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迪尔·辛格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姓氏,在遥远的东方会变成无人问津的四个字。
他从德里英迪拉·甘地国际机场出发的时候,护照上那串长长的名字还让他感到某种笃定的安稳——Aditya Raj Singh,中间的Raj,在北印意味着王权血脉,意味着他的祖先曾统治过拉贾斯坦邦的某片土地。他的祖父至今保留着“齐普尔领主”的头衔,虽然这个领主头衔在今天的印度除了能换来几张贵族俱乐部的会员卡之外毫无用处,但在种姓制度的余晖里,辛格家族依然是婆罗门中的婆罗门,是祭司阶层的顶端,是那种走进北印任何一座村庄都会有人弯腰合掌的存在。
他这次来中国,是受一个旅行自媒体平台的邀请,做一系列名为“高种姓博主探访神秘东方”的短视频。
阿迪尔在上海浦东机场落地时,特意穿了一件定制的库尔塔长衫,藏蓝色的丝绵面料,胸前绣着他家族纹章的变体图案——一把三叉戟和一朵莲花。德里机场的工作人员帮他办理值机时认出了那个图案,特意对他说了句“Jai Shri Ram”,意思是“罗摩神万岁”,那是一种对婆罗门至高无上的敬意。阿迪尔矜持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人。
他的助理阿米特在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推着行李车,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巨大的蓝色指示牌。阿迪尔的Visa是商务电子签,海关闸机前排队的人不多,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国边检人员示意他过来。阿迪尔走过去,手里举着护照,下巴微微抬起。这是他在印度海关的习惯性姿态——高种姓者从不卑躬屈膝地递上证件,而是矜持地展示,像国王出示权杖。
中国边检面无表情地接过护照,翻到信息页,扫描,拍照,盖章,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好了。”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把护照递回来。
阿迪尔愣了一下。没有“欢迎来中国”,没有“辛格先生”,甚至没有眼神接触。那个年轻人已经转向他身后一个拎着编织袋的孟加拉国中年男人,用同样高效机械的动作处理下一本护照。阿迪尔接过护照,站了片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说不上来。
阿米特小跑着过来,推着行李车,气喘吁吁地说:“先生,外面有接机的人,举着您的名字的牌子。”阿迪尔嗯了一声,抬脚往出口走去。
接机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中国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英文打印着“MR. ADITYA RAJ SINGH”。阿迪尔走过来时,小伙子咧嘴笑了,用流利的英语说:“辛格先生?欢迎来上海!我是平台方安排的对接人,叫我小周就行。”
阿迪尔注意到小周没有双手合十,没有说“Namaste”,甚至没有微微低头。他只是伸出了右手,像任何一个西方商务场合那样,等着握手。阿迪尔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伸出了手。小周的手掌干燥有力,晃了两下就松开了,然后自然地接过阿米特手里的行李车把手:“车在外面,今天上海热得很,三十八度。”
在开往酒店的路上,阿迪尔坐在一辆比亚迪的纯电MPV后排,透过车窗看着高架桥两侧密密麻麻的居民楼。那些楼至少有三四十层,外立面挂着空调外机和晾衣架,像无数个蜂巢摞在一起。小周在前面开车,随口介绍着沿途的地标:“左边是虹桥天地,前面那个是凌空SOHO,扎哈·哈迪德设计的。”阿迪尔用手机拍了几段素材,他的助理阿米特坐在副驾驶,不太适应中国的靠右行驶规则,一直紧张地盯着迎面而来的车流。
酒店是平台方订的,静安寺附近一家四星级,不算顶奢,但胜在地段好。前台接待是个化了淡妆的年轻姑娘,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胸牌上写着“陈”。阿迪尔走到前台时,习惯性地将护照放在台面上,用两根手指推过去。在德里最好的酒店,这个动作会换来前台经理亲自出迎,双手接过证件,同时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升级到行政套房。
陈拿起护照,翻开,在系统里输入信息,然后抬头问:“先生,您订的是高级大床房,含早餐。需要帮您延迟退房到下午两点吗?”
