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志强,今年五十一,在镇上开五金店。2012年春天,堂哥赵志军托我去替他相亲,说姑娘叫苏梅,在县城商场卖鞋。我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姑娘知道我替的,当众甩了我一巴掌。打完她要走,我说我送你吧。她没吭声,跟上了我的摩托车。
第一章 替人相亲
说起来这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荒唐。
那是2012年的事,农历三月初六,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妈六十六岁生日。我早上起来去镇上买了条鱼,准备中午给我妈炖了吃。
我刚把鱼拎回来,手机就响了。一看是堂哥赵志军。
志军是我大伯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今年该五十三了。他在城里建筑工地当包工头,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挣的钱不少,就是一直没成家。
不是他不想成,是条件摆在那儿。志军长得不丑,就是矮,一米六出头,黑,瘦,看着比实际年龄显老。以前相亲过好几回,人家姑娘一看他这身板,都摇头。
志军他妈,也就是我大娘,为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每年过年都念叨:“志军啊,你都多大岁数了,再不找就真找不着了。”
志军每次都不吭声,闷头吃饭。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就知道干活挣钱。
我接起电话,志军在那边说:“志强,你帮我个忙。”
我说:“啥忙?”
他说:“明天有个相亲,你去帮我看看。”
我愣了:“我帮你看?那是相亲,我替你去算怎么回事?”
志军说:“不是让你替我相,是让你先去帮我看看那姑娘咋样。要是行,我再去。要是不行,省的浪费我时间。我这边工地上走不开。”
我说:“那姑娘知道吗?”
志军说:“知道啥?你去了就说你是赵志军。”
我当时就想挂了电话,这不是骗人吗?
可志军紧接着说:“志强,哥求你了。我都四十五了,再找不着媳妇,这辈子就完了。你就帮哥这一回。”
他这么一说,我心软了。
志军这个人,说起来也不容易。大伯走得早,大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他没上过几年学,十几岁就出去打工,搬砖、和泥、绑钢筋,啥苦活累活都干过。好不容易熬成了包工头,挣了点钱,可年纪也大了。
在我们农村,四十五岁还没结婚的男人,基本上就等着打光棍了。
我叹了口气:“行吧,在哪儿见?”
志军说:“县城百货大楼门口,明天下午两点。姑娘叫苏梅,在商场卖鞋的。她妈托人介绍的,说好了明天见面。”
我又问了一句:“你见过照片吗?”
志军说:“没有,介绍人给留了个电话,说我去了打她电话就行。”
我挂了电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我妈在厨房门口听见了,问我:“谁打的?”
我说:“志军。”
我妈说:“他找你啥事?”
我犹豫了一下,没说相亲的事,就说:“没事,让我帮他拉点东西。”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老婆孙秀兰在屋里哄孩子睡觉,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志强,你可别干傻事。志军那个人,他让你帮忙准没好事。”
我说:“就是帮拉点东西,能有啥事?”
秀兰说:“拉倒吧,你那张嘴就不像会撒谎的。”
我没接话。
第二天,我吃了午饭就骑车往县城赶。我在镇上开五金店,平时骑个三轮车送货,但去县城我骑摩托车,快。
三月的天还凉,我穿了个夹克,骑车风吹得脸生疼。到了县城,我找了家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那儿喝了两口,看了看时间,一点四十。
百货大楼在县城正中心,五层楼,最热闹的地方。门口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发传单的,乱哄哄的。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照着志军给我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是个女声:“喂,哪位?”
我说:“是苏梅吗?我是赵志军。”
那边顿了一下:“哦,你到了?”
我说:“到了,在百货大楼门口。”
苏梅说:“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我在二楼卖鞋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心里头突突跳。
说实话,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我这人嘴笨,不会说瞎话,一撒谎就脸红。一会儿姑娘下来,我咋说?说我是赵志军?那不真成骗人了?
我想打退堂鼓,可志军那话又在耳边响:“哥求你了。”
正纠结着,电梯那边下来一个姑娘。
那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圆脸,大眼睛,梳着马尾辫,穿一件淡蓝色的棉袄,下面黑色裤子,平底鞋。长相说不上多漂亮,但看着干净利索。
她下了电梯,站在大厅里张望了一下,掏出手机要打电话。
我手里的手机响了。
我举了举手机,那姑娘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走过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苏梅说:“你就是赵志军?”
我说:“是、是我。”
她没说话,又打量了我两眼,然后说:“你不是赵志军。”
我当时就慌了:“咋、咋不是?我就是啊。”
苏梅说:“你别装了。赵志军是包工头,四十五岁。你看上去最多四十出头,再说了,介绍人说过赵志军的情况,你跟他说的不一样。”
我心里头那个后悔啊,早知道就不来了。
可到了这地步,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我真是赵志军,你看我身份证?”
苏梅说:“你拿出来我看看。”
我伸手去摸口袋,摸到身份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介绍人来了。
介绍人是苏梅她们村的一个婶子,姓刘,跟我大娘是拐弯抹角的亲戚。刘婶子走过来一看这场面,脸就拉下来了。
刘婶子说:“你不是赵志军,你是赵志军他堂弟,赵志强。”
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梅的脸一下子变了,从疑惑变成了生气。
她说:“你是替相亲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苏梅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然后,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但在百货大楼门口,人来人往的地方,声音格外响亮。
周围好几个人都回头看我们。
刘婶子吓了一跳,赶紧拉住苏梅:“梅子,你干啥?”
苏梅甩开刘婶子的手,眼圈红了:“你们这是干啥?骗人有意思吗?他赵志军要是不想相亲就别相,派个堂弟来算怎么回事?拿我当啥了?”
周围人越聚越多,我脸上火辣辣的,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臊的。
我说:“苏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志军他在工地上走不开,让我先来看看,他过两天亲自来。”
苏梅说:“用不着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刘婶子在后面喊:“梅子,梅子!”
苏梅头也没回,进了商场,坐电梯上去了。
刘婶子转过身来,指着我说:“志强,你可真行。你大娘让我帮忙介绍,你们倒好,弄这一出。我这老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我说:“刘婶,对不起,是我不对。”
刘婶子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走吧,我跟梅子她妈解释去。”
刘婶子也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手里还攥着那瓶矿泉水,被捏得变了形。
我骑着摩托车往回走,一路上心里头不是滋味。
到家的时候,秀兰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碰钉子了?”
