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展示加沙活动人士被捆绑的视频,让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在国际上引发愤怒。其背后,是一套危险的盘算。人们蜷缩在地上,一排接着一排。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面容无法辨认。被迫摆出的姿势,像极了虔诚的穆斯林在真主面前俯伏叩拜。一个男人对着镜头喊道:“欢迎来到以色列!这里我们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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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就是伊塔马尔·本-格维尔,50岁,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也是定居者政党“犹太力量党”主席。跪在他面前的那些人是活动人士。

此前,他们乘坐约50艘船组成的船队,从土耳其的马尔马里斯出发,试图突破以色列的海上封锁,把援助物资送往加沙。以色列海军拦截了这支船队,并拘押了来自40个国家的约430名活动人士。如今,他们已被驱逐出境。

不过,本-格维尔安排拍摄并在社交平台X上传播的这段他与活动人士同框的视频,至今仍在国际上激起愤怒。德国外长约翰·瓦德富尔表示,这段视频“完全不可接受”,并且“从根本上”违背了德国和以色列所代表的价值观。

几位欧盟国家领导人的表态也同样强硬。法国如今已对本-格维尔实施入境禁令,并支持欧盟对其实施制裁。就连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近日也公开与这位国家安全部长拉开距离。内塔尼亚胡通过声明表示:“这段视频与以色列的价值和规范不相容。”

国际反应如此明确,媒体回响又如此恶劣,以至于一个问题无法回避:这段仅有38秒的视频,为什么还要被拍出来并传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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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仔细看看这段视频,尤其注意那个穿黑衬衫、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伊塔马尔·本-格维尔。第一幕中,一名此前高喊“解放巴勒斯坦”的女活动人士,被人粗暴地按到他面前跪下,本-格维尔脸上则明显露出一种对自己和周遭局面都颇为满意的笑容。

接着,镜头拍到他检视一排排被捆绑的活动人士。他一边走,一边得意地挥舞以色列国旗,仿佛那里不是一处临时监禁场所,而是一座足球场。

看不出他对所施加的暴力有任何遗憾。相反,流露出来的是满足,以及对羞辱和贬损他人的快意。德裔美国哲学家埃里希·弗洛姆在其代表作《人的破坏性剖析》中写道,这种快意正是一种特定的、非性意义上的施虐本质,政治中有时也能见到。

弗洛姆认为,它的根基在于一种欲望:施展绝对且不受限制的权力。“谁若完全支配另一个活着的生命,谁就把对方变成了物,变成自己的财产,而他自己则成了对方的神。”视频中的这个男人,正是以这样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些被捆绑的人:他们已无法被辨认,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堆被摆布、可供处置的无脸对象。

弗洛姆还写道,对羞辱他人的快感未必需要什么盘算,因为它本就是施虐型人格的一部分。阿尔贝·加缪在1944年的戏剧《卡利古拉》中,就塑造了这样一个角色:主人公折磨那些依附于他的元老院议员,几乎可视作所有政治施虐者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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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一旦这些人受够了,往往就会转而刺杀皇帝。最终,对折磨的迷恋让卡利古拉走向疯狂。他想统治一切——统治人、统治世界、统治天空。“我要月亮。”加缪让他这样喊道。

但尽管伊塔马尔·本-格维尔看上去十分认同自己在视频中所见的一切,他却并不是加缪意义上的那种施虐狂人。这一点,从他挥舞国旗的方式就能看出来:那面旗显然不是挥给被捆绑者看的,因为他们背对着他跪着,根本看不见。

他是在对着镜头挥旗,也就是挥给公众看。历史学家乌特·弗雷弗特在《羞辱政治》一书中问道:“羞辱之所以如此可憎,究竟是因为什么?”她的回答是:“因为人痛苦地意识到,公共目光本身就带着权力和暴力。”

在本-格维尔的视频里,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暴露、被羞辱、被物化的耻感,被直接变成了一种武器。其目的,就是震慑这些被捆绑的人,也震慑所有可能继续尝试接近加沙的活动人士。因为在本-格维尔看来,这段视频传递的信息很清楚:加沙属于以色列人,“这里我们说了算”。

