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母亲冯若云的声音热情得吓人:"婉秋啊,妈可想死你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不,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打通我的电话。
"景行要上小学了,你哥和你嫂子看中了工业园区的一套学区房,就是首付还差个60万。"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
"你可是景行的亲姑姑,这种大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2022年4月15日·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三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躺在ICU里,给他们七个人打电话。
七个人,全部关机。
现在,他们却要我拿出60万。
我轻轻笑了。
"好,明天你们都来我这儿,我们当面说清楚。"
01
周五的晚上,我和男友顾泽宇正在视频看房。
屏幕上是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套二手房,总价180万,首付54万。
"婉秋,你看这个户型怎么样?"
顾泽宇指着屏幕上的平面图。
"南北通透,采光也不错。"
我正要回答,手机突然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婉秋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我妈。
冯若云。
我愣住了。
三年了,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妈可想死你了!"
她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我们昨天才通过电话。
"你说你这孩子,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妈这心里天天都惦记着你呢!"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
"婉秋啊,妈这次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我心里早就有了预感。
"景行不是要上小学了嘛,你哥和你嫂子看中了工业园区的一套学区房,就是首付还差个60万。"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60万只是个小数目。
"你可是景行的亲姑姑,这种大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我听着她的话,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
那个时候,我也需要6万块钱。
不是买房,是救命。
"妈,我考虑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
"哎呀,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哥托人问了,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两万八,这几年肯定存了不少钱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笃定。
"60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的。"
我深吸一口气。
"妈,明天你们都来我住的地方,我们当面说清楚。"
"好好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到!"
她的声音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挂断电话,我看向顾泽宇。
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婉秋,你妈三年没联系你了?"
"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2022年4月15日·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
"这是什么?"
顾泽宇走过来。
我看着那个纸袋,轻声说:
"他们的罪证。"
02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那是2022年4月12日,下午3点。
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
像是有人用拳头狠狠地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捂着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婉秋,你怎么了?"
坐在旁边的同事阿娟吓了一跳。
"我……我胸口疼……"
我话还没说完,眼前就是一黑。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了。
萧雨晴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
"婉秋,你可吓死我了!"
她是我的闺蜜,也是我在苏州唯一的亲人。
"医生说了吗?"
我的声音很虚弱。
"医生说你是先天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必须立刻手术。"
萧雨晴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室间隔缺损合并肺动脉高压,如果不及时手术,会有生命危险。"
心脏病。
我知道自己有心脏病。
小时候体检查出来的,但一直没有发作过,我以为可以一辈子不用管它。
"手术费多少?"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萧雨晴咬了咬嘴唇。
"10万2千元。"
10万。
我在苏州工作了五年,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只有4万3千元。
还差将近6万。
"医生说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钱必须今晚凑齐。"
萧雨晴看着我。
"婉秋,要不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家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冯若云的号码。
"嘟——嘟——嘟——"
彩铃响了五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信号不好。
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我开始有点慌了。
拨通父亲沈铭远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哥哥沈霖川。
关机。
嫂子裴嘉宁。
关机。
大姨冯若兰。
关机。
舅舅江承峰。
关机。
表姐沈雨欣。
关机。
七个人,全部关机。
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婉秋……"
萧雨晴看着我的脸色,也慌了。
"他们……他们怎么都关机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护士走过来,看着我床边空荡荡的位置。
"姑娘,你家人怎么都联系不上啊?"
她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手术同意书必须直系亲属签字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来。
前几天,哥哥沈霖川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景行考上了苏州伊顿国际幼儿园,爸妈说要带全家去泰国普吉岛玩几天庆祝一下,大家都把护照准备好。"
泰国。
他们去了泰国。
所以都关机了。
"婉秋,我现在就去借钱!"
萧雨晴说着就冲了出去。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倒计时一样。
一声一声,敲打在我的心上。
一个小时后,萧雨晴回来了。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汗。
"婉秋,我借到了3万1千元。"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
微信转账记录密密麻麻的。
2万、5千、3千、1千……
"丽姐说她手头也紧,只能借5千。"
"小陈刚买了房,借了2万。"
"我表哥那边借了3千……"
萧雨晴一边说一边哭。
"婉秋,对不起,我只能借到这么多了。"
我握着她的手。
"雨晴,谢谢你。"
3万1千元,加上我的4万3千元,是7万4千元。
还差2万8千元。
"姑娘,现在怎么办?"