我没说话,把摩托车支好,进了屋。
秀兰跟进来,追着问:“到底咋了?”
我把事情说了,秀兰听完,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替志军去相亲?你疯了?”
我说:“志军求我的,我不好拒绝。”
秀兰说:“你不好拒绝?你替他去相亲,那姑娘要是相中你了咋办?你是娶还是不娶?”
我说:“她就是看一眼,咋就能相中我?”
秀兰说:“你少在这装糊涂。志军要是个好的,用得着你替他去?他自己去不就行了?”
我被秀兰说得哑口无言。
晚上我妈回来了,知道这事以后,也骂了我一顿。我妈说:“志强,你帮人不是这么帮的。你这叫帮倒忙。你大娘知道了,能把你骂死。”
果然,第二天大娘就打电话来了。
大娘在电话里那个气啊:“志强,你咋能这样?人家刘婶好心好意给介绍,你把事情搅黄了。那姑娘说了,以后再不相亲了。你说这事咋办?”
我说:“大娘,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大娘说:“对不起有啥用?志军都四十五了,好不容易有个介绍的,让你给搅了。”
我在电话这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志军后来也打电话来了。他没怪我,就说:“算了,没事,我再等等。”
可他越这么说,我心里越愧疚。
这事过了有一个星期,我差不多快忘了,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通了,那头说:“是赵志强吗?”
我说:“是,你哪位?”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是苏梅。”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
第二章 苏梅来了
苏梅打电话来,是我万万没想到的。
我以为她打电话是要骂我,准备好挨骂了。结果苏梅说:“赵志强,你那天骑摩托车来的?”
我说:“是。”
苏梅说:“你会修摩托车不?”
我说:“会,我开五金店的,摩托车也能修。咋了?”
苏梅说:“我摩托车坏了,在你们镇上,你能帮我看一下不?”
我当时就愣了。
她在我们镇上?苏梅是隔壁县的人,离我们这有七八十里地,她咋跑我们镇上来了?
我说:“你在哪个位置?”
苏梅说:“你们镇上那个十字路口,有个卖包子的地方。”
我说:“我知道,你等着,我马上到。”
我骑上摩托车就往十字路口赶。到了那儿,果然看见苏梅站在路边,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弯梁摩托车。
苏梅那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比上次在百货大楼门口看着精神多了。
我把摩托车停好,走过去说:“苏梅,你咋跑我们镇上了?”
苏梅说:“来办点事。”
我没追问,蹲下去看她的摩托车。试了试电打火,没反应,看了看油表,有油。我又检查了一下火花塞,发现是火花塞坏了。
我说:“火花塞不行了,得换一个。我店里有,你跟我去店里拿。”
苏梅说:“远不远?”
我说:“不远,拐个弯就到。”
苏梅把摩托车推到路边的台阶上锁了,上了我的摩托车。
她坐上去的时候,手扶着后面的货架,跟我隔了有一尺远。
我发动车子,慢慢骑到店里。
秀兰正在店里理货,看见我带着个姑娘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我赶紧说:“这是苏梅,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她摩托车坏了,来换个火花塞。”
秀兰的脸色稍微好了点,但眼睛一直在苏梅身上打转。
苏梅倒是大方,跟秀兰打了个招呼:“嫂子好。”
秀兰说:“你好。”
我进库房找了一个适配的火花塞,又拿了工具,骑摩托车带苏梅回去换。
换好了,一试,车着了。
苏梅说:“多少钱?”
我说:“不用了,一个火花塞不值啥钱。”
苏梅说:“那不行,该多少就多少。”
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梅发动摩托车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问我:“赵志强,你堂哥赵志军,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我愣了,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我说:“志军人挺好的,老实,能干,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苏梅说:“那他咋不自己来相亲?”
我说:“他在工地上,走不开。他让我先去看看你长啥样,回头他再来。”
苏梅听了,没说什么,骑上摩托车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骑车拐过路口,消失在街那头。
回去以后,秀兰问我:“那姑娘找你干啥来了?”
我说:“修摩托车。”
秀兰说:“修摩托车?她咋知道你会修?”
我说:“她打电话问的。”
秀兰说:“她咋有你电话?”
我说:“上次相亲的时候,刘婶给的吧。”
秀兰哼了一声:“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说:“你想多了。”
秀兰没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我也没多想,日子照常过。
五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的,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钱,够吃喝,但剩不下多少。
过了大概半个月,苏梅又来了。
这回不是摩托车坏了,她是骑着摩托车来的,直接停在店门口,进来说:“赵志强,你家有电饭锅不?我买个电饭锅。”
我说:“有,这边,你挑。”
苏梅挑了一个小的,三升的,够一个人用的。我问她:“你一个人住?”
苏梅说:“是,我搬过来了。”
我愣了:“搬哪儿了?”
苏梅说:“你们镇上,租了个房子,在小学后面。”
我那个惊讶啊,嘴都合不拢。
苏梅看着我那样子,笑了:“咋了?你们镇上不让外地人住?”
我说:“让让让,就是没想到你会搬来。”
苏梅说:“我在县城商场卖鞋,租房子住,县城贵,你们镇上便宜,而且离县城也不算远,骑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苏梅付了电饭锅的钱,骑摩托车走了。
秀兰从里屋出来,看着苏梅的背影说:“志强,你信她说的?”
我说:“信啊,咋不信?”
秀兰说:“县城房租再贵,一个月也就三五百。她一个卖鞋的,一个月挣两三千,还能租不起?为啥偏要到咱镇上租?二十多里路,天天骑车来回,油钱都不少。”
我愣了一下,秀兰说得对。
可我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说:“人家有她的考虑,咱管不着。”
秀兰瞪了我一眼:“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说:“啥意思?”
秀兰没搭理我,转身进屋了。
苏梅搬到镇上以后,隔三差五就来店里。
今天买个灯泡,明天买个插座,后天买把锁。每次买的东西都不大,但每次来都待一会儿,跟我说说话。
她问过我好几次志军的事。我就把志军的情况跟她说了,包括他多高、多大、干啥的、家里啥条件,没瞒着。
苏梅听了也没说啥,就是“哦”一声。
有一次她问我:“赵志强,你当初替他来相亲,你心里头是咋想的?”
我说:“我就寻思帮他个忙,没想别的。”
苏梅说:“你就没想过,万一我看上你了咋办?”
