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六年四月,北京城的春天还没有去尽。
内阁值房里,李廷机对着一盏将尽的油灯,已经坐了很久。案上摊着那份他新写的辞呈,墨迹早已干透。窗外是紫禁城深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
他今年六十有六了。
这个年纪在官场算是有些大,但在内阁却不然——徐阶、严嵩在这个年龄都还在任上。但李廷机是一刻都不想在内阁待下去了。
一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万历三十五年三月,皇帝下旨,命李廷机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明朝的内阁到了万历朝,已经成了一个奇特的存在。它名义上只是皇帝的秘书机构,实际上却承担着宰相之责;它理论上应该辅佐皇帝处理天下大事,实际上却常常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张居正时代那种内阁首辅一言九鼎的风光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皇帝深居宫中、大臣们在外廷空转的荒诞局面。
内阁大臣沈鲤曾向皇帝汇报了一组触目惊心的数字:吏部尚书缺员已三年,左都御史亦缺一年,刑、工二部仅以一侍郎兼任,兵部尚书正在力请致仕,礼部止一侍郎李廷机,户部止有一尚书。部院堂上官合计三十一员,缺二十四员。
也就是说,一个人至少要干四个人的活。
更要命的是,大臣们呈上的奏疏,皇帝大多选择留中——不批、不发、不退,就那么压在宫中,像石头沉入海底,再无音讯。大臣们根本无从开展工作。
李廷机入阁的时候,首辅是朱赓。朱赓是个老实人,他比李廷机大七岁,身体却差得多,入阁不久便缠绵病榻,基本上不问政事。于是李廷机这个大学士,实际上成了内阁日常事务的唯一负责人。
他不仅要以一己之力承担部务,而且他还是皇帝唯一的日讲官——虽然皇帝早已停止了日讲,但按照制度,李廷机每日仍十分负责的将日讲内容呈上。
但负责二字,在李廷机这里有着极为苦涩的含义。
他负责的,是一份永远送不到皇帝面前的奏疏;他负责的,是一个永远等不到批复的政务流程;他负责的,是一座运转了二百多年、如今却齿轮生锈、发条断裂的庞大帝国机器。
每天早上,李廷机准时到内阁值房办公。他批阅各地送来的题本,拟写处理意见,用朱笔誊写好,封好,送入宫中。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些奏疏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皇帝既不批红,也不发还,它们就那样消失在紫禁城的深宫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他每天要面对的现实:一个庞大的帝国,每天产生无数需要决策的事务,而唯一的决策者却拒绝决策。皇帝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知道;不是不能处理,而是不愿处理。万历皇帝朱翊钧,这个十岁登基、曾经励精图治的年轻人,在万历十四年之后,逐渐变成了一个深居简出、拒绝上朝、拒绝批阅奏章、甚至拒绝与大臣见面的神秘存在。
朱赓当了三年首辅,未曾见万历帝一面;李廷机入阁一年,亦见过皇帝。
有一次,李廷机在文华殿外等候召见,从清晨等到黄昏,皇帝始终没有露面。他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血色,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身边的太监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皇上今日身体不适,请阁老回吧。”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府邸,他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福建老家读书的日子。那时候他二十来岁,中了举人,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将来一定能做一个经天纬地的大臣,匡扶社稷,青史留名。四十多年过去了,他做到了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却觉得自己比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更加无力。
