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二,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
不是那种陪睡。别想歪了。
我陪的是将死之人。
说好听点叫临终陪伴,医院里挂牌的叫安宁疗护师,但我们这行都管自己叫“陪睡的”。因为大多数时候,你真就是躺在他们旁边,陪着他们睡过去,只不过有时候他们不会再醒过来。
我入行四个月,月薪三万,包吃住,没有五险一金。
老板是熟人介绍,姓周,五十出头,开了一家私人安宁疗护机构,注册的名字特唬人,叫什么“彼岸花生命关怀中心”。其实就租了城郊一栋三层小别墅,最多能住六个人。说是机构,更像是临终客栈,住进来的基本都是医院不收了、子女没法全天候照顾、又不想让老人在家里咽气的家庭送来的。
我手里现在有三位“客户”,周姐管他们叫客人。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我觉得特假。后来待久了才明白,周姐是故意的。她说,叫病人、叫患者、叫临终者,都是在提醒他们你快死了,只有叫客人,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话是周姐说的,我一开始不以为然。
后来信了。
我第一个陪的客人姓秦,我叫他秦老师。
秦老师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肝癌晚期。他来的时候还能走,自己扶着门框,戴一顶深灰色的鸭舌帽,毛衣里面塞着一件保暖内衣,外面又套了一件羽绒背心,穿得很厚,但人瘦得像一根筷子撑着一堆衣服。
那天周姐领我过去,站在门口说,小鹿,这是秦老师,以后你负责。
我说好。
秦老师抬头看我一眼,打量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牙齿因为长期服药已经发黄,但眼神特别亮。
他说,你这么年轻,干这个?
我说,挣钱嘛。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以为他会嫌弃我太现实,但他没有。后来我才知道,秦老师这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最烦的就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你说你是为了爱、为了奉献、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他反而觉得你假。你说你是为了钱,他反而觉得你实在。
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秦老师情况还行。
他能自己吃饭,能慢慢挪到阳台上晒太阳,能在手机上看新闻,甚至还能跟我聊天。他最爱聊的是他教过的学生,说他教出过三个市文科状元,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会发光,语气里有种老师特有的骄傲,就是那种“我不是在炫耀,我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我就坐旁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他然后呢。
他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沉默一会儿,然后说,算了,不说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说多了,就显得我在拼命证明自己活过。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懂,后来懂了。
秦老师的女儿在国外,澳大利亚,好像是在悉尼还是墨尔本,我记不太清。反正很远。秦老师确诊之后,女儿回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确诊的时候,待了五天。第二次是做介入治疗的时候,待了三天。后来就没再回来过。
秦老师从不主动提女儿,但我知道他每天都在等电话。
他的手机永远开着声音,音量调到最大,有时候系统推送一条垃圾短信,叮咚响一声,他都会立刻拿起来看。看完之后放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会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几下,然后再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这动作他一天能做几十次。
我看在眼里,但我不说。
周姐跟我讲过,做这行,第一件事就是管住你的嘴。别问人家想不想孩子,别问人家后不后悔,别问人家还有什么心愿没完成。你是陪睡的,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救世主。你的工作就是让他们在最后这段日子里,别那么难受,走得体面一点。
我当时觉得周姐说得挺对的,但后来我发现,很多事不是你想不问就能不问的。
秦老师是住进来第四周开始恶化的。
那天早上我去他房间送早餐,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味道。那种味道我没法用语言准确描述,不是臭,是一种甜腻腻的、混着药味的、让人本能觉得不对劲的气味。
秦老师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到我进来,想撑着坐起来,但胳膊抖得厉害,根本撑不住。
我说秦老师你别动。
我把早餐放桌上,走过去想扶他,手碰到他后背的时候,摸到的全是骨头。隔着三层衣服,我都能感觉到他的脊椎骨一根一根地硌在我手心里。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那种特别具体的、没法骗自己的认知——这个人真的要死了。
秦老师到底还是没坐起来,我把床摇高了一点,让他半躺着。他想喝粥,我喂他,但喝了两口就吐了。
吐完之后他靠在枕头上喘气,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鹿,我可能快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说实话,做这行四个月,我陪过五位客人,秦老师是第六位。前面五位走了四位,按理说我应该有经验了,听这种话应该能应对自如。但事实上我每次听到这种话,脑子都会空白几秒钟。
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在求安慰,不是在试探,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他说他教出过三个文科状元一样平静。
我端着粥碗站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秦老师,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费劲的,但确实是笑了。
他说,小鹿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我也没问。
那天下午秦老师发了一次烧,三十九度二。周姐叫了社区医院的医生上门,打了退烧针,挂了一瓶水。烧退下去之后,秦老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坐在他床边,搬了把椅子,靠着墙刷手机。
大概晚上十点多,秦老师突然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醒过来的醒,是那种猛地睁开眼、身子还跟着抖了一下的醒。吓了我一跳。
我说秦老师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盯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非常清醒、非常平静的语气说,小鹿,你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女儿。
我说好,号码多少?
