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音乐被掐断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胸口的红酒渍,湿漉漉的白衬衫贴着我皮肤,黏糊糊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包厢门“砰”一声被推开。
孙志坚站在门口,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我认识他三年,知道他越生气越不说话。
他盯着魏哲彦,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给你1分钟,跟我太太道歉!”魏哲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我看见,周玉珠正在窗口偷偷发消息。
我知道,今晚肯定要出大事。
01
三个月前我入职的时候,胡国栋在停车场等了我半小时。
他是孙志坚的发小,也是公司里唯一知道我身份的人。他把员工卡递给我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忆柳,你确定要这么干?”
我接过卡挂在脖子上。
其实我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嫁进孙家三年,婆婆韩冬菊从没正眼瞧过我。
她退休前是国企副厂长,家里什么都要她说了算。
连我找什么工作,她都要管。
“孙家的儿媳妇出去打工,别人还以为我儿子养不起老婆。”这是她的原话。
孙志坚当时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他是孝子,也不想让他为难。
但我实在受够了。
每天在家对着四面墙,连买菜都要报备。
我今年才二十六,我不想当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所以那天我跟孙志坚摊牌了:“我要出去工作。你公司缺人,我去帮你。”
他看了我半天,说:“我妈那边……”
“不让她知道就行。”我打断他,“我就当个普通员工,谁也不说。”
孙志坚犹豫了一个星期才点头。条件是我不许去核心部门,只能在市场部打杂。
第一天上班,周玉珠就凑过来了。
她是行政部的大姐,四十多岁,笑起来满脸褶子,但那双眼睛特别精。她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哎呀,新来的小马是吧?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
她“哟”了一声,挤眉弄眼:“那可巧了,咱们孙总也是单身。回头我给你牵牵线。”
我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工位的冯光亮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周姐就爱当红娘,你别往心里去。”
后来我才知道,周玉珠在公司待了十几年,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胡国栋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小心点周玉珠,她对老孙家的事太熟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胡国栋那是给我提了个醒。
入职第二个星期,我在茶水间撞见了魏哲彦。
他刚来面试,穿着一件白T恤,看着挺阳光。他主动跟我打招呼:“姐,你是市场部的?我叫魏哲彦,今天来面试实习生。”
我说我是马忆柳。他笑得特别灿烂:“那以后请多多关照啊柳姐。”
后来他顺利入职了,分到我们部门。小伙子嘴甜腿勤快,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帮大家倒水擦桌子。几个大姐都很喜欢他,说他懂事。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要走,看见魏哲彦还在工位上。他手机屏幕亮着,我无意中扫了一眼——屏保是个老太太的合影。
那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眼熟。我当时没想起来是谁,只觉得在哪儿见过。
后来有一天我去孙志坚家吃饭,婆婆韩冬菊的牌友来了。她拉着那个牌友的手介绍:“这是我老姐妹,姓刘。”
我一看,脑子“嗡”一声。
那个牌友,就是魏哲彦手机屏保上的老太太。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孙志坚躺在我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太太的脸。
魏哲彦怎么会跟她合照?
他是韩冬菊的牌友的孙子?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我想叫醒孙志坚,但想了想又忍住了。告诉他有什么用?他肯定会说“我就说你别去公司了”,然后让我回家继续当全职太太。
第二天上班,我刻意观察魏哲彦。
他坐在工位上吃包子,看见我进来,咧嘴一笑:“柳姐早!”
我问他:“小魏,你家是本地的?”
“对啊,土生土长本地人。”他咬了一口包子,“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他嚼着包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柳姐你住哪儿?改天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了。他也没纠缠,笑嘻嘻地转过身去。
但那天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他跟周玉珠坐在一起。
两个人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玉珠看见我,立刻笑着招手:“小马,过来一起坐!”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周玉珠聊起公司八卦,说哪个部门谁跟谁谈恋爱了,谁被老板骂了。魏哲彦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吃到一半,周玉珠突然说:“小马,你手上那个印子是啥?”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我已经摘了三个月的婚戒,但痕迹还没完全消掉。
我放下筷子,用右手盖住那个位置:“以前戴过戒指,后来不戴了。”
“哦,”周玉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以前谈过对象?”