而那些会被传播到世界各地、令人联想到以往羞辱场景的画面,本身就是刻意设计的结果。它们就是为了产生这样的效果而被安排出来的。这种施暴方式本身,也意在界定这些被捆绑者的身份。

本-格维尔很可能清楚,这样做即便按照以色列法律也没有依据。至于对加沙地带援助物资的封锁,专家认为这也违反国际法。历史学家乌特·弗雷弗特指出,突破规范并不只是羞辱政治的附带现象,它本身就是目的。1944年法国摆脱德国占领后,那些公开给所有通敌者剃光头发的法国男女,其实也知道,这种做法本不该发生。

这违背了人的尊严,也因此违背了西方民主制度中使权力仍保有人性的一切。如果想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以去看1992年的《基本法:人的尊严与自由》,这部法律可在以色列政府网站查阅。

里面写道:“每个人都有权保护自己的生命、身体完整和尊严。”这就是内塔尼亚胡口中以色列的价值与规范,而按照他的说法,正是这些价值与规范,被这位以色列国家安全部长通过那段视频所违背。

就本-格维尔而言,早在这段视频出现之前,人们就有理由怀疑,保护人的尊严对他是否重要。这个伊拉克犹太难民之子,年轻时就追随以色列裔美国拉比梅厄·卡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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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哈内生于1932年,卒于1990年。即便按以色列的标准,他也算激进。他认为以色列国家和民主制度都不符合犹太性,并梦想建立“大以色列”。所有阿拉伯人都应被驱逐。此外,所有非犹太人都应被视为“外来者”。卡哈内不仅想禁止他们担任公职、向他们征收特别税,还主张以刑罚禁止他们与犹太人发生关系。

20世纪90年代初,本-格维尔作为卡哈内的学生,第一次引起广泛注意。他偷走了时任总理伊扎克·拉宾座车上的徽标。年轻的本-格维尔当时高声说:“我们已经碰到那辆车了,我们也会碰到他。”1995年11月4日,拉宾在走向汽车时,被一名犹太右翼青年枪杀。

本-格维尔甚至曾因支持恐怖组织而被定罪。那是在2007年,此前他在一次示威中举起一块标语牌,上面写着:“卡哈内拉比是对的:阿拉伯裔议会成员是第五纵队。”而在2022年他被任命为部长前不久,又有消息披露:本-格维尔家中挂着巴鲁赫·戈德斯坦的海报。1994年2月25日,戈德斯坦持枪闯入希伯伦的易卜拉欣清真寺,开枪打死29人。

这样一个终其一生都在反对这个国家的人,如今却要以国家代表的身份,去捍卫以色列的价值与规范。本-格维尔确实在这么做,只不过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他先掏空这些价值,再试图用新的价值取而代之——力量、强硬、冷酷无情。

某种程度上,外界的愤怒本就在他的预期之中,甚至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对一个把无同情心本身都当成价值的支持群体来说,制造恐惧、引发震惊,恰恰能换来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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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着全球公众上演这样的羞辱仪式,对视频里那个身穿黑衬衫、面露得意的人来说,也并非毫无风险。因为尽管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最终可能反过来伤到他的,恰恰是艺术史学者夏洛特·克隆克在《恐怖:当图像成为武器》中所说的“图像迁移”。

而伊塔马尔·本-格维尔则想通过这段羞辱性视频,制造出一种图像,推动以色列和西方世界对“何为有尊严的对待”这一边界的移动。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若说还有一点意义,那就是:这些图像构成了记录,并将永远与促成它们出现的那种精神状态联系在一起。它们以挑衅的方式,逼迫观看者作出反应:你是否愿意像那些没有面孔的执法者一样,在视频结尾对那名女子的尖叫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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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乌特·弗雷弗特写道,羞辱政治最终能否奏效,决定权其实在观众手里。“观众会配合,会鼓掌,还是会反抗、会拒绝?”德国外长已经表示拒绝,一些欧洲国家领导人也是如此。

就连内塔尼亚胡也在口头上表示愤怒,但迄今仍未解除本-格维尔的部长职务。作为一个权力机会主义者,他很可能还在等待其余观众作出选择。这个“观众”,就在以色列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