他说了号码,我拨过去。
响了六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我说可能她在忙,等一会儿再打。
秦老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他的眼神不是失望,不是难过,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我从来没有在活人眼里见过的神色。
像是已经提前告别过了。
我说我再打一遍。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接通了。
那边背景音很吵,有音乐声,有人在说话,像是在开派对。一个女声用英语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她切换成中文,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说,爸,怎么了?我这边现在是半夜,你有什么事能不能明天说?
我说你好,我不是秦老师,我是他的陪护。
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我爸怎么了?
我说秦老师今天情况不太好,他想跟你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秦老师,他接过去,手不是很稳,我帮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他说,囡囡啊。
电话那头突然没声音了。那种安静,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秦老师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声音。你在那边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说,挺好的。
秦老师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忙你的吧,爸爸不打扰你了。
那边说,爸,我下周——
秦老师说,不用,你忙你的,爸爸这边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他把手机递还给我,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挂掉。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边还没挂,但那边的沉默让我知道,她也说不出什么了。
我按了挂断键。
秦老师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脸上很安详,但你仔细看能看出来,他嘴角在微微发抖。
就是那种,一个老人想要维持体面、但身体不太听话的那种抖。
我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揣进兜里。
过了一阵,秦老师说,小鹿,你困不困?
我说不困。
他说,那你陪我说说话。
我说好。
他问我,你谈过恋爱吗?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我说谈过,分了。
他说为什么分?
我说他嫌我穷,他妈嫌我没编制,他自己不嫌但他听他妈的,后来我就不想谈了。
秦老师笑了一下,说,挺现实的。
我说是啊,人都现实。
他说,你恨他吗?
我说不恨,没什么好恨的,他就是个普通人,我也是个普通人,普通人跟普通人在一起,本来就经不起什么风浪。
秦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吗,我教了一辈子语文,最喜欢教的就是《孔雀东南飞》。
我说那个我知道,焦仲卿和刘兰芝,双双殉情的那个。
他说对。我年轻的时候觉得,爱一个人就该那样,生死相许,不离不弃。所以我对我老婆特别好,我老婆对我也特别好。我们在一起过了三十二年,她走的时候是二零一六年,乳腺癌。
我没说话。
他说,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老秦,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我当时哭得不行,觉得天都塌了。但后来我发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知道她走的时候是开心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被一个人好好爱过。
我看着他,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
他说,所以我后来一直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图临死的时候,能有个人让你觉得这辈子没白活吗?