“可以。”阿迪尔说。他等着陈露出那种他熟悉的、略带紧张的微笑——那种低种姓者面对高种姓时不由自主的讨好。但陈只是在电脑上点了两下,说“好了”,然后把房卡和护照一起推到台面上,转向下一位客人,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阿迪尔拿着房卡站在电梯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入境到现在,没有一个中国人问过他的种姓,没有人试图从他的姓氏推断他的社会地位,没有人因为他的肤色比旁人白皙一些就表现得格外殷勤。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被对待,而这个事实本身,让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冒犯的不适。
第一天的拍摄安排在上海老城厢。小周开车带他们去了豫园一带,让阿迪尔穿着库尔塔长衫在九曲桥上走,在湖心亭喝茶,和卖南翔小笼包的师傅合影。镜头里的阿迪尔举止优雅,语速平缓,像BBC纪录片里的主持人一样,用带着英式口音的英语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历史。他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站在我身后的这座明清园林,让我想起了拉贾斯坦邦的宫殿。东西方的古老文明,有着相似的审美追求。”
这些话是说给印度观众听的。阿迪尔在印度的社交媒体上有两百多万粉丝,其中百分之七十是婆罗门和刹帝利阶层的年轻人。他的粉丝们喜欢看他穿着传统服饰出现在各种“异域”场景里,喜欢他在视频末尾那句标志性的结语:“记住,有些尊严是刻在血液里的。”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种姓。在他的粉丝看来,“刻在血液里的尊严”就是对高种姓身份最优雅的赞美。
中午吃饭时,小周带他们去了一家本帮菜馆。阿迪尔坐在红木圆桌前,对着镜头展示红烧肉、蟹粉豆腐和葱油拌面。他用筷子不太熟练,夹了三次才把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然后对着镜头夸张地挑起眉毛:“味道很浓郁,但和印度的咖喱完全不一样。”阿米特坐在他旁边,帮他举着手机拍摄。
小周给自己倒了杯茶,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辛格先生,你之前说你们家是婆罗门?”
阿迪尔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终于有人问起这件事了。他放下筷子,用一种漫不经心但实则精心设计的语气说:“是的,我们家是拉贾斯坦的婆罗门,祖上做过齐普尔的宫廷祭司。我祖父现在还住在祖宅里,那是一座十七世纪的哈维利——就是传统的宅邸,有四十多个房间。”
他等着小周露出惊叹的表情。等着的间隙里,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下一句话的谦辞:“不算什么,只是祖辈留下的老房子罢了。”
小周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问:“所以你们家是世代做祭司的?类似中国的道士?”
阿迪尔的笑容僵住了。道士?那是伺候神像的人。婆罗门是神的代言人,是祭祀的执行者,是梵天从口中诞生出来的最高种姓。一个道士?他甚至不确定道士在中国的社会地位到底算什么。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解释道:“婆罗门在印度是祭司阶层,负责主持宗教仪式,传授吠陀经典。不是……不是你说的那种。”
小周点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但接着又问了一句让阿迪尔彻底愣住的话:“所以你们现在还是世袭的?就是你生下来就是婆罗门,不需要考试或者选拔什么的?”
“这是几千年的传统。”阿迪尔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防御性。
“哦,那挺好的。”小周说着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那你来中国这几天,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方便的?比如饮食上,你们是不是不吃肉?”