“算是吧。”
魏哲彦在旁边插嘴:“柳姐这么漂亮,追你的人肯定排长队吧?”
我埋头吃饭,没接话。
那天下午,胡国栋找我到走廊说话。他递给我一杯咖啡,压低声音:“最近跟公司谁走得近?”
我说没什么。他皱了皱眉:“魏哲彦那小子,你离他远点。”
“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他爸。”胡国栋喝了口咖啡,“他爸的公司跟咱们正在打官司,商标侵权那事儿。”
我愣住了。
胡国栋继续说:“按理说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但他来的时间点太巧了。而且……”他顿了顿,“周玉珠是他表姑。”
“什么?”
“周玉珠老公的妹妹,嫁给了魏哲彦的舅舅。算起来是远房亲戚。”胡国栋说,“这个关系是我前两天才打听出来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周玉珠和魏哲彦是一伙的?那她跟我套近乎,是不是也是故意的?
“他们知道你身份吗?”我问。
“应该还不知道。”胡国栋说,“但你小心点。周玉珠这人,嘴不严,心眼多。”
那天下班前,我在洗手间碰到周玉珠洗脸。她一看见我就笑:“小马,明天团建你去不去?”
“去啊。”
“那太好了,咱们坐一桌。”她擦了擦手,“我让哲彦也坐咱们旁边,都是年轻人,热闹。”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戏里,到底能撑多久。
03
团建定在周六下午,先去吃饭,再去KTV唱歌。
出发前我在家里换衣服,孙志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穿了一件白衬衫配牛仔裤,他抬头看了一眼:“就穿这个?”
“团建穿正式点吧。”
我说没事,又不是见客户。他没再说话,继续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你明天去不去?”
“不去。”他说,“你们部门团建,我去干什么。”
“你真不去?”
他抬起眼看我:“你想让我去?”
我说随便你。他没吭声。
其实我想让他去,又不想让他去。想让他去是因为我在公司太孤独了,身边全是陌生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想让他去是因为怕穿帮。
周玉珠那双眼睛太精了。
第二天中午,部门十几个人在饭店订了个大包厢。菜还没上齐,冯光亮就张罗着喝酒。他在群里是活跃分子,现实中也爱闹。
“来来来,今天不醉不归!”他举着啤酒瓶,“谁不喝谁是孙子!”
大家笑着举杯。
我坐在角落里,旁边是周玉珠,对面是魏哲彦。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看着挺精神。
他一直给我倒饮料,说:“柳姐不喝酒就喝饮料。”
我道了谢,心里却悬着。
吃到一半,周玉珠开始聊八卦。她说起公司里的“隐形老板娘”,说是听人说的,老板结婚了,但老婆从没露过面。
冯光亮来了兴趣:“真的?老板结婚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才来两年,知道什么。”周玉珠压低声音,“我听说老板娘长得挺漂亮,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不出现在公司。”
魏哲彦接话:“那她来公司上班,有人认识吗?”
“那就不知道了。”周玉珠笑了笑,“反正老板藏得可严实了。”
我假装低头吃菜,心跳得很快。余光扫到魏哲彦,他正看着我笑。
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吃完饭转场去KTV。包厢很大,灯红酒绿的。冯光亮抢到话筒就开始嚎,唱得鬼哭狼嚎。几个大姐在旁边嗑瓜子聊天。
我坐在沙发上,魏哲彦端了杯饮料过来:“柳姐,给。”
“谢谢。”
他坐在我旁边,离得有点近。我往旁边挪了挪,他又凑过来。
“柳姐,你手上的戒痕好像又淡了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什么戒痕?”
“别装了。”他笑得很轻,“我都看见了。你以前肯定结过婚吧?”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没事,我不告诉别人。就是好奇,你老公是谁啊?”
