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那天,何之桃跪在榻榻米上。

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签好的离婚协议、一束白色百合花、还有一张泛黄的神社求签。

“这是第三次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低头看那张签文,上面八个字让我整张脸都白了——

“今世缘尽,来世重逢”。

我疯了一样翻箱倒柜,找到十年前许佳琪的信,信纸背面,同样八个字。

一模一样的手写体。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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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签文就躺在我手心里,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有些卷了。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

何之桃已经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我整个人都傻了。

我坐在她跪过的地方,把那张签举到灯下看。

纸是那种神社专用的和纸,质地很厚,带着淡淡的墨香。

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圆润,一看就是老手。

何之桃从来不写毛笔字。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屋子里翻找。

书房抽屉里,那只铁盒子还在。

我打开它,里面是许佳琪的离婚信,压在信封最底下。

那封信我看了不下十遍,但从来没翻过来看过。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手开始抖了。

一模一样的八个字。

笔迹也是毛笔写的,和何之桃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又翻了翻铁盒子。

底下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宋诗琪留下的。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

我当初以为那是她写的“再见”,随手塞进盒子里没再看过。

现在我把那张便签拿出来,翻到背面——

同样八个字。

三张纸,三个女人,同一个笔迹。

我坐在书房地上,背靠着墙,盯着这三张纸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东京塔的灯亮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天没开灯。

手机响了。

林建太打来的。

“王哥,晚上喝一杯?”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约在老地方,涩谷一家小酒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喝了一杯,面前摆着毛豆和烤串。

“脸色不对啊。”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没说话,把那三张纸拍在桌上。

林建太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这什么东西?

你看看字。”我说。

他拿起来,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几秒,放下。

“怎么了?”

“我三个老婆,离开我之前都留了同一张签。”

“签?”

“神社求的那种。上面写的都是‘今世缘尽,来世重逢’。”

林建太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笔迹都一样。”我补了一句。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不说话。

“你不觉得邪门?”我问。

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王哥,你来日本多少年了?”

“十八年。”

“十八年,你还信这个?”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急了,“这是事实,你看这字!

“也许是巧合。”他说,“日本神社的签,都是统一印的。”

“这不是印的,是手写的!”

他愣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那个神社看看。”

哪个神社?

我把何之桃留下的签翻过来,背面有个小章。

上面印着“九品寺神社”。

林建太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认识?”我问。

他摇头:“不认识。但是……这个地方我知道。在神奈川那边,挺偏僻的。

“我去看看。”

“你一个人去?”

“嗯。”

他沉默了一下,端起酒杯:“行,那你小心点。”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林建太一直说些有的没的,明显是想把我的注意力引开。

我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但我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八个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这一世缘分尽了,来世再续?

还是……

这一世没缘分,你盼来世?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查那家神社。

搜索结果很少。

九品寺神社,位于神奈川县相模原市,创建于江户时代,主要供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鼠标点进去一看,愣住了。

“本社以‘缘分签’闻名,其中‘今世缘尽’签文被认为是神示,一年仅出一张。”

一年仅出一张。

而我手上有三张。

也就是说,至少三年里,每年都有一张被我的女人求到。

这概率,也太巧了。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东京塔还在亮着。

我忽然想起许佳琪第一次跟我吵架。

那时候我们在东京租了一间小公寓,三十平米,一个月八万日元。

她哭着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上海。”

我说:“你这就是矫情,多少人想出来还出不来呢。”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没多久,我听见她在哭。

很小声的哭,压着声音,像是怕被我听见。

我没理她。

我觉得她过一阵就好了。

可后来我翻到她当天的日记,里面有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在他眼里,我的眼泪就是矫情。”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天亮。

窗外,东京的早晨来了,街上开始有人声。

我第一次感到,这座城市,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九品寺神社。

电车坐了一个半小时,又换公交车,在一条两边都是树林的山路上颠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那地方是真的偏。

四周全是山,路越走越窄,最后连公交车都不通了。

我下车,沿着一条石板路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看到一座灰色的鸟居。

鸟居已经有些年头了,木头都裂了缝,挂着的注连绳也褪了色。

穿过鸟居,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两边是高高的杉树,遮天蔽日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本殿。

很小一间,比普通民房大不了多少。

殿前有个手水舍,我过去洗了洗手,正想着要不要投点香火钱,身后有人说话。

“你是中国人?”

