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周岁宴那天,我定了镇上最好的饭店,两千块钱一桌的标准,一共订了六桌。娘家的亲戚坐了两桌半,婆家那边,我公公婆婆加上几个近亲,勉强凑了一桌。剩下那两桌空荡荡的,摆着红色的桌布,椅子整整齐齐地靠在那里,一个坐的人都没有。
我从上午十点就开始在饭店门口等着了。秋天的风已经有点凉了,我抱着儿子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儿子那天穿了件红色的小唐装,是我提前一个月在网上挑的,花了将近三百块钱。他白白胖胖的,戴着个瓜皮帽,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谁见了都说这个娃长得好。我心想,这样的好娃,老家那些亲戚要是见着了,肯定也喜欢的。
可是等到十一点半,菜都要上了,老家的亲戚一个都没来。
老公在旁边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他大伯,大伯说家里要收稻子,实在走不开,说等过年回去再补红包。第二个打给他二叔,二叔说他儿媳妇这几天就要生了,他也是快当爷爷的人了,走不开。第三个打给他小姑,小姑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给他舅舅,舅舅说单位安排他出差了,人在外地。老公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我却还得笑着说没事没事,乡下确实忙,秋天了嘛,收稻子的时候,来不了也正常。
其实我心里难受极了。半个月前我就让我老公在家族群里发了请帖,我还特意让老公开了个视频会议,跟老家那些亲戚一个个通知到的。我老公是那种很老实的人,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语气几乎是求着人家来的。大伯说好好好到时候一定去,二叔说没问题自家侄儿的儿子过周岁能不去吗,小姑还说她要亲手给娃做双虎头鞋带来。可到了这天,一个个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全都没来。
最让我心里过不去的,是我婆婆的态度。她就坐在饭店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我就说吧,你非要大操大办,乡下人谁讲究这个?过个周岁还摆酒,有钱烧的。”我当时差点没忍住,我心想这是我儿子满周岁啊,你当奶奶的怎么能说这种话?但我还是忍了,因为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婆婆就没再说了。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我娘家的妈妈和姐姐们看出我不高兴,一个劲儿地逗我儿子,说娃娃真乖真好看,来来来外婆给你夹块鱼,寓意年年有余。我妈还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的一叠,我捏了捏,知道是五千块钱。她在我耳边说:“别往心里去啊,日子是你在过,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我差点哭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笑着说谢谢妈。
下午回到家,我把儿子的唐装脱下来,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衣柜里。老公进来跟我说,要不晚上他再做几个菜,把他爸妈叫过来,一家人再吃一顿。我说不用了,我头疼,想早点睡。他就没再说什么,去客厅看电视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我儿子在小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堵得慌。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我嫁给老公三年了,对他家那些亲戚,哪一次不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从来不少,大年初一给他们磕头拜年一个不落,哪家长辈生病住院我都提着东西去看望。老公的大伯去年做手术,我跟着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端屎端尿的事情都干过。他二叔家盖房子差钱,我二话没说借了三万块钱,到现在也没还。他小姑的女儿上高中住校,我在县城给她买的被褥和洗漱用品,花了一千多块钱也没跟她提过。这些事,难道他们都忘了吗?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的话。我妈说:“闺女啊,嫁到婆家,对婆家人好是本分,但你也得留个心眼。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一定对你好。”我当时还跟我妈急,我说妈你这说的什么话,那是我老公的家人,我能不对他们好吗?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现在想想,我妈到底是过来人。
整个秋天,我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老公看出来我不高兴,试着跟我解释,说农村确实忙,秋收就那么几天,错过了稻子就烂在地里了。我说行,秋收忙,那我过年再看,过年总该不忙了吧?老公说那肯定的,过年大家都闲了,到时候肯定来。
到了腊月,我开始留意老家的动静。老公的家族群天天滴滴响,今天这个说买了几斤牛肉,明天那个说灌了几根香肠,后天那个又问谁家杀了年猪能不能卖半扇。我公公婆婆也开始忙活起来,婆婆打电话跟她那些姑啊姨啊说,过年都来啊,家里杀了两头猪,足够吃的。我当时没多想,觉得过年嘛,亲戚往来是正常的。
