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了一下午的羊肉汤,我加了十斤肉、三斤萝卜,满屋子都是香。
婆婆端着一大锅出门时,我没拦她。
“给你小姑子送去,她熬不了夜,吃羊肉补血。”
她走得很快,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蹲在厨房地上,看着锅底剩下的清汤寡水。
九斤,少说九斤。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购票APP,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郑子轩进门,看见沙发上那个行李箱时,整个人愣住了。
“你拿箱子干吗?”
我没说话,只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那张火车票。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嘴唇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01
我叫周悦溪,嫁到郑家三年了。
三年前结婚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是嫁对了人。
郑子轩话不多,但踏实,在县城中学教物理,一个月工资四千多。
我也是老师,在小学教语文,一个月四千五。
日子不算富裕,但够用。
前提是,别跟婆婆一起住。
郑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婆婆住主卧,我和郑子轩住次卧,最小的那间房堆满了杂物。婆婆说那是给郑晓雯留的,方便她偶尔回来住。
郑晓雯比我小两岁,嫁到隔壁县城,老公在工地上干,常年不在家。她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婆婆疼她,这我能理解。
哪个当妈的不疼自己闺女呢?
可问题是,婆婆疼闺女,花的却是我的钱。
这个道理,我是三年后才想明白的。
结婚头一个月,婆婆就跟我说:“悦溪啊,家里开销不小,你们年轻人的工资得有个人管着,免得乱花。这样,你每月交三千块钱家用,剩下的你自己攒着,妈不管你。”
我当时觉得挺合理。
三千块钱吃饭水电,怎么算都够了。
可三个月后我发现,每个月的水电费加菜钱,撑死一千五。
剩下的那一千五呢?
我不敢问,也没想过去问。
一是怕婆婆多心,二是觉得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没意思。
现在想想,我真傻。
人跟人之间,有些账可以不算,但有些账,不算不行。
比如这三年,我一共交了十万零八千的“家用”。
按婆婆的说法,一千五的伙食水电,那多出来的六万三呢?
去哪了?
这个问题,我想了整整三年都没想明白。
直到今天下午,那锅羊肉汤端走了以后,我才突然想通了。
我查了婆婆的手机短信。
三天前她转账的截图还在。
八千块,转给郑晓雯。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给你的钱,攒着买房。”
八千块,加上之前那些零星转账,我算了算,三年下来,少说六万。
我在厨房地上蹲了好久,腿都麻了。
然后我站起来,洗了洗手,打开了购票APP。
结婚三年,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锅羊肉汤是我从早上就开始准备的。
先去菜市场挑了最好的羊腿肉,一斤三十八块,十斤就是三百八十块。
又买了三斤白萝卜,一斤香菜,葱姜蒜花椒大料,零零碎碎又花了二十多。
回到家,我把肉洗干净,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然后再换一锅清水,放入羊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
从上午十点炖到下午两点,整整四个小时。
中间我加了三次水,撇了无数次浮沫。
满屋子都是羊肉的香气。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闻到香味还夸了一句:“悦溪啊,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炖好以后,我把锅端到餐桌上,准备等郑子轩下班回来一起吃。
婆婆说:“我先尝尝咸淡。”
她盛了一碗,喝完说还行。
我没多想。
后来我去楼下超市买瓶酱油,前后也就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婆婆正准备出门。
她手里端着我们家最大的那个不锈钢盆,满满一盆羊肉汤,冒尖了。
“妈,你这是……”
“给你小姑子送去,她熬不了夜,吃羊肉补血。你炖了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我给她送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
好像她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我看着那个不锈钢盆,心里算了一下。
家里最大的那个盆,能装九斤东西。
我炖了十斤肉,她盛走了一大半。
锅里剩下的,勉强够两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
婆婆说完就走了。
防盗门关上的声音很大。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锅。
锅底还剩了一点汤,几片萝卜,几块碎肉。
我拿勺子搅了搅,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我花了四个小时,用了三百多块钱的食材,炖了一锅汤。
最后连一口都没喝上。
02
火车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的。
我一宿没睡。
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家里那些花了三年时间攒的锅碗瓢盆看了看。
那个砂锅还是结婚时我妈给我买的,炖汤特别好喝。
我把它洗了洗,放在灶台上。
以后也用不上了。
郑子轩半夜两点钟从床上爬起来,到客厅来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
“悦溪,”他坐在我旁边,嗓子有点哑,“你怎么了?”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
“子轩,你知不知道妈每个月转钱给晓雯?”
