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看过这样的故事:父母带着孩子搬到远离都市的村庄,那里有一间古朴宽敞的房子,近旁就是郁郁葱葱的小森林,说不定里面还有毛茸茸的魔法动物——就像《龙猫》那样。漫画家卡特琳的故事也是这样开始的。
|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卡特琳7岁那年,父母带着她和姐姐搬到乡下,把一座破败的农场改造成了丰富的花园。姐妹俩在荒地探险寻宝,在树荫下读书,跟父母学种植……乡村和文学给了卡特琳最好的成长养分。
长大后,她顺利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艺术学院毕业,进入法国知名杂志担任漫画师,以锋利的笔触创作政治讽刺漫画;然而突如其来的袭击摧毁了这个杂志团队,卡特琳遭遇巨大变故和心理创伤。她试着用漫画治愈自己,将笔触转向童年与故乡,画出了《我的辽阔天地》。这本自传性的漫画,不仅在法国,引进中国后也得到了极高评价,或许儿时在乡下长大、后来到城市上学、工作的人们,都在这本书里认出了自己的童年。
2020年,卡特琳成为法兰西艺术院第一位漫画家院士,也是最年轻的院士。
2021年,欧洲重磅漫画奖托普佛大奖颁发给卡特琳。
2022年,卡特琳入围安古兰漫画大奖。
2026年,卡特琳受邀来到中国,担任第十届图像小说节推广大使。
在图像小说节北京站的活动间隙,我们作为《我的辽阔天地》的中文版出版方,和卡特琳进行了一场轻松简短的访谈。从政治讽刺到童年农场,她的创作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她如何用漫画抚平创伤?藏在漫画里的幽默与自然,又藏着怎样的人生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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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我的辽阔天地》在中国收获了许多读者的喜爱。您此前的作品大多与政治讽喻相关,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创作这样一部关于童年与故乡的自传漫画?
卡特琳:首先,我很高兴这本书在中国收获了不错的反响,让我十分触动。书中讲述了我在法国的童年生活,这段往事能够打动中国读者,我觉得非常奇妙。您刚才提到我以往的作品,其中有些会涉及政治讽刺以及文学相关的内容。确实,我曾在一家杂志社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社里创作讽刺漫画以及各类政治题材的插画。这家杂志后来遭遇了一场劫难,发生了针对《查理周刊》的恐怖袭击事件。我说起这些,是因为经历这场变故后,我急需借由艺术抚平创伤,完成自我重建。在这场灾难中我失去了许多漫画家挚友。袭击事件过后,我决定不再创作政治类画作,我想找回内心的平静。
除此之外,巨大的精神冲击还让我出现了失忆的状况。我再也回想不起过往,尤其是童年时期的记忆。于是我把这段经历写进了《La légèreté》,目前这本书还没有中文译名。这本书在法国广受好评。在那之后,我想要回归本心,提笔记录自己的童年。因为我害怕这些珍贵的回忆慢慢消散、彻底逝去,我害怕永远遗失这些美好过往。回忆也是创作的想象力源泉,一旦失去想象的能力,我便无法作画。所以这本漫画,是我完成自我疗愈与重建时期的作品。我的人生经历充满波折,但我的作品始终带着一点幽默感。其实,人也可以依靠幽默治愈自己、抚平伤痛,这也是我想要创作《我的辽阔天地》的缘由。同时我希望和大家聊聊自己无比珍视的事物,我儿时所见的各色景致,记录法国乡村风貌在农业发展之下发生的种种改变,还有庭院里的日常,以及庭院之外发生的点滴琐事。我也在书中谈到了精神与思想的传承,我的父母教会我用心观察花朵草木与飞禽走兽。我认为这份善于观察的能力,正是我身为插画创作者最核心的素养。
|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编辑部:您的漫画里始终带着一种轻盈而敏锐的幽默感。如果没有成为漫画家,您觉得自己会从事什么职业?有没有想过成为一名脱口秀演员?
卡特琳:哈哈哈!我觉得自己性格过于腼腆,不适合做单口喜剧,即便你们可能不信,但我确实性格腼腆。其实,我本质上就是一名漫画家,我想我也做不了其他工作。绘画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它已完全融入我的生活,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我最偏爱的表达方式。我在这份职业中始终能感受到喜悦,感受到绘画带来的乐趣。这份工作耗时费力,创作漫画的工作量很大,而绘画本身也需要不断汲取养分、持续打磨。要想让自己的创作不断进步,就需要不断观察他人的作品、古典画作以及摄影作品,这些都是滋养我创作的力量,是我内心深处最执着的热爱。如果没有成为漫画家,我会做什么呢?我想,我或许会留在文学领域,可能会成为一名编辑,具体我也不太确定。
编辑部:您童年时期在乡村生活,与大自然建立了非常亲密的联系。后来离开故乡,到城市读书、工作时,是否经历过不适应?如今您还会经常回到童年的家乡吗?
