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疼了整整七天七夜也没生下太子,快晕死过去时,竟听见太医小声说:继续拖延,皇上要坤宁宫先生下皇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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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娘娘,用力啊娘娘!”

产房里血水一盆盆端出去,我疼得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头发糊得满脸都是。

这是第七天。

整整七天七夜,我从最初的声嘶力竭,到现在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

“殿下……殿下……”我拼命抓着身下浸透血的褥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让我……看看殿下……”

产婆满头大汗地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闪躲,又飞快低下头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呢?!”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身子,“我的孩子呢?!”

屏风外隐隐约约有脚步声,有人在低声说话。我竖起耳朵去听,可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太阳穴上,疼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娘娘您别动,您还在流血……”

“我问你我的孩子呢!”我一把抓住产婆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是男是女?健不健康?为什么不给我看?!”

产婆吃痛,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是一边往外抽手一边说:“娘娘您先躺下,您这样奴婢没法……”

“说!”

产婆被我吼得浑身一颤,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屏风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陪嫁的宫女青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争执,可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说谎的时候声音都会不自觉地拔高半个调。

“娘娘还在里面,太子殿下您不能……”

“让开。”

太子赵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心头一喜。他来接我了,他来接我和孩子了。这七天里他只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了句“怎么样”,太医回了句“胎位不正”,他就走了,之后再没露过面。

但我没怨过他。他是太子,朝务繁忙,何况我们成婚三年,他待我一直不冷不热,我也习惯了。

可这一刻他来了,那就说明他还是在乎我的。

“衍哥哥……”我朝屏风方向伸出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这儿……”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绕过屏风,赵衍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我面前,面容冷峻,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件碍事的家具。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寸。

“殿下,孩子……”

“孩子的事你不用管。”他截断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医说你胎位不正,产程过长,再拖下去你和孩子都有危险。”

我盯着他的脸,等着他说下一句。

他果然说了。

“所以本王已经让太医准备了汤药,催产的。”

催产?我不是一直在生吗?还要怎么催?

赵衍往旁边侧了侧身,一个端着药碗的太监走进来,药汁黑黢黢的,冒着热气,一股子辛辣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不是催产的药。

我是将门之女,小时候跟着军医认过草药。催产药多用益母草、当归、川芎,气味偏苦。可这碗药里有附子,有乌头,有麝香——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东西,用在胎位不正的产妇身上,会造成……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会造成子宫破裂。

“殿下这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医说了,这药喝下去,一炷香之内孩子必然生下来。”赵衍背着手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喝了它。”

他在命令我。

不是商量,不是劝说,是命令。

我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断了。

这不对。

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这七天里的一切——那些太医躲闪的眼神,那些产婆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赵衍站在门口只问了一句“怎么样”就不再追问的冷淡。

“殿下。”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让我看看孩子。”

“你先喝药。”

“我想看看孩子。”

“喝了药自然让你看。”

我和赵衍对视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什么都照不出来。可我从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满头满脸的血和汗,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我突然笑了。

“殿下,”我慢慢说,“孩子是不是已经生出来了?”

赵衍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咬着牙撑起身子,下身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不管,我只想看清他的表情,“七天,整整七天,我只在头三天见过产婆进进出出,后四天她们就不怎么端血水出去了。为什么?因为没什么血好端了——孩子早就生出来了,对不对?”

赵衍不说话了。

他身后的太监低下了头。

端药的太监手开始抖,药汁晃出来几滴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龇了龇牙,愣是没敢出声。

产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在等他的回答,可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朝那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端着药碗朝我走过来了。

“不……”我往后缩,可身后是床柱,退无可退。

“娘娘,您喝了吧,都是为了您好。”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像指甲刮过瓷面,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拼命摇头,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牙龈出的血还是嘴唇咬破的。

就在那碗药快要送到我嘴边的时候,屏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几乎是跑着冲进来的。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进来的是赵衍身边的近侍刘安,他跑得帽子都歪了,满头满脸的汗,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什么事?”赵衍皱眉。

刘安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犹豫、有怜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凑到赵衍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可产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刘安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皇上今早下旨……坤宁宫的秦良娣……生下了皇长子……母子平安……”

我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坤宁宫。秦良娣。皇长子。

秦良娣是太子侧妃,入府比我只晚三个月,是丞相家的嫡女。她住坤宁宫,我住毓秀宫。太子府里所有人都知道,殿下每月去坤宁宫至少十次,来毓秀宫最多两次。

现在她生了皇长子。

而我躺在这里,喝了整整七天的催产药,疼得死去活来,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赵衍听完刘安的话,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如释重负。

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也听到了。皇上已经认了皇长子,这是大梁的喜事。你这边就别再折腾了,喝了药,把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好。”

“无论男女,都好?”