沉默。
十几秒的沉默。
“我知道。”他说。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你知道?你知道多久了?”
“一年前发现的。”他的声音很低,“妈说晓雯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
怕我多想这三个字可真有意思。
就好像我不是这个家的一员一样。
就好像我的钱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那你不准备告诉我?”我问。
“我……”他说不出话来了。
“行。”
我就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我就回屋了。
他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事。
第一次去婆婆家,婆婆和颜悦色,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第一次交家用,婆婆眉开眼笑,夸我能干。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结婚半年后,我无意中看见婆婆给晓雯转账。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婆婆补贴自己女儿也正常。
可后来我发现,每个月婆婆都会转一笔钱给晓雯。数额不等,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三千。时间长了,我也觉得奇怪,可我不敢问。
不是怕婆婆,是怕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这层窗户纸还是破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见自己还在厨房里炖汤。满屋子的羊肉香。可一回头,锅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一锅水。
我在梦里哭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擦了擦脸,起床收拾东西。
郑子轩还在客厅坐着。烟灰缸里全是烟头,屋子里烟雾缭绕。
“我去给你下碗面?”他问。
“不用了,我不饿。”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悦溪。”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很安静。
我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
婆婆追了出来,站在楼梯口喊:“悦溪!你别走!”
我没停。
她又喊了一句:“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来了!”
我还是没停。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拖着箱子往小区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悦溪!你回来!”
我没回头。
03
火车上,我靠着窗户发呆。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大妈,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直在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特别清晰。
大妈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姑娘,你这是去哪?”
“回娘家。”
“哦,”大妈笑了笑,“娘家在哪?”
“县城。”
“那不远嘛,”大妈说,“想回去就回去,多方便。”
她又问:“跟老公吵架了?”
“没有。”
“那就好,”大妈说,“夫妻嘛,磕磕碰碰是正常的,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又低头去哄孙女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乱糟糟的。
手机震了好几次。
郑子轩发来的微信。
“你到哪了?”
“到了告诉我一声。”
“我下班去接你。”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郑子轩结婚三年,感情一直挺好。
他这个人,老实、本分、不花心、不打牌、不喝酒。
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少,什么都闷在心里。
好多次我想跟他聊聊婆婆的事,他都岔开话题。
“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晓雯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
“一家人嘛,和和气气的好。”
这些话我听了一年又一年。
可和和气气的前提是,别人也把你当一家人。
而我,在婆婆眼里算什么?
一个提款机。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能给郑晓雯提供羊肉汤的人。
她不需要我有自己的感受,不需要我发表意见,她需要我听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悦溪,你走了,家里的饭谁做?晓雯今天要带孩子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拿你点羊肉怎么了?那是你小姑子,是你自家人!”
我把手机收起来,没再听。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几分钟,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我旁边的座位空了出来,很快又坐上来一个年轻女孩。她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我已经上车了,下午三点到,你给我做好吃的啊!”
我听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她。
她也是回娘家,可她的语气那么轻快,那么高兴。
而我呢?
我回娘家,是去逃难的。
04
我妈在车站接的我。
我提前给她打了电话,说要回来住几天。
她在电话里没多问,只说了句“好,我给你做饭”。
我妈就是这样,从来不多问。
她年轻的时候在卫生院当护士,习惯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
我姐叫周悦敏,大我六岁,嫁到隔壁市了,一年也难得回来几次。
我妈现在一个人住。
回到家里,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豆芽,一碗蛋花汤,还有一个凉拌黄瓜。
都是我爱吃的。
“吃吧,”我妈给我盛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我端起碗,吃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又给我夹了块肉。
“妈,”我擦了擦眼泪,“我想离婚。”
我妈放下筷子。
“离就离吧,只要你想好了,妈支持你。”
她就说了这一句。
可就是这一句,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还是我上初中那年留下的。
那年夏天下了场大雨,屋顶漏了,我爸上去补的。
后来我爸走了,那几条裂纹就一直在那儿。
没人去补,也补不好了。
就像这个家一样。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看了看。
郑子轩又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我今天没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紧。
但很快又硬起了心肠。
没吃饭?那是他自找的。
我在厨房里忙了一天,炖了四个小时的汤,最后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凭什么不吃饭?
