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Medium上写浪漫主义,说这股两百年前的美学浪潮至今仍在我们的血液里流动。想象力高于理性,情感体验高于逻辑推演,艺术家的内心世界才是创作的真正源泉。
他列举了那些熟悉的画面:籍里柯笔下《梅杜萨之筏》上的人类绝望,透纳画里汉尼拔大军穿越阿尔卑斯时面对暴怒自然的渺小,康斯太勃尔捕捉的干草车上空变幻莫测的天光,还有弗里德里希那幅被用滥了的《雾海上的旅人》——孤独背影,苍茫云海,一个人在自然中寻找私人意义的经典姿态。
这些作品都在说同一件事:个体的感受是真实的,情绪的价值高于启蒙时代推崇的理性秩序。
但写到这里,作者突然停住了。他说自己这几天反复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我们确实生活在浪漫主义的后遗症里。每个人都被告知要"忠于内心",要把情绪当作某种不可质疑的正当性来源。但问题在于,当整个世界都在鼓励你"感受"、允许你"主观"的时候,有些东西正在被悄悄放过。
谎言不会因为你的宽容而变成真相。背叛不会因为你想保持内心平静而失去毒性。那些用"爱"和"友谊"包装起来的算计,不会因为你的回避而变得干净。战争中的死者不会因为你转发了一句文学摘抄就复活,健身房里的摆拍也不会因为你配了励志文案就真的变成自律。
我们太擅长用审美替代行动,用姿态替代立场。在社交媒体上争论政治时,我们以为自己在参与公共生活,其实只是往屏幕上倾倒廉价的优越感。把报纸杂志和社交网络填满文化黑话,像一场肥胖的文化自慰——词语越来越复杂,对词语所指涉的真实事物却越来越陌生。
这种对晦涩的崇拜,这种刻意营造的深度感,本质上是一种精神贫困。需要靠虚构的密度来填充的人,往往最恐惧真正的简单。所以他们捍卫冒犯的权利,把粗鄙包装成诚实,把冷漠解释成"人性的阴影"。
这套说辞太好用了。它让你可以一边贪恋,一边鄙视美;一边参与肮脏的权力游戏,一边用犬儒主义全身而退。所有真诚都被预先判定为幼稚,所有善意都被怀疑是别有用心。这不是清醒,这是怯懦的共谋。
真正的美和真正的简单,如果是真实的,它们本身就是快乐的证据。如果是装出来的,那就是品行的破产证明。区分这两者不需要复杂的理论,只需要一点不愿意自欺的诚实。
而诚实,在这个时代,恰恰是最稀缺的浪漫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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