我当时就愣住了,不知道咋接这话。
苏梅看着我那窘样,笑了:“逗你玩的。”
我也跟着笑了,但心里头有点慌。
秀兰越来越不高兴了。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门,秀兰跟我摊牌了。
她说:“志强,我跟你说,那个苏梅,你别跟她走太近。”
我说:“她就是个顾客,我卖给她东西,没说别的。”
秀兰说:“你当我瞎?她看你的眼神,那是一般顾客看老板的眼神?”
我说:“你多心了。”
秀兰说:“我没多心。你自己想想,她一个年轻姑娘,不在县城待着,跑到咱镇上租房子住,三天两头往你店里跑,问东问西的。她是来买五金还是来看你?”
我沉默了。
秀兰又说:“你要是再跟她来往,我就回娘家。”
我说:“你别动不动就回娘家。”
秀兰说:“我说到做到。”
我看秀兰是真急了,就答应她,以后少跟苏梅说话。
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
第三章 巴掌的真相
苏梅搬到镇上一个月以后,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天快黑了,我正在店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
秀兰带孩子回娘家了,说住两天再回来。
我正在扫地,苏梅突然跑进来,脸色煞白,头发也乱了,身上还有泥。
我吓了一跳:“咋了?”
苏梅喘着气说:“有人追我。”
我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人。
我关上门,问苏梅:“到底咋了?谁追你?”
苏梅坐在椅子上,喝了两口水,慢慢平静下来。
她说出了实情。
原来苏梅从县城搬出来,不是为了省房租,是为了躲一个人。
那个人叫周强,是县城一个开洗浴中心的老板,四十来岁,有点钱,也有点关系。周强看上了苏梅,死缠烂打的,苏梅不答应,他就威胁她,说她要是敢找别人,就让她在县城待不下去。
苏梅没办法,只好从县城搬出来,躲到我们镇上。
我说:“你为啥不报警?”
苏梅说:“他认识的人多,报了也没用。而且他又没干啥出格的事,就是天天堵我下班,打电话骚扰我。警察也拿他没办法。”
我说:“那你今天……”
苏梅说:“他今天找到镇上来了,在小学门口堵住我,非要我跟他说清楚。我不肯,他就拉我,我跑了,他追了几步没追上。”
我听了心里头冒火。
我说:“你在这等着,我出去看看。”
苏梅拉住我:“你别去,他走了。”
我在店里转了两圈,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梅说:“赵志强,我来你这儿,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可能得走了。”
我说:“走哪儿去?”
苏梅说:“回老家。不行就换个地方打工。”
我说:“你回老家他就不找你了?他要是知道你老家在哪儿,照样能找到。”
苏梅低着头不说话。
我想了想说:“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啥办法。我一个开五金店的,要钱没钱,要势没势,能帮上啥忙?
可我就是不忍心看着苏梅被人欺负。
那天晚上,苏梅在我店里坐到很晚。
我给她下了碗面条,她吃了,吃完以后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看她睡着了,也没叫她,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第二天一早,苏梅醒了,看见自己身上披着外套,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我坐在柜台后面,一晚上没怎么睡,眼睛红红的。
苏梅说:“你一晚上没睡?”
我说:“睡了,趴了一会儿。”
苏梅看着我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
她说:“赵志强,你那天替赵志军来相亲,是不是也是被逼的?”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苏梅说:“就是像我现在这样,被人逼得没办法了,只能躲。”
我想了想说:“不是逼,是情面。志军是我堂哥,他求我,我不好拒绝。”
苏梅说:“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接话。
苏梅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说:“我走了。”
我说:“你上哪儿去?”
苏梅说:“回县城上班,总不能一辈子躲着。”
我说:“那周强来找你咋办?”
苏梅说:“大不了再搬。”
苏梅走了以后,我心里一直不踏实。
秀兰从娘家回来后,我跟她说了苏梅的事。
秀兰听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说:“那姑娘也挺可怜的。”
我说:“可不是嘛。”
秀兰说:“你别又心软,她的事你少管。”
我说:“我也没想管,就是觉得她不容易。”
秀兰瞪我一眼:“不容易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
我没再说话。
但事情的发展,远超出我的预料。
又过了一星期,那天中午,我正在店里吃午饭,苏梅又来了。
这回她没骑摩托车,是走来的。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嘴角有点肿,头发乱蓬蓬的。
我一看就炸了:“周强打的?”
苏梅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
我当时啥也没想,放下碗就往外走。
苏梅拉住我:“你干啥去?”
我说:“我找他算账去。”
苏梅说:“你别去,你打不过他,他手下有好几个人。”
我说:“打不过我也要打。”
苏梅拉着我不放:“赵志强,你别冲动,你要是出事了,我心里咋过得去?”
我说:“那你被打成这样,我心里就能过得去了?”
苏梅看着我,眼泪哗哗的。
就在这时候,秀兰从外面回来了。
她看见苏梅脸上的伤,也愣了一下。
秀兰走过来,把苏梅拉到椅子上坐下,进里屋拿了条湿毛巾,给她擦脸。
秀兰一边擦一边说:“谁打的?”
苏梅没吭声。
秀兰看了看我,我说:“周强。”
秀兰说:“就是那个追她的?”
我点头。
秀兰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说:“不能这么算了。”
我愣了。
秀兰说:“志强,你去找志军。他不是包工头吗?手下有人,让他带几个人来,咱们一块去找那个周强。”
我说:“秀兰,你……”
秀兰说:“我是看不得这个。一个大老爷们打女人,算啥本事?”
苏梅拉住秀兰的手:“嫂子,你们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解决。”
秀兰说:“你咋解决?你一个姑娘家,能解决啥?”
苏梅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秀兰看了我一眼:“你还不快去打电话?”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志军打电话。
志军接了,我把情况说了。志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晚上带几个人过来。”
挂了电话,苏梅还在哭。
秀兰搂着她的肩膀说:“别哭了,你就在这儿住几天,等这事解决了再说。”
苏梅抬起头,看看秀兰,又看看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嫂子,你们为啥对我这么好?”
秀兰说:“因为你是个好姑娘。”
苏梅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那天晚上,志军带了三个人来了。
志军还是那个样子,矮矮壮壮的,黑脸膛,穿着一件旧工装。他带来的人都是他工地上的工人,看着五大三粗的。
志军在店里坐下,听我把事情又讲了一遍,听完以后,他没说找不找周强,而是看着苏梅说了一句话。
志军说:“苏梅,上次相亲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志强替我去,让你受了委屈。对不起。”
苏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志军会先道歉。
苏梅说:“算了,都过去了。”
志军说:“周强的事,你打算咋办?”
