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摸过来一看,物业经理肖英勋的短信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射进来,从“肖先生您好”到“你再不来我就贴公告了”再到“你那房子漏水把四楼淹了,损失两万块,赶紧来处理”。
我数了数,整整30条。
我翻出三年前搬走时拍的视频,那套房子门口,水阀关死,地面干爽如初。
正要回复,儿子肖凯辰突然发来一条微信:“爸,别去,我妈刚才在打电话,说漏水的事是她安排的。”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报警”两个字上,迟迟没按下去。
01
那套房子在幸福花园小区五楼,三年前我跟刘玉玥离婚时,谁都不想住,就这么空着了。
我搬到了市区的租房,钥匙交给父亲肖德厚照看。
老爷子隔三差五去开窗通风,我也没操过心。
可那晚,肖英勋的短信让我心里不踏实。
我给他回了电话。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有人在骂。
“肖先生,你总算接电话了!”肖英勋声音很大,“你家五楼水管爆了,水漏到四楼,蒋长顺家吊顶都塌了,你赶紧过来看看!”
“我家水管?”我问他,“你确定是我家?”
“怎么不是!水从五楼渗下去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说:“我那房子三年没住人,水阀都是关的。”
肖英勋顿了一下,又硬气起来:“关不关的,水就是从你家出来的。再说了,物业维修记录上有你家水管老化的情况,三年前就出过事。”
我皱了皱眉。三年前?我怎么不记得。
“行,我明天过去。”我说。
“明天?今晚就要来!蒋长顺家淹成什么样了,你来看看!”
我说我现在不在那边,明天一早一定到。挂电话前,我听到肖英勋嘀咕了一句:“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睡不着了,起来抽了根烟。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房子我搬走前确实把水阀关死了,还拍了视频发到家庭群里。
刘玉玥当时还回了一句:“神经病,谁要看这个。”她总这样,什么都能挑出刺来。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肖凯辰发来的,就四个字:“爸,睡了吗?”
我回了:“没睡。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妈今天怪怪的,一直在打电话。”
“打给谁?”
“不知道。但我听到她说漏水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玉玥掺和这事干什么?
肖凯辰又发了一条:“爸,明天你别去行不行?”
“为什么?”
“不知道,我觉得不对劲。”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他:“没事,爸心里有数。”
发完这条,我把烟掐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我跟刘玉玥离婚,说不上谁对谁错。
她嫌我没出息,在国企干了十几年还是个科级。
我嫌她太强势,什么事都要她做主。
吵了两年,累了,离了。
房子归我,但贷款没还清,卖不了,她就拿走存款和车。
肖凯辰跟了她。
这孩子打小内向,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离婚后他跟我越来越疏远,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
今晚他主动找我,说明事情不小。
我又拿起手机,翻出那段视频。
画面里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门口的水阀拧到最紧,我把手机怼近拍了特写。
地面干爽,连个水渍都没有。
这房子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单位请了假,开车去了幸福花园。
一路上我反复想,蒋长顺是谁?
我对他没太多印象,好像是个做水暖生意的。
四楼五楼,楼上楼下,但三年没回去过,跟邻居早就断了联系。
到了小区门口,就看到物业那儿围了不少人。有个胖子站在中间,指手画脚的,应该就是肖英勋。
我停好车走过去,肖英勋看到我,立刻迎上来。
“肖先生,你可算来了!”他擦着汗,语气倒是缓和了些,“你家那事,蒋长顺那边已经报案了,说要走法律程序。”
“报案?”我有点儿意外,“不就漏个水吗,至于报案?”
“人家损失可不小,他说那些器材加起来值十几万,你都给泡了。”
我盯着他:“肖经理,你进去看过吗?我家里有没有漏水,你不清楚?”