护士站在门口问。
"手术不能再拖了。"
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的情况很危险,室间隔缺损导致肺动脉高压,随时可能心力衰竭。"
他指了指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
"你看,你的血氧饱和度只有83%,正常人是95%以上。"
"如果今晚不手术,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听着他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医生,我……我可以申请贷款吗?"
萧雨晴问出了这个问题。
医生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可以,但是利息很高。"
"没关系,只要能救命。"
我的声音很轻。
半个小时后,贷款公司的人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拿着合同。
"沈小姐,你好,我是和信贷款的客户经理。"
她把合同放在我面前。
"根据你的情况,我们可以给你贷款3万元,年化利率15.2%,两年还清。"
"总共需要还3万9千6百元,每月固定还款1650元。"
她指着合同上的数字。
"这是还款计划表,你看一下。"
我看着那些数字,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
3万9千6百元。
整整多出了9千6百元。
但我没有选择。
"我签。"
我拿起笔,手背上的针头随着动作晃动。
每晃一下,针头就刺得更深一点。
我签下"沈婉秋"三个字的时候,眼泪滴在了合同上。
晚上8点,我被推进了手术室。
护士给我打麻醉的时候,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他们会来给我收尸吗?
03
手术很成功。
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是ICU的天花板。
惨白的,冰冷的。
"6床醒了。"
护士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挺好的,生命体征都很稳定。"
我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呼吸管,说不出来。
"别急,明天就能拔管了。"
护士拍了拍我的手。
"你好好休息。"
我转过头,看向左边的7号床。
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在床边。
妻子拿着保温桶,女儿在给他擦脸。
"爸,你要坚持住啊。"
女儿红着眼睛说。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
大叔虚弱地笑了笑。
我又看向右边的5号床。
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她的丈夫和儿子站在床边。
"妈,你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去给你买。"
儿子问。
"要不要吃馄饨?你最喜欢吃老张家的馄饨。"
阿姨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6号床。
只有我一个人。
空荡荡的。
下午4点是探视时间。
每天只有半个小时,每次只能进一个人。
萧雨晴准时来了。
她隔着玻璃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婉秋,你家人联系上了吗?"
护士问她。
"还……还没有。"
萧雨晴低着头。
"他们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萧雨晴走进来,握着我的手。
"婉秋,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的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很快就能出院了。"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只能用眼神告诉她,我没事。
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
萧雨晴走的时候,我看到左边7号床的妻子和女儿也在离开。
她们提着保温桶,说说笑笑的。
右边5号床的丈夫和儿子也走了。
儿子手里拎着一袋馄饨,热气腾腾的。
只有6号床。
没有人来。
没有人离开。
就这样一直空着。
晚上的时候,我终于能打通家里的电话了。
不关机了。
但是没人接。
"嘟——嘟——嘟——"
彩铃一直响,响到自动挂断。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一遍又一遍。
像个执着的傻子。
"6床,你别打了。"
护士走过来。
"好好休息吧,别把自己累着了。"
她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那种怜悯,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第四天,我终于能说话了。
呼吸管拔掉了,喉咙疼得厉害。
"婉秋,你想说什么?"
萧雨晴凑过来。
"家族群……"
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给他们发消息。"
萧雨晴拿出我的手机,打开微信。
"沈家大家庭"群。
我看着那个群名,突然觉得很讽刺。
大家庭。
可是当我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在。
我让萧雨晴帮我打字。
"我在苏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ICU,心脏病手术,差点就死了。"
消息发出去。
很快就显示:已读1。
已读2。
已读3。
已读4。
已读5。
已读6。
已读7。
七个人,全都看到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们的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没有人说话。
两个小时后,母亲冯若云终于回复了。
四个字。
"好好养病。"
就这四个字。
我看着那四个字,眼泪模糊了屏幕。
"婉秋……"
萧雨晴也哭了。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没说话。
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在他们心里,我从来就不重要。
04
ICU的第六天,我无意中点开了哥哥沈霖川的朋友圈。
置顶动态,发布于四天前。
那天,正是我做手术的日子。
九宫格照片。
碧海蓝天的泰国普吉岛。
豪华酒店的无边泳池。
丰盛的海鲜自助餐。
还有一张全家福。
七个人笑得灿烂。
母亲冯若云穿着花裙子,戴着墨镜。
父亲沈铭远穿着短袖衬衫,搂着母亲的肩膀。
哥哥沈霖川和嫂子裴嘉宁站在后面,手牵着手。
侄子沈景行骑在爷爷的脖子上,戴着儿童墨镜,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大姨冯若兰和舅舅江承峰站在一旁,也是笑容满面。
配文:"庆祝景行宝贝考上苏州顶级国际幼儿园!全家普吉岛五日游走起!"