我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可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画面走马灯一样闪来闪去。
有婆婆端着锅出门时的背影。
有郑子轩坐在客厅抽烟的样子。
有郑晓雯抱着孩子来家里吃饭的画面。
还有我自己,蹲在厨房地上,看着那个空锅。
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出现,我怎么也赶不走。
最后我干脆不睡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几道裂题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这个家一样。
满目疮痍,却还勉强撑着。
05
第三天上午,我妈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
闲着没事,我把我妈家的相册翻出来看了看。
有我小时候的照片,有我姐结婚时的照片,还有我跟郑子轩结婚那天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
那会儿真傻。
我合上相册,准备出门透透气。
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郑子轩。
他站在大门外的法国梧桐下,低着头,脚边全是烟头。
“你怎么来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我请了两天假。”
“不用请假,我很好。”
“悦溪,”他走过来,“我错了,真的错了。”
“你错哪了?”
“我不该瞒着你,不该让妈那么做,更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看着他。
结婚三年,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心里有点难受。
可一想到那九斤羊肉,一想到这三年来每个月从我工资卡上划走的三千块,我就硬起了心肠。
“你知道妈给晓雯攒了多少钱吗?”我问。
“八万?”他试探着说,“我听妈提过一句。”
“八万?你信吗?”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连夜整理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三年,通过你的工资卡、现金、还有我每月交的三千家用,妈一共转了至少十三万给晓雯。八万?那只是她承认的一部分。”
郑子轩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不信?”我把纸递给他,“你自己看。”
他接过那张纸,手指在发抖。
看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我……我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笑了笑,“我还想问你呢。”
那天下午,我和郑子轩在小区旁边的公园里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地面,我看着远处的云。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悦溪,我其实知道妈一直在补贴晓雯。”
“我知道你知道。”
“可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你现在知道了。”
“我……”他停了一下,“我回去跟妈说清楚。那十三万,我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还?”
“我每个月工资给你一半,剩下的慢慢还。”
他的表情很认真。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郑子轩,”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你妈根本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瞒着我。”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悦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回答他。
从公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
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
他送我到宿舍楼下,说了一句“以后有我”。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
可现在呢?
我不信了。
06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悦溪,你跟子轩说什么了?他回来就跟我吵,说那十三万的事。”
婆婆的声音很冲。
“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你没说什么他回来就跟我闹?你是不是跟他告状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没告状。我只是跟他说了实话。”
“实话?什么实话?你说的是实话?那钱是我攒的,不是你的!”
“可那是我的工资。”
“你的工资怎么了?你嫁到郑家,你就是郑家的人!你的钱凭什么不能给我用?”
她越说越激动。
“你一个月两千块钱零花还不够?你那点工资能干什么?要不是我们子轩娶你,你现在还是个老姑娘!”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妈,您说完了吗?”
“我说完了怎么了?你还想跟我吵?”
“我不跟您吵,”我说,“我给您算笔账。三年,我每个月交三千家用。您拿这钱去补贴晓雯,一共十三万。这笔钱,您得还我。”
“还你?凭什么还你?”
“凭什么?”我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凭那是我自己的钱!我嫁到你们家,不是来给你们当提款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我该有的态度,”我说,“我不是您女儿,也不是您养大的。您没资格拿我的钱去贴别人。”
“悦溪!你……”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高。
“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去法院告我。”
我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气自己三年都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你。
她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电话很快又响了。
还是婆婆。
我没接。
她又打了两遍,我都挂了。
然后她发了条语音过来。
“悦溪,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去找你妈!”
我看着那条语音,眉头皱了起来。
她去找我妈?
凭什么?
我妈从来没惹过她。
她凭什么去找我妈?