我说,那你女儿——
他说,她不欠我的。她有她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我老婆走的那年,我就想明白了,子女不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他们是另一个独立的人。你把他们养大,是尽你的责任。他们过得好,就是对你最大的回报。
我说秦老师你真这么想?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特别轻,像是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霜,太阳一出来就要化了。
他说,我要是真这么想,就不会让你打那个电话了。
这句话把我心里堵得死死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秦老师说,小鹿你睡吧,我也睡了。
我说好。
我把椅子靠背往后调了调,半躺着闭上了眼睛。但我没睡,我知道秦老师也没睡。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时轻时重的,像是他在脑子里过着一辈子的账,过一会儿就要停一下,回味一下。
大概凌晨三点多,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秦老师突然又开口了。
他说,小鹿。
我说嗯。
他说,你明天帮我买一盆花吧,买那种好养活的。
我说行,买什么花?
他说,随便,你看着买。
第二天我去花市买了一盆绿萝,十五块钱,连盆带土。秦老师看到那盆绿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得直咳嗽。
他说,让你买盆花,你就买盆绿萝?
我说你不是说好养活的吗,绿萝最好养活,扔那儿不管都能活。
他笑着摇头,说,行吧行吧,绿萝就绿萝。
我把绿萝放在他床头柜上,他歪着头看了半天,突然说,挺好的,绿色,看着有生气。
秦老师是在绿萝买回来的第四天走的。
那天上午他还挺好的,吃了几口粥,喝了一点水,甚至让我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手机。他女儿发了条微信过来,只有几个字:爸你还好吗。
他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还好。
发完这两个字,他就把手机放下了,闭上眼睛休息。
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我给他换尿不湿的时候,发现他的脚已经开始发紫了。那种紫色是从脚趾头开始往上蔓延的,很慢,但你能看出来那个趋势。
我赶紧去叫周姐。
周姐过来看了一眼,把我拉到走廊上,低声说,秦老师应该就是今天了。
我说这么快?
周姐说,你去给他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让他走得体面一点。
我点了点头,回到房间。
秦老师好像知道什么似的,看到我进来就问我,是不是快了?
他问得很平静,就像是在问我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
我没有犹豫,我说,周姐说可能就今天。
他点了点头。
我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一条毛巾,开始给他擦身子。他瘦得太厉害了,身上的皮肤像是一层揉皱了的宣纸,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我一点一点地擦,尽量轻,但擦到肋骨那里的时候他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对不起秦老师。
他说没事,你继续。
擦完身子,我给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睡衣,是他女儿上次回来的时候买的,纯棉的,浅蓝色,领口绣着一只很小的白色海鸥。
秦老师低头看着那只海鸥,看了很久。
他说,我女儿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物就是海鸥。我带她去青岛玩过一次,她站在海边看海鸥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没接话。
秦老师说,其实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害怕。她从小就这样,看到我生病就躲,小时候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她都不敢进我房间,躲在她妈身后,眼眶红红的。
他笑了一下,说,随她妈,心软,见不得亲近的人受罪。
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秦老师看着天花板,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有的时候特别急促,有的时候又特别慢,慢到你觉得他可能已经停下来了,然后他突然又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那几分钟,秦老师突然变得很清醒。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特别亮,和那天说“以后再聊”的时候完全不同。那天的眼神是慢慢熄灭的蜡烛,而这一刻的眼神,像是临灭之前突然爆了一下灯花。
他说,小鹿,你有文化,你说说,人死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以后?
我说秦老师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说真话。
我说我不知道。
他笑了,说,你是真实在。
我说但我觉得,就算死了就没有以后了,也不亏。您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过了那么好的一段日子,够了。
他说,对,够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盆绿萝,你帮我养着。
我说好。
他又说,等你哪天不想养了,扔了也行。
我说不会。
他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您说。
他说,你以后不管干什么,都别觉得对不起自己。你才三十二,日子还长着呢。人这辈子最亏的事,就是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我说好,我答应您。
他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天花板。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他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一根弦松开。
然后就没有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他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气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也没有了。
我去叫周姐。
周姐过来确认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周姐说,你休息两天吧。
我说不用,我没事。
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她认识我四年了,知道我什么脾气。
后来殡仪馆的人来了,把秦老师抬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灰色的面包车开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那天天气还不错,十一月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路边的银杏树黄了一树叶子,有几片被风吹下来,飘到马路中间,又被车轮碾过去。
我回到秦老师的房间,把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扔进洗衣机,打开窗户通风,用消毒水把地板擦了两遍。
收拾完的时候,我看到了床头柜上的那盆绿萝。
水培的,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根须在水里弯弯曲曲地盘着。
我把绿萝拿回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了窗台上。
晚上周姐带我出去吃饭,说秦老师女儿打了电话过来。
我说她说什么了?