定位:泰国·普吉岛。
点赞102个。
评论区也很热闹。
母亲冯若云:"我的乖孙就是厉害!奶奶的骄傲!"
嫂子裴嘉宁:"谢谢爸妈的赞助,景行玩得都不想回来了!"
大姨冯若兰:"霖川有出息,景行这孩子以后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舅舅江承峰:"好好好,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我看着那些照片,手开始发抖。
四天前。
我在急诊室里拼命给他们打电话。
七个人,全部关机。
而他们,在泰国的阳光下,笑得那么开心。
我点进去,又看到了更多的照片。
豪华酒店的大堂。
无边泳池边的躺椅。
海鲜自助餐的长桌。
还有一张购物小票。
普吉岛五日游,两间豪华海景套房,七个人的机票和住宿。
总消费:12万3千元。
12万。
而我,为了那6万块钱,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我点开母亲的朋友圈。
她也发了很多照片。
"和老姐妹们在泰国度假,开心!"
"景行宝宝第一次坐飞机,激动得不行!"
"普吉岛的海鲜太好吃了,吃到撑!"
每一条下面都有几十个点赞和评论。
"若云姐真有福气啊!"
"景行这孩子真可爱!"
"一家人出去玩,多好啊!"
我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很可笑。
是啊,一家人。
可是这个"一家人"里,从来就没有我。
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这次,她接了。
"喂?"
她的声音很轻松,还能听到背景音里孩子的嬉笑声。
"妈,你们……去泰国了?"
我的声音沙哑。
"是啊,景行考上了那个伊顿国际幼儿园,全家都高兴,就出去玩玩庆祝一下。"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我做手术的事,你们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群里你不是发了吗?"
"我差点就死了!我在ICU里躺了整整六天!"
我的声音开始颤抖。
"哎呀,那不是最后没事吗?"
母亲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就是个心脏病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
"婉秋啊,你都29岁的人了,这点事情难道还要家里给你操心?"
"你知不知道,景行那个幼儿园,一年学费就要15万!你哥的压力有多大?"
"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苏州,吃穿不愁的,慢慢还就是了,又没人催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
好像我差点死掉,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侄子上幼儿园,才是天大的事。
"妈,我差的是6万块钱,是救命的钱。"
我一字一句地说。
"可是你们,却花了12万去泰国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恼怒。
"婉秋,你这是什么话!"
"那是为了庆祝景行考上幼儿园,是大事!"
"你生病是你自己身体不好,怪得了谁?"
"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以后是要嫁人的,是别人家的人。"
"景行可是我们老沈家的根,是独苗!"
"你怎么能拿这两件事比?"
我听着她的话,心一点点冷下去。
"妈,我也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但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孩子的尖叫声打断了。
"奶奶!奶奶!我要去玩水!"
是侄子沈景行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
母亲对着电话那头说:"行了行了,我这边还要陪景行去玩水呢,先挂了啊。"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病床上。
ICU的灯光惨白而冰冷。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敲打在我心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比冰柜里的石头还要冷。
05
出院的那天,萧雨晴来接我。
她帮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说:"雨晴,陪我去一趟营业厅。"
"去营业厅干什么?"
"换号码。"
萧雨晴愣了一下,看着我。
"婉秋,你……"
"我想换个新号码。"
我的声音很平静。
"旧号码不要了吗?"
"不要了。"
营业厅里人不多。
我办理了新号码,然后把旧号码注销了。
"女士,注销后这个号码就永久失效了,确定要注销吗?"
工作人员问我。
"确定。"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从营业厅出来,我看着手里的新手机卡。
新号码,新的开始。
"婉秋,你不告诉家里人你换号码了?"
萧雨晴问。
"不告诉。"
我把新卡装进手机。
"从今天起,我和他们再无关系。"
萧雨晴看着我,欲言又止。
"婉秋,你……真的决定了?"