腊月二十四那天,老公突然跟我说,大伯打电话来说今年要来城里过年,说城里暖和,乡下的老房子太冷了,他腿脚受不了。我说行啊,来就来呗,正好把你爸妈也接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老公支支吾吾地说,可能不止大伯一个,二叔也说要来,小姑也说想带孩子来城里玩玩。我问,都来?全来?老公说差不多吧,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小姑一家,还有舅舅舅妈也想来,加起来可能有二十来口人。
我当时正在切菜,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我说他们今年怎么想起全来城里过年了?往年不都是在老家过的吗?老公说他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换个地方吧。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继续切我的菜。但心里的那股气,就像被人往里塞了把干柴,蹭蹭地往上冒。儿子周岁的时候,我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请他们,他们一个个地找借口不来。现在倒好,过年了,组团进城,城里暖和是吧?腿脚受不了是吧?想来玩玩是吧?好,真好。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来了之后住哪儿。我跟老公住的这套房子,三室一厅,九十多个平方,我们一家三口住着刚好。公婆来了勉强能挤一挤,二十多口子人?做梦去吧。
果然,没两天老公就跟我商量,说那些亲戚来了没地方住,能不能住咱们家。我说住不下,你看这房子多大点地方。老公说那要不咱们挤一挤,把客厅也让出来打地铺。我说你打地铺你愿意,人家愿意吗?大伯都七十多岁的人了,你让人打地铺?老公被我说得没话了,又说那要不咱们在小区旁边租个旅馆,让他们住旅馆。我说行啊,租旅馆的钱谁出?老公说先咱们垫着,回头他们肯定给的。我冷笑了一声,回头?他们上次借的三万块钱说回头就给,这都两年了也没见一个回头。
老公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不高兴,但我心里的疙瘩比他大得多。我不是不愿意招待亲戚,我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平时有事的时候,一个都找不到人。等他们想来了,来就行了,凭什么我就得把家里弄得跟招待所一样,连年都没法好好过?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说,你婆家那头的亲戚,说到底跟你没什么血缘关系,你对他们好,人家觉得你是外人应尽的义务。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自己这个小家经营好,别让这些事影响了你跟你老公的感情。我跟我妈说,我知道了。但挂了电话,我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公兴冲冲地跟我说,大伯他们明天就来了,二叔和小姑也是明天到,舅舅后天到,咱们明天得去车站接一下。我说行,你安排吧。他又说,到时候一起在咱们家吃个饭,我妈说了,她来掌勺,做几个拿手菜。我说行,你安排吧。他看我答应得这么痛快,有点意外,还问我,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我说没有啊,挺高兴的,亲戚来了热闹嘛。他这才放下心来,欢天喜地地去超市买菜了。
当天晚上,我把儿子的小行李箱收拾好了。冬天的衣服、尿不湿、奶粉、奶瓶、保温杯、几本绘本、还有他睡觉必须抱着的那只小兔子玩偶,全部整整齐齐地放好。我又给自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把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结婚证这些重要的证件都装进了包里。老公在客厅看电视,完全不知道我在卧室做什么。
腊月二十九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儿子哼唧醒了。我给他喂了奶,换了尿不湿,穿戴整齐。五点半,我抱着儿子,提着行李箱,轻轻地打开门,下了楼。外面很冷,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打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汽车站。
在车上,我拿出手机,给老公发了条微信:“我带儿子回我妈家了,你们家亲戚来了你自己招待吧。他们过他们的年,我们过我们的年。等他们走了你再告诉我,我回来收拾东西。”发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我不想听任何人的解释,也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更不想听婆婆在电话那头骂我不懂事。
到了汽车站,天刚亮。儿子在我怀里睡得很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睡梦中还吧唧了两下,大概是梦见在喝奶。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觉得特别平静。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女人这辈子,嫁对了人天天是过年,嫁错了人天天是受罪。我当时还觉得她太夸张了,现在觉得她说的真对。
我妈家在隔壁县城,坐大巴要两个半小时。车子摇摇晃晃地开着,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村庄一点一点地向后退。田野里光秃秃的,玉米秆子早就砍了,只剩下一茬茬的根。偶尔能看到几个村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大概是在做早饭。我突然想,那些村庄里的人,是不是也都忙着过年呢?是不是也有些媳妇正在婆家忙里忙外地准备年夜饭呢?她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一天突然就决定不干了?