周姐说,她问你爸走得安详吗。
我说你怎么说的?
周姐说,我实话实说,走得很安详。
我说那她说什么?
周姐看了看我,说,她在电话里哭,哭了很久。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
我说,秦老师听不到了。
周姐说,是啊,听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难受,就是脑子里反复在转秦老师说的那句话——人死之后还会不会有以后。
他问我的时候,那么清醒,像是马上就要出发去一个地方,临行前在确认目的地的天气预报一样。
我觉得他没怕。
一个怕死的人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怕死的人会问“医生我真的没救了吗”,会问“我还能活多久”,但不会问“死了之后还有没有以后”。
秦老师问的是以后。
这说明他在期待什么东西。或者说,他允许自己去想象,死亡也许不是终点。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刷了一会儿手机,刷到一个视频,讲的是国外一个老太太,一百零二岁了,记者采访她问她对死亡怎么看。老太太乐呵呵地说,我不怕死,我就是好奇。
你说,死是什么感觉?
秦老师的女儿是在第七天回来的。
秦老师已经火化了,骨灰寄存在殡仪馆。他女儿是一个人来的,三十出头,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长得挺像秦老师的。
她到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浇花。
周姐领她进来,她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的。
我主动走过去,伸出手说,你好,我姓鹿,你叫我小鹿就行,秦老师是我陪的。
她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用谢。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问,我爸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说,他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海鸥。
她愣了一下,眼睛瞬间就红了。
我说秦老师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他让我跟你说,他不怪你,让你别自责。
这话是我编的。
秦老师没说过不怪她之类的话。但我觉得作为父亲,他一定是这个意思。他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他没有明说,但不代表不存在。
她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哭了很久。
我没再说什么,进屋给她倒了一杯水。
后来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秦老师床头柜上有一盆绿萝,他说你小时候也养过,我把它拿给你。
她说不用了,你留着吧。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她说,你说我爸走的时候安详,是真的吗?
我说真的。
她点了点头。
她又问我,你怕吗?
我说什么?
她说,干你们这行的,天天看着人死,会怕吗?
我说习惯了就还好。
她想了想,说,我以前一直很怕死。不是怕自己死,是怕我爸死。从小到大都怕。怕到不敢看他生病的样子,不敢接他生病的电话,不敢回来面对他越来越瘦的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肩膀在微微发抖。
然后她说,但是现在他真走了,我反而不怕了。
我说为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突然觉得秦老师说得对。
死亡的信号是从脚开始的。
你只要见过那个画面,一辈子都忘不了。像是冬天从脚底慢慢往上冻,皮肤下面的血管变成了灰紫色的纹路,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向小腿蔓延。
我第二次见到这种紫色,是伺候一个姓顾的老太太的时候。
顾老太太七十九,肺癌晚期骨转移。送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能下床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浑浊,但嗓门特别大,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她的陪护被骂走了三个,我是第四个。
周姐跟顾老太太的家属签合同之前就打了预防针,说我们家的小鹿脾气好,但不代表你们家老太太可以随便骂人。如果小鹿受不了,我们随时解除合同。
家属答应得特别爽快,说没问题没问题,我妈就是嘴上厉害,心里不坏。
我第一天上班就被骂了。
因为什么呢,因为我倒水的温度不对。她说她要喝温水,我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就骂我,说你这是温水吗?你这是洗脚水!
我把水倒掉重新接了一杯。
她又喝了一口,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啊?
我又去兑了一点凉水。
第三口,她说,不喝了。
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椅子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她躺在那儿安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说,你在看什么?