我回头,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太太站在我身后。

她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

“是的,我找神主。”

“我就是。”她说,“请问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这家的神主是女的。

“我想问一下这种签。”我把何之桃那张签拿出来。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这签,是你求的?”

不,是我妻子。

“她人呢?”

“我们离婚了。”

老太太把签递还给我:“那你还问什么?”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三个妻子,求到的都是同一张签?”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三个?”

“对,三个。”我把另外两张也拿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你叫什么名字?”

“王宇轩。”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母亲,是不是姓孙?”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转身走进本殿。

我跟进去,殿里很暗,只有几根蜡烛亮着。

正中间供着一尊像,看不清是什么。

老太太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

她翻了翻,抽出一张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整个人都麻了。

又是一张“今世缘尽,来世重逢”。

“这也是你母亲留下的。”老太太说,“大约三十年前,她来过这里。”

“我妈来过?”

“对。她当时也求了这支签。”

我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母亲当年,也是嫁给了中国人,来了日本。”

“她和你父亲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母离婚很早,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离婚吗?”

“我爸想留在日本,我妈不想。”

“对。”老太太说,“可你妈为了你爸,在日本待了三年。那三年里,她每天都在想家。你爸觉得她在日本会慢慢适应,可她适应不了。后来,她求了这支签。”

“这支签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老太太说,“这支签是一种认命。认命的人,就不会再挣扎了。”

“那为什么我三个妻子,都求了同一支签?”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也许,是她们都认命了。”

我站在那间阴暗的本殿里,手里攥着那张签,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认命。

这个词,我想过很多次。

许佳琪认命,是在她跪在门口说“给你添麻烦了”那天。

宋诗琪认命,是在她学会用敬语叫我“您”那天。

何之桃认命,是在她把衣服按颜色、材质、季节分好类那天。

她们都变了。

变得不像自己了。

可我以为那是成长。

那天从神社回来,一路上我脑子都是乱的。

我妈来过这里。

她求了同一支签。

然后她回国了。

和我爸离婚了。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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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她在上海,接电话时正在买菜,那边很吵。

“妈,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你说,旁边有车,你大点声。”

“你年轻的时候,去过日本?”

那边突然安静了。

车声没了,人声也没了。

“你听谁说的?”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我查到的。”

你查那个干什么?

“妈,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你在日本的时候,是不是去过一家神社?”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去过。”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到了你当年求的签。”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你找到了?”她声音有点抖。

“嗯。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去求那支签?”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爸。”

“我爸?”

“他想让我留在日本。可我不想。我觉得那不是我的地方。在那里,我永远是外人。”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走?

“我想过,可我不敢。我怕他怪我。后来别人告诉我,去求一支签,就能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是缘分尽了,该走了,这样你爸就不会恨我了。”

“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太太。在神社那边认识的。

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就见过一面,她帮我写了那支签。”

“她帮你写的?”

“对。她说她会写毛笔字,可以帮我写一支灵验的签。”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你再说一遍,她帮你写的?”

“你说她帮你写了那支签?”

“是啊,怎么了?”

“妈,那支签,不是神社的签文,是那个人自己写的?”

“我不知道啊,她说是求来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空白。

那支签是人写的。

不是一个神给的。

是一个女人写的。

这个女人,三十年前就认识我妈。

三十年后,又认识了我三个妻子?

这事不太对吧。

04

我决定去见林建太。

他是我来日本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当年我刚到东京,日语一句不会,是他在机场接的我。

后来我们做了朋友,他一直挺照顾我。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少。

什么事都不愿意往深了说。

那天我约他在新宿一家咖啡店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喝了两杯咖啡。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他坐下,点了杯美式。

“我去了九品寺。”

他没说话。

“你知道那家神社的事?”

“知道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我,叹了一口气:“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也去过那个地方?告诉你你的婚姻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安排好的?”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别激动。”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

王哥,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

“这十八年里,我看着你结了三次婚,又离了三次婚。”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吗?”

“出在我?”我有点不高兴。

“不全是你。问题出在,你从没真正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你这话什么意思?”