“我没有老公。”
“那你手上的印子怎么来的?”
“以前戴过戒指,后来分开了。”我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我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给孙志坚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
他回:“在家。”
“能来一下吗?”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想你过来接我。
他没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很乱。魏哲彦刚才那番话,到底是试探还是巧合?他知道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包厢门一开,音乐声扑面而来。魏哲彦站在门口,端着一杯红酒:“柳姐,你总算出来了。”
他笑得很灿烂。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04
“柳姐,我敬你一杯。”
魏哲彦端着红酒,站到我面前。包厢里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人唱歌了。大家都看着我们。
“我不喝酒。”我说。
“姐,给个面子嘛。”他晃了晃酒杯,“我来公司这么久,还没好好敬过你。”
周玉珠在旁边帮腔:“小马,就一杯,没事的。”
冯光亮也起哄:“就是就是,哲彦这小子平时不敬酒,今天难得主动一回。”
我骑虎难下,只好伸手去接:“那我只喝一口。”
魏哲彦把酒杯递过来。我正要接过,他的手突然一歪——
“啊!”
整杯红酒泼在我胸口。
白衬衫瞬间染成暗红色,冰凉的红酒顺着领口流下去,黏糊糊的。我愣住了,包厢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哎呀,柳姐对不起对不起!”魏哲彦惊呼着,抽纸巾往我身上擦,“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掌按在我胸口,我往后一退:“没事,我自己来。”
但他没松手。他的手按在我肩膀,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的是:“老板娘,我这杯酒,是代你婆婆敬你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抬头看他,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变了。那不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冷冷的表情。
“你知道?”我声音发抖。
“知道什么?”他挑眉,“知道你是老板的太太?知道你那厉害的婆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我胸口湿漉漉的,狼狈不堪。手机响了,是孙志坚打来的。我不敢接。
“柳姐,你手机响了。”魏哲彦指了指我口袋,“不接一下?”
我的手刚伸进口袋,包厢门“砰”一声被推开了。
孙志坚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
包厢里的人都愣住了。
“孙总?”冯光亮第一个反应过来,“您怎么来了?”
孙志坚没看他。他盯着魏哲彦,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人心上。
魏哲彦脸色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孙志坚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你再说一遍。”
“孙总,我……”
“我问你,”孙志坚一字一顿,“刚才跟她说什么了?”
魏哲彦咽了口唾沫:“我没说什么,我就是不小心泼了酒,在道歉……”
“道歉?”孙志坚冷笑一声,“你道歉需要用两只手按着她肩膀?”
我这才注意到,魏哲彦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他立刻松开,后退一步:“孙总,我真不是故意的……”
“给我闭嘴。”孙志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给你一分钟,跟我太太道歉。”
包厢里传来一片抽气声。
我抬眼看去,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震惊。冯光亮手里的话筒掉在地上,发出“嗡”一声巨响。周玉珠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
魏哲彦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五十秒。”
“我真的不知道……”
“还有四十秒。”
魏哲彦咬了咬牙,转向我,咬着牙说:“老板娘,对不起。”
孙志坚没说话。魏哲彦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孙志坚看着他,“你刚才那杯酒,是端着杯子口朝下泼的。你告诉我,什么人敬酒会把杯口朝下?”
包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看向魏哲彦。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心虚。他确实不是不小心——他是故意的。
“还有十秒。”
“对不起!”魏哲彦的声音变了调,“孙总,我真的知道错了……”
“晚了。”孙志坚拉起我的手,“跟我走。”
他拉着我往外走。经过周玉珠身边时,我低头看见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备注名是三个字:老韩太太。
韩冬菊。
05
孙志坚拽着我出了KTV大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我胸口湿漉漉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冻得直哆嗦。他没说话,拉着我往停车场走。
“你放开我。”
他不理我。
“孙志坚,你放开我!”
他一把把我按在车身上:“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被你吓死?”
他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过来接我’?你平时从来不会这样说话!”