他眼神闪了一下:“这个……我让工程部的人看过,确实是你家的。”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着他进了单元门。楼道里湿漉漉的,有股子霉味。四楼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蒋老板,肖先生来了。”肖英勋先进去打了声招呼。
我跟着走进去,一看就愣住了。
四楼的客厅吊顶塌了一大块,石膏板掉在地上碎成渣。墙上全是水渍,墙皮起泡,一卷一卷地耷拉着。地上摆着十几个纸箱,都泡得发了胀。
一个瘦高个男人从里屋走出来,五十出头,脸色难看。
“你就是五楼的肖义?”他上来就说,“你看看我家成啥样了!这些器材都是我新进的货,全毁了!”
我没接他的话,问他:“确定是我家漏的?”
“不是你家还能是谁家?”蒋长顺指着天花板,“水从上面渗下来,那不就是你家!”
我抬头看了看。吊顶塌了的地方,能看到楼板,但看不到水管。
“能让我上去看看吗?”我问。
“看就看,有什么好看的。”蒋长顺让开路。
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屋里干干净净的,跟我三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地面没有水渍,墙壁也没有渗水的痕迹。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阀,拧不动。确实关死的。
我又走到洗手间,摸了摸墙角的水管,是干的。
我出来时,肖英勋和蒋长顺都站在门口。
“怎么样肖先生,你自己的房子,你看看。”肖英勋说。
我说:“你看,地面干的,水阀关着的,凭什么说我漏水?”
蒋长顺急了:“凭什么?你看看我家成啥样了!不是你家漏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说:“那就找人来查。”
“查就查,我还不信了。”
气氛僵住了。肖英勋站在中间,来回看看,没说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段视频,给他俩看。
“这是我三年前搬走那天拍的,水阀关死的画面。你们看看,这地面,干不干?这水阀,拧没拧紧?”
蒋长顺看了一眼,脸更黑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后来自己开的。”
“我三年没回来过,怎么开?”
“那我不管,反正水就是从你家漏的。”蒋长顺甩下这句话,转身回了屋。
肖英勋拉了拉我的袖子:“肖先生,要不你先回去,等冷静了再说?”
我看着他:“肖经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敢跟我对视。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出了单元门,我给肖德厚打了个电话。
“爸,幸福花园这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听说了。早上孙莲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家漏水把蒋长顺家淹了。”
“你信吗?”
“不信也得信吧,人家都说亲眼看到水从你家流下来的。”
“孙莲说的?”
“嗯。她说昨晚十点多,看到你家门口有水流到走廊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那房子三年没住人,水阀关死,怎么可能突然冒出水来?
除非……有人动过。
02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昨晚十点多,水从我家门口流出来,那说明有人进去过。可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老爷子那儿。
我给肖德厚打了第二个电话:“爸,你最近去那房子了吗?”
“上星期去过一回,开窗通风。”
“钥匙还在吗?”
“在呢,我在抽屉里放着。”
“有没有别人借过?”
“没有啊。”老爷子语气有点虚,“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
蒋长顺是搞水暖的,他要真想做个假现场,太容易了。
他改过水管的,懂水的走向。
他要是自己凿穿了五楼地板,做出漏水的假象,然后说是楼上漏的,也不是没可能。
可他为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我赔钱?他器材是真泡了,可那些器材本来就在他家里放着,他自己淹了自家,图什么?
我想不通。
中午的时候,我又去了物业。肖英勋不在,工作人员说他出去办事了。我在门口等了会儿,看到孙莲从菜市场回来。
“哟,这不是小肖吗?”孙莲提着一袋子菜,笑眯眯地走过来,“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孙姨好。”我打了个招呼,问她,“孙姨,昨晚你看到我家漏水了?”
“是啊。”她点头如捣蒜,“昨晚我睡得早,听到声音起来一看,走廊上全是水,从你家门口流出来的。我还敲了门,没人应。”
“几点钟?”
“十点多吧,差不多。”
“那水流大不大?”
“大着呢,哗哗的,走廊都淌成河了。”
我心里更疑惑了。我那房子就算水管真爆了,水阀关着,哪来的水?