到了我妈家,我妈开门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就把行李箱接过去,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儿子这时候醒了,看到外婆,咧嘴笑了,小手伸过去要抱。我妈一把把他接过去,亲了一口说,哎呦外婆的小乖乖,想死外婆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面粉,说闺女回来了?正好,我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我看他在忙活,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我知道他是真心疼我。从小到大,只要我说想吃什么,他二话不说就去弄。
我把手机拿出来,关了飞行模式。瞬间涌进来二十多条微信消息,全是老公发的,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最开始的消息是:“你走了?”“你认真的?”“你回来好不好?咱们有事好商量。”后面几条就有点急了:“我妈知道了,她很生气,说你太过分了。”“大伯他们都到了,问你怎么不在家。”“你能不能接个电话?”最后一条是:“你在哪?你妈也不接我电话。”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回复。
我妈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小声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周岁宴的事和过年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让我很意外的话。她说:“你做得对。有些事,就得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但我妈毕竟是过来人,她又说:“不过你也得想好了,你这么一走,你老公夹在中间肯定很难做。你要是还想跟他过日子,这件事早晚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一直躲着。”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们也着急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也有脾气,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我爸在外面喊吃饺子了。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的香味扑面而来,我一口咬下去,眼泪再也忍不住了,稀里哗啦地掉进了醋碗里。我妈没说话,拿纸巾递给我。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说:“吃吧吃吧,吃完了睡一觉,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可我爸妈不知道的是,这事远没有过去。
到了下午,我老公的堂哥给我打了个电话。这个堂哥是老公大伯的儿子,平时跟我关系还算不错,说话也比较公道。他说:“弟妹啊,你这一走,家里可乱了套了。我爸妈还有二叔小姑他们都到了,你婆婆在那边又哭又骂的,说你故意给她难堪。我弟弟一个人顶不住,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为你老公想想行不?”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的。说实话,我跟老公感情是好的。他虽然有时候优柔寡断,对他家里人有点过分顺从,但他对我和儿子是真心实意的。三年来,他没跟我红过几次脸,工资卡一直放在我这儿,平时我想买什么也从不多说一句。儿子夜里哭闹,他跟我轮流抱,从来没说过一句嫌烦的话。这样一个男人,我要是因为婆家的事跟他闹掰了,我自己也觉得亏心。
但这件事,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如果我这次就这么算了,以后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我婆婆那种人,你好说话她就觉得你没脾气,你忍让她就觉得你理亏。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嫁进这个家,不是来受气的,我有我的底线。
我跟堂哥说:“哥,你让他们先过年吧,我初二就回去。等我回去了,我们再把话说清楚。但现在我不想回去,我需要静一静。”堂哥说好吧,那你们别闹太僵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妈家的阳台上发呆。儿子在客厅跟我爸看电视,一个动画片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突然觉得,要是一辈子都能这样该多好,没有那些烦人的亲戚,没有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就这么一家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但是不行,我已经嫁出去了,我已经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就必须要面对这些事。我逃避得了初一,逃避不了十五。
除夕那天,老公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最后他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声音有点哑,说:“我知道你对周岁宴的事心里有气,我也知道这次过年的事我没处理好。但你走了之后我妈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骂我,说我管不住自己媳妇,窝囊废一个。我大伯他们也说闲话,说什么现在的年轻人太娇气了,一点委屈受不得。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但你能不能接个电话,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让我知道你和儿子都好。”
我听完了,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回了一条语音,我说:“我和儿子都好,在我妈这儿。你先好好过年吧,别担心我们。初二我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好好谈谈。”说完我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怕自己心软。