“我是婆罗门,但我不忌口。”阿迪尔说,“很多年轻的婆罗门现在都不忌口了。”
“那挺好。”小周又说了同样的话,然后看了眼手表,开始安排下午的行程,“两点去外滩,拍几段江景,然后去新天地做个街采。辛格先生,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阿迪尔摇了摇头。小周叫服务员买单,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阿迪尔注意到小周结完账后看了一眼账单,屏幕上显示的是四百三十七元,小周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就像他刚才听说婆罗门是世袭的那样,平淡得近乎寡淡。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阿迪尔靠在床上翻看手机。他的助理阿米特发来了下午街采的粗剪素材。视频里,阿迪尔站在新天地的石库门建筑前,用英语随机采访路过的中国人。他问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程序员:“你知道印度的种姓制度吗?”程序员想了想,用英语回答:“看过一些新闻,是历史上的一种社会等级制度吧?”阿迪尔追问:“那你知道婆罗门吗?”程序员说:“大概知道,就是最高等级的那个?有点像欧洲的贵族?”阿迪尔微笑着点头,期待着程序员的下一个问题。但程序员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说了句“I have to go”,就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
没有人追问他是哪个种姓的。没有人对他的姓氏表现出任何敬畏。甚至没有人真正关心他是不是婆罗门。
这不是他想象的中国。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中印关系近年来有些微妙,知道有些印度博主抱怨说在中国不受欢迎。但阿迪尔觉得自己不一样——他是高种姓,他举止优雅,他的英语流利得像母语,他在印度有上百万粉丝,他的祖辈曾和英国殖民者坐在同一张谈判桌上。这些标签加在一起,在任何国家都应该为他换来至少是某种程度的尊重。
但在上海,没有人接住他抛出的任何一个标签。它们像石子落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三天,拍摄团队去了杭州。平台方请了一个当地的地接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杭州女人,姓王,自称王姐。王姐开一辆七座商务车,带着他们去了灵隐寺。一路上王姐用带杭州口音的普通话给阿米特翻译着各种典故,阿迪尔戴着耳机,对着手机镜头录他的vlog:“今天带大家看看中国的佛教寺庙。有意思的是,佛教在印度已经衰落了上千年,但在中国却很兴盛。这就像是自家种的花园在隔壁邻居家开得更好一样。”
王姐听不懂英语,只管在前面带路。走到飞来峰造像前,她指着那些雕凿在岩壁上的佛像说:“这个是南宋时候的,八百多年了。那边那个更大的是元代的。”阿迪尔凑过去看了看那些佛像,转头对阿米特说:“拍一下这些佛像的特写,回去加个对比图,和我们在埃洛拉石窟拍的放到一起。”
王姐等他拍完了,说:“前面还有个大雄宝殿,里面供着释迦牟尼佛,你们要不要去拜拜?”
阿迪尔摇了摇头,带着那种婆罗门谈论其他宗教时特有的宽容:“我是印度教徒。佛教起源于印度,但我们不拜佛陀。”
王姐眨了眨眼,显然没太明白这两者的区别,但也没追问,只是说:“那随便看看也行,香火很旺的,求平安特别灵。”
阿迪尔于是走了进去。大雄宝殿里人很多,有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握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阿迪尔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和印度教的寺庙很像——信徒们都是这样闭眼祈祷的,都是这样把希望寄托在某种超自然力量上的。他想,说到底,不同文明的人在做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个神像而已。
走出大殿时,王姐指着一棵古树说:“这棵树一千三百多年了,是当年骆宾王种下的。”阿迪尔问骆宾王是谁,王姐说:“唐朝的诗人,写过‘鹅鹅鹅,曲项向天歌’。”阿迪尔听不懂中文,王姐的英语也不太够解释清楚这首诗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于是对话就停在“鹅鹅鹅”上了。
阿迪尔站在那棵树下,让阿米特给他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另一件库尔塔长衫,宝蓝色的,站在一千三百年的古树下,表情庄重。他后来把这张照片发到了Instagram上,配文是:“站在一千三百年的历史面前,人会变得谦卑。就像我们的种姓制度一样,古老并不意味着需要被废除,而是意味着经过了时间的考验。”
这条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小时,评论区就炸了。有一个认证为“德里大学社会学教授”的账号留言说:“种姓制度是压迫,不是传承。”阿迪尔没有回复这条评论。他在Instagram上从不和反对者辩论,那是低种姓人才会做的事,他们需要靠争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高种姓的人只需要继续存在,继续优雅,继续发光,反对声自然会像灰尘一样落下去。
评论区的另一条留言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印度网友说:“辛格先生,我在上海工作过两年,中国人根本不关心你是什么种姓。你最好调整一下预期,不然会很难受的。”下面有人回复这条评论:“他们是嫉妒,因为印度有五千年的文明史。”然后两人就在评论区吵了起来。