“孙姨,你看到有人进我家了吗?”
“没看到。”她摇头,“就听到水声。”
我又问她:“那蒋长顺家呢?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孙莲想了想:“他家里啊,最近倒是挺吵的,晚上乒乒乓乓的,好像在搬东西。”
“搬东西?搬什么?”
“谁知道呢。做他那一行的,进进出出也正常。”
我心里有数了。
谢过孙莲,我去了物业办公室后面的监控室。里面有个保安在看手机,我说明来意,想调昨晚的监控。
保安头也没抬:“监控坏了。”
“坏了?什么时候坏的?”
“好几天了,经理说还没修。”
我心凉了半截。这坏得可真是时候。
出了物业,我站在小区花坛前抽了根烟。
阳光很大,但我心里没底。
蒋长顺跟我没仇没怨的,干嘛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肖英勋一个物业经理,为什么对这事这么上心?
还有刘玉玥,她掺和进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搅得我心烦。
我给肖凯辰发了条微信:“儿子,你妈昨晚跟谁打电话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好像是跟一个姓蒋的。”
“蒋长顺?”
“是吧,我听到她说蒋老板。”
我手指有点发凉。果然是刘玉玥。
“她还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她就进了房间打。但我听到她说,什么钱的事,就这几天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钱的事,就这几天。蒋长顺欠她钱?她要趁着漏水的事逼我卖房还债?
我又问肖凯辰:“你妈最近是不是缺钱?”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她炒股亏了,上次跟我说想把老房子卖了周转。”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灭在花坛沿上。
原来如此。
刘玉玥是想借这次漏水的事,逼我对老房子松手。
她不说她自己的事,也不提卖房子,而是让蒋长顺搞出这一出来。
只要我赔了钱,或者事情闹大了,她就能借机跟我谈卖房的事。
可她跟蒋长顺怎么认识的?他们有什么交情?
我想了半天,明白了。
蒋长顺是搞水暖的,三年前物业换水管时,他给小区做过工程。
那时候我跟刘玉玥还没离婚,她跟蒋长顺应该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这事儿,来龙去脉越来越清楚了。
但有一点我还是没想通:蒋长顺为啥冒那么大风险去造假?
他器材是真的泡了,损失是真的,如果查出来是他自己搞的,那他不光拿不到钱,还得蹲局子。
除非……他有什么非要这么做的理由。
03
下午,我去了肖德厚家。老爷子住在一楼,开了门就叹气。
“小义,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我这把年纪了,还得操心这些。”
“爸,你别上火。”我给他倒了杯茶,“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老爷子抬起头:“你有数?那你说说,到底是谁干的?”
我没兜圈子:“可能是蒋长顺自己搞的。”
“他?”老爷子眼睛瞪得老大,“他为什么要搞自己家?”
“为了钱。”
我把刘玉玥的事也说了。老爷子听完,脸黑了下来。
“小义,你离婚那会儿,我就不赞成她把房子分了。现在倒好,她还不死心。”
我说:“她不是不死心,她是缺钱了。”
“缺钱也别算计自己人啊。”老爷子摇着头,“再说了,那不也是为了给小凯留的?”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酸。
老房子确实是我给肖凯辰留的。
我跟刘玉玥离婚时就说好了,等贷款还清了,房子直接过户给儿子,她能分一半钱,我分一半房。
但贷款还差几年,这事儿就一直拖着。
现在她等不及了。
老爷子又问:“那物业的肖英勋呢?他怎么也跟着掺和?”
我想了想,说:“他可能是想捞好处。蒋长顺搞这一出,他作为物业经理,如果把人查出来分不好,他就能从中渔利。”
“你这脑子,做生意亏了,想这些倒挺灵光。”老爷子白了我一眼,又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查呗。”
“怎么查?”
“我已经让孙莲帮我留意了。她嘴碎,但消息灵通。”
老爷子叹了口气:“小义,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啊?”