声音还是那种不耐烦的语气。但你要仔细听,你能听出来那层凶狠底下压着一丝心虚。
我说看猫。
她说什么猫?
我把手机翻过去给她看,屏幕上一只胖橘猫正仰面躺着让人摸肚子。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我立刻收回手机,继续面无表情地往下滑。她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们家以前也养过猫。
我没抬头,说,是吗。
她说,黄的,跟你这个差不多,叫大黄。
我说,猫呢?
她说,跑了。
我说,什么时候跑的?
她说,我住院那年。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这种沉默就是我们之间的常态,像一条河横在房间中间。我坐这边,她躺那边,河水又深又黑,看不见底。
顾老太太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外地做生意,具体做什么不知道,总之就是个大哥大的形象,嗓门大,说话冲,每次来都风风火火的,待不了半个小时就要走。
二女儿嫁到了邻市,做会计,性格温吞,来的次数也不多,每次来都带一堆水果,但顾老太太基本不吃,不是嫌苹果太硬就是嫌橘子太酸。
小儿子在本市,但来得最少。
因为小儿子最穷。
顾老太太是跟着小儿子过的。准确地说,是小儿子一家三口加上她,挤在一套七十平的老破小里。儿媳妇不上班,在家带孩子,小儿子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多少钱看运气,运气好七八千,运气不好四五千。
顾老太太住进来的钱是大儿子和二女儿凑的,小儿子一分没出。
这事是周姐跟我说的。周姐说这些的时候啧了一声,说这老太太最偏心的就是小儿子,结果小儿子最靠不住。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最偏心小儿子?
周姐说,她自己说的,逢人就说小儿子最孝顺,小儿子最贴心,大儿子和二女儿都是白眼狼。
我说那她现在觉得呢?
周姐说,她现在不说了。
住进来第三周,顾老太太的左边手臂骨折了。
不是摔的,是癌细胞扩散到骨头,骨骼变得脆弱,她自己在床上翻身的时候撑了一下,咔嚓一声,就这么断了。
社区医院的医生来给她做了固定,打了止痛针。她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哼。止痛针起效之后,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看着她的手——固定板下面的手指像是塑料做的,颜色发灰,指甲上没有月牙。
那天晚上她又疼醒了,叫我的名字,小鹿,小鹿。
我从陪护床上爬起来走到她床边,问她怎么了。她说疼,我说我去给你拿止痛药。她说不要,止痛药吃了脑子糊涂,一糊涂就觉得天花板上有东西在爬。
我当时以为是药物副作用或者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床边,调整了一下床头灯的亮度,说,这样行吗?她点了点头。
她歪过头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像我年轻时候的邻居。
我说,好看吗?
她说,丑。
我差点被她逗笑,但忍住了。
她又问我,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说没遇到合适的。
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我可能就生气了。但顾老太太说出来,你只会觉得她就是想找个人吵一架。
我说,我没病,就是不想凑合。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当年就是凑合的。
我说,跟你老伴?
她说,我老伴是个好人,但我不喜欢他。
这话说得很干脆,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
我说那你还跟他过了一辈子?
