们的读者中大多数都是上班族,我相信大家在阅读古冈老师的诗的时候,自然会有一种共鸣存在。
古冈老师先跟大家分享一下《职员的晨曦》的创作背景吧,为什么会选择“职员”这一题材进行如此集中的书写?
古冈:各位好,首先谢谢流马老师的邀请,也谢谢余旸老师、康宇辰老师的加持,还有线上所有朋友的捧场。我早期写诗其实和大家一样,多是写抒情类的,后来读得多了、写得多了,就觉得应该写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对我来说,最真实的感受就是每天上下班的职员生活。我最早是做会计的,工作特别枯燥,每天算账,那种焦虑感难以言说,而写诗就成了我寻找平衡的方式。每天写一首诗,第二天上班心里就能稍微平复一点。某种程度上,诗歌对我来说有一定的“疗愈作用”,但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种真正的创作,而不是自我安慰。
从80年代末到2010年,我在不同的公司做过财务、经理,这段时间里,除了写生老病死这类普遍的感受,我写了很多关于上下班、关于职员生活的作品。后来准备出版时,我把这些作品整理到一起,就成了《职员的晨曦》,核心就是书写所谓的“牛马生活”。不过大家别觉得我写的都是悲观的内容,2010年之后,我又开始关注上海地方史,把个人感受放在更广阔的时间和空间里,还有另一本诗集《过往不全是历史》,就是那个阶段的作品。今天我们重点聊《职员的晨曦》,也希望两位嘉宾多给我提提批评意见。
流马:余旸老师,您是古冈老师的老朋友,读完《职员的晨曦》,您的总体观感是什么?
余旸:我认识古冈老师十几年了,断续读过他很多诗,也包含职员生活的,深为吸引,但当年初拿到《职员的晨曦》这本诗集,系统读完,遭受到如此密集、丰盈的“职员生活”的火力覆盖时,惊叹之余,颇为艳羡。好一座诗的秘密花园!最初读睡会主题定为“职员的晨曦”,后来调为“牛马们的灵魂出窍”,我觉得这个调整非常应景,贴合当下大家的实际工作状况,也点睛出诗集的精魂。我自己在高校工作,社会上习惯认为是悠闲、自由的体面职业,但十多年来高校生态逐步恶化,作为一线人文专业教师,撕开斯文的遮羞布,可以厚颜将自己算作“牛马”中的一员,只不过和古冈上海高楼洞穴里的职员生活不同,无须早九晚五,却也被没有尽头的项目、论文所裹挟、深度异化。所以,我就作为“牛马们”的一员谈谈自己的感受。
在诗集后记里,古冈说“诗歌写什么至关重要,怎么写也重要,但有先后之分”,这里他强调“写什么”的优先性,我认为,并不是高中语文课堂上习惯的形式/内容的二分,而是针对诗歌界的现状,表明一种1990年代以来非常明确的诗歌意识——反对1980年代以来西方现代主义诗歌在形式和主题上有意无意地支配,强调当代诗歌要书写中国人自己当下的身心遭际、经验和思想。看上去,这种30多年前普遍分享的诗歌共识,已被众多诗人所实践,比如,1990年代以来,诗歌界反省1980年代的“纯诗写作”,呼吁、倡导抒写“日常生活”,可以看作是对“写什么”的呼应,但是,我们可以从下面两个方面,来看古冈在“写什么”方面走得究竟多么彻底与多远,我认为,这也是古冈这本诗集最珍贵的地方。