苏梅说:“我也不知道。”
志军说:“我帮你去跟他谈。”
苏梅说:“你咋谈?”
志军说:“我跟他说清楚,让他别再缠着你。他要是不听,我就让他知道知道我赵志军这些年在外头也不是白混的。”
志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硬。
我很少见志军这个样子。
志军这个人,平日里闷声不响的,让人以为他好欺负。可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三十年,啥场面没见过?他手下几十号工人,一年到头跟着他干,没点本事能管得住?
志军去找周强的那天,我没去。
志军说不让我去,说我这人面善,吓不住人。
他就带了一个人去,就是跟着他干了十几年的老刘。
后来志军跟我说了那天的事。
他去了周强的洗浴中心,前台说周总不在。志军没走,坐在大厅里等了两个小时。周强没办法,出来了。
志军跟周强说:“苏梅是我妹子,你别再找她了。”
周强说:“你算老几?”
志军说:“我算她哥。”
周强说:“你要替她出头?”
志军说:“不是出头,是讲道理。人家姑娘不愿意,你就别缠着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周强盯着志军看了半天,志军也不看他,坐在那儿喝茶。
后来周强说:“行,给你面子。”
志军说:“不是给我面子,是给你自己面子。”
说完志军就走了。
就这么简单。
我听了都不敢相信:“就这样?他就答应了?”
志军说:“答应了。”
我说:“他为啥答应?”
志军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我说:“你咋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志军笑了笑,没说。
后来老刘偷偷告诉我,志军去之前,把他那辆越野车洗得干干净净,停在洗浴中心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那车是志军新买的,三十多万,在城里不算啥,在我们这小地方,那就是个信号——这个人不差钱,也不怕事。
再加上志军那气场,坐那儿两个小时不动弹,不喝茶不玩手机,就干坐着。周强是做生意的,最怕得罪这种人。
不管咋说,周强以后再也没找过苏梅。
这事,就这么了了。
苏梅知道以后,要给志军磕头。
志军一把拉住她:“别别别,我这人受不起这个。”
苏梅说:“志军哥,你救了我。”
志军说:“不是我救了你,是志强救了你。要不是志强跟我说,我也不知道这事。”
苏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志军看看苏梅,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他说:“苏梅,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苏梅说:“啥话?”
志军说:“你是不是喜欢志强?”
店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第四章 苏梅的心
志军这话问出来,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苏梅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没说。
秀兰在里屋听见了,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苏梅。
苏梅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秀兰说:“嫂子,对不起。”
秀兰说:“你对不起我啥?”
苏梅说:“我喜欢志强哥。”
这话说出来,我脑袋嗡的一下。
秀兰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
苏梅愣了:“你知道?”
秀兰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三天两头往店里跑,看他的眼神都不对,我能看不出来?”
苏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嫂子,我不该这样。我明天就走,再也不来了。”
秀兰走过去,拉住苏梅的手:“你走啥走?我又没赶你走。”
苏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秀兰。
秀兰说:“苏梅,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那阵子,我是防着你。你年轻,长得又好,我怕志强把持不住。可后来我知道你的事以后,我就不那么想了。你是个好姑娘,你是遭了难了,才到我们这儿的。”
苏梅哭得说不出话。
秀兰又说:“志强这个人,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他对你好,不是那方面的心思,他就是单纯的想帮你。你明白不?”
苏梅点头。
秀兰说:“你要是能想明白,你就留下。你要是不敢保证,那你就走。”
苏梅抬起头,看着秀兰,说:“嫂子,我保证。”
秀兰看了她半天,说:“行,我信你。”
两个女人的这一番对话,我在旁边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志军倒好,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喝茶,跟没事人一样。
后来我送志军出去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说:“你刚才问那话干啥?”
志军说:“我就是问问,咋了?”
我说:“差点没出大事。”
志军笑了笑说:“志强,我跟你说,苏梅这姑娘不错,要不是秀兰是个好的,我都想劝你离了娶她。”
我瞪了他一眼:“你说啥呢?”
志军拍拍我的肩膀:“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志军走了以后,我回到店里,苏梅已经走了。
秀兰坐在柜台后面,看我进来,说了一句:“苏梅这孩子,命苦。”
我说:“谁说不是呢。”
秀兰说:“志强,我跟你说,以后她来店里买东西,你照常卖,别多想。”
我说:“我没多想。”
秀兰说:“你没多想就好。”
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苏梅还是隔三差五来店里买东西,但来了也不多待,买了就走。跟秀兰说话多,跟我说话少。
秀兰倒是跟她越来越亲近,没事的时候还约她一起去赶集、逛街。
有一次秀兰去县城进货,苏梅陪着去的,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跟亲姐妹似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也踏实了。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2012年冬天,出了件大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好几场雪。
秀兰感冒了,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我在家里照顾她。店里关了三天门。
苏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骑摩托车冒雪赶过来了,后座上绑了一锅鸡汤。
秀兰看见苏梅满头满脸的雪,手里捧着热乎乎的鸡汤,当场就哭了。
秀兰说:“苏梅,你咋这么傻?这么大的雪,你骑车多危险。”
苏梅说:“没事嫂子,我骑得慢。”
秀兰拉着苏梅的手不放,两个女人又哭又笑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秀兰病好以后,跟苏梅的关系更近了。
有一回秀兰跟我说:“志强,我想让苏梅住到咱家来。”
我吓了一跳:“你说啥?”
秀兰说:“她一个人在镇上租房子住,孤零零的,吃也吃不好,住也住不好。咱家楼上不是有空房间吗?让她住进来,每个月给点生活费就行。”
我说:“你不是说要防着她吗?”
秀兰白我一眼:“那是以前。现在我知道她是啥人了,还防啥?”
我说:“你不怕她对我……”
秀兰打断我:“你要是那种人,早就出事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被秀兰说得哑口无言。
就这样,苏梅搬进了我们家,住在楼上的空房间里。
秀兰收了她每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
苏梅白天去县城商场上班,晚上回来,帮秀兰做饭、收拾屋子、带孩子。
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跟一家人似的。
可村里人的嘴是管不住的。
很快,就有人开始嚼舌根子了。
说苏梅是志强在外头找的小老婆,秀兰傻,不知道。
说苏梅住进来就是为了勾引志强,秀兰引狼入室。
说啥的都有,越说越难听。
这些话传到了秀兰耳朵里,秀兰气得脸都白了。
有一回,我听到秀兰在厨房里跟苏梅说:“苏梅,要不你还是搬出去住吧。那些人嚼舌根子,我怕你受不了。”
苏梅说:“嫂子,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啥?”