卡特琳:会的,我会回到童年时的村庄,我的父母至今仍住在我画进漫画里的那栋房子里。我常常怀念乡村与大自然,到现在,我已经在巴黎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我最初在外省攻读文学专业,之后进入巴黎的一所艺术院校继续学习。在巴黎,我偶尔会感到不适,因为城市里的树木很少,人们常常与大自然隔绝。在城市里我们很难真切地感受到四季的流转,所以我会定期离开城市,去亲近那些我喜爱的树木。每当丁香花或洋槐花盛开的季节,我一定不会错过它们的香气,我会特意前往乡村,去观赏、感受这份芬芳,我内心深处始终保留着对自然万物的这份敏锐感知。当然,我也很喜欢城市,非常热爱巴黎。巴黎是一座充满灵感的城市,这里有我的工作、出版社和朋友,文化生活也十分丰富。我也会为剧院绘制许多插画,平时有很多工作项目,我也很享受这样的状态。但在我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方如花园般静谧的角落。
| 小卡特琳坐在花园里展开想象
编辑部:书中有一段关于童年时期遭受男生外貌攻击的经历,您用非常幽默而犀利的方式进行了回应。如果让您给今天的年轻女孩一些建议,当她们面对类似的不礼貌甚至带有攻击性的言语时,您会怎么鼓励她们?
卡特琳:我们要学会坚强,因为小的时候,内心本就十分脆弱。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只说了一次,却让我记了一辈子。现在想来,其实那个男生当时是喜欢我的。很多时候,男生心生爱慕时,既羞涩又笨拙,常常会在无意间伤害到女生。女孩们要明白,那些随意指责、评判女生的人,问题大多出在他们自己身上,并不是女生本身有错。除此之外,这类现象也牵扯到许多更为严肃的社会问题。在法国,这也是大家经常探讨的热门话题,已经成为贴近社会时事的议题,或许中法两地的情况不尽相同。但如今年轻群体的整体状态并不乐观,新冠疫情之后更是如此。我们一定要多关怀年轻人,耐心倾听他们的心声。我觉得现在的孩子和年轻人们,在社会中承受了太多压力,周遭的环境对他们太过严苛,所以我们一定要静下心倾听他们的心声,用心善待、守护他们。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编辑部:您小时候从自然、艺术与乡村生活中获得了很多关于“美”的感知。如今,在AI和信息技术快速发展的时代,人们获取信息变得更加便利,但审美能力似乎也在逐渐被削弱。除了学校教育之外,您认为还有哪些方式能够帮助当代人建立对美的感受力?
卡特琳:求学时期的种种经历,往往会深刻影响人的一生。虽说成长的意义不止于学业,但校园教育依旧十分重要。我并不了解中国的教育模式,不过我可以谈谈法国的教育体系。在法国,我认为教育理应重视美育培养。因为审美与对美的感知,本就该是人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但实际情况远比想象复杂,美这个概念本身就很宽泛,很多人也说不清它真正的含义。每个人的审美品味都各不相同,我们要明白,有人觉得美好的事物,旁人未必认同,这都是很正常的事,大家应当包容多元审美,畅所欲言交流想法。但我始终认为,要让所有人明白,人人都能够学会感知美好,一旦拥有感知美的能力,这份心境便会成为人生前行的力量。
而这份素养的培养,很大程度上还是要依托校园教育。我认为法国不必单独开设泛泛的美育课,更应该尽早开设艺术史与各类艺术实践课程,但目前现实并非如此。除此之外,无论文风体裁如何,书籍都是人们亲近美好、培养审美最好的途径。我希望纸质书籍能够长久流传。只是从市场角度来看,这并不容易实现。就比如在法国,漫画书籍的价格日渐上涨,这已经成为了现实的经济难题。但无论如何,都要让大众能够轻松接触到书籍读物。如今电子屏幕充斥生活,而纸质书籍依旧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电子设备带给我们海量信息,内容繁杂冗杂。书籍外在篇幅有限,页数固定,内里却蕴藏着无限的精神世界。我们可以反复品读,更能真切触碰书页,书本甚至能成为慰藉心灵的信物。我个人十分偏爱实体创作与实物载体,我一直坚持用铅笔、颜料这类传统方式创作,我认为人需要亲身触碰实物进行创作感受。正如画家弗朗西斯•培根所言,实体创作与真切触感,即是生活本身,只有亲身去感受、去触碰,内心才能变得踏实安稳。
| 《我的辽阔天地》内页图
编辑部:最后,您有什么想对中国读者说的话吗?
卡特琳:我非常感激阅读我作品的中国读者朋友们。我十分感谢大家愿意关注我的书与故事,这些故事都带着浓厚的法国气息。倘若这些故事能够触动大家的内心,对我来说便是无比美好的事。我不仅想对读者说几句心里话,也想向各位译者致以谢意。我十分敬佩翻译这份职业。我的作品处处充满法国趣味,能够完成这类翻译工作实在十分了不起。书中穿插着趣味玩笑、文字谐音梗,还有许多地道的法式表达,能把这些文字趣味与思想内涵,完美转化为另一种语言,实在令人赞叹。这一切都让我满心感激。最后再次向大家致谢,这次交流让我非常开心。
| 卡特琳送给青马编辑部的签绘
卡特琳•默里斯(Catherine Meurisse)
法国漫画家。1980年出生,在乡间长大。以第一名成绩从法国国立高等装饰艺术学院毕业后,进入知名讽刺杂志《查理周刊》,成为第一位在此工作的女性漫画家。2020年成为法兰西艺术院最年轻的院士,也是第一位以漫画家身份进入该院的院士。《我的辽阔天地》是一部讲述卡特琳童年故事的漫画,也是第46届安古兰漫画奖决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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