我说习惯了。
出了门,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窗帘拉得严实,看不到里面。但我总觉得,那房子在看着我,像在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甩了甩头,把这念头赶走。
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蒋长顺在业主群里发了条消息:“@所有人,感谢物业和业主们的关心。我家这次损失惨重,已经报警处理了。是谁的责任,警方会查清的。”
他附了几张照片,是他家被淹的样子。吊顶塌了,器材泡了,满目疮痍。
群里不少人安慰他,也有人艾特我,说“五楼的业主,你也说句话啊”。
我没理。
过了会儿,肖英勋也发了条消息:“各位业主,我们物业已经介入协调。五楼业主肖先生也承认了问题,愿意协商赔偿。请大家放心,我们会尽快处理好。”
我一看就火了。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我直接回复他:“肖经理,我什么时候承认了?你说话要负责任。”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肖英勋半天没回话,过了一会儿,他私聊了我:“肖先生,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这不是在帮你压事吗?”
我回他:“你是在帮我压事,还是在帮你自己的事?”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没再回复。
我心里有股火,烧得难受。这些人,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
第二天上班,我心思全在幸福花园那边。同事们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肖凯辰的电话。他声音有点急:“爸,我妈刚才来学校找我了。”
“找你干嘛?”
“她说让我劝你卖房子,说是为了我好。”
我心里一沉:“你怎么说的?”
“我没答应。她走的时候挺生气的,还骂了我。”
“骂你什么?”
“骂我倒向你了,说我对不起她。”
我咬了咬牙。这个刘玉玥,真是越界了。
“你别管她,好好上学。”我安慰儿子,“这事爸会处理好的。”
“爸……”他犹豫了一下,“你要是真的查出什么,别对我妈太狠行不行?”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说:“我尽量。”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儿子是在求我,也是在我面前为难。他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可我不能退。退一步,老房子没了,儿子以后连个落脚地都没有。
这时候,孙莲打了电话过来。
“小肖,姨跟你说个事儿。”她压着声音,“我刚才下楼倒垃圾,看到蒋长顺家那边有人在搬东西,好像是晚上偷偷搬的。”
“搬什么?”
“大箱子,看起来挺沉的,不知道装的是啥。”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还在搬吗?”
“不搬了,刚走。”
“你看清是谁了吗?”
“天黑,没看清。但我看到有辆面包车,尾号是986。”
“孙姨,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立刻翻出手机里的备忘录,记下车牌尾号。
那辆车是谁的?蒋长顺的?还是别人的?
如果是他的,他大白天的不搬,大半夜搬,那肯定不是好东西。
04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很安静。没人找我,群里也没再闹。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下午,我直接去了幸福花园。这次我不是去找蒋长顺,也不是找肖英勋,而是去找孙莲。
孙莲家在一楼,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阳台晒衣服。
“小肖,你怎么来了?”她擦了擦手,把我让进去。
“孙姨,我来看看你。”我装得挺随和,问她,“这两天楼下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啊,安静得很。”孙莲给我倒了杯水,“蒋长顺好像出门了,这两天没看到他。”
“那肖英勋呢?”
“他啊,天天在办公室晃悠,也没见他干嘛。”
我又问:“孙姨,你有蒋长顺的电话吗?”
“有啊,业主群里有。”她翻出手机,找给我看。
我把号码记下来,又问:“孙姨,你知不知道,蒋长顺跟我前妻认识?”
她一愣:“你前妻?刘玉玥?”
“对。”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她想了想,“不过有一回,我好像在菜市场看到他俩站一块儿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上个月吧。”
我心里有数了。上个月?那就是说,刘玉玥至少在一个月前就跟蒋长顺搭上线了。
谢过孙莲,我出了小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蒋长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蒋老板,我是肖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找我什么事?”蒋长顺语气不善。
“没什么,想问问你家的事解决得怎么样了。你不是说报警了吗?警察有结果了吗?”