秀兰说:“可我在乎。我不想让人说你。”
苏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明天就搬。”
秀兰拉住她:“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梅说:“嫂子,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听我说,我苏梅这辈子被人说过更难听的话,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和志强哥对我的好。你们帮了我那么多,我要是因为别人嚼舌根子就走了,那我还算个人吗?”
秀兰抱着苏梅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秀兰问我:“你咋了?”
我说:“没啥,就是想想苏梅的事。”
秀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苏梅该搬走?”
我说:“不是。我是想,咱们不能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得让村里人知道,苏梅是咋来的,她是个啥样的人。”
秀兰说:“咋让村里人知道?你一个个跟他们说去?”
我想了想说:“过年前请客,请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来吃饭,到时候让苏梅出来敬杯酒,我把事情说清楚。”
秀兰说:“这主意行。”
2013年腊月二十六,我们办了几桌酒席,请了村里十几号人。
有我叔伯,有村干部,有左邻右舍的当家人。
酒过三巡,我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各位长辈、老少爷们儿,今天请你们来,一是过年了聚聚,二是有件事想跟大家说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了。
我把苏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替志军相亲说起,说到苏梅被周强纠缠,说到她搬到镇上,说到她住进我们家。
我说完了,屋里鸦雀无声。
最后,我婶子,也就是志军的妈,第一个站起来。
大娘说:“志强说的都是真的。志军跟我说过这事,苏梅是个好孩子。”
村长老王也站起来说:“志强这人我了解,他说的话我信。”
苏梅从屋里出来,红着眼圈给大家鞠了一躬:“各位长辈,我苏梅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们一件事——别再说那些难听话了,我受得住,可我嫂子和志强哥受不住。”
在场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有个以前嚼舌根子最厉害的婶子,端着酒杯过来跟苏梅碰了一下,说:“苏梅,婶子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苏梅说:“婶子,没事。”
从那以后,村里再没人说闲话了。
第五章 意外
2014年春天,苏梅出事了。
那天苏梅下班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货车剐蹭了。
摩托车倒了,人被甩出去好几米,摔在马路牙子上,左手腕骨折,右腿膝盖摔破了一大片,脸上也擦伤了。
肇事司机把她送到了县医院,然后就走了,留了个电话。
秀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店里。
秀兰说:“苏梅出车祸了。”
我骑上摩托车就往县医院赶。
到了医院,苏梅躺在急诊室的床上,左手打着石膏,右腿缠着纱布,脸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
秀兰扑过去,眼泪哗哗的:“梅子,你疼不疼?”
苏梅笑了笑说:“嫂子,不疼。”
秀兰说:“你都这样了还说不疼?”
苏梅看着我说:“志强哥,我的摩托车呢?”
我说:“你别管摩托车了,人没事就好。”
肇事司机后来赔了医药费和修车费,这事儿就算了了。
苏梅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以后住回我们家养伤。
秀兰那几天啥也不干,专门伺候苏梅。做饭、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比伺候亲妹妹还上心。
苏梅说:“嫂子,你不用这样。”
秀兰说:“你别说了,你好好养伤。”
有一回我去送饭,苏梅跟秀兰在屋里说话,我没进去,站在门口听见了几句。
苏梅说:“嫂子,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和志强哥。”
秀兰说:“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
苏梅说:“真的。我以前都不信命,现在我信了。要是没有那次相亲,没有志强哥替我哥来,我就不会认识你们。没有你们,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不知道过成啥样。”
秀兰说:“那是你自己命好,跟我们没关系。”
苏梅说:“不是,是你们心好。”
我在门口听了,鼻子酸酸的。
苏梅在我家住了一年多,跟我闺女处得也好。
我闺女赵小曼那时候九岁,上小学三年级。苏梅每天下班回来,辅导她写作业,周末带她去逛公园,闺女跟她亲得不得了。
有一回小曼问我:“爸,苏梅阿姨是不是我们家的人?”
我说:“为啥这么问?”
小曼说:“因为我同学说她不是我们家人。”
我说:“苏梅阿姨是你妈的好姐妹,也是你爸的好朋友,她就是咱家人。”
小曼高兴了:“我就说嘛,苏梅阿姨就是咱家人。”
孩子的话最真。
2014年秋天,苏梅的伤养好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苏梅跟我和秀兰说了一件事。
她说:“志强哥,嫂子,我想走了。”
秀兰说:“走?走哪儿去?”
苏梅说:“我想去省城,找个工作。”
秀兰说:“在这儿干得好好的,去省城干啥?”
苏梅说:“嫂子,我在你们这儿住了一年多了,我不能一辈子住下去。”
秀兰说:“为啥不能?”
苏梅说:“嫂子,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耽误你们的日子。”
秀兰看了我一眼,然后拉着苏梅的手说:“苏梅,我跟你说实话,最开始你来的时候,我是防着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把你当亲妹妹。你要是走了,我心里难受。”
苏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说:“嫂子,我也不想走。可我在这儿,总有人说闲话。”
秀兰说:“现在没人说闲话了。”
苏梅说:“我知道没人说了,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这道坎。我住你们家,吃你们的,喝你们的,一分钱不挣,我心里不踏实。”
秀兰说:“你不是给了三百块生活费吗?”
苏梅说:“三百块钱够干啥的?”
秀兰想了想说:“那这样,你别去县城卖鞋了,来店里帮忙。我每个月给你开工资。你就在店里住,楼上房间还给你留着。”
苏梅说:“嫂子,这不行。”
秀兰说:“有啥不行的?我店里正缺人手,志强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帮我,我给你开工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梅看着我。
我赶紧说:“对对对,我正想找个人帮忙呢。你来了正好。”
苏梅看看我,又看看秀兰,最后点了点头。
就这样,苏梅辞了县城商场的工作,到我们五金店来帮忙。
苏梅能干,脑子也活。她来了以后,店里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她会跟顾客聊天,会推荐东西,还会帮忙砍价。有些老太太来买东西,她跟人家聊半天,最后人家买个灯泡都能聊出一大堆家常来。
秀兰有时候开玩笑说:“苏梅,你是不是该叫苏推销?”