她说,那时候哪由得你挑?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能嫁出去就不错了。他家里条件还行,人又老实,我爹妈就替我答应了。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就那么过了,生儿育女,一天一天地熬。他人是真的好,从来没打过我,没骂过我,挣的钱都给我花,对三个孩子也好。但我就是不喜欢他。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手指在被子上蹭了两下。
她说,他到死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她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她说,你说人是不是贱?一辈子跟你过日子的人你不喜欢,喜欢的那个又看不上你。
我说,你喜欢谁?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那团被角底下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跨越几十年的光阴朝那个早已不存在的人质问。
“隔壁村教书的,长什么样我都忘了,就记得他笑的时候牙特别白。”
那天之后顾老太太对我的态度好了很多。
不是那种一下子变温柔了的好,是那种慢慢地、别别扭扭地、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好。
比如她会主动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没吃,她就说那还不赶紧去吃,饿死了我可不管。语气还是凶巴巴的,但你能感觉到她是在关心你。
又比如有一次我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她把被子蹬掉了一半,我赶紧给她盖上,怕她着凉。她说,你自己盖。我说我不冷。她说,我说的是你那个被子。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身上的毯子也掉地上了。
我捡起毯子,冲她笑了一下。
她立刻把脸别过去,说,别笑了,笑起来更丑。
顾老太太是在住进来第六周的时候开始不骂人了。
这个变化比什么指标都让我害怕。因为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当一个人开始变得特别温柔、特别讲道理、对每个人都笑呵呵的时候,那才是真正危险的信号。
它不是好转,它是放弃。
有一天下午大儿子来了,带了老婆和孙子。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撞翻了一个花瓶,水洒了一地。大儿媳赶紧骂孩子,大儿子也帮着骂,房间里乱成一团。
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听见顾老太太在床上说了一句,算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说,让他跑吧,小孩子嘛,不跑才不正常。
大儿子愣了一下,眼神明显飘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他妈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们待了两个小时走了。走的时候大儿子说,妈,我下周末再来看你。她说好。
他们走后,她突然问我,你说那个花瓶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应该不贵。
她说,不管多少钱从我养老金里扣。
我说不用。
她说,你挣钱不容易,别不好意思。
我说,那也行。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说我大儿子那个老婆,是不是挺烦人的?
我说,还行。
她说,你不用说好听的,我知道她烦人。嗓门大,一点事就咋咋呼呼的。但她对我儿子好,对孩子也好。这就够了。
她叹了口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段时间她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糊涂的时候越来越多。糊涂的时候会把我当成别人——有时候是她女儿,有时候是她妹妹,有时候是隔壁那个她喜欢过的教书先生。
她喊那个名字的时候嗓子是夹着的,像一个小姑娘。
清醒过来之后她从来不提自己说过什么,只是问我几点了。
我说,下午三点。
她说,那还早。
我说您想做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着。
然后她就真的一直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花板。我坐在旁边,有时候刷手机,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发呆。
有一天下午小儿子来了。
他来的时候刚跑完网约车,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油得一绺一绺的。他坐在床边,喊了一声妈。
顾老太太没理他。
他又喊了一声,她还是没理。
他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点尴尬,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
我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
回来的时候听到顾老太太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说,你来干什么?把时间省下来多跑两单不好吗?
小儿子说,妈,你说什么呢,我来看看你。
她说,我不用你看,我死不了。
小儿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都被他妈堵回去了。
她说,你回去吧,我这边有她就行。你回去吧。
小儿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他走之后,顾老太太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我在她床沿的空位上坐下来,摸了摸她的手背。
她没睁眼,声音发颤。
她说,我不是不想见他。我是怕他看见我这样。
我说他看见也没事。她说有事。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层浑浊的壳底下亮起两簇很微弱、很微弱的光,但熄得很快。
她说,他最怕我死。从小就怕。他五岁那年我发烧住院,他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谁拉都拉不走。他就是这么个孩子——心软,重感情,没什么大本事,但要强,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让他看了,他不是更难受吗?
我说不出话。
在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顾老太太。她所有的刻薄、挑剔、凶悍,都是在用她仅剩的方式保护自己——保护那个八十岁老太太最后的体面,也保护自己最爱的小儿子,不让他看见自己最不堪的模样。
顾老太太是十一月二十三号走的。
那天早上她喝了两口粥,还吃了一小截红薯,胃口算是这段时间里最好的一次。吃完之后她说想坐起来看看窗外,我把床头摇高,又给她垫了一个枕头。
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蹲着两只麻雀。
她看着麻雀看了很久,突然说,你说它们冷不冷?