“警察正在查。”
“那查出来什么了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反正你家漏水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说:“我不清楚。蒋老板,要不我们来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是怎么在我家不漏水的情况下,把你家给淹了的。”
电话那头啪一声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他慌了。
晚上,我给肖凯辰打了电话。我说儿子,你想办法找找你妈跟蒋长顺的通话记录,看看他们最近联系了多少次。
“爸,你这不是让我当间谍吗?”他有点抗拒。
“不是间谍,是帮爸查真相。”我跟他说,“你妈要是真的跟蒋长顺合谋搞事,那就是犯罪,到时候警察查出来,你妈也跑不了。”
他沉默了好久,才说:“我试试。”
过了两天,他给我发了段微信,是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上面显示,刘玉玥的手机跟蒋长顺的手机,最近半个月打了十几次电话,时间都挺长。
我把截图保存了,心里有了底。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拿到蒋长顺造假的直接证据。
我想到了那晚的监控。肖英勋不是说坏了吗?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决定再去一趟物业。
这回我直接找了肖英勋。他在办公室里,看到我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肖先生,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问问,监控到底什么时候修好?”
“还在修,厂家说配件不好找。”
我盯着他:“肖经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眼神闪了闪:“我能有什么事?”
“你跟蒋长顺是什么关系?”
他愣了一下:“没什么关系啊,就业主跟物业的关系。”
“那他欠你的钱吗?”
“不欠。”
“那你为什么这么帮他?”
肖英勋脸涨红了:“肖先生,你这话说的,我是物业经理,业主家出事了我不管,那我还是人吗?”
“那我家的事呢?你也管了吗?”
他噎住了。
我笑了笑,站起来:“肖经理,我提醒你一句,你要是真跟蒋长顺合作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趁早收手。这事儿闹大了,我怕你兜不住。”
他脸色发白,没说话。
我走出门口时,听到他喊了一句:“肖先生,你说话要有证据!”
我没回头。
05
周五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肖先生,我是蒋长顺。我想找你谈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找我谈?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回了:“谈什么?”
“谈赔偿的事情。我觉得我们可以私下解决,不用走法律程序。”
我冷笑着回他:“蒋老板,不是已经报警了吗?怎么又想私下解决了?”
“我……我觉得没必要闹那么大。你要是愿意赔,我们就算了。”
“赔多少?”
“两万。”
“凭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要是觉得贵,我们可以再谈谈。”
我没回他。想了想,我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蒋老板,你到底想干嘛?”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肖先生,我跟你说实话。那些器材确实是我自己搞坏的。”
“你终于承认了?”
“我也是没办法。我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想骗保险,所以自己凿了地板,让水流下来,伪装成楼上漏水。但我没想到水会往夹层里渗,还殃及到你家。”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他声音带着哀求,“肖先生,你看在我也是走投无路的份上,我们私了行不行?你帮我瞒下来,我不让你赔钱,我还能给你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一万块,就当封口费。”
我笑了。他以为我缺那一万块?
“蒋老板,不是钱的事。你搞这一出,还把我前妻卷进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你怎么知道?”
“刘玉玥是你什么人?她为什么帮你?”
他犹豫了好久,才说:“她借过我钱。”
“借多少?”
“十五万。”
“所以你们合谋,搞出漏水的事,让你骗保险,然后她拿钱?”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我说对了。
“蒋老板,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诈骗罪,最少三年。”
“肖先生,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我求你了。”
我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脑子飞速转着。
他承认了,主动找我坦白,说明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可我没证据。他要是反口,我拿他没办法。
“蒋老板,你要是真知道错了,就去自首。”
“自首?那我完了。”
“你自首,还能从轻处理。你要是等我报警,那就等着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我两天时间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他突然找我坦白,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有悔过之意?他是不是知道我已经拿到不少证据了,才不得不低头?