苏梅说:“嫂子你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人家来了,就得让人家高高兴兴走。”
这话说得实在。
第六章 志军的事
苏梅在我们店里干了一年多,日子过得顺顺当当的。
可志军那边又出事了。
2015年冬天,志军回来了。
他回来得很突然,没提前打电话。那天下午,他开着他那辆越野车,停在我店门口,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
我一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
志军说:“工地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出啥事了?”
志军说:“开发商跑了,工程款没结,工人工资发不出来。”
志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能听出来他在硬撑着。
他干了三十年,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干到包工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七八十号人。他挣的钱,一大半都压在工程上。开发商跑了,意味着他垫进去的材料款、人工费,全都打水漂了。
我说:“欠了多少钱?”
志军伸出两根手指:“二百多万。”
我当时就傻眼了。
二百多万,在我这个小地方,那就是天文数字。
我说:“你打算咋办?”
志军说:“我把车卖了,把家里房子也卖了,凑了五十万,先给工人们发点工资。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大娘知道这事以后,气得病了一场。
大娘说:“志军,你这些年挣的钱呢?都贴进去了?”
志军说:“妈,你别管了,我会处理。”
大娘说:“你会处理?你都快五十的人了,还打光棍,现在连房子都没了,你以后咋办?”
志军不吭声。
苏梅知道这事以后,找志军谈了一次。
苏梅说:“志军哥,你别灰心,钱没了可以再挣。”
志军苦笑了一下:“挣?我这一辈子就挣了这一回,全搭进去了。”
苏梅说:“你是干这行的命,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开发商不讲良心。”
志军没说话。
苏梅又说:“志军哥,要不你来店里帮忙?志强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正好。”
志军说:“我不来,我一个包工头,去你五金店搬货?”
苏梅说:“包工头咋了?包工头就不能搬货了?”
志军没答应。
后来还是秀兰出的主意。
秀兰说:“志军不是会装修吗?咱店旁边那间房子不是空着吗?让他开个装修店,卖点瓷砖、涂料啥的,跟咱五金店挨着,生意能互相照应。”
我说:“那得有本钱啊。”
秀兰说:“咱们凑。”
秀兰是真大方,二话没说,从我们家存折里拿出五万块钱。
我把钱递给志军的时候,志军死活不要。
他说:“志强,你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我咋能要你的钱?”
我说:“哥,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你拿着,等你挣了钱再还。”
志军看着那沓钱,眼圈红了。
他这个人,我从小到大没见他哭过。再苦再难,他都是咬着牙扛着。可那天,他眼睛红了。
志军说:“志强,我欠你的。”
我说:“你不欠我,你欠秀兰的。”
志军笑了,笑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志军的装修店开起来了。
他懂行,进的货都是好东西,价格也公道。加上我们五金店的客源,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第一年挣得不多,刚够房租和吃喝。第二年就不一样了,镇上盖新房子的人多了,找他装修的也多了。他带着几个工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到2017年,志军不仅把五万块钱还给了我,还攒下了十几万。
我跟秀兰说:“志军这人,就是有本事,打不垮的。”
秀兰说:“那是,他要没本事,能在工地上混三十年?”
苏梅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但笑了笑。
第七章 苏梅的过去
2018年夏天,苏梅跟我请了三天假,说要回老家看看。
她走了以后,秀兰跟我说:“志强,你有没有发现,苏梅从来不说她家里的事?”
我想了想,还真是。
苏梅在我们这儿住了五六年了,从来没提过她父母是干啥的,家里还有啥人。
有一次我无意间问过她,她含糊地说了一句“都挺好的”,就把话题岔开了。
秀兰说:“她不说,咱也不好问。但我总觉得,她心里有事。”
我说:“人家不愿意说,就别问了。”
秀兰说:“我不是要问,我就是担心她。”
苏梅三天后回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秀兰问她:“咋了?”
苏梅说:“没事。”
秀兰没追问,但给苏梅煮了一碗红糖水,端到她房间去了。
那天晚上,苏梅下来跟我们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苏梅说:“嫂子,志强哥,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和秀兰都看着她。
苏梅说:“我爸妈离婚了。”
秀兰愣了:“离婚了?”
苏梅点点头:“我小时候,我爸在外面有了人,我妈受不了,就离了。我跟着我妈,我妈后来改嫁了,嫁了个男人,那个人……不好。”
苏梅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
“那个人喝酒,喝多了就打我妈,也打我。我十五岁那年,我妈被他打得住进了医院,我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出来了。”
“我先是在县城打工,在饭店洗碗,在服装厂做衣服,后来去商场卖鞋。我就一个人,没有家。”
苏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得心里难受极了。
秀兰早就哭了。
苏梅说:“我这次回去,是去看我妈。她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一个人住在乡下。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剥玉米,瘦得跟啥似的。”
苏梅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跟她说,妈,你跟我走吧。我照顾你。她不肯,说她不能拖累我。”
秀兰说:“你妈在哪儿住?咱去把她接过来。”
苏梅摇头:“嫂子,不用了。我跟她说好了,每个月给她打钱,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秀兰说:“那她一个人,你放心?”
苏梅说:“不放心又能咋办?我接她过来,住哪儿?”
秀兰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你咋了?”
秀兰说:“我在想苏梅她妈的事。”
我说:“你想也没用,咱家就这么大,住不下。”
秀兰说:“志强,你说苏梅这姑娘,命咋这么苦?从小没爹疼,妈改嫁了又找了个不是人的。她一个人在外面跑了十几年,无依无靠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妈又那样。”
我说:“所以她才舍不得离开咱这儿。她把咱们当家人了。”
秀兰说:“咱们就是她的家人。”
秀兰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
是啊,苏梅在咱们家住了五六年了,早就是一家人了。
2018年秋天,秀兰做了一个决定。
她跟我说:“志强,我想把楼上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给苏梅她妈住。”
我说:“你认真的?”
秀兰说:“认真的。苏梅她妈一个人在乡下,身体又不好,万一出点事咋办?接过来,苏梅也放心。”
我说:“秀兰,你真好。”
秀兰白我一眼:“我好不好还用你说?”