我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忽然有点心软。
“我就是……”我张了张嘴,“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魏哲彦知道我是谁。”我说,“他知道我是你老婆。他还说,他今天这杯酒,是代你妈敬我的。”
孙志坚愣住了。
“你妈认识他?”我问,“还是你妈派他来的?”
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眼神里的复杂。
“先回家再说。”他拉开车门。
车开了一路,谁都没说话。到小区楼下,我把湿衬衫脱下来,裹着车里的毯子上楼。
一进门,孙志坚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谁?”
“我妈。”
我心里一沉。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紧接着又响了。孙志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我听见电话那头韩冬菊的声音,隔着一米都能听见:“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你在公司当众认老婆了?”
孙志坚深吸一口气:“妈,忆柳是我老婆,我认她有什么不对?”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不会让她去公司!”
“她是去上班,不是去惹事。”
“惹事?她今天在公司当众让你丢人,你还说不惹事?”
我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我走过去,拿过孙志坚的手机:“妈。”
那边愣了一下。
“妈,我是马忆柳。今天的事是我惹的,跟志坚没关系。”
“你还有脸说?”韩冬菊声音尖厉,“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你跟志坚结婚可以,但不能插手公司的事。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不会去!你倒好,背着我偷偷去了,还逼着志坚在所有人面前认你!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让他下不来台是不是?”
“我没有……”
“我告诉你,马忆柳。你今天做的事,让我很失望。你要是还要这个家,明天就给我把工作辞了。不然……”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发愣。孙志坚走过来,把手机拿走:“你别听她的。”
“你妈说得对。”我低声说,“我就不该去公司。”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该去!”我抬起头,“要不是我非要去,今天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魏哲彦不会泼我酒,你不会当众认我,你妈也不会……”
“够了!”孙志坚吼了一声,“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被他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红:“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同意你去公司?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没能力。是因为我知道我妈那个人。她控制欲太强了,她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就任由她控制我?”
“你有!”我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你每次都是这样。她说什么你都不反驳。你说你是孝子,那我呢?我算什么?你老婆?还是你妈眼里的狐狸精?”
孙志坚没说话。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外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忆柳,对不起。”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想再听了。
06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到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起来喝水,看见孙志坚躺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他蜷着身子,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我没惊动他。
我到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发呆。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和胡国栋的聊天记录。他发了很多条消息,我都没回。
最后一条,他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辞职吗?可是辞了职,不就等于认输了吗?韩冬菊赢了,魏哲彦赢了,周玉珠也赢了。
但不辞职,我在公司还能待吗?今天的事传出去,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老板娘。他们会怎么看我?是真心把我当同事,还是表面客气背后嚼舌根?
我正想着,手机震动了。
是周玉珠。
她发了一条微信:“小马,今天的事真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我没回。
她接着发:“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有些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盯着屏幕。
“魏哲彦是我侄子,他爸的公司跟咱们在打官司。但他来公司,不是他爸的意思。是有人叫他来的。”
我心里一紧。
“那个人是谁,你应该猜得到。”
“你妈不希望你留在公司。她让魏哲彦来,就是想逼你走。”
“你别问我为什么告诉你。就当我是良心发现了。”
我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外面的天慢慢亮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胡国栋打了电话。他接起来的时候还在睡觉:“喂?几点了?”
“七点。”
“你疯了?今天周六。”
“我知道。”我说,“你能帮我查点东西吗?”
“查什么?”
“查周玉珠的账。”
胡国栋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妈到底在公司安插了多少人。”
胡国栋说:“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他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光。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韩冬菊以为我会辞职,以为我会认输。
但她错了。
我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懦弱的小媳妇。我是孙志坚的妻子,是法律上他唯一合法的配偶。她有再多的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周一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林看见我,眼神有点飘:“马姐……你来了?”
“嗯。”
我直接往工位走。沿途碰见几个同事,他们都装作没看见我,低头玩手机。
只有冯光亮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姐,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压低声音,“周五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魏哲彦那小子,就不是个好东西。”
“他人呢?”