我决定不管他怎么说,先把证据收集全了再说。
第二天,我去了幸福花园,找到了之前物业的一个老员工。他五十多岁,在小区干了十几年,去年刚退休。
“老张,跟你打听个事。”
“小肖啊,你妈前段时间不是离婚了吗?”他跟我扯旧事。
“嗯,离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过?”
“嗯。老张,我想问你,蒋长顺这个人,你了解吗?”
“蒋长顺?”他想了想,“那人,不太地道。”
“怎么说?”
“他以前在小区做工程,手脚不干净。有一回他把业主家的水管偷换了,拿差的管子充好的,被业主投诉过。”
“还有这种事?”
“嗯,后来被物业知道了,把他叫来批评了,他老实了几年。但后来,又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他欠债你知道欠谁的?”
他摇头:“不知道,但听说不少。”
我心里有底了。蒋长顺,就是个赌徒。他做水暖生意,但没做正行,老想着走捷径。
“老张,那你知不知道,蒋长顺跟刘玉玥的事?”
他一愣:“你前妻?”
“嗯。”
“这个……”他挠挠头,“我倒是有一次看到他们俩在小区门口说话,神态挺亲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亲密?不只是借钱那么简单?
我没再往下问,但心里已经开始揪结了。
回到车上,我拿出手机,翻出刘玉玥的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语气很冷:“有事?”
“刘玉玥,你跟蒋长顺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
“他欠我钱。”
“只是欠钱?”
“不然呢?”
她的语气有点慌,我知道我猜对了。
“你跟蒋长顺合谋的事,我知道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肖凯辰告诉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爆出一声尖利的哭泣:“肖凯辰?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他……他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查的。”
电话那头扑通一声,好像是她坐在了地上。
“刘玉玥,你现在还有机会。你不如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跟蒋长顺合作?”
她哭着说:“我也是没办法……我炒股亏了二十万,房贷还不上,我没办法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刘玉玥,我前妻,一个大学学历的女人,因为炒股,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刘玉玥,你要是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你不去自首,那我只能帮你去报警了。”
“你……你敢?”
她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肖义,你不就是为了房子吗?你装什么好人?”
我愣住了。
原来她心里,我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
“刘玉玥,你跟蒋长顺的事,你到底想不想让我帮?”
“我不要你帮!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她声音尖利得像要撕破我的耳膜。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头靠着方向盘,久久没动。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恨着我。
可我不恨她。我只是替她难过。
06
两周后,事情有了转机。
蒋长顺那边,一直没消息。他那天说要考虑自首,后来就没下文了。我催了他三次,他都不接电话,后来干脆关机了。
刘玉玥也消停了,没再找过我,也没给肖凯辰打过电话。
但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果然,第三周的周一,我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是肖义吗?请你来幸福花园物业办公室一趟,我们有事跟你核实。”
我心里一紧。派出所找我核实什么?是蒋长顺自首了,还是出了别的事?
我马不停蹄赶过去。
办公室里,坐了三个穿制服的人,还有一个是蒋长顺。
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脸色苍白。旁边站着肖英勋,神色不定。
“你是肖义?”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起来,跟我握手,“我是社区民警,姓王。今天找你来,是想核实一下,八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你去了哪里?”
我一愣:“八月二十号?那天不是周末,我在家。”
“有谁能证明?”
“我儿子肖凯辰,他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
王警官拿着本子记了一下,又问:“那蒋长顺家漏水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王警官,我知道的,比蒋长顺自己知道的还多。”
王警官挑了挑眉:“哦?你说说看。”
我坐直了身子:“蒋长顺家漏水,是假的。是他自己凿穿了五楼地板,假装水从我家漏下来的。”
蒋长顺猛地抬起头,瞪着我:“你胡说!”
我没理他,继续说:“他凿地板是为了骗保险。他最近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就给那批水暖器材投了高额保险,然后自己制造漏水假象,好骗保。但他没掌握好水的走向,水流进了消防夹层,没往他想要的方向走,反而把矛头指向了我家。”
王警官看了看蒋长顺,又看了看我:“你有证据吗?”