第一,1990年代以来,诗人们大力倡导“日常生活”并努力实践,取得了不菲的成就,可是仔细观察,切入“日常生活”背后预设的诗人形象,在绝大部分诗人那里,仍然存续着“先知”“英雄”“流浪汉”“历史学家”“批判型知识分子”“自由主义者”等残影。印象特深的是,黄灿然老师有首诗,诗人“我”在地铁车厢里,观察、想象坐在对面的、工厂下班后一对年轻的打工情侣的辛苦。诗人/知识分子把想象的注意力投射进周边这些存在着的浮世男女,这是一个好现象,但是诗里不自觉地带有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少有诗人,真正内在于“职员”这种被拉金讥讽为“癞蛤蟆”的生活去书写。也就是,很多诗人的“日常生活”是不自觉地以彻底否定的态度将“职员生活”排除在外,即便很多诗人正在过着办公室的职员生活。而在古冈这部分诗里,诗人与职员的角色是合二为一的,他放平了姿态,贴着职员的生活起伏去写,既有细微的观察,也有深刻思考,哪怕是写一把打烊店铺的环形锁,都能透射出职员生活背后的焦虑感,非常难得。
第二,这本诗集细腻入微地刻画了办公室职员生活的方方面面,无论入职、就职、辞职、退休诸环节,其间情绪、感受、思考的起伏跌宕都有所触及。我们可以读到入职初期的愤怒、焦虑,已经异化到了办公室空气冷热都能产生情绪失衡的程度;还可以读到就职时间长久过后生理心理上的疲乏入骨、上班途中的走神、地铁人群的耗损麻木;我们也可以读到:闪烁其间灵魂出窍的瞬间。而且,据我了解,这本诗集只是古冈职员题材作品的冰山一角,电脑文件夹里仍有许多有待修改出版的作品。
流马:康老师,您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您刚才提到了卡夫卡,能和我们聊聊这一点吗?
康宇辰:谢谢流马,刚才余旸师兄的很多观点我都非常认同。我最开始读古冈老师的诗,就觉得他的语言非常简省、精确,不废话,这种感觉让我想到了卡夫卡——卡夫卡是法律系出身,对文字的严谨性要求很高,而古冈曾经做过会计,会计工作也要求准确、恰切,这一点在语言上有共通之处。
从题材上来说,古冈的诗和卡夫卡也有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被职业、生活碾压的感觉,那种被困在一个空间里,找不到出口的无力感。但不一样的是,卡夫卡是狂热地强调自己的失败,语言节制但情绪高亢,而古冈的诗里,更多的是一种“烟火中的困倦感”,更贴近上海的市民生活,带着一种烟火气,是平贴着生活去写的。比如他在另一本诗集《过往不全是历史》里写这个人他“被工作伦理的上级,/被人形的工资单掐点”,这种表达带着一点幽默,又和卡夫卡的幽默不一样,是那种“我了解这个事情,我接受下来,还能在里面有韧性地生活,也带点调侃”的感觉。
还有“牛马们的灵魂出窍”这个主题,我觉得特别微妙。古冈诗里的灵魂出窍,不是逃到诗和远方,而是在禁锢的空间里,找到另一种可能性——哪怕这种可能性并不美好,甚至更诡异。比如《坠落》里写“你不拦,跳下去就破了光阴的相”,在只能上下的直梯里,一个跳下去的想象不是逃避向美好幻觉,反而是跳出自己,清醒地审视自己的处境,这种出窍是严酷的,也是清醒的,非常独特。
流马:古冈老师,刚才两位老师都提到了卡夫卡、艾略特的《空心人》,还有拉金把工作比作“癞蛤蟆”(为什么要让工作这只癞蛤蟆/蜷伏在我的生活上),您怎么看待从卡夫卡到您的这一“职员写作”谱系?或者说您觉得自己的写作和他们之间有没有这样一种隐秘的谱系关系?