除夕夜,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粉蒸肉、炖鸡汤、炒腊肉、炸春卷,全是我爱吃的。我爸开了一瓶白酒,说闺女陪我喝两杯。我说好。喝了两杯酒,我爸话就多了起来。他说:“我跟你妈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供你上了大学,让你在城里安了家。我跟你妈只希望你过得好。你那个婆婆,她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去找她理论。”我妈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喝多了酒又胡说八道。但我知道我爸说的是真心话。
初一那天,我堂姐来串门,看到我在家,很惊讶。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是个嘴快的,当时就拍着大腿说:“就得这样!你在婆家受那些气干什么?我跟你说,婆家那些亲戚,你越把他们当回事他们越把自己当根葱。你这次走了,他们才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以后他们再想怎么样,就得掂量掂量。”
我堂姐还给我出了个主意,说等我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话说清楚了,把我受的那些委屈一件一件摆出来,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的。然后就要立规矩,以后逢年过节,该回去看看可以,但不能再像这次一样,说组团来就组团来,把我家当免费招待所。我说我知道了。
初二一早,我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好多吃的,她自己腌的咸菜、灌的香肠、包好的冻饺子,一大包一大包的。我嫌太多,她还生气了,说这不都是给你省的做饭的功夫。我只好全带着。
老公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问我在哪,他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坐大巴回去。他说他已经在我妈家楼下了。我往楼下一看,他的车就停在那,他靠在车门上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的,看来这几天没少抽。
我抱着儿子下楼,他看到我们,赶紧把烟掐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儿子看到爸爸,高兴得直蹬腿,张开小手要抱。老公把儿子接过去,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这几天我好想你。”我没说话,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他看到我也哭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我儿子在车里晃着晃着就睡着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我偷偷看了老公一眼,他瘦了,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胡子也没怎么刮,看着很憔悴。我心里有点不忍,但想到那些事,又把不忍心压了下去。
到家以后,我愣住了。客厅里到处都是垃圾,瓜子壳花生壳扔了一地,茶几上有好几个喝空了的啤酒罐,沙发上堆着不知道谁的外套和围巾,厨房里更是惨不忍睹,锅碗瓢盆堆得跟小山一样,灶台上全是油渍。
老公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赶紧解释:“这几天人太多了,我实在收拾不过来。我爸妈他们昨天才走的,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我说没事,慢慢收拾吧。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我没想到的。
我刚把儿子放到小床上,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我婆婆,身后还跟着我老公的大伯和二叔。婆婆脸上的表情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胜利者的表情,带着一种你看你最后还是得乖乖回来的得意。她一进门就说:“哎呦回来了?大过年的回娘家,你倒是会挑时候。你这一走,我们这年都没过好,你大伯二叔都说你这个媳妇不懂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我说:“妈,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吧。”
客厅里,我婆婆、大伯、二叔坐在沙发上,我跟老公坐在对面。我公公站在旁边,一副想管又不敢管的样子。
大伯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说:“小陈啊,不是大伯说你,你这次做得确实不太妥当。大过年的,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倒好,带着孩子走了,这不是让我们难受吗?你婆婆在那边抹眼泪,你让我们这些当亲戚的情何以堪啊?”
二叔跟着附和:“就是说嘛,你嫁进我们老李家,就是我们李家的媳妇了。过年不回婆家回娘家,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婆婆在旁边添油加醋:“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吧,你这媳妇就是被你惯的,一点规矩都没有。我当年嫁进李家,过年都是在婆家过的,哪有初二之前回娘家的道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的那团火越来越旺。但我没有当场发作,因为我妈教过我,遇到事情先冷静,想好了再说。
等他们都说完了,我慢慢站了起来。我说:“大伯、二叔、妈,你们说完了?那现在该我说了。”
我把儿子的周岁宴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说我给儿子办周岁宴的时候,在家族群里发过请帖,我老公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们都说好的要来。结果呢?我一个人在饭店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你们一个都没来。就剩下那几桌菜,全浪费了,光菜钱就一万二。我娘家的亲戚都看着,你们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堪?
我说你们说收稻子走不开,儿媳妇要生了走不开,出差走不开,这些我都理解。但我也想问一句,那天你们一个都没来,到底是真走不开,还是觉得我儿子不值当你们跑这一趟?