“请假了。今天没来。”
我心里有数了。
下午,胡国栋给我发了一份文件。我打开一看,是一份转账记录。
周玉珠的账户,每个月固定收到一笔钱。汇款人是韩冬菊。
数额不多,每个月三千。
但三年下来,也有十几万了。
接着往下看,我发现不止周玉珠一个。市场部的小刘,财务部的老张,甚至前台小林——她们都收过韩冬菊的钱。
一共七个人。
韩冬菊在公司里安插了七个人。
我看着这份名单,手都在抖。
一开始是愤怒。但愤怒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凉意。
她到底有多不信任我?
07
我拿着名单去找孙志坚。
他把公司的休息室空出来给我。我们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那份文件。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你想怎么办?”
“我想见你妈。”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要跟她当面对质。”
“对质什么?说她收买我公司的人盯着你老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忆柳,她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看着他,“为我好就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收买你公司的人盯着我?为我好就要派人泼我酒让我在公司待不下去?”
“那杯酒确实过分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听话。”孙志坚说,“她从小就是这样,控制一切,不许任何人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呢?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你有!”我站起来,“你什么都听她的。她让你娶谁你就娶谁,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
孙志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十八岁那年,想学艺术。我妈说不行,非要我念商科。我跟我爸吵,我妈在旁边哭。最后我妥协了。工作了,她让我接手她朋友的公司,我不想去。她又哭,说我不孝顺。我又妥协了。后来……后来我遇到你,我想娶你。她说不行,说你家境不好。我这次没有妥协。我娶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没听她的话。”
我的心软了。
“那这次呢?”我问,“这次你还听她的吗?”
他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韩冬菊的微信。我拿起来看:“明天晚上过来吃饭吧。就你一个人来。”
我看完,把手机递给孙志坚。
“我去。”
“你……”
“她既然想谈,那就当面谈清楚。”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站在孙家别墅门口。
韩冬菊亲自来开的门。她穿着一件绛红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我,表情淡淡的:“进来吧。”
我换了拖鞋跟她进去。
客厅里摆着一桌菜。只有两副碗筷。
“志坚不来?”
“我没让他来。”韩冬菊坐下,“今天是我们婆媳俩的谈话,他在不方便。”
我坐在她对面。
“吃吧。”她给我夹了一块鱼,“你瘦了。”
我没动筷子。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吃饭的。”
她眉毛一挑:“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跟您谈谈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她放下筷子,“公司的事有什么好谈的?”
“有。”我从包里拿出那份名单,放在桌上,“这些人,都是您安排的吧?”
韩冬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波澜:“你查我?”
“是。”
“你厉害。”她笑了,“比你妈厉害。”
“你妈当年也查过我。”她端起茶杯,“不过她没你这么聪明。”
“我妈?”
“对,你妈。”韩冬菊看着我,“你妈当年也想查我。她想知道我到底在安排什么。”
我的脑子“嗡”一声。
“你认识我妈?”
“认识。”韩冬菊笑了,“你妈是我最好的闺蜜。”
08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韩冬菊看着我震惊的表情,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没想到吧?”
“你……你认识我妈?”
“认识。我们大学就认识了。”她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你妈叫周梦,我们睡上下铺。”
“那我妈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
“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韩冬菊放下茶杯,“你妈去世之前,我见过她一面。”
“什么时候?”
“你结婚前三个月。”
“你妈那时候已经病重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冬菊,我只有一个女儿。我放心不下她。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她?”
韩冬菊看着我眼眶有些红:“我答应了。”
“所以我……”
“所以我对你这么严,不是因为我讨厌你。”她声音有些发抖,“是因为我答应了你妈,要把你照顾好。”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从小到大,我妈没跟我提过她有个闺蜜。她去世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我甚至不知道她跟韩冬菊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让他们盯着我?”我问,“为什么要派魏哲彦来泼我酒?”
“因为我不放心。”韩冬菊说,“你妈让我照顾你,我必须要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进公司的事,是志坚告诉我的。他怕你出事,让我多看着点。”
“那魏哲彦呢?”