古冈:其实我没什么勇气去刻意承接这个谱系,我最开始写这些诗的时候,内心是非常焦虑、甚至抑郁的,每天在单位里几乎不怎么说话,总在想“为什么生命一定要用上班这种形式来维持生存”,从农业社会的公社,到现在的公司,人好像一直在周而复始,这种感觉让我压力很大。
卡夫卡确实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看到他的经历,就觉得“原来还有一个大作家和我有相似的感受”,那种共鸣让我开始读他的小说,他那种冷静、准确的语言,让我觉得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描述我真正的生活。早期我也喜欢雪莱、拜伦、泰戈尔,但那些诗让我觉得“诗在远方”,看完之后还是要面对上班的现实;而现代主义作品,给了我一种思考方式和语言方式,让我可以写那些“看上去没有诗意”的职员生活。
我和卡夫卡、拉金他们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我没有他们那种总体性的、笼统的批判,我只是写我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没有被生活碾压得有多惨,也没有人欺负我,就是那种日复一日的焦虑,那种想辞职却走不出这一步的纠结。我写的不是宏大的批判,就是职员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那种异化感——同事之间的异化、家庭之间的异化,甚至人和世界的异化,这些都是我最真实的体验。
流马:我自己也曾经是上班族,读您的诗的时候,总能感受到这种“异化”的共鸣——比如每天重复的通勤、格子间里的疏离,甚至和亲人在不该相遇的地方相遇时的陌生感,这些都是上班族共通的体验。另外,我发现您的语言风格是非常的简省、枯淡,甚至有一点晦涩,而且我从这种简省、枯淡和晦涩中,读出一种只有上班族才有的那样一种“失语”,而这种“失语”与“晦涩”,其实也是异化的一种表现。这种语言风格是刻意选择的吗?
古冈:你说得很对,那种异化感就是我想表达的。关于语言风格,其实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我早期写抒情诗,写得多了就觉得太直白、太好懂,反而不够真实。那时候我觉得,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障碍,日常交流的语言足够应付生活,但要表达人和世界的关系、生命的终极意义,那种语言就不够用了,甚至是无效的。
我觉得语言要和主题配套,在那种焦虑、压抑的状态下,写职员的生活,自然就会用那种简省、甚至有点晦涩的语言。这种晦涩,其实也对应着上班族的交流状态——同事之间的交流,有时候就是晦涩的,你可能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种疏离感、空心感,和诗的语言风格是契合的。不过现在回头看,我也觉得,要是大家都模仿这种写法,也会有问题,关键还是语言要贴合主题。
流马:这本诗集分为三辑,第三辑和前两辑之间相差了十几年,这十几年的空档,您是停止了职员题材的写作吗?
古冈:这十几年我没有停止写作,只是写的内容和职员题材无关了。那段时间我辞职了,不在那个办公室环境里,那种焦虑、压抑的感受就不一样了,所以写的东西更多是关注社会、关注上海地方史,和《职员的晨曦》的主题就不相关了。后来到了2010年之后,我又想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职员”这个身份,就又写了一批职员题材的诗,所以中间有一个断裂,也是因为我自身处境和感受的变化。这本诗集主要是想集中呈现职员题材的作品,所以就把不同阶段的相关作品整理到了一起。