阿迪尔关掉了手机屏幕。车窗外的杭州和上海不一样,多了很多山,山上是成片的茶园。王姐说杭州的龙井茶很有名,问他有没有兴趣去看看。阿迪尔说好。他想,至少茶这个东西是全人类都懂的。
龙井村的茶园里,一个戴草帽的老农正在采茶。阿迪尔走过去,想拍一段和当地农民互动的画面。他对着镜头说:“中国的农民和我们印度的农民一样,都是靠天吃饭的人。”说完他转向老农,用英语问:“您多大年纪了?”老农听不懂英语,笑呵呵地竖起了大拇指。阿迪尔以为老农在对他表示敬意,心里生出几分暖意,也竖起了大拇指。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竖着大拇指,各自说着对方听不懂的话。
阿米特拍下了这一幕,觉得很有“跨越语言障碍的温情”。阿迪尔也这么觉得。他把这段视频发到了国内的工作群里,让团队先剪辑一版出来。
王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阿米特说了句中文:“他这个人倒是蛮有意思的,就是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阿米特的中文不行,但“太把自己当回事”这几个字他听懂了。他没有翻译给阿迪尔听。
第五天,行程中原本安排了一场和本地自媒体博主的交流活动。地点在虹桥的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平台方邀请了三个上海本地的旅行博主,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两女一男,粉丝量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活动形式是圆桌对谈,先各自聊聊做自媒体的经验,然后回答现场观众的提问。
阿迪尔到达的时候,三个中国博主已经在等了。他走进去,穿着他最好的一套库尔塔——象牙白,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家族纹章的三叉戟图案若隐若现。他的助理阿米特提前一天已经把阿迪尔的背景资料发给了对方,包括“婆罗门”“拉贾斯坦贵族后裔”“祖宅四十间房”这些关键信息。
阿迪尔走进会议室的那一刻,三个中国博主都站了起来。他微微一愣,心想终于有人懂得起身迎接了。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他们站起来不是因为他的种姓,而是因为他是远道而来的客人——那些起身的动作是礼貌,不是敬畏。
握手,寒暄,坐下。一个穿着牛仔裤和白色亚麻衬衫的上海博主,名字叫陆遥,最先开口说话:“辛格先生,我看过你之前拍的那期瓦拉纳西的恒河夜祭,运镜特别好,那个灯火的画面我印象很深。”
阿迪尔有些意外:“你看过我的视频?”
陆遥说:“小周推荐给我的。拍得真好,那个祭司的动作很有仪式感。”他顿了顿,用那种同行之间交流业务的口吻问道,“那期是用什么设备拍的?索尼的微单吗?”
阿迪尔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来之前设想的是,对方会问他关于种姓制度的问题,关于印度教神话的问题,关于拉贾斯坦王室后裔现在过着怎样生活的问题。结果对方问的是他用什么相机拍的。这就好比你走进一间屋子,准备好了接受关于你身世的提问,结果人家只想知道你家灯泡是什么牌子的。
“索尼A7SIII。”阿迪尔说。
“我用的也是这款。”陆遥笑了,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你用的是什么镜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阿迪尔被迫详细讨论了他的设备参数、剪辑软件、调色预设和收音方案。这不是他喜欢的谈话方向,但对方显然对这个话题兴致盎然,他没有办法把话题转到种姓和贵族身份上去,因为那三个博主始终没有问起。不是刻意回避,而是真的不在意。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一个印度博主来中国交流,值得聊的当然是创作本身,而不是博主的社会出身。
对谈环节有个现场观众提问,是个戴眼镜的大学生,用英语问阿迪尔:“先生,你们印度的种姓制度到底是怎么运作的?我在网上看了一些文章,但说法不一。”
阿迪尔的腰背终于挺直了。他等这个问题等了五天。他用那种优雅的、从容的、高种姓者讲解社会底层现象时特有的悲悯语气说:“种姓制度在今天的印度已经不像过去那么严格了。政府在教育和就业上为低种姓群体保留了配额,达利特——以前被称为‘不可接触者’——现在也可以进入大学读书,可以担任公职。虽然有些偏远地区的村庄里还存在一些陋习,但整体上,印度的社会流动性在增强。”
他说这些的时候,注意到陆遥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表情很短暂,一闪而过,但阿迪尔捕捉到了。他接着说下去:“我的家族一直以来都在做公益,帮助低种姓的孩子接受教育。我祖父在齐普尔建了一所学校,专门招收达利特学生。我相信教育是消除社会不公的最好方式。”
这句话是他惯用的收尾方式,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把自己放在了解决者的位置上,既安全又体面。在印度,他的粉丝们最喜欢听他说这种话。
那个提问的大学生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陆遥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辛格先生,我冒昧问一句,你刚才说你们家在帮助低种姓的孩子上学,那如果有一天,这些孩子有了足够的学历和能力,他们可以在你们家族的企业或者机构里做到最高管理层吗?或者可以娶你们家的女儿吗?”