“许佳琪是个上海姑娘,讲究生活品质,她想来日本过好日子。可日本给不了她想要的那种生活。她想要的是自由,可你给她的是温柔。”

“宋诗琪是个北京姑娘,性格开朗,想要的是热闹。可你带她去的地方,能热闹到哪儿去?”

“至于何之桃……”

他顿了一下。

“何之桃怎么了?”

“何之桃,她最初吸引你的,就是她那种温顺。”

“温顺有什么不好?”

“她不是温顺,她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害怕你不要她。害怕她在中国混不下去了,回不去了。”

“你说的这些,跟那家神社有什么关系?”

你听我说完。”他看着我,“你妈当年在日本认识了那个老太太。那个老太太是什么人你知道吗?

“什么人?”

“她是个心理医生。专门帮那些在日本活不下去的中国女人。”

“心理医生?”

“对。她教她们用各种方法让自己坚持下去。其中一种方法,就是去求一支签。”

“求签能治什么病?”

“不是治病。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她们需要一个理由,告诉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或者,为什么不走了。”

“可为什么她们求到的,都是同一支签?”

林建太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真的想知道?

“你告诉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那个老太太,是用同一支签来测人心的。”

怎么说?

“你想想,一个女人,在异国他乡,活得很痛苦。她去找一个心理医生,医生说,你去求一支签,签文会告诉你该怎么做。那个女人求到一支签,上面说‘今世缘尽,来世重逢’。”

“有的人会认命,觉得就该走了。有的人不会,她们会觉得,既然缘分尽了,那就重新开始。”

“你三个妻子,都是那种认命的人。”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支签,不是决定她们命运的。它是用来检验她们心态的。”

“她们都通过了检验。”

“都走了。”

林建太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她们都不是因为那支签走的。她们是因为已经决定走了,才去求的签。”

“她们需要一个理由,证明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而你,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们留下去的理由。”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

咖啡凉了。

窗外,东京的午后,阳光很好。

街上人来人往。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在异国他乡硬撑着活下去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十八年里,我娶了三个女人,让她们都认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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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喝酒。

一瓶烧酒,不到半小时就见底了。

我想起宋诗琪。

她刚来日本的时候,话多,嘴碎,什么都要说两句。

后来她学会了闭嘴。

学会了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学会了不对我说“我不喜欢”。

她说不出“我不喜欢这顿饭”,“我不喜欢这个天气”,“我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她只说:“没事,我忍忍。”

那是我听过最刺耳的三个字。

许佳琪也是。

她刚来时什么都不会,连便利店买瓶水都要我陪着。

后来她自己去买东西,去打工,去交朋友。

她什么都会了。

可她再也不笑了。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站起来,鞠了个躬,说:“给你添麻烦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提着箱子往电梯走。

我想叫她。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之桃呢?

她走的时候,我甚至没追。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她们走。

习惯了她们一句“给你添麻烦了”就消失。

习惯了一个人守着这套房子。

可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

这么多年,我从没想过她们为什么走。

我总觉得是她们适应不了日本。

可我现在才明白,她们不是适应不了日本。

她们是适应不了我。

在日本的这十八年,我一直在学日本男人的样子。

沉默,克制,不给别人添麻烦。

学得越来越像。

我把这个脾气带回了家。

带给了她们。

她们在中国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她们会吵,会闹,会生气,会摔东西。

可到了日本,她们也开始学了。

学日本女人的样子。

温柔,懂事,不给人添麻烦。

学得越来越好,直到她们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妈当年也是这么走的。

她走的时候,我爸可能也是站在门口,看着她提着箱子离开,一句话没说。

那个帮她写签的老太太,不是神。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看得清楚的人。

她看穿了我妈,看穿了我的三个妻子,也看穿了我。

她给她们那支签,不是为了让她们走。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她们该走了。

而真正让她们走的,是我。

06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九品寺。

这次我没问签的事。

我在神社旁边的村子里打听那个老太太。

村里人都说她是个怪人。

一个人住在山脚下的小屋子里,不跟人来往。

“她来这儿多少年了?”我问一个老伯。

“怕是有三四十年了。”老伯想了想,“她刚来的时候,还年轻着呢,长得也好看,不知道为啥一个人住到这儿来了。”

我按老伯指的路,找到了那间小屋。

木头的,瓦片顶,前面有块小菜地。

菜地里种着白菜和萝卜。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一张脸。

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眼睛很亮。

“你找谁?”她问。

“我找……一个老太太。”

“这里没有老太太。”

“那您知道当年写签的那个老太太吗?”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你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个灯泡亮着。

靠着墙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缘起缘灭”。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我坐下来。

她也坐下来,看着我。

“你是王宇轩?”