文 本 细 读
余旸:这首诗是古冈这一类型较早的作品,写于2003年,比较明显地感受到他当时的焦虑感。“空房子搁在空地”,所谓的“空房子”“空地”,我的理解,指的就是他上班所在公司与其周边环境。对他来说,公司是空洞、没有意义的。后面紧跟的细节——竖起衣领、搓手哈气、找零的手插进口袋,非常具体,如果不被焦虑裹挟,有可能是深入上班人真实心理状态的入口,可是诗里这些上班族的鲜活细节,没有构成突破“空洞”的契机,反而是这种整体空洞感的佐证。“一天天多相似,/互相琢磨的面貌,/找不着来路,/千人一面”,这句诗主观性非常强,迅速将上班族同质化,认为公司里的人都丧失真我,忙于毫无意义的琢磨算计。最后一句:“他们空的五官上没人/哪怕是待过一天的痕迹”,更是直接宣布了对上班人灵魂空洞的判决——上班族就是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公司里存留不下任何属于真我的痕迹。我觉得,这首诗中,还带有个性诗人的自我想象与认知,面对不符预期的职员生活,进行了彻底拒绝和痛彻批判。这个时候诗人与职员两种角色还是分裂的,更多应激出对这种职员生活的整体判决和不能适应的激烈否定。
康宇辰:我同意余旸师兄的观点。这首诗能看出古冈早期受现代主义的影响很深,精神气质和手法都有西方现代主义的共振。但后来,他通过长期的上海人文行走,关注上海的地理、历史,这种现代主义的总体性判断,慢慢被具体的、在地的细节调试了,变得更细腻、更复杂。
比如后来的诗,就没有这么笼统的“千人一面”的批判,而是多了很多具体的细节,情感也更复杂。早期的这首诗,更多的是诗人身份和职员身份的对峙,那种张力很饱满,情绪也更激烈,而这种激烈的情绪,也正是早期职员生活给古冈带来的最直接的感受——那种被禁锢、被异化的痛苦。
古冈:余旸老师和康老师说得都很准确,这首诗确实是早期的作品,感受比较笼统,没有太多细节的深入。那时候刚进入职场,那种焦虑、迷茫是很直接的,写的时候也没有想太多,就是把那种感受写出来。现在回头看,虽然有些作品带着愤怒,但那种情绪是很珍贵的,现在我再想写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已经找不到了。
流马:确实,早期的情绪是最真实、最难忘的。康老师刚才提到了诗人身份和职员身份的对峙,古冈老师,您在上班的时候,是怎么平衡这两个身份的?就像您说的,在单位里没人知道您写诗,这种“潜伏的诗人”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古冈:我当时就觉得自己像《潜伏》里的特工,在单位里是职员,私下里是诗人,没有人知道我写诗,我也不会主动说——说了别人只会觉得奇怪,“一个做会计的,写什么诗”。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单位里的事,比如算账,我肯定要做好,不能出纰漏,但也不会太积极,因为没有动力,不想争什么职位,后来做经理也是偶然的机会。
剩下的时间,我就看书、写诗,早期很多诗都是写在财务凭证的空白处,有灵感了就随手写下来。我一直觉得,我总有一天会辞职,全身心投入写作,做一个诗人或者小说家,但因为家庭的原因,因为责任,我一直没走出这一步。直到50岁的时候,我才有机会辞职,但那时候的心态,和20岁辞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我也会劝那些想辞职写诗的年轻人,千万不要冲动辞职——辞职后如果生活一塌糊涂,根本写不好东西,甚至会毁掉自己。最好的方式,是先找到和生活和平相处的方式,把写作当主业,把上班当副业,先忍着,等有合适的契机,再全身心投入写作。当然,这也要看每个人的具体处境,不能一概而论。
流马:这首诗里提到了“头儿”的二郎腿,“废弃的路”在这里有什么寓意?