“魏哲彦不是我派去的。”韩冬菊说,“他是他爸让他来的。他爸的公司跟志坚打官司输了,他想偷点商业机密。”
“那你怎么认识他?”
“他奶奶是我牌友。”韩冬菊叹了口气,“他来找我的时候,说想进公司上班。我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就答应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处理这件事。”她看着我,“你妈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这个女儿看着柔弱,其实心里很有主意。”
“她说得没错。”韩冬菊笑了,“你今天能拿这份名单来找我,说明你确实有主意。”
我也笑了。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辞职。”我说,“但我不想被人当成老板娘。”
“那就别让人知道你是老板娘。”韩冬菊说,“魏哲彦那边,我来处理。我会让他辞职,也会让他爸消停点。”
“那周玉珠呢?”
“周玉珠?”韩冬菊摇摇头,“周玉珠是我安排的。但她这两天做的事,我不喜欢。我会把她调去分公司。”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复杂。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孩子,跟我还用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孙志坚坐在沙发上等我。
“谈得怎么样?”
“还行。”
“你跟妈吵架了?”
“没有。”我笑了笑,“我们和好了。”
他狐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
“那……那你还辞职吗?”
“不了。”我说,“但我也不想在公司待了。”
“那你打算干什么?”
“我想自己开公司。”
“开咨询公司。”我说,“你放心,不跟你抢生意。”
他笑了:“行。钱我出。”
“不用你的钱。”我说,“我自己存了一点。”
“那算我入股?”
我想了想:“也行。”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再提公司的事。孙志坚买了一箱啤酒,我们坐在阳台上喝。他喝多了,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
“忆柳,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够男人。什么都听我妈的。”
“你没有。”我说,“你娶了我,就是最男人的事。”
他笑了,搂着我:“以后我会改。”
“你改什么?”
“不让我妈欺负你。”
“她也没欺负我。”我想了想,“可能她不是我想象中那样。”
但有些话我没说出口。
比如,韩冬菊对我是真的好,还是因为答应了我妈才对我好?
比如,她到底是真的想照顾我,还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我不是不相信她。只是我妈的事,让我对任何人都没办法完全信任了。
09
一个月后,我在市中心租了一间小办公室。
很小,就三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孙志坚来看的时候说:“这地方也太小了吧?”
“刚起步,够用了。”
“我那边有大的办公室,你……”
“不用。”我打断他,“不沾你的光。”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这么倔。”
我没接话。
胡国栋帮我拉了一个小项目。说是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小公司,需要做市场调研。我接了,报价三万元。
那天下午我去签合同,刚走到那家公司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忆柳?”
我抬头一看,是周玉珠。
我愣住了:“周姐?”
她穿着一身职业装,比以前精神多了。她看见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你……你跟分公司那边的项目合作?”
“不是。我是来接私活的。”
“哦。”她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我们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其实……”周玉珠先开口,“以前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我应该道歉。”她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我收你婆婆的钱盯着你,是我不对。”
“那你现在……”
“调去分公司了。韩总让我去的。”她苦笑,“其实也好,总比在总部天天看人脸色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讨厌。
“周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呗。”她说,“韩总说了,干得好还能调回来。”
“那就好好干。”
“你也是。”她冲我笑了笑,“小马,你比你婆婆厉害。”
目送她走远,我转身进了那家公司。签完合同出来,天已经黑了。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韩冬菊。
“忆柳,周末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
“志坚也来。”
“行。那我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遮住了,但我总觉得能看见什么。
是妈妈在看着我吗?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二岁。她拉着我的手说,忆柳,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我说好。
后来我遇到了孙志坚,嫁给了他,有了韩冬菊这个婆婆。
我以前总觉得婆婆讨厌我。现在我觉得,可能她不是讨厌我,她只是用她的方式来“照顾”我。
虽然那方式挺折磨人的。
手机又震了。是孙志坚。
“项目签了?”