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赵衍没听出我语气里的异样,点了点头:“你身份贵重,正妃所出,即便是女儿也比庶出的长子体面。”

体面。

他在跟我谈体面。

我忽然觉得这七天七夜的疼都不算什么了,真正疼的是这一刻,是听他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我,我的孩子等不起了,那个所谓的“皇长子”已经落地了,而我这里最好别再添乱。

“太医。”赵衍朝屏风外喊了一声。

一个灰白胡子的太医躬着身子走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根银针。

我认出了他,太医院的王院判,专门负责太子妃孕事的首席太医。

“王院判,”赵衍的声音不紧不慢,“太子妃胎位不正,产程过长,本宫命你全力施救,务必让太子妃平安生产。”

王院判跪下行礼:“臣遵命。”

赵衍转身要走。

“殿下。”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我的孩子,真的还活着吗?”

赵衍的瞳孔缩了缩。

王院判跪在地上的身体僵了一下。

刘安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人回答我。

赵衍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袍角带起的风吹灭了床头的烛火。

产房里暗了下来。

王院判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脉,又翻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直起身,朝产婆使了个眼色。

产婆会意,带着几个丫鬟退到了屏风外面。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重要的话,可他只是从我枕头下面抽出那条浸透汗水的帕子,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子里。

然后他侧过身,背对着我,朝着屏风的方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低到如果不是产房里突然安静得针落可闻,我根本不可能听到。

“继续拖延,皇上要坤宁宫先生下皇长子。”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他是对屏风外面的产婆说的。

继续拖延。

皇上要坤宁宫先生下皇长子。

所以这七天七夜不是难产,是有人故意不让我生出来。

所以那些太医不是医术不精,是在等坤宁宫那边先落地。

所以赵衍不是来关心我的,是来确认我还没生出来的。

我的孩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在等我。

可等来的不是产婆的接生,而是拖延。

我猛地抓住床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了七天七夜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有人在我心上剜了一个洞,然后一点点地把我的孩子从这个洞里拽出去。

我忽然不疼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有一种比疼更强烈的东西烧遍了我的全身。

那是恨。

纯粹到几乎没有杂质的恨。

我松开床柱,深吸一口气,朝着屏风的方向,用这七天来最清晰、最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请父皇来。”

屏风外的脚步声停了。

王院判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我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头顶上方那片被烛火照得昏黄的帐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请皇上来。告诉他,太子妃沈氏,有话要说。”

刘安在屏风外愣了一瞬,然后拔腿就往外跑。

赵衍走得不远,我听到他在院门口喝问了一声“怎么了”,然后是刘安的禀报声,再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折返回来。

赵衍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脸色铁青。

“你疯了?”

我没说话。

“父皇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我还是没说话。

“沈棠,本王命令你,喝药。”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这个我为他抄经祈福、为他操持内务、为他忍受七天七夜剧痛的男人,此刻站在我面前,面目狰狞,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他不是在乎我。

他甚至不在乎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坤宁宫那位先生下皇长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皇上认了,朝臣认了,天下人都认了。如果我这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他太子殿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我凭什么要顾他的脸面?

“殿下,”我笑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您知道我爹是谁吗?”

赵衍的脸色变了。

“臣妾的爹爹,是镇北大将军沈崇远。”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掌北境二十万铁骑。从先帝爷时候起,沈家三代镇守雁门关,没让北狄踏进中原一步。”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殿下想让我喝这碗药,那就喝。臣妾的爹爹会知道,他的女儿是怎么死的。殿下最好也让父皇知道,北境二十万大军,会怎么想。”

赵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院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慢慢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疼。

还是很疼。

但不是不能忍。

我能忍过这七天,就能忍过接下来的一切。

只是可怜了我的孩子——如果你还活着,娘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如果你已经不在了,娘发誓,会让所有害你的人,一个一个,给你陪葬。

屏风外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唱报:“皇上驾到——”

我睁开眼。

来了。

3

皇上走进产房的时候,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

太医、太监、侍卫,还有几个我认不得面熟的朝臣,浩浩荡荡挤满了整间产房。本就不大的地方瞬间连转身都困难,血腥味和药味搅在一起,呛得人直皱眉。

皇上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来岁的人,一身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进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我,而是看了赵衍一眼。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赵衍立刻垂下头,往旁边退了两步。

我心里冷笑。

所以这药是皇上授意的,还是太子自作主张?不管是谁,今日这事都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氏。”皇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不轻不重,“太子的近侍说你要求见朕?”