古冈:“不像头儿/翘起二郎腿,/一条撂在另一条/废弃的路上要走”,其实是说,那些领导看似很神气,翘着二郎腿,但他们和我们一样,每天上班,也是在一条“废弃的路”上奔波——不要看他们现在管着我们,其实他们的处境和我们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被上班这种形式所禁锢。
“衰竭的/老化中,税额/所缴纳的/累进制的身子骨”,因为我是做财务的,每天要报税,所以很自然就想到了“累进制”——算税是累进制,我们的生命消耗、工龄积累,其实也是一种累进制,一年、五年、十年,慢慢衰老,慢慢被消耗,那种感觉让人窒息,就像喉咙被堵住一样,只想倒头就睡,用这种方式应付生活。
后面的“小孩子们历历/长大,退缩”,是说孩子慢慢长大,开始有自己的世界,和我们慢慢疏离;“房价猛涨”,是当时的现实,也是压在上班族身上的一座大山。“穿堂风破土而出,肺如纸片垒起的”,我当时脑子里有一个具象的画面:人是透明的,穿堂风可以穿过身体,能看到身体里的肺,肺叶像纸片一样,一页一页垒起来,那种脆弱、空洞的感觉,就是职员的真实状态。
流马:画面感太强了,那种脆弱和空洞,一下子就感受到了。
余旸:这首诗非常典型,突显出中年职员的困境——上有领导,下有家庭,每天打卡上班。第二节,身体里层叠着生理心理交叉循环的耗损。那种疲惫感、窒息感,通过砖头累积般的冗长句子,变得可感可触。第三节,则都是短句子,在我的理解里,传达出长期内在疲累后的麻木,麻木后造成的“空”。《空身子》诗中的“空”,和《上班族的噩梦》里的“空”不一样,这里是身体被消耗殆尽的空,是精神被掏空的空,是中年职员的无奈和无力。而且这首诗能看出古冈的阶段性的写作变化,从2004、2005年开始,前期(2002-2003)那种密实的焦虑抗拒感,变成了接受后的疲倦,可以看到职业生活逐步深入渗透后的心态调整。目光不再仅仅聚焦在办公室里,开始关注职业生活周边连带的诸多家庭、房价的现实问题,上班途中,也协并入职员生活的节奏里;诗中的情感也从早期密实的愤怒、批判,变得内在的复杂、细腻,也多出了一些疏离、漠然感。
流马:接下来我们读第三首诗,《冷暖》,这首诗传播度也比较高。
康宇辰:这首诗的开头,“出地铁站,潮湿,带棕榈/散淡的南方味。热的气孔。//遇着冷的街气”,我一开始就猜是冬天,古冈从南方回到上海,地铁里的热和外面的冷相遇,这种冷暖交替,不仅是身体上的感受,更是精神上的感受——上班的疲惫和生活的无奈,那种“炎凉感”。
“打烊店铺拷的环形锁”,这种萧瑟的画面,更烘托出那种孤独、疏离的氛围。后面“上班不是自己的身,/莫名、厌倦的套话。//钱和糊口,/使得休假成了自欺”,写出了上班族的身不由己——上班像傀儡一样,说着自己厌倦的套话,而为了赚钱糊口,连休假都成了一种自欺欺人,看似休息,其实还是在被工作捆绑。
最打动我的是最后一句,“割了脐带的痛,绕紧儒家的器官”。脐带是和母体的连接,割掉脐带,就意味着脱离了温暖、安全的港湾,那种痛感,是对生命本源意义的追寻,也是对当下生活的无奈。而“儒家的器官”,代表着传统的伦理和责任。那种失去本源连接的痛苦缠绕着我们,我们无法真正逃离,只能任由这种痛苦缠绕我们的生存和责任。
余旸:我补充一点,关于“割了脐带的痛,绕紧儒家的器官”。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一方面是割脐带,大家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脱离母体,就是剪掉脐带,离开母体。但是这种剪掉脐带带来的“痛”,却又仿佛如脐带一样缠绕着“儒家的器官”。这里“儒家的器官”,内涵丰富,有一些需要打开的层次。我们可以比较古典诗人,大多为儒家士大夫,他们本身承担着许多实际的社会性事物,可是视野所及,除了黄庭坚等少量诗人,很少写自己的本职工作,反而大多是公余之外,放松身心,抒写“山水”“田园”。 实际上,只是不太常写本职工作,但儒家在国家、家庭、社会方面强调敦伦尽分,担起工作责任,在《冷暖》一诗里,既有这种责任带来的伦理束缚(“儒家的器官”),也有在这种束缚中困惑和挣扎(“割了脐带的痛”)。这种矛盾,可能正是现代上班族的真实写照——我们被责任捆绑,却又渴望逃离,渴望找到生命的本源意义。而古冈,作为一个现代职员/诗人,着力刻画本职工作中的困境、张力。这一书写中对待“工作”的态度,不是类似于拉金那种典型自由主义的立场,而是能够彰显中国人的特性。