“有。”
我拿出手机,翻出肖德厚拍的照片。
照片上,蒋长顺家五楼地板上有几个新钻的孔,正对着四楼吊顶的位置。
我又翻出孙莲拍的视频,画面里,蒋长顺大半夜在楼道里搬箱子,鬼鬼祟祟的。
“这个是孙莲拍的。她是小区居民,住一楼。她说蒋长顺漏水前几天就大半夜搬东西,想把器材转移走,好骗保险时损失更大。”
王警官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蒋长顺,你有什么要说的?”
蒋长顺还在否认:“我不认识这些!谁知道他哪里搞来的照片!”
我冷冷笑了笑:“是吗?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家漏水是从消防夹层渗下来的,而不是从五楼地板漏下来的?你干水暖干了几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
蒋长顺脸色发白。
“还有,”我继续说,“肖英勋,你跟蒋长顺合作的事,要不要一起说了?”
肖英勋慌了:“我……我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为什么咬死了是我家水管老化?还拿出假维修记录?”
他一愣:“我没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肖德厚从物业档案室找到的,是你们物业公司的维修记录。上面写的是,三年前六楼住户换水管,不是我家。但你拿来说是我家水管老化,你这是伪造记录。”
肖英勋彻底说不话了。
王警官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脸色严肃起来。
“肖英勋,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肖英勋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肖英勋,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没说话。但蒋长顺倒是开口了:“因为他欠我的钱。他以前在物业贪了钱,我借给他补窟窿。这次他帮我,是想还债。”
了不得!这两人原来是利益共同体。
王警官挥了挥手,让手下把蒋长顺和肖英勋带走了。临走时,蒋长顺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后悔。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车远去。
我赢了。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07
两天后,我在派出所见到了刘玉玥。
她是被传唤来的。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刘玉玥,你来了。”
她看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进去吧,王警官在等你。”
她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王警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叠材料。看到刘玉玥进来,他指了指椅子:“坐。”
刘玉玥坐下了,低着头。
王警官看她好一会儿,才开口:“刘玉玥,蒋长顺交代了。你借给他十五万,他答应骗到保险后还你。是不是?”
她没说话,眼泪直往下掉。
“你有工作,有收入,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她抬起头,哭着说:“我炒股亏了,房贷还不上,我没办法……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王警官叹了口气:“你这种行为,构成合谋诈骗。虽然你是从犯,但也需要追究责任。”
她哭得更凶了。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官,”我开口了,“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她也是一时糊涂。”
王警官看着我:“你不追究了?”
“不追究了。她是我前妻,也是我儿子的妈。”
刘玉玥愣住了,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王警官想了想,最终点了点头:“行,那你写个谅解书,这事我们尽量从轻处理。”
我点了点头。
走出派出所时,刘玉玥追了出来。
“肖义。”
我站住了,没回头。
“谢谢你。”
我转过身,看着她:“不用谢我。”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为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到她在后面说:“肖义,对不起。”
我的眼眶有点热,但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我给肖凯辰发了条微信:“儿子,你妈没事了。”
他很快回了:“真的?”
“爸,谢谢你。”
我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笑了。
08
事情慢慢平息了。
蒋长顺被判了两年,缓刑两年,赔偿物业损失。肖英勋被物业公司开除了,还因敲诈勒索被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五千。
刘玉玥没有被追责,但她也老实了。她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要请我吃饭,我都拒绝了。不是不原谅她,是不想再扯上关系。
生活恢复了正常。
但有些事,却悄悄变了。
肖凯辰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了。以前一年到头打不了十个电话,现在几乎每周都打。
“爸,周末有空吗?我想去你那住一晚。”
“有啊,你来。”
他来了,带着书包,带着作业。我给他做饭,他吃完写作业,我坐旁边看手机。
“爸,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
我笑了笑:“那当然,你爸在国企食堂混了十几年,做菜有经验。”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坐在阳台上,我抽烟,他喝水。
“爸,你说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跟我妈的事,还有蒋长顺的事,都挺没意思的。”
“是没意思。”我吐了口烟,“但人有的时候就是想不明白。”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没全懂,但比以前懂一点了。”
他看着我,忽然说:“爸,你会再找一个吗?”