我在床上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身上盖的薄被滑下去半截,露出下面被血水浸透的褥子。皇上皱了皱眉,抬手制止我起身。

“不必多礼。你正生产,躺着回话。”

我顺势躺回去,喘了两口气,声音虚弱但清晰:“臣妾叩谢父皇。”

皇上目光从我被汗水和血水糊满的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地上摆着的几盆血水,最后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汤药上。

“这是什么药?”

没人敢应声。

赵衍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臣妾问殿下,殿下说是催产的。”我在皇上问出下一句之前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委屈,“可臣妾虽不懂医,也认得药里有附子和麝香。附子和麝香活血化瘀,用在胎位不正的产妇身上,怕是会……”

我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的脸色没变,但他的眼睛眯了眯,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我嫁进皇家三年,别的不敢说,揣摩圣意的本事长进了不少。

“王院判。”皇上喊人。

王院判从角落里爬出来,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都在打颤:“臣……臣在。”

“这药是你开的方子?”

王院判浑身一抖,拼命摇头:“回……回皇上,不是臣……是……是太子殿下让臣……”

赵衍猛地转头瞪向王院判。

王院判像是被那一眼吓得魂飞魄散,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皇上没追问,而是把目光转向我:“你叫朕来,是为了这碗药?”

“不只是为了药。”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然后咬着嘴唇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产房里所有人都盯着我。

皇上盯着我。

赵衍盯着我。

那些太医、太监、侍卫、朝臣,全都在盯着我。

我的眼泪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掉了下来。

不是假哭,是真的哭了。这七天七夜的委屈、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血迹,滴在枕头上。

“父皇,”我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臣妾……臣妾有话想问殿下。”

皇上看了赵衍一眼,赵衍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而是发白。

“你想问什么?”皇上说。

我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赵衍:“殿下,臣妾的孩子……真的还活着吗?”

又是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问他两次了,他两次都没有回答我。

现在当着皇上的面,当着满屋子人的面,他不能再不回答了。

赵衍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我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殿下?”我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您告诉臣妾,臣妾的孩儿,还活着吗?”

产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觉得呼吸困难。

皇上没说话,但他在等赵衍的回答。

赵衍终于开了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活着。”

我的心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活着。

我的孩子还活着。

可赵衍的表情不像一个父亲在说自己的孩子活着,倒像是在说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还没消失。

“那……是男是女?”我问。

赵衍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微微点头。

赵衍深吸一口气:“是……皇长子。”

皇长子。

又是这三个字。

坤宁宫那边生了一个皇长子,我这里又生了一个皇长子?

不对。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皇长子,是指皇上的第一个孙子。可皇上只有赵衍一个儿子,赵衍的长子,就是皇上的长孙。

但秦良娣已经生了皇长子,那我生的算什么?

“殿下,”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坤宁宫的秦良娣今日产子,您的近侍来报,说皇上已经认了皇长子。可臣妾的孩子也是今日出生,也是男孩。大梁的皇长子,怎么会有两个?”

赵衍的脸色彻底白了。

皇上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沈氏,”皇上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说你的孩子是皇长子,有什么凭证?”

凭证?

我的孩子刚出生,连面都没让我见一次,我上哪找凭证?

可皇上这么问,就是在告诉我一件事——他们不打算认我的孩子是皇长子。

秦良娣生的是皇长子,我生的,只是太子妃所出的嫡子。排在庶长子后面,是次子。

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甚至我的孩子可能比秦良娣的孩子还早出生,但在皇家的玉牒上,在天下人的认知里,我的孩子就是弟弟,秦良娣的孩子才是哥哥。

为什么?

因为秦良娣的爹是丞相,权倾朝野。

因为我爹在北境手握重兵,功高震主。

因为皇上和太子需要一个理由来制衡沈家,而让秦良娣生皇长子,就是最好的筹码。

我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让疼痛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

不能哭。

至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

“父皇,”我慢慢说,“臣妾不争皇长子。臣妾只求父皇一件事。”

皇上挑眉:“你说。”

“让臣妾见见臣妾的孩子。”

这个要求在任何人听来都不过分,一个母亲生下孩子想见一面,天经地义。

但皇上的眉头皱起来了。

赵衍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王院判跪在地上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看到了他们的反应,心一点一点沉到了谷底。

“父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让臣妾见见孩子。”

皇上沉默了很久。

产房里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然后皇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慢慢割在我心上。

“孩子……不在毓秀宫。”

“在哪?”