古冈: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其实是2009年春节,我从广州探亲回到上海,出地铁站的时候,感受到了南方和上海的温差,那种冷意让我印象很深。当时刚过完年,街头人很少,很多店铺都关着门,挂着环形锁,那种萧瑟的景象,让我想到了休假结束后,又要回到单位上班的无奈。
“割了脐带的痛”,其实就是存在主义说的“人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荒诞感——我们脱离了母体,来到这个世界,每天奔波、上班,不知道生命的意义在哪里,那种断裂感、孤独感,就是“割了脐带的痛”。而我们作为中国人,又摆脱不了儒家的传统,责任、伦理,像绳子一样缠绕着我们,所以是“绕紧儒家的器官”。我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想那么多,就是把当时的感受和想法写出来,没想到两位老师解读得这么透彻。
流马:接下来我们读最后两首诗,《坠落》和《天上的星星亮晶晶》,这两首是古冈近年写的,和前面的诗感觉很不一样。
康宇辰:这两首诗,我觉得都是“灵魂出窍”的时刻,和前面的诗相比,情绪变得更柔和,也多了一些超越感。《坠落》里,“酒后吐露真伪”,酒后的状态,是最真实的,半开玩笑地说“跳下去就破了光阴的相”,这种看似极端的想法,其实是对当下生活的一种反抗——在封闭的扶梯里,跳下去不是真的想结束,而是想打破这种日复一日的禁锢,打破光阴的束缚。
“有一个更高的申诉,在屋顶,/强迫购物,坐实了幸福的逻辑”,这句话特别妙,“更高的申诉”,看似是一种超越性的、永恒的追求,但后面紧接着“强迫购物”,又把这种追求拉回现实——我们渴望更高的意义,却被现实的消费主义捆绑,幸福被简化为“购物”,这种悖论,正是现代上班族的困境。但哪怕是这样,也有灵魂出窍的瞬间,哪怕只是酒后的一句玩笑,也是对自由的一种渴望。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给我的感觉更纯粹、更柔软,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感觉。“醒来,都是第一次的人间”,那种新鲜感,那种对世界的重新审视,和前面的焦虑、疲惫完全不一样;“收拾完办公室,走廊的灯暗了,/我突然看到暗黑的狂喜”,下班之后,走廊的灯暗了,那种黑暗,不是绝望,而是自由的狂喜——终于可以暂时逃离办公室的禁锢,灵魂得到了片刻的释放。这种狂喜,是短暂的,但也是珍贵的,是上班族灵魂出窍的最好写照。
余旸:我非常同意宇辰老师的观点。这两首诗,写于2023年,比较靠后,能明显看出古冈老师的心态变化,早期紧绷绷的焦灼、愤怒,已经变得很淡了,多了一些从容和释然,尤其是第二首,颇有一点“老天真”的感觉。《坠落》里,那些工作与人生的困境犹在,甚至有一些幽默,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里,隐藏着对人生意义的思考,主要体现在这一节“有一个更高的申诉,在屋顶,/强迫购物,做实了幸福的逻辑”里。这首诗具体的空间,该是大型商厦,从后面“强迫购物,做实了幸福的逻辑”来看,实际上存在资本权力这种更高的超控之手,可是诗里却是:“更高的申述”,好像也在向一个更高的存在诉求着,而上面一句:“你说我们/迟早的事,时尚广告挡住了而已”,诗歌的思考,已经与“时尚广告挡住”了的“迟早的事”——死亡联系,诗歌打开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同样,《天上的星星亮晶晶》里,当想象即将退休终于摆脱掉工作的那个时刻,终于从芜杂的人生中涌出某种准宗教的感觉,让诗歌的空间变得更广阔,人生受限的办公室的小空间,接通了宇宙和世界。实际上,这两首诗,挺能体现古冈后期诗的特征,就是诗歌呈现的感觉空间,变得疏朗,不再像早期那样密实、压抑。这种疏朗,其实是内心的自由——他不再完全被职员生活中的焦虑所裹挟,而是学会了在困境中寻找自由的缝隙,学会了审视自己的处境。这些就会让他的诗歌变得更有温度、更有力量。