大伯的脸色变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我继续说,我说我嫁进李家三年,对你们哪家不是掏心掏肺的?大伯你去年做手术,我在医院守了你三天三夜,端屎端尿,你儿媳妇都没干过的活我干了。二叔你盖房子借的三万块钱,我从来没跟你要过,你也没主动提过。小姑的女儿上高中,我给她买被褥买洗漱用品,亲妈都没这么上心。这些事,我做过就是做过,我没指望你们记我的好,但你们也不能这么不把我当人看吧?
我又转头看向婆婆,我说妈,从我嫁进这个家,你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做什么你都要挑毛病,月子里我下不来床你骂我娇气,孩子哭了你怪我奶水不够,我出去上班你说我不顾家,我辞职带孩子你又说我不挣钱。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客厅里安静极了。大伯低着头不说话,二叔拿手搓着膝盖,婆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公公在旁边叹了口气。老公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大伯先开口了。他说:“小陈啊,你这话说得重了。但我们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周岁宴的事,是我不对,我没去,我的错。”他顿了顿,又说:“你守了我三天三夜的事,我记得。我这条命,有你的一份。”
二叔也跟着说:“那三万块钱的事,是我忘了,不是故意不还的。回头我就让你二婶把钱给你送过来。”
婆婆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也是为了你们好,这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虽然还是没认错,但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老公这时候突然说话了。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他说:“妈,大伯,二叔,今天我就把话说清楚了。以后这个家的规矩我来立。我媳妇做得对的,谁也不能说她不对。以后逢年过节,要来的话提前跟我说,别一下子来这么多人,我们这小地方也住不下。还有周岁宴那事,以后谁要是答应了不来,以后就都别来了。”
我听到老公说的这些话,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委屈,是感动。这个平时话不多、什么事都只会说行行行的男人,终于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替我说了话。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老公的肩膀,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走了。二叔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千块钱塞给我,说这算利息,剩下的过两天送来。我没要那三千块,我说你按时把三万块还回来就行。
婆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公公在旁边说了句:“回去再说吧。”两人就一起走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我跟老公把客厅收拾干净,把厨房擦了一遍,把锅碗瓢盆全洗了。忙了一个多小时,家里总算像个样子了。儿子睡醒了,哭了起来,我抱他起来喂奶。老公在旁边看着我们娘俩,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是你的错。但以后你得站在我这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听你妈的了。”他说:“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顿安安静静的晚饭。我做了老公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炖了锅排骨汤。老公吃了两碗米饭,儿子在餐椅上用手抓着我给的西兰花玩,弄得满脸都是绿渣渣。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日子就是这样,有吵有闹,有哭有笑,但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什么坎都能迈过去。
第二天,二婶真的把那三万块钱送过来了。我留了两万,把一万退回去,说给二叔家孩子交学费吧,大家都不容易。二婶感激得不行,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啥事尽管开口。婆婆后来也打了电话来,没提之前的事,只说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知道这是她变相的示好,也就顺着台阶下了,说妈你也是,天冷了多穿点。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通了个电话,把事情的经过跟她说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长大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了,妈就放心了。”我说:“妈,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一簇一簇地在夜空中绽放。我儿子在屋里学走路,扶着茶几一步一步地挪着,老公在旁边张开手臂护着他,嘴里不停地说来爸爸这儿来爸爸这儿。儿子咯咯笑着,摇摇晃晃地扑进了他怀里。
那一刻我心里很满。我想起了一句话,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爱的地方。但爱不是一味忍让,爱需要边界,需要尊重。你爱的人,要让他知道你爱他,但更要让他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只有这样,爱才能长久,家才能安宁。
儿子周岁宴的遗憾,也许永远都会是个遗憾。但我也明白了,人生哪能事事圆满?有些人不把你当回事,你也不必把那些人太当回事。把时间和精力留给真正在乎你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夜深了,我关上了阳台的窗户,把冬天的寒气挡在外面。屋里暖气开着,儿子已经睡了,老公在刷手机。我躺到床上,他伸手搂住我,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媳妇,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明一暗地映在窗帘上。我闭上眼睛,心里想,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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