“坤宁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疼了七天七夜生下的孩子,不在我身边,在秦良娣的坤宁宫?

“父皇,您说什么?”我的声音已经不像是我自己的了,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皇上没有重复。

赵衍替他回答了。

“孩子一出生就被抱去了坤宁宫,”赵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秦良娣那边需要一个孩子来稳固皇长子的身份。你放心,孩子在那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我盯着赵衍的脸,像盯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你是说,你把我的孩子,给了秦良娣?”

“不是给。”赵衍纠正道,“是养在坤宁宫。孩子的生母依然是你,玉牒上会写明生母为太子妃沈氏。只是对外……”

“对外说孩子是秦良娣生的。”我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赵衍没有否认。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我觉得这太可笑了。

堂堂大梁太子府,从皇上到太子,从丞相到太医,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合起伙来算计一个正在产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抢走她的孩子,把她的孩子塞给另一个女人,还要让她笑着接受。

“沈氏,”皇上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你是太子妃,理应以大局为重。沈家三代忠烈,你爹更是国之栋梁,想必也希望你以社稷为重。”

以大局为重。

以社稷为重。

这两个词从小到大我听腻了,我爹听腻了,我娘听腻了。沈家满门忠烈,拿命去守大梁的江山,到头来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

“父皇,”我慢慢收起了笑容,看着皇上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臣妾可以不要皇长子,可以不要嫡子的身份,甚至可以把孩子养在坤宁宫。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皇上眯起眼睛:“你说。”

“让臣妾见见孩子。就一面。看过之后,臣妾绝不纠缠。”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滴血了,但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见一面。

只要让我见一面,让我看看我的孩子长什么样,让我摸摸他的小手小脚,让我记住他的样子。

然后我会想出办法的。

我会想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的办法。

皇上和赵衍对视了一眼。

赵衍微微摇头。

皇上却开口了:“好。朕答应你。”

赵衍猛地转头看向皇上,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皇上没看他,只对我说了句:“但你得先把药喝了。”

我低头看向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

附子和麝香的药。

喝下去,子宫破裂,大出血,可能死,也可能不死。但无论如何,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妃。

一个没有母族撑腰的太子妃。

一个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被抢走的太子妃。

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

我端起了药碗。

药汁已经凉了,又苦又涩,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我差点吐出来,但硬是咽了下去。

然后我把空碗递给太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药渍,看着皇上说:“父皇,臣妾喝了。现在该您兑现承诺了。”

皇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像是看到了一件听话的物件。

“把孩子抱来。”他吩咐赵衍。

赵衍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肚子里传来的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药效发作了。

我能感觉到子宫在剧烈收缩,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多。

产婆惊叫了一声:“娘娘血崩了!”

我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等孩子来。

等孩子来让我看一眼。

哪怕只看一眼,我也要记住他的样子,记住这张脸,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尽一切手段,把他从坤宁宫抢回来。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赵衍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奶娘,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襁褓,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奶娘抱着孩子走到我床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襁褓凑到我面前。

我看清了孩子的脸。

白白净净的,五官端正,眉眼看着像我。

小小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找奶吃。

我伸出发抖的手,想去摸他的脸。

可我的手指还没碰到他的皮肤,赵衍就开口了。

“看够了吗?”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看够了就让奶娘抱回去吧。”赵衍的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风,“秦良娣那边还等着呢。”

我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看着手指上沾着的血迹和汗水,又看了看襁褓中那张安然沉睡的小脸。

我慢慢收回手,攥成拳头,塞进被子里。

“够了。”我说,“臣妾看够了。”

奶娘抱着孩子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襁褓中的孩子突然哭了一声,不大,像是小猫叫。

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无声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砸在枕头上,砸在手背上,砸在被血水浸透的褥子上。

皇上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赵衍跟在他身后,经过我床边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太医们开始收拾东西,太监们开始熄灯,产婆们开始清理地上的血水。

所有人都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有条不紊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没有人再注意我。

没有人再在乎我。

我就这样躺在血泊里,像一件用完了被丢弃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耳边回响着王院判刚才说的那句话——“继续拖延,皇上要坤宁宫先生下皇长子。”

现在,坤宁宫的皇长子生下来了。

我的孩子被抢走了。

我被灌了绝育的药,躺在血水里等死。

太子府和皇上的目的达到了。

他们以为我完了。

他们以为沈家完了。

他们以为一个被灌了绝育药、丢了孩子、失了圣心的太子妃,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沈家人,从来不是在顺境中活下来的。

我出生在雁门关的军帐里,三岁学会骑马,五岁学会射箭,七岁跟着父亲上城楼看过敌军的尸山血海。

十岁那年,母亲病逝,我亲手给她穿的寿衣。

十二岁那年,北狄夜袭,我亲手拉开父亲的大弓,射穿了第一个爬上城楼的敌军脑袋。

十五岁嫁入东宫,三年里我忍着赵衍的冷落,忍着秦良娣的挑衅,忍着满府上下的白眼。

我忍到今天,不是为了死在这里的。

我的眼睛猛地睁开,直直盯着头顶的床帐。

床帐顶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我嫁进来那天亲手绣的。

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

“青禾。”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青禾!”