我说应该不冷吧,鸟有羽毛。
她说,嗯。
中午的时候她说想睡一会儿,把枕头抽掉了,让我把被子盖好。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我看着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下午两点给她翻身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个松开了所有力气的拳头。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去叫周姐。
周姐来了,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这老太太,最后一刻还在替别人着想,走得这么利索。
我说是啊。
家属来了,三个孩子都在。大儿子红着眼眶在走廊里打电话,二女儿坐在床边哭,小儿子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着。
外面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倒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说,我妈走之前说什么了吗?有没有念叨我?怪我了没?
我说你妈说,你小时候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她一直记着。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扭过头去,肩膀发抖。
我也扭过头去,没看他。我知道他不想让人看见他哭。
那一刻我又想起秦老师。
他女儿在电话里说“她怕”。
我在想,这些临终的人,他们最牵挂的是什么?是那些没能完成的遗憾吗?是那些没说出口的道歉吗?还是那些因为太亲近、反而说不出的爱?
后来顾老太太小儿子给我发过一条微信,很长。
大概意思是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他妈为了供他上学,冬天去工地给人搬砖,手上全是冻疮。他后来没考上大学,觉得对不起他妈,所以这些年拼命跑车,想多挣点钱让她过好日子。
但她说,她不需要我给她好日子。她只需要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他说,小鹿姐,你说我妈现在能看到我吗?
我没回这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附近的烧烤摊,点了二十串羊肉串、两串腰子、一份烤茄子。老板四十多岁,东北人,烤串的时候喜欢哼二人转。
他哼着哼着停下来问我,丫头,今天咋一个人来?
我说饿了。
他看了一眼我胸口的工作牌,上面写着机构和名字:鹿小野。
他把烤好的肉串端过来,又多放了一串鸡翅。
我说我没点这个。
他说送你的,干你们这行的不容易,多吃点。
我低头咬了一口羊肉,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停下来。
吃完回去的路上,我收到了顾老太太女儿发来的微信,说丧事办完了,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最后加了一句:我妈说你是个好人。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这话从顾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沉。
因为她从来不夸人。她骂我洗脚水,骂我长得丑,骂我是不是有病。但她跟女儿说,小鹿是好人。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回走。
晚上的风冷得刺骨,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我走在那些影子中间,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开心的那种笑。
是被这个世界捉弄了之后,无奈的、酸楚的、但又有一点点温暖的那种想笑。
我想起秦老师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最亏的事,就是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可是顾老太太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那个她不喜欢的丈夫活,为三个儿女活,为小儿子活。
她委屈了一辈子。
但她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在本子上了。
她说,小鹿,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但你让我重来一遍,我还是选这一遍。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人活着不是为了享福的。
这话从一个快八十岁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比我听过的任何哲学课都深刻。
就是在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我要我的人生里,所有选择都要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人咽下委屈、妥协将就、或者假装过得很好。我要我自私,我要我清醒,我要我往后所有的快乐都是真的快乐。
第二个决定是,我要给顾老太太买一盆花。
第二天我去花市逛了一圈,挑了一盆最便宜的绿萝——跟秦老师那盆一模一样,十五块钱。
我把它放在顾老太太住过的房间里,浇了水,把叶子上沾的灰擦干净。
后来那个房间又住进了新的客人。
是一位退休的工人,姓赵,六十八岁,胃癌晚期。来的时候已经瘦脱了相。他女儿陪着一起来的,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话不多。签合同的时候周姐问她,你妈妈呢?她说我妈走了,就我爸和我。周姐就没再问了。
那盆绿萝在我房间的窗台上越长越旺,藤蔓顺着窗帘杆爬出去一大截。
我每隔几天给它换一次水,把黄叶子摘掉,偶尔跟它说说话。
不是神经病,习惯了。
就像秦老师说的,绿色看着有生气,也像顾老太太最后的体面——人没了,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还在,该替他们活下去的东西也得活下去。
我叫鹿小野。
我三十二岁,干着一份陪睡的工作,月薪三万,没有五险一金。
别人问我干这个亏不亏,我说不亏。
他们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活人教会我的,比死人少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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