会议室安静了。
阿迪尔的笑容没有变,但嘴唇的颜色淡了一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的是:“在中国,阶级流动性怎么样?”陆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个我们可以另外找时间聊。”
对谈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阿迪尔走出会议室时,阿米特小声对他说:“先生,刚才那个姓陆的问题有点冒犯了。”
阿迪尔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进电梯,门关上以后,他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那个穿着象牙白库尔塔、金线刺绣的男人,脸上挂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疲惫的、被戳穿了什么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那张四星级酒店的大床上,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缝光从外面透进来,是静安寺的夜景照明。他想了很久陆遥那个问题:如果那些达利特孩子真有本事,你们家会让他们做女婿吗?答案他知道,陆遥也知道。问题是,一个中国人凭什么问出这种问题?这是一个种姓之外的、没有资格谈论种姓制度的人提出的问题。但在陆遥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阿迪尔忽然意识到,也许正因为陆遥身处种姓之外,他才能看到阿迪尔自己不想看到的那个东西——所谓的帮助低种姓孩子上学,本质上是维护而不是打破种姓制度。因为只要帮助者是你,被帮助者是那些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永远是垂直的,永远是上对下的,永远不可能变成平等的。
他翻了身,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原定行程是去苏州拍园林。阿迪尔在早餐时对小周说,他想改一下安排,不去苏州了,他想去一个普通居民小区看看,不需要特别好的小区,一般的就行。小周有些意外,但还是照办了。
他们去了普陀区的一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六层楼房,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晾衣架和空调外机。阿迪尔穿着一条普通的卡其裤和深蓝色Polo衫,没有穿库尔塔。阿米特举着手机跟在他身后,小周走在前面带路。
小区里有个小广场,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太极,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着,两个小孩蹲在地上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阿迪尔站在一旁看了很久。那个跳房子的女孩大概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跳的时候辫子上下飞着。她跳到一个格子里,单脚站住,回头对另一个小孩喊:“轮到你了!”用的是上海话,阿迪尔听不懂,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里毫无戒备的快乐。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在齐普尔那座哈维利里,花园很大,但围墙也很高。他的玩伴都是差不多种姓的孩子,他们从小就被教导不要和家中的仆人孩子玩得太近。仆人的孩子会跪在地上给他们系鞋带,会用双手接过他们递过去的水杯,会从不会直视他们的眼睛。他们那时候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
那对跳房子的姐妹——后来他从小周那里知道那是两姐妹——中的一个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在地上,嘤嘤地哭了起来。另一个立刻蹲下来,用胖乎乎的手去揉妹妹的膝盖,嘴里说着什么安慰的话。旁边打太极的老人走过来,看了看膝盖,说了句“皮都没破,不哭不哭”。
那个摔倒的小女孩很快就站起来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笑了。她又跳进了格子里,单脚站着,辫子上下飞着。
阿迪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羡慕,羡慕这些孩子在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和任何一个邻居的孩子一起玩,没有任何来自姓氏的禁忌,没有任何关于“洁净”和“不洁”的训诫,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谁是可以碰的、谁是不可以碰的。也许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某个地方。
阿米特在拍视频,镜头一直对着阿迪尔。阿迪尔注意到镜头,很快调整了表情,恢复了那种优雅的、从容的微笑。但他知道,刚才那几秒钟的表情失守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发了第五条vlog,标题是《走进上海普通人的一天》。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语气比之前的视频都要轻:“今天在中国的一个普通小区里,我看到两个小女孩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她们是姐妹,也是朋友。她们摔倒的时候,对方会蹲下来帮揉膝盖。我忽然想到,在印度,也有很多小孩在跳房子,只是有些人家的房子围墙高一些,有些人家的房子围墙矮一些。但跳房子的孩子们,她们跳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天是一样的。”
