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我坐在《连线》杂志的办公桌前,正在写一篇题为《热门新媒介是……电子邮件》的报道。这篇报道有点特别——因为我本人就是报道对象之一。我创办了一份当时还很新奇的东西:病毒式互联网通讯。你可以把它想象成1995年版的Substack,纯手工制作,而那时整个互联网可能只有1600万人。

我在文中向《连线》读者解释:"Meme是我的通讯,每月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给4400名订阅者……重要的是谁在阅读。"用今天的说法,我是早期的网红之一。早期的互联网呈现出一幅"理想化的图景","思想自由流动"——我当时真心相信这套能行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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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手工知识匠人耕耘智慧花园的土地,后来变成了社交媒体平台驱动的工业化农场。到了2026年的互联网,人们谈论"信息肥胖症"——我们狼吞虎咽地消费来自未知来源的加工信息,这是一个智力屠宰场,所有东西都被搅在一起,只有一个目的:让我们沉迷在信息流里。我们知道这有害健康。但我们停不下来。

在这股让人上瘾的信息泥浆中,人们渴望真实——网红文化应运而生,成了一剂解药。这些本土向导替我们做研究,帮我们理解低 stakes 的东西(包包、奶昔),也逐渐涉足高 stakes 领域:长寿、退休、育儿。然而,就像网络上许多始于真诚人际连接的事物一样,stakes 越高,网红的角色就越矛盾。这到底是娱乐,还是甄别?

2020年春天,它变成了一种生存技术。一场没有疫苗、没有简单解释的可怕疫情,让数百万人涌向屏幕寻找答案。在这个恐慌的信息真空里,一些有魅力——用现在的话说叫"rizz"——的人站了出来,他们自己对新冠做研究,然后教给我们,也许,如何活下来。对专业知识的怀疑成了特性,而非缺陷。

就在这时,ChatGPT于2022年11月横空出世, famously 成为最快达到1亿用户的产品。现在,"自己做他妈的研究"的能力达到了新高度。更多信息由机器处理,而这些机器的来源比网红更加神秘。一个合成人格——机器网红——现在可以与人类网红竞争,把更多加工过的智能喂给已经被加工过的智能。它后来有了个贴切的名字:"AI slop"(AI垃圾)。

怀疑不只落在AI身上。从原则上讲,人类环节并未减少。AI只是往已经燃烧的火上浇了汽油。当网上一切的来源都变得可疑时,这种怀疑蔓延到了每个人——包括网红。"我怎么知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个问题被抛向了网上的每一个声音。当涉及健康、财富和爱情时,rizz 越来越不足以服众。你凭什么资格告诉我怎么育儿?你有什么证书?

这种信任危机是渐进的,但转折点清晰可见。2023年,一位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健身网红被曝出从未获得过声称拥有的营养学学位。同年,一位理财网红推荐的加密货币项目崩盘,投资者损失超过4000万美元。这些不是孤例,而是一种模式的缩影:当平台算法奖励的是参与度而非准确性时,造假的诱惑变得难以抗拒。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信息供应链的断裂。我当年做Meme通讯时,4400名订阅者中的许多人我都能叫出名字。我们之间有真实的邮件往来,有争论,有修正。而社交媒体时代的网红面对的是数百万匿名粉丝,互动被压缩成点赞数和评论区的噪音。关系变得稀薄,信任的基础随之动摇。

AI的介入加速了这一崩塌,但也意外打开了新的可能性。2023年底,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反常现象:一些最精明的创作者开始主动"去网红化"。他们不再追求粉丝数量,而是构建小型的、付费的、高信任的社群。一位前科技博主告诉我:"我现在只有800个付费会员,但收入是过去50万粉丝时的三倍,而且我不必再假装什么都知道。"

这种模式的核心是"可验证性"而非"魅力"。这些新创作者不再声称自己是全能专家,而是公开自己的信息来源、推理过程,甚至错误记录。一位健康领域的创作者每月发布"纠错报告",列出自己过去推荐中被新研究推翻的内容。这在传统网红经济中是不可想象的——承认错误意味着算法惩罚,意味着流量下滑。

AI在这里扮演的角色耐人寻味。它既是威胁,也是工具。这些创作者使用AI来加速研究、检查事实、生成初稿,但最终的判断和署名仍然来自人类。更重要的是,他们利用AI来"展示工作过程"——不是只给结论,而是让读者看到信息是如何被筛选和评估的。一位创作者形容这是"把后台搬到前台"。

这种转变呼应了早期互联网的某些精神,但有了更成熟的结构。1995年的Meme通讯是手工的、个人化的,但也难以规模化。2026年的新形态试图兼顾两者:利用技术扩大触及范围,同时通过经济机制(付费墙、小社群)维持关系的密度和质量。

平台也在被迫适应。YouTube在2024年推出的"来源标注"功能,要求某些类别的创作者列出关键信息的出处。TikTok的"深度内容"标签给予更长、更复杂的视频算法权重。这些变化是缓慢的、不完美的,但方向明确:从注意力经济向信任经济迁移。

对于消费者而言,筛选成本在上升,但筛选工具也在改进。新一代的"信息策展人"出现——他们不生产原创内容,而是评估和连接现有的内容。一位我采访的退休医生现在专职做医学信息的"翻译",把研究论文转化为普通人能理解的语言,同时明确标注自己的资质局限。她的订阅者不到两万,但续费率超过90%。

这种生态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信息的"民主化"在收缩。不是每个人都能接触到这些高质量的、付费的、小圈子的内容。免费的信息海洋仍然存在,而且更加泛滥。但愿意付费获取可靠性的人群在扩大——2024年美国数字内容付费订阅的增长率首次超过广告支持内容的增长率,这是一个结构性转折点。

我有时会怀念1995年的简单。4400个订阅者,一个月一次的通讯,每一封都是亲手写的。那时的限制是技术性的——带宽、工具、 reach。现在的限制是认知性的——注意力、信任、辨别力。问题从"我们能传播什么"变成了"我们应该消费什么"。

AI没有杀死网红这个类别,而是把它分化了。一端是机器生成的、超个性化的、无限供应的"内容"——越来越便宜,越来越不可信,越来越像噪音。另一端是人类策划的、有边界的、需要付费的"知识"——越来越昂贵,越来越稀缺,越来越像旧日的通讯。

我最终停掉了Meme通讯,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成功带来的压力。当订阅者超过某个阈值,个人化的连接变得不可能,而我想要的正是那种连接。28年后,我看到年轻创作者在重新发明类似的模式,用新的工具解决老问题。

这不是怀旧,而是结构性的回归。当信息无限丰富时,稀缺的是判断力和关系。网红经济的未来不属于拥有最多粉丝的人,而属于最能建立可验证信任的人。AI是这个转变的催化剂,不是因为它取代了人类,而是因为它暴露了旧模式的脆弱性,迫使我们去构建更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