屏风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娘娘……”她一开口就哭了。

“别哭。”我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枕头下面,“那里有一封信,你帮我拿起来。”

青禾抽噎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信封。

“这是我一个月前就写好的,”我看着那封信,眼神平静得可怕,“你亲自送去雁门关,交到我爹手上。记住,只能让我爹一个人看。”

青禾低头看着信封上“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字,手抖得厉害。

“娘娘,您这是……”

“去吧。”我闭上眼睛,“告诉他们,女儿不孝,有些事情,需要爹爹和哥哥们出面了。”

青禾把信揣进怀里,重重磕了三个头,抹着眼泪跑了出去。

产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躺在血泊里,感受着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意识越来越模糊。

可我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因为我知道,这封信送到雁门关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爹沈崇远,掌北境二十万铁骑,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大将军,我死去的娘是先帝最疼爱的义女,我三个哥哥每一个都在沙场上立过赫赫战功。

沈家三代为大梁卖命,换来的是什么?

是女儿被灌绝育药,是外孙被抢走,是满门忠烈被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那就别怪沈家翻脸了。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耳边似乎有人在喊“娘娘”“娘娘”,声音越来越远。

失去意识之前,我最后听到的一句话,是赵衍站在院子里对刘安说的。

“去坤宁宫告诉秦良娣,这边的事办妥了,让她安心养胎。”

安心养胎?

秦良娣不是已经生了吗?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黑暗就彻底吞没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掰我的嘴,有苦涩的药汁灌进来,有人在哭,在喊。

我不想醒。

但我不能不醒。

我还有孩子要抢回来,还有账要算,还有仇要报。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用尽全力,让眼皮动了动。

“娘娘醒了!娘娘醒了!”

耳边炸开一片哭声和喊声。

我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青禾跪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的泪痕一道叠一道。

“你怎么回来了?”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娘,奴婢把信给了沈将军,沈将军说他知道了,”青禾擦着眼泪,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个让我瞬间清醒的消息,“沈将军说,皇上已经连着三道金牌催他回京述职了。”

三道金牌。

爹镇守北境十三年,从未被催得这么急过。

皇上不是要爹述职,是要扣下爹,是要夺沈家的兵权。

我的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

孩子被抢,我被灌药,爹被召回。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蓄谋已久。

从秦良娣入府那天起,从她怀上孩子那天起,甚至从我嫁进东宫那天起,这场局就已经布下了。

而我和我的孩子,只是这盘棋上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你们想下棋,那好,我陪你们下。

只是这盘棋的结局,未必如你们所愿。

“青禾,”我睁开眼睛,瞳孔里映着烛火,像两簇燃烧的火苗,“帮我写封信。”

“写给谁?”

“写给秦良娣。”

青禾愣住了:“娘娘,您要写给那个抢走您孩子的人?”

“对。”我笑了,笑容苍白而锋利,“帮我写封信,就说太子妃沈氏,恭贺秦良娣喜得贵子。顺便问一句——她的孩子,真的是她生的吗?”

青禾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因为我知道,秦良娣是丞相之女,从小娇生惯养,体弱多病,太医早就说过她不适宜生育。

可她偏偏比我先怀上,偏偏比我“生”下了皇长子。

偏偏在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母子平安,顺顺利利。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

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她生的。

我的孩子被抱去了坤宁宫,说是要养在秦良娣名下。

可如果秦良娣根本生不了,那她名下那个所谓的“皇长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是我今天拼了命生下来的这个?

还是那个躺在我身边、白白净净、眉眼像我的小东西?

又或者——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皇长子,只有一个被偷走的太子妃之子,和一个用来掩盖所有罪行的弥天大谎。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我死死咬着牙,不肯再晕过去。

因为我知道,这场仗,才刚开个头。

而我的武器,从来不是什么刀枪剑戟,是藏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那个秘密——

我沈棠,嫁进东宫三年,从未有过一日,真正闭上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