那个年轻人至少还有梦想。而此时的他,连梦想都没有了。
二
如果仅仅是见不到皇帝,那倒也罢了。明朝的制度设计,本来就有皇帝“垂拱而治”的理想成分。
但李廷机没想到的是,他与沈一贯有师生名分(李廷机始入仕任编修时与庶吉士一起读书,时馆师为沈一贯),因而被沈一贯的政敌视为不可接受的人物,自受命入阁起,不断遭到弹劾。
政敌弹劾他,说他是沈一贯的门徒;东林党人看不起他,觉得他不够激进,不够立场鲜明;齐楚浙诸党也猜忌他,觉得他既然不是自己的人,那就一定是敌人的人。李廷机每天在内阁值房里处理公务,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在明处,却在每一次廷议、每一道奏疏、每一个人事任免的背后,冷冷地注视着他。王元翰、胡忻等言官的讥讽与攻击不绝于耳,这使他心灰意冷。
万历三十六年,李廷机开始写辞呈。
第一次写,他字斟句酌,引经据典,说明自己年老体衰、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恳请皇帝放他归乡。他在奏疏中写道:“臣诚欲报恩而恩报不尽,欲做事而事亦做不尽,惟臣之生则有尽。敢从皇上乞此将尽之生。”写完后,他反复修改了多遍,觉得措辞得体、情感真挚,才郑重地封好,送入宫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后,他写第二份辞呈。措辞更加恳切,情感更加悲凉,甚至提到了自己近年来“足疾频发,步履维艰”的实情。再次送入宫中。
依然没有回音。
他开始明白,皇帝不是不批准他的辞呈,而是根本不看。他的辞呈和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疏一样,进入了紫禁城那个无底的深渊,再也没有音讯。
但李廷机没有放弃。他开始定期写辞呈,每月一份,甚至每月两份。措辞从恳切变成哀求,从哀求变成绝望。在另一封奏疏中,他写道:“人之弹射犹可忍,本身之疾病岂能勉强?……臣见年来诸臣称疾乞身,既而物故,有于京邸者,有于途次者,岂不可伤。皇上诚念及至此,此亦何忍留而不放也。”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年近百岁,盼子归乡;提到了自己的妻子,病卧床榻,无人照料;提到了自己的身体,“形神俱瘁,朝不保夕”。
他甚至在奏疏中激动地表示:我不要做官,我死后也不要抚恤,只求陛下让我离任。
这些文字,如果让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年轻进士看到,一定会觉得羞耻。但六十六岁的李廷机已经不在乎羞耻了。他只想要一个结果——哪怕是被罢官、被削籍、被流放,也好过这种无尽的悬置。
朝堂上开始有人嘲笑他。有人说李廷机是“辞官专业户”,有人说他“沽名钓誉”,以辞官要挟皇帝。更恶毒的人说,他根本不想走,只是做做样子,博一个“忠而被谤”的名声。刑科给事中彭惟成甚至弹劾他奏疏放肆、无人臣礼,更说他私通女真。李廷机听到这些流言和弹劾,既不辩解,也不愤怒。他只是继续写辞呈,继续送入宫中,继续等待。
等待,成了他生命最后几年唯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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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万历三十八年,事情有了变化。
到这一年,李廷机已经写了整整一百二十余封辞呈。这个数字本身就成了朝野议论的焦点——一个内阁大学士,数年间上书辞官一百二十余次,而皇帝一次都没有批复,这是明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观。
皇帝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不是批复他的辞呈,而是下了一道旨意,责备他“屡疏乞休,殊非大臣体国之道”,意思是,你老是辞职,太不像一个为国家着想的大臣了。
此时,首辅朱赓已经病逝,而他在世时也曾连上二十多道奏疏请求致仕,万历帝都不理,最后朱赓死在任上。李廷机上疏想以朱赓之事说服皇帝:
臣八月内一疏言诸臣称疾多不蒙放,既而物故,今臣赓又若此矣。赓初未有必死之症,祗因众口沸腾,无所容其身,而皇上又固留之,进退狼狈,故竟以死耳。今既恤之优,何如放之蚤,皇上视赓可以知臣矣。
旨终不允。