第二天,秀兰跟苏梅说了这事。
苏梅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太麻烦我们了。
秀兰说:“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去接。”
苏梅拗不过秀兰,只好答应了。
秀兰把楼上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买了新床单、新被子,还给装了空调。
那年十月,苏梅把她妈接过来了。
苏梅她妈姓王,我叫她王姨。王姨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王姨来的第一天,拉着秀兰的手,眼泪哗哗的。
王姨说:“秀兰,你救了梅子,又收留我,我这一辈子不知道咋报答你。”
秀兰说:“王姨,你说啥呢?梅子在我这儿帮忙,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王姨哭着点头。
从那以后,王姨就住下了。
王姨这个人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把楼上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还帮忙带小曼。
小曼跟王姨处得好,叫她“王奶奶”,叫得亲热得很。
第八章 志军和苏梅
2019年,志军的装修店越干越大。
他把旁边两间房子也租下来了,扩大了店面,请了五六个工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
志军这个人,别看他嘴笨,做买卖实在,不坑人,不骗人,顾客都信得过他。来找他装修的人,十个有九个是回头客或者回头客介绍来的。
秀兰有一回跟我开玩笑:“志强,你看志军现在多好,房子也买了,车也换了,就差个媳妇了。”
我说:“可不是嘛,都五十了,还没成家。”
秀兰说:“你说志军跟苏梅……”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秀兰说:“你不觉得志军看苏梅的眼神不太对吗?”
我想了想,还真没注意过。
秀兰说:“男人在这事上就是迟钝。”
我说:“你是说志军喜欢苏梅?”
秀兰说:“我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他俩挺合适的。苏梅今年三十五六了,也没找对象。志军五十,虽说大了十几岁,但志军人好,能干,苏梅要是跟了他,不吃亏。”
我说:“这事你别瞎掺和。”
秀兰说:“我没掺和,我就是说说。”
秀兰嘴上说不掺和,可她还是忍不住。
有一天晚上,秀兰跟苏梅在厨房里做饭,我在外面听见秀兰问苏梅:“梅子,你咋不找对象?”
苏梅说:“嫂子,我不想找。”
秀兰说:“为啥不想找?你都三十五了。”
苏梅说:“以前是没遇到合适的,后来是觉得一个人也挺好。”
秀兰说:“那你觉得志军咋样?”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苏梅说:“嫂子,你说啥呢?”
秀兰说:“我就是问问。”
苏梅说:“嫂子,志军哥是好人,可他是我哥。”
秀兰说:“又不是亲哥。”
苏梅说:“嫂子,你别说了。”
秀兰后来跟我说,苏梅当时脸红得跟啥似的。
我说:“你看,人家没那个意思,你非要多嘴。”
秀兰说:“她那是害羞,不是没意思。”
我说:“得得得,你别管了,让他们自己去。”
秀兰不甘心,又去找志军。
志军听秀兰说完,闷了一会儿,说:“秀兰,你别乱点鸳鸯谱。苏梅是个好姑娘,我配不上她。”
秀兰说:“你咋配不上?你现在有房有车有店,哪配不上?”
志军说:“我比她大十五岁。”
秀兰说:“大十五岁咋了?人家大二十岁的都有。”
志军说:“秀兰,你别管了。我有数。”
秀兰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跟我抱怨:“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倔。”
我说:“我说了让你别管,你不听。”
秀兰说:“我就是觉得他俩合适。”
我说:“合不合适得他们自己说了算,你操啥心?”
秀兰不说话了,但我知道她心里头还没放下这件事。
2019年冬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志军来我们家吃饭。苏梅做了几个菜,秀兰炖了一只鸡。
吃到一半,志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志军说:“我妈摔了。”
我们都吓了一跳。
志军说:“邻居打的电话,说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我得赶紧回去。”
我说:“我跟你去。”
我和志军赶到的时候,大娘已经被邻居扶到屋里了。她摔得不轻,胳膊肘磕破了,腰也扭了,躺床上动弹不得。
志军要把她送医院,大娘不肯,说歇歇就好了。
苏梅后来也来了,她骑摩托车来的,带了一包药。
苏梅看了看大娘的伤,说:“大娘,你这胳膊得去医院缝针。”
大娘说:“不用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苏梅说:“不行,伤口太深了,不缝会感染的。”
志军在旁边不说话,他这个人,在他妈面前最没主意。
苏梅说:“志军哥,你去发动车,咱们送大娘去医院。”
志军这才回过神来,去发动车。
到了医院,大娘的胳膊缝了六针,腰拍了片子,骨头没事,但肌肉拉伤了,得养一段时间。
大娘在医院住了三天,苏梅天天去照顾她。
志军说要请护工,苏梅说不用,她来就行。
大娘出院以后,苏梅每天下班以后去志军家,给大娘做饭、擦身子、换药。
志军过意不去,要给苏梅钱。
苏梅说:“志军哥,你要给钱我就不来了。”
志军没办法,只好作罢。
秀兰跟我说:“你看,苏梅对大娘多好。”
我说:“苏梅就是心好,对谁都好。”
秀兰说:“不一样,她照顾王姨那是应该的,照顾大娘那是情分。”
我想了想,秀兰说得对。
大娘好了以后,专门到我们家来了一趟。
她拉着苏梅的手,说:“梅子,你是个好闺女。大娘这辈子没啥出息,就养了志军这么一个儿子,还打光棍到现在。大娘求你个事,行不?”
苏梅说:“大娘,你说。”
大娘说:“你看看志军,要是不嫌弃,你就跟了他吧。”
苏梅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大娘又说:“大娘知道,你跟志军差了好几岁。可志军人好,他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嫁给他,大娘把家里那几间房子给你,存折也给你,都给你。”
苏梅低着头,红着脸,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大娘,你让我想想。”
大娘高兴得不行,连声说:“好好好,你慢慢想,不急不急。”
那天晚上,苏梅来找我。
她说:“志强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苏梅说:“大娘今天跟我说的事,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秀兰跟我说了。”
苏梅说:“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说:“苏梅,我跟你说实话。志军是我哥,我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他心里有人。你要是跟了他,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苏梅低着头不说话。
我接着说:“但这只是我的看法。到底咋样,得你自己拿主意。你嫁不嫁,都是你的事,我跟秀兰都支持你。”
苏梅抬起头看着我:“志强哥,你真的支持我?”
我说:“真的。”
苏梅说:“那嫂子呢?”
我说:“嫂子比我还支持。”
苏梅笑了。
过了几天,苏梅给了大娘答复。
她说:“大娘,我愿意。”
大娘高兴得哭了。
志军知道以后,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跑到我们家来找苏梅。
志军说:“苏梅,你真的想好了?”