“你认识我?”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喉咙一紧。

“你就是那个写签的老太太?”

是。

“你为什么要写那支签?”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妈当年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这山脚下住着。她说她不想待在日本了,可她不敢走。她怕你爸怪她。她需要一个理由。”

“所以你就给她写了一支签?”

“对。”

“那我的三个妻子呢?”

“她们也一样。”

“你认识她们?”

“认识。她们都是来求签的人。我问她们,为什么要来求签。她们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那你就凭自己的心走。如果觉得该走了,就走吧。”

“她们说,走不了,怕你伤心。”

“所以你就给她们写了那支签?”

“让她们觉得自己是被天意安排的?”

她笑了一下。

“你错了。她们不是因为签文才走的。她们是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了,才来求那支签的。”

“我只是给了她们一个借口。”

“一个不让你恨她们的借口。”

我坐在蒲团上,半天说不出话。

你恨她们吗?”她问。

不恨。

“那你恨谁?”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你恨你自己吧。”她说。

“你恨你爸,让你妈走了。你恨你自己,让你三个妻子都走了。”

“你觉得自己活成了你爸的样子。”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发酸。

“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三个妻子的吗?”

她们都是自己找上门的。

“因为她们都认识一个人。”

“谁?”

“林建太。”

“林建太?”

“对。你每次离婚,都是他帮你们办的。”

“对……”

“他认识你三个妻子,也认识我。”

他是怎么认识你的?

“他的前妻,也是我帮写的签。”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炸了一样。

林建太的前妻。

他从来跟我提过。

“他前妻也求过那支签?”

“对。她求了,然后走了。”

“那林建太……”

“他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事?”

“你从来不会爱人。”

我瞪着她,说不出话。

“你只会对别人好。可你不会爱。不会接纳别人的脆弱,也不会让别人接纳你的。”

“你以为对别人好,就不缺爱了。”

“可对一个人好,不是爱。”

“爱是你能接住她的眼泪,她也能接住你的崩溃。”

“你们从来没有过。”

我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十八年了。

我以为我在日本学会了生活。

可到头来,我什么都不会。

只会让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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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我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很久。

她给我泡了茶,跟我聊了很多。

她说自己是个心理医生,年轻的时候在日本留学,后来嫁给了日本人。

丈夫对她很好,可她总觉得自己是外人。

“有一次,我在超市排队,前面的人摔倒了。我去扶她,她说了一句‘大丈夫’(没事)。可我听出来了,她不高兴。她不高兴我这个外国人去扶她。”

“那一刻,我知道,不管我在日本待多少年,我都是外人。”

“你妈也是这么想的。”

“你的妻子们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不是不喜欢日本。她们是不喜欢那个在日本的自己。”

“那种感觉,你会懂吗?”

我点了点头。

有点懂。

十八年了,我在日本有房子、有工作、有朋友。

可我从来没觉得这里是我的家。

我提着箱子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扎根。

可我现在知道,根这种东西,不是想扎就能扎下去的。

它需要土。

而这里的土,不是给我的。

我回东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电车上一路晃荡,我靠着车窗,外面的灯光忽明忽暗。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之桃。

“我到福建了。今天去吃海鲜,味道不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就好。”我打出来,又删了。

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一句:“保重。”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对不起。”

这次,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眼泪忍不住了。

我给她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有点紧。

“何之桃。”

“你恨我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在日本这么多年,一个人撑着。我知道你不容易。

“可我也是一个人啊。”

“我在那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连说句家乡话都没人听懂。”

“我不是不想跟你过,我是怕再过下去,我会把自己丢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

何之桃,我再也不结婚了我跟你说。

她笑了,笑声在电话那边响起来。

王宇轩,你这个话,我以前听过你说了两次。

“接我的时候,你说过。接宋诗琪的时候,你也说过。”

我愣住,好久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是想好好过的。可你真的不会。你不会让别人走进你心里。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