新任首辅叶向高在自己请求致仕的同时,也多次请求万历帝同意李廷机致仕。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的李廷机,常常对着叶向高哭泣,搞得叶向高不知所措。两位大明辅臣竟然这番模样,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那年六月,李廷机因久病不愈又添痢疾,感觉自己难以支撑下去。他先在思善门外跪地叩头,恳请皇帝准许他辞官,未得回应。随后他又撑着身体前往文华门,当面递上致仕奏疏。
万历帝这次终于回应了——他派了太医前去医治,但仍不允许李廷机致仕。
十月,李廷机开始想别的办法。他查阅《大明会典》,发现其中有一条规定:南北两京的文职官员,若离家已满六年,想要请假回乡探亲的,听凭其申请并予以准许。他据此上疏,说自己入朝为官以来,仅在奉命出差时顺路回过一次家,停留了半年;在南京任上考核期满后,曾辞官回乡休养一年半,除此之外实际任职已达二十六年,而自万历三十一年至今又连续离家八年了。他还援引阁臣王锡爵、沈一贯曾申请探亲假并获批准的旧例,恳请皇帝准许他请假回乡。
万历帝根本没有理睬他。
李廷机见无效,又请叶向高帮他说话。叶向高上疏说李廷机请求致仕距今已经三年了,奏疏多达一百多次。万历帝依然留中。
四
万历三十九年十月,李廷机依旧在不断上疏之中。
他在其中一封奏疏中写道:
臣自戊申年四月二十一日乞告休致,祗候圣旨,至今凡历四年,计四十四个月,约一千三百日矣。陈情沥血,冒渎宸严,凡一百二十三疏矣。臣与王锡爵、朱赓死四年,葬三年矣,锡爵死一年矣。……此时未放,岂能终不放耶?与其毕竟不能不放而迟放之,不如即放之为愈也。与其死而放之,尤不如生放之为愈也。伏望皇上慨发慈心,予之生路,即批臣此疏,准臣以老病致仕回籍。
万历帝依旧不理。
李廷机自万历四十六年开始,就不再去内阁值房办公,他真正上班的时间仅仅九个月,剩下的时间,他主要就在写辞呈。
他搬出了官邸,住进了城外的真武庙里。他把自己关在破庙中,不再处理任何政务,不再批阅任何题本,不再拟写任何票拟。家眷早已遣返福建,身边只留一两个老仆。他以一种消极的、沉默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最后的抗议。
当时,由于皇帝怠政,很多官员无法开展工作,致仕又得不到批准,便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封印而去。左副都御史詹沂就是这样做的,都察院的官员发现堂官不见了,赶紧向皇帝汇报,皇帝生气之余,下令让他“冠带闲住”。李廷机不愿意选择这种方法,他一定要等皇帝的命令。
万历四十年二月,吏部尚书孙丕扬因为长期致仕未得到批准,挂印而去。
李廷机又上疏说,昨天孙丕扬挂印而去,自己当初请求致仕时,孙丕扬都还没有上任。万历帝担心李廷机也学孙丕扬挂印而去,这次终于给予了回应——他派人安慰了李廷机,又派太医来给他看病。
又过了半年,万历四十年十月初二日,在李廷机苦苦哀求了五年多之后,皇帝终于下旨:批准李廷机致仕,加封太子太保,命礼部主事朱懋芳护送其回籍。
这道旨意来得太晚了。他已经七十岁了,在五年的时间里,他写了两百多封辞呈。
当初他入内阁开始写辞呈时,首辅是朱赓;而他的辞呈被批准之时,朱赓已经去世四年了。
李廷机回到福建晋江老家,他在老家又活了四年,于万历四十四年病逝,享年七十有四。
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他去世的当月,万历皇帝“命有司治葬,赠少保,谥文节”。皇帝在批复他的死讯时,罕见地勤快了一次。
五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写道,万历十五年(1587年)是明朝历史上无关紧要的一年,但正是在这种“无关紧要”中,大明帝国的衰亡已经无可挽回。李廷机的困,发生在这个时间点之后的近二十年,是同一个逻辑的更晚期表现。如果说1587年是一个转折点,那么李廷机的时代就是这个转折之后漫长的下坡路上,一块被碾碎的碎石。
他不是一个改革者,没有试图改变这个体制;他也不是一个叛逆者,没有试图推翻这个体制。他只是一个想退出的人,却发现连退出的权利都不被允许。
李廷机死后,他的同僚叶向高、方从哲等人,继续在内阁中重复着同样的故事。他们有的比他幸运,得到了皇帝的批准而退休;有的比他不幸,死在任上,连辞职的机会都没有。
但所有人都共享着同一种无力感——面对一个拒绝沟通、拒绝决策、拒绝承担任何责任的皇帝,面对一个撕裂成无数碎片、互相攻讦的朝堂,面对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庞大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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