这条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最上面的一条留言是一个印度女孩写的:“辛格先生,你什么时候回印度?我想听你说说,为什么我们家的围墙要比别人家高。”
他没有回复。
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晚上,阿迪尔一个人去了外滩。他拒绝了阿米特的陪同,也没有带拍摄设备,就穿着那件宝蓝色的库尔塔,沿着中山东一路慢慢走着。黄浦江两岸的灯都亮着,浦东的那些摩天楼像是从科幻电影里长出来的,外滩的老建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厚重而沉默。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举着自拍杆直播的年轻人,穿着西装刚下班的金融男,手牵手散步的老夫妻,拎着购物袋嘻嘻哈哈的大学生。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印度的传统服装,在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里就像任何一个外国游客一样普通。没有人过来问他是不是贵族,没有人试图通过他的姓氏判断他的身份,没有人因为他肤色白皙就对他格外恭敬。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穿着蓝色长衫的、有些疲惫的外国人。
他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给在德里的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妈,一切都好。再过两天就回来了。”他本来想说很多别的,想说这里的人不在乎你是谁的儿子,不在乎你姓什么,不在乎你的祖先在几百年前做过什么。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敢,而是忽然觉得,也许有些领悟只能自己留着,像一块石头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一个流浪歌手在不远处弹着吉他,唱着一首中文歌。阿迪尔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慢,像水一样流过去。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阿米特发消息来问他在哪里,久到那个流浪歌手收起了琴盒。
他走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映着他的影子。他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影子,忽然想起自己在印度机场时,护照上那串长长的、带着王权血脉暗示的名字。此刻在这片土地上,那个名字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能为他换来,没有任何人能读懂那四个音节里藏的几千年的重量。
而这个事实,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一早,小周来酒店送他去机场。路上堵车,他们多说了一些话。小周告诉他,自己之前在班加罗尔工作过两年,对印度印象不错。阿迪尔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班加罗尔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的种姓?”
小周想了想,说:“有几个人问过,大概是想通过种姓来判断和我的社交距离吧。但他们问完之后好像都很困惑,因为我的姓他们搞不懂属于哪个种姓。后来我就跟他们说,我是‘不适用’这个分类的。”他笑了笑,“他们好像更困惑了。”
阿迪尔也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在镜头前排练过的、优雅的、高种姓式的微笑。
在浦东机场的安检口,阿迪尔转过身,主动向小周伸出了手。小周握住了,说:“辛格先生,欢迎再来中国。”阿迪尔说:“叫我阿迪尔就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更多的,但最后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叫我阿迪尔就行。”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好的,阿迪尔。一路平安。”
阿迪尔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有刻意抬起下巴,也没有刻意低下头。他的护照放在背包的侧袋里,那串长长的、缀满头衔和暗示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封皮下面,像一件他暂时不需要穿上的外套。
广播里响起了登机通知。他用手机给母亲发了最后一条语音:“妈,我回来了。给你带了龙井茶。”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种姓的事,没有提那对跳房子的姐妹,没有提那个姓陆的问题,没有提黄浦江边那个漫长的夜晚。他把这些东西收进了那个石头沉到水底的地方,等着飞机起飞,等着云层之上的阳光落在他靠窗的、疲惫的、若有所思的脸上。
他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视频里说过“有些尊严是刻在血液里的”。不是因为他特意删掉了这句话,而是因为他不再相信它了。而在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石头继续下沉,在没有人能看到的黑暗中,发出了一声谁也听不见的、轻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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