我深呼吸了几次,回了条消息。
“您去吧。我正想跟我妈好好说说,您这三年是怎么对我的。”
这次,她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苍白。
眼睛是肿的,嘴唇干裂。
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我确实几天没睡好觉了。
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婆婆的脸,郑子轩的脸,郑晓雯的脸。
还有那些钱。
十三万。
三年攒下的十三万。
不是她婆婆的,是周悦溪的。
是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早起晚睡换来的。
是我不舍得买一件新衣服,不舍得出去吃一顿饭省下来的。
可她倒好,全给了郑晓雯。
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07
又过了两天,郑子轩又来了。
这次他没站在楼下,而是直接上了楼。
我妈给他开的门。
“阿姨,我想跟悦溪谈谈。”
我妈让了路。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你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
是我平时用的那件外套,还有充电器。
“你就带这些?”
“嗯,”他低下头,“你走那天穿的睡衣,我给你洗了,还没干。”
我没说话。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银行卡。
“这是我的工资卡,里面还有一万二。”
“你给我干吗?”
“你拿着。”他把卡放在茶几上,“以后你管钱。”
“你妈同意吗?”
“我的事,不需要她同意。”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他。
他的眼睛很诚恳。
可我不敢相信他。
不是不相信他这个人,是不相信他能扛得住他妈。
“郑子轩,”我坐下来,“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问题不在钱,在于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你妈不把我当自己人,你也不维护我。我在这家里,完完全全是个外人。”
“你知道还不够。”
“我知道,”他抬起头,“我已经跟妈说了,以后咱们搬出去住。”
我愣住了。
“搬出去?”
“嗯,租房子住。不跟她住一起了。”
“你妈能同意?”
“我跟她说好了,”他叹了口气,“她要是不让,我就带着你走。她爱闹就让她闹,我不管了。”
“你妈没闹?”
“闹了,”他揉揉太阳穴,“闹了两天。摔了两次碗,哭了好几场。晓雯也回来劝她,劝不住。”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是不让悦溪回来,我也不回来了。”
他说完这话,低下了头。
结婚三年,第一次觉得他像个大人了。
“郑子轩,”我说,“你就不怕你妈跟你断绝关系?”
“她不会的,”他抬起头,“她只有我一个儿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不是心疼他被夹在中间为难。
是心疼他活了几十年,终于学会了怎么当个男人。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顿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酸辣汤。
郑子轩吃得很少,一直低着头。
我妈也没多问。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
“闺女,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
“我看这孩子还行,”我妈说,“他是真心想跟你过好。”
“那你呢?你还想不想跟他过?”
我想了很久。
“妈,我不恨他,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着急,慢慢想。你爸走的那年,我也觉得天塌了。可后来呢?日子不也一天天过来了。有些事,时间长了,自然就想通了。”
我看着我妈的背影。
她今年五十五了,头发花白,背也微微驼了。
可她那么坚强。
一个人把我跟我姐拉扯大。
从来没说过一句苦。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连个男人都靠不住。
还得回来找妈。
08
第六天,我跟着郑子轩回去了。
不是原谅了谁,只是想看看,这个家到底还能不能待。
回去以后,婆婆的态度变了。
她看见我,没有骂,也没有数落。
只是低着头,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她就进了厨房,给我端了一碗银耳汤。
“你爱喝的,我熬了一下午。”
我看着那碗汤,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是感动,是不习惯。
三年了,婆婆第一次给我熬汤。
“妈,”我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悦溪,”她坐在对面,“那十三万的事,是妈不对。妈跟你道歉。”
她说完这些话,眼圈红了。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
三年来,她就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对过。
现在她认错了。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因为她的道歉,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
而是因为害怕失去儿子。
“妈,”我把碗放下,“那十三万呢?”
“我……我让晓雯慢慢还。”
“不是还钱的事,”我看着婆婆的眼睛,“您让我交家用,我交了。可您拿这钱去贴补晓雯,这件事,我心里过不去。”
“我知道,”婆婆低下头,“你放心,以后你的钱你自己管,妈不插手了。”
她说完这话,站起身来,回了房间。
我看着那碗银耳汤,没喝。
郑子轩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悦溪,咱们搬出去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握住我的手,“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
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点暖意。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郑子轩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晓雯,那十三万的事,你就别再提了……”
我听不清楚那边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跟妈说说,让她别闹了。我这边已经够烦了。”
挂了电话,他走进卧室。
“还没睡?”