苏梅说:“想好了。”
志军说:“我比你大十五岁,你不后悔?”
苏梅说:“不后悔。”
志军说:“我这个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也不会搞浪漫。”
苏梅说:“我不需要那些。”
志军说:“那你要啥?”
苏梅看着志军,说了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苏梅说:“我要一个家。一个不会散的家。”
志军愣住了。
他看了苏梅半天,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苏梅的手。
志军说:“你放心,这个家,不会散。”
苏梅的眼泪掉下来了。
秀兰在旁边看着,也哭了。
王姨从楼上下来,看见这场景,站在楼梯上,用手背抹眼泪。
小曼从外面跑进来,看见大家都在哭,吓了一跳:“咋了?出啥事了?”
秀兰抱着小曼说:“没事,你大伯要娶苏梅阿姨了。”
小曼说:“真的?”
秀兰说:“真的。”
小曼高兴得跳起来:“太好了!苏梅阿姨要当我伯母了!”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第九章 婚礼
志军和苏梅的婚礼定在2020年中秋节。
婚礼不大,就在志军的新房子里办。
志军新买的房子在镇上,三室一厅,装修得漂漂亮亮的。他买了房以后一直一个人住,现在好了,终于有人跟他一起住了。
婚礼那天,秀兰和我忙前忙后地张罗。
秀兰负责厨房,苏梅的几个同事帮忙做饭。
我负责招呼客人。
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娶媳妇了,我儿子娶媳妇了。”
王姨也来了,穿了一件苏梅给她买的新衣服,看着精神了不少。
志军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打了领带,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苏梅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漂亮得很。
司仪是村长老王,他有经验,主持过好几场婚礼了。
老王问志军:“赵志军,你愿意娶苏梅为妻吗?”
志军说:“愿意。”
老王说:“你愿意一辈子对她好,不让她受委屈吗?”
志军说:“我愿意。”
老王又问苏梅:“苏梅,你愿意嫁给赵志军吗?”
苏梅说:“愿意。”
老王说:“你愿意跟他过一辈子,不管他穷富,不管他好坏,都不离不弃吗?”
苏梅看了志军一眼,说:“我愿意。”
老王说:“好,新郎可以亲新娘了。”
志军脸红得像关公,站在那儿不动。
苏梅笑着说:“你倒是亲啊。”
志军这才凑过去,在苏梅脸上碰了一下。
满屋子人都笑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感慨万千。
九年前,我替志军去相亲,被苏梅打了一巴掌。
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巴掌打出来的缘分会是这样?
苏梅打了那一巴掌,从此没走。她先是住在了镇上,后来又住到了我家,再后来成了我的嫂子,也成了志军的妻子。
这九年,发生了太多事。
志军从包工头变成了装修店老板,从光棍变成了有家室的人。
苏梅从被周强纠缠的商场售货员,变成了志军的妻子,也变成了我们的家人。
秀兰从最初防着苏梅,到现在把苏梅当亲妹妹。
王姨从乡下来到了镇上,晚年有了依靠。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但值。
尾声
2022年,苏梅生了个女儿。
志军四十九岁当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他抱着女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像我,像我。”
秀兰说:“长得像苏梅,比你好看多了。”
志军嘿嘿笑:“像谁都行,健健康康就行。”
大娘抱着孙女,眼泪汪汪的:“我赵家终于有后了。”
王姨在旁边笑着说:“老姐姐,你可算抱上孙女了。”
两个老太太,一个抱着孩子,一个在旁边看着,那画面温馨得不行。
苏梅坐月子的时候,秀兰天天去伺候。炖鸡汤、煮鱼汤、熬小米粥,换着花样做。
苏梅说:“嫂子,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秀兰说:“你是我弟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苏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秀兰说:“你咋又哭了?”
苏梅说:“嫂子,我想起那年志强哥替志军哥来相亲的事。那时候我要是没打那一巴掌,现在不知道在哪呢。”
秀兰说:“所以你那一巴掌打得好,把缘分打出来了。”
苏梅破涕为笑。
现在,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
志军的装修店越做越大了,在县城也开了一家分店。苏梅帮他管账,两个人配合得很好。
我们五金店的生意也不错,秀兰今年又进了不少新货,老顾客越来越多。
小曼上高中了,成绩不错,苏梅的女儿管她叫姐姐,两个小家伙处得跟亲姐妹似的。
王姨和大娘都住在镇上,两个老太太天天一起遛弯、聊天、打牌,日子过得舒坦。
秀兰有一次跟我聊天,说起苏梅,她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秀兰说:“志强,你说苏梅这辈子,是不是先苦后甜?”
我说:“应该是吧。”
秀兰说:“她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后来又遇到周强那个混蛋。可她命好,遇到了咱们。”
我说:“不是她命好,是她自己争气。她要是个不好的,咱们也不会帮她。”
秀兰想了想,说:“也对。”
今年中秋节,我们在志军家吃饭。
一家子十几口人,坐了两桌。
志军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他说:“苏梅,你知道我当年为啥让志强替我去相亲不?”
苏梅说:“你不是说你走不开吗?”
志军说:“那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没信心。我相了好几次亲,人家都看不上我。我怕去了又被嫌弃,就想着让志强先去探探路。”
苏梅说:“那你没想到,志强哥替你去了,我反而跟了他回家了?”
志军笑了:“做梦都没想到。”
苏梅也笑了:“你要是自己去,说不定就没有后来了。”
志军说:“为啥?”
苏梅说:“因为第一印象。我当时要是见了你,觉得你矮,觉得你黑,可能扭头就走了。可志强哥替你去,我觉得你们家不尊重人,心里有气,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反倒让我记住了你们,后来才有了这些事。”
志军说:“这么说,我还得谢谢志强?”
苏梅说:“谢不谢的,反正我们这一家子,就是这么来的。”
秀兰举起杯子说:“来,为这一家子干一杯。”
大家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曼在边上喊:“我也要干杯!”
她举起可乐杯子,跟大家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大家笑成一团。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
人生这辈子,图个啥?
不就是图个家吗?
一个不会散的家。
苏梅找了半辈子,终于找到了。
志军等了半辈子,也终于等到了。
而我们,也在这个家里,各自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那年替堂哥相亲那一巴掌,如今想来,真是打得巧,打得好。
(全文完)
虚构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地名、事件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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