“签了。”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随便。”
“那吃火锅?”
“好。”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
日子还要继续过。婆媳关系,猜来猜去的也挺累。我也不想再去琢磨韩冬菊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反正她是孙志坚他妈。
也是我妈的闺蜜。
就冲这个,我也得认她。
10
火锅吃到一半,孙志坚说:“我们公司下个月要开新项目,缺一个顾问。”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请你。”
我放下筷子:“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你那个咨询公司也是刚起步,先给我做几个项目练练手。”
“不要。”
“不想让人说我是靠关系。”
“那你就不是靠关系吗?”他看着我,“你是我老婆,关系就在那儿,你逃不掉的。”
“我不是让你回去上班。”他说,“我是让你当顾问。你提方案,我付钱。纯粹的合作关系。”
“那别人会怎么说?”
“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锅里,“反正他们早晚都得说。你躲也躲不掉。”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多少钱?”
“你报价。”
“三万。”
“成交。”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四百多块的火锅。结账的时候孙志坚要付,我没让,掏出银行卡刷了。
他说:“你现在学会请客了?”
“我现在赚到钱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从火锅店出来,外面下着小雨。我撑伞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忆柳。”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我想了想:“因为你孝顺。虽然你妈挺烦的,但你能为了我反抗她一次。说明你是真喜欢我。”
“那你现在还喜欢吗?”
我回头看他:“你觉得呢?”
他没说话,走过来接过我的伞,把我搂进怀里。
雨越下越大,伞都快撑不住了。
但我不觉得冷。
三个月后,“忆柳咨询”有了第一个长期客户。不是孙志坚的公司,是一家做食品的小企业。老板是胡国栋介绍的。
我去签合同那天,在电梯里碰见了魏哲彦。
他瘦了很多,穿着一件旧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魏哲彦?”
他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忆柳姐。”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面试。”他苦笑,“我爸的公司撑不下去了。”
“那你……”
“我辞职了。你婆婆逼的。”他说,“她让我滚蛋,说以后别让我在本地混了。”
“忆柳姐,”他看着我,“以前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我想说。”他深吸一口气,“我是挺混蛋的。但我也是没办法。我爸欠了很多赌债,他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我想偷点商业机密换钱,没想到……”
“没想到你斗不过你婆婆?”
他苦笑:“你婆婆真的是个人精。”
电梯到了。
“你走吧。”我说,“以后好好做人。”
他走出去,脚步匆匆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
其实我没什么可恨他的。
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他爸逼着,被他奶奶推着,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角落里。
手机响了,是韩冬菊。
“忆柳,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排骨。”
“志坚来不来?”
“来的。”
“那行,我多炖点。”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
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
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学会了跟自己和解,学会了跟婆婆相处,学会了不再什么都靠别人。
那天晚上在韩冬菊家吃饭,她喝了一点酒,脸有些红。
“忆柳,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妈生前,其实托付我照顾的不是你。”
“她托付我照顾的,是志坚。”
“你妈说,志坚是个好孩子,就是太软了。她怕他以后被欺负,让我多帮衬着点。”
“那你以前对我那么严厉,是因为你要照顾志坚?”
“也照顾你。”韩冬菊笑了,“你妈说,她了解你。你看着软,心里主意大。她怕你太要强,容易吃亏。”
我看着韩冬菊,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妈。”
她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风很轻。我坐在孙志坚车上的副驾驶,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
“你妈今天跟我说,她这几年盯我,是因为我妈委托的。”
“我妈也跟我说了。”我说,“你妈喜欢我。”
“那你喜欢不喜欢她?”
我想了想:“喜欢。”
他笑了:“那就好。”
车开进了小区。我靠在窗边,看着天边的月亮。
妈妈,你在天上还好吗?
你托付的人,确实很靠谱。虽然她一开始让我很不爽,但我知道,她是真的用心在照顾我。
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放心。
月光洒进来,落在我的手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戒痕已经彻底消失了。
我笑着,把婚戒重新戴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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