“睡不着。”
他躺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晓雯说她下周过来一趟,当面跟你道歉。”
“不用了。”
“她坚持要过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郑晓雯过来道歉,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哥。
她怕我跟她哥离婚。
怕她哥过不好。
可她从来没想过,她哥过不好,是谁造成的。
是她妈。
也是她。
她们母女俩,一个拿,一个花,配合得天衣无缝。
从头到尾,我都是那个冤大头。
09
第三天晚上,郑晓雯果然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孩子。
进门的时候,她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嫂子,”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这是五千块钱。我……我先还你一点。”
我看着那个袋子,没伸手。
“嫂子,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她眼圈红了,“可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那些钱是你的……我以为是我妈攒的……”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行,”我说,“你以后别拿就行了。”
“我会还的,”她抬起头,“十三万,我会慢慢还你。”
其实我不在乎那十三万了。
我在乎的是,这三年里,我算什么?
郑晓雯坐在沙发上,搓着手指。
“嫂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真的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我一个人带孩子,老公一年到头不在家。我……我太穷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眼窝凹陷,脸色蜡黄。
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她的时候老了五岁。
“嫂子,我不是说你给我的钱是应该的。可那时候我真的……我太想有个自己的家了。我想买房,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地方住。我妈说我攒够首付她就帮我……”
“所以你拿了那十三万。”
她低下头,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晓雯,”我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吗?”
她抬起头,愣住了。
“你知道我每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是什么吗?一碗面,六块钱。我吃了三年。”
“嫂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省吗?因为我以为,一家人应该互相体谅。我多省一点,你们就能过得好一点。”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最后呢?我辛辛苦苦省下的钱,全都给你了。连句谢谢都没有。”
郑晓雯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郑子轩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悦溪,别想了。”
“我控制不了。”
“那就不想了,”他说,“明天我们去看房子。”
10
一个星期后,我和郑子轩搬进了租的房子。
两室一厅,四十平米,不大,但够住。
搬家那天,婆婆站在门口,没说话。
她看着我们把东西一趟趟往外搬,眼圈红红的。
“妈,”郑子轩临走前抱了抱她,“我们每周都回来看你。”
“嗯。”婆婆点点头,眼泪就下来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悦溪,”她终于开口了,“那天的事,是妈不对。你别记恨妈。”
“我不记恨,”我说,“但妈,您要记住,我也是个人,不是工具。”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搬到新家的第一晚,我和郑子轩坐在阳台上。
楼下是车水马龙,远处是万家灯火。
“悦溪,”他搂着我,“以后我们好好过。”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没说话。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有点累,也有一点解脱。
但更多的是疲惫。
三年的忍耐,换来了一次爆发。
这次爆发,让我失去了一个家,又重建了一个家。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我只知道,有些事,不能一直忍着。
忍到最后,受伤的只有自己。
那天晚上,我给我姐打了电话。
“姐,我搬出来住了。”
“我知道,”她在电话那头笑,“子轩给我打过电话了,他让我别骂他。”
“你骂他了吗?”
“骂了,”姐说,“我骂了他一个多小时。”
我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你说我做对了吗?”
“没有对不对的,”姐说,“只有值不值得。悦溪,你记住,一个女人,可以受委屈,但不能一直受委屈。你忍了三年,够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郑子轩给我倒了杯水。
“想什么呢?”
“想以后。”
“以后怎么过?”
“还跟以前一样,”我说,“上班,做饭,过日子。”
“不跟以前一样了,”他握住我的手,“以后有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像三年前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那时候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以后有我。”
我不知道这三个字能管多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郑晓雯发来的。
“嫂子,那十三万,我会慢慢还你。你放心。”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谅她?恨她?
好像都不是。
只是一种疲惫。
疲惫到不想再去计较什么。
只想好好过日子。
我收起手机,走进厨房。
开始做早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外,太阳刚刚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