我笑了:“你管这么宽?先顾好你自己吧,考上大学再说。”
他撇了撇嘴,没再问了。
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心里突然很安静。
09
一个月后的周末,我又去了一趟幸福花园。
这次不是去处理纠纷,是去打扫老房子。
我开门进去,屋里落了一层的灰。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着那些旧家具。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是三年前的样子。
我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擦。窗外传来楼下孩子们的笑声,邻居们聊天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这房子其实也挺好的。
“肖义?”
有人在门口喊我。我转过身,看到肖德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袋子。
“爸,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你要打扫,就来帮忙。”他进门,把袋子放下,里面是几盒菜。
“你做的?”
“你妈做的。她听说你要打扫房子,特意包的饺子。”
我妈?我愣住了。
离婚后,我跟他们的关系也变淡了。他们很少主动找我,我也不怎么回去。
“她……她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想孙子了,想看看小凯。”
我点点头:“改天我带他回去。”
老爷子看着我,忽然笑了:“小义,你最近变化挺大。”
“有吗?”
“有。以前你一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憋着,现在好像……开朗了点。”
我挠了挠头:“可能是想通了吧。”
“想通什么了?”
“想通……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跟谁都较劲。”
老爷子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我们爷俩儿把老房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沙发套换了,窗帘拆下来洗了,地板拖了三遍。
收拾完了,我们坐在沙发上,喝着我妈包的饺子汤。
“爸,我想把老房子给卖了。”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卖?”
“我想在市区买套小房子,给小凯以后住。”
“那你呢?”
“我住我那儿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看吧,我不拦你。”
第二天,我联系了中介,挂了牌。
过了一周,房子就卖出去了。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看中了户型。
签合同那天,我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
别了,幸福花园。
10
搬完家的第二个周末,肖凯辰来我这儿住了两天。
周六晚上,我们父子俩去吃烧烤。他吃得很香,我看着他,心里挺高兴。
“爸,你工作的事怎么样了?”
“挺好,跟以前一样。”
“那你的终身大事呢?”
我瞪他一眼:“你管得倒挺宽。”
他嘿嘿一笑:“我不催你,你自己看着办。”
我们吃着,喝着,聊着天。肖凯辰说起他同学的事,说起他未来想干什么。
“我想考建筑系,以后当建筑师。”
“那挺好,有出息。”
“嗯,到时候我给你设计房子。”
我笑了:“好,那我等着。”
吃完烧烤,我们走在林荫道上。路灯昏黄,树影斑驳。
“爸。”他突然喊我。
“嗯?”
“其实我挺喜欢现在的样子的。”
“什么样子?”
“你跟我妈离婚后,我以为我跟你的关系就完了。但现在我觉得,其实也挺好的。你过得好,我也过得好。”
我眼眶一热,没说话。
他接着说:“其实那天,我妈给你打电话时,我在旁边。我听到她说你害了她。但我知道,你没有。”
“小凯……”
“爸,以后我们也这样,好不好?”
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满满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玉玥发的微信。她说:“肖义,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我还恨你,但醒了我才发现,我不恨你了。”
我没回,但我知道,这句话她存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条短信。是中介发来的,说老房子的那对年轻夫妻,入住时特意跟我说了句谢谢。
我看着手机,笑了。
从阳台望出去,阳光正好。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骑马马,有老人在下棋。
生活一直在继续,只是换了种方式。
我转身进厨房,煮了两碗面,一碗端到肖凯辰的房门口:“儿子,起来吃饭了。”
门开了,他揉着眼睛出来,接过面碗:“爸,这面真香。”
“那当然,你爸做什么都香。”
他笑了,我也笑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