古冈:非常感谢两位老师的解读,你们说到了我心里去。《坠落》里的“更高的申诉”,确实是一种超越性的追求,我想象屋顶上有一个永恒的、纯粹的东西,但同时,屋顶上也有现实的广告,强迫购物的逻辑,这两种东西纠缠在一起,就是我们的现实——既有对自由、对意义的渴望,又被现实捆绑,这种矛盾,就是上班族的真实状态。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是我想到自己要退休了,那种感觉,就像解放一样,有一种狂喜。这种狂喜,不是因为退休就不用工作了,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摆脱那种日复一日的禁锢,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生命的意义,去感受生活的美好。我借用了小时候熟悉的歌曲名字,就是想表达那种纯粹、简单的喜悦,那种近乎泛神论的感觉——在黑暗中看到光,在平凡的生活中找到超越的意义。
流马:其实这两首诗里,我看到了一种“柔软",一种随着年龄增长的从容和“澄明”之态,和前面那种坚硬、压抑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种变化,也让我们看到了您的成长和释然。现在我们差不多到尾声了,三位老师,我们做个简短的总结吧。
古冈:今天真的非常开心,谢谢流马老师的主持,谢谢余旸老师、康宇辰老师的精彩解读,也谢谢线上所有朋友的关注和支持。很多东西,我写的时候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是你们的解读,让我对自己的作品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我更有信心继续写下去。我希望《职员的晨曦》这本诗集,能让每一个上班族、每一个“牛马”,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影子,找到属于自己的灵魂出窍的时刻,这就是我写作的最大意义。
康宇辰:我觉得古冈老师的诗集,最珍贵的就是“诚实”——他没有美化职员生活,也没有刻意批判,只是真实地记录下自己的感受,记录下上班族的困境和渴望。“灵魂出窍”这个主题,非常贴合当下的上班族,我们大多没有勇气辞职反抗,只能在平凡的工作中,寻找片刻的自由,寻找灵魂的出口。古冈老师捕捉到了这些瞬间,让我们知道,哪怕是在最压抑的困境中,也有自由的可能,也有值得期待的光。
余旸:我这次系统读完这本诗集,追随着古冈老师诗歌二十年来的缓慢变化过程。读诗的过程,好像也是在穿越、体验古冈老师将近20年的上班生活。这些诗,不仅记录了职员生活的真实生存状态,更展现出上班这一受限生存过程中挣扎与突围的思考,想一想,他如何从早期的焦虑、愤怒,转化为后来与之共存时精神上的释然、从容。我比古冈老师小十多岁,也正在经历他诗里的那些困境,因此读他的诗,不仅共振到我自己工作生活过程中那些幽暗、暗涌的情绪碎片,更能引发我对自身“牛马”处境的思考。感谢古冈老师的诗,给了我一个可以反思、呼吸的“出窍”空间。
流马:非常感谢三位老师的精彩分享,也谢谢线上所有朋友的陪伴。今天我们聊了古冈老师的《职员的晨曦》,聊了上班族的灵魂出窍,聊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我相信,每一个观看直播的朋友,都能从中获得共鸣和启发。其实,不管我们是不是上班族,不管我们身处什么样的困境,我们都需要灵魂出窍的时刻,需要片刻的自由,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和生命。
本次直播已经生成直播视频回放,欢迎大家移步并关注“读首诗再睡觉”视频号观看“直播回放”。谢谢大家。
加郑艳琼姐姐,带你入读睡群聊诗 / 扩列
第4824夜
守夜人 / 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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