"嗯。"
我点了点头。
"雨晴,我欠的这3万9千6百元,我会一分一分还清。"
"但是他们欠我的这条命,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登录旧的微信号。
"沈家大家庭"群还在。
只是我把它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点开过。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和沈家再无关系。"
然后,我开始了我的还债之路。
每天早上6点50分,我准时到公司。
晚上11点30分,我才离开。
周末,我主动加班。
法定节假日,我也泡在公司。
同事们约我聚餐,我全部推掉。
朋友们约我旅游,我全部拒绝。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目标。
还钱。
我给自己做了一个详细的收支计划表。
月薪税后9800元。
房租2400元。
水电煤气180元。
吃饭500元。
贷款1650元。
剩余5070元,全部存起来。
为了省钱,我把生活压缩到了极致。
早餐,公司的免费咖啡加自带的面包,3块钱。
午餐,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12块钱。
晚餐,便利店打折的便当,8块钱。
一天只花23块钱。
衣服穿破了,自己缝补。
鞋子磨穿了底,用胶水粘。
感冒发烧,靠喝热水硬扛。
"婉秋,你最近怎么瘦成这样了?"
同事阿娟看着我,满脸担心。
"在减肥呢。"
我笑着说。
"减肥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啊,你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阿娟拉着我的手。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我轻轻抽回手。
半年后,因为一个项目的出色表现,我被提拔为小组长。
月薪涨到了1万6千元。
但是我的生活水平没有任何提高。
依旧是每天23块钱的伙食。
依旧是早出晚归的工作。
一年半后,我升职为项目主管。
月薪涨到了2万8千元。
"沈姐,你也太拼了吧!"
新来的实习生小林崇拜地看着我。
"简直就是我们公司的劳模!"
"习惯了而已。"
我淡淡地说。
"您是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目标吗?"
小林好奇地问。
"还债。"
我说出了这两个字。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姐真会开玩笑。"
我没说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不是玩笑。
每个字,都是真的。
06
2024年4月15日,晚上9点。
公司里空无一人。
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是银行的还款页面。
我点击了"还款"按钮。
"请输入还款金额。"
我输入:1650元。
这是最后一笔。
"确认还款?"
我点击"确认"。
转账成功。
几秒钟后,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8624的贷款已全部结清,本金30000元,利息9600元,合计39600元已结清。感谢您的信任与支持!"
我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瞬间决堤。
两年。
整整两年。
730个日夜。
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加班。
无数次咬牙坚持的瞬间。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坚持。
都在这一刻,化作了眼泪,倾泻而出。
我趴在办公桌上,哭得泣不成声。
哭到喉咙沙哑。
哭到全身颤抖。
哭到整个人虚脱。
3万9千6百元。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整整两年。
现在,它终于被我搬走了。
我终于,把自己从那段泥沼般的过去里,彻底赎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点了一份外卖。
58块钱的麻辣小龙虾。
这是两年来,我吃的第一顿超过30块钱的饭。
外卖送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小龙虾的香味很浓。
我剥开一只,放进嘴里。
又麻又辣。
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07
还清债务半年后,我在公司的联谊活动上认识了顾泽宇。
他是一名建筑设计师,32岁,温柔细心。
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吃日料。
我看着菜单,只点了最便宜的套餐。
"婉秋,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节省?"
顾泽宇疑惑地看着我。
"习惯了。"
我笑了笑。
"那段苦日子,现在过去了吗?"
他拉着我的手,认真地问。
我看着他温柔的眼神,点了点头。
"嗯,都过去了。"
顾泽宇从来不追问我的过去。
偶尔问起家人,我说很久没联系了,他也不再多问。
他只是默默地陪着我,给我温暖和支持。
一年后,我的存款达到了35万元。
周末,我和顾泽宇在网上看房。
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套二手房,总价180万,首付54万。
"婉秋,要不我先借你一些?"
顾泽宇说。
"不用,我自己能攒到。"
我摇了摇头。
"我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小小的,但温暖的。"
"再也不用担心房东突然涨房租。"
"再也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一个只属于我的,安全的地方。"
顾泽宇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婉秋,你以前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我没说话。
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们正在视频看房。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婉秋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母亲冯若云。
三年了。
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08
"妈可想死你了!"
母亲的声音热情洋溢。
"你说你这孩子,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不给家里来个电话,妈这心里天天都惦记着你呢!"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泽宇疑惑地看着我。
"婉秋啊,妈这次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来了。
"景行不是要上小学了嘛,你哥和你嫂子看中了工业园区的一套学区房,就是首付还差个60万。"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你可是景行的亲姑姑,这种大事,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60万。
三年前,我需要6万块钱救命,他们一个都没有。
现在,他们却要我拿出60万。
"妈,我考虑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
"哎呀,有什么好考虑的,你哥托人问了,你现在一个月工资两万八,这几年肯定存了不少钱吧?"
她的语气里满是笃定。
"60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的。"
"妈,明天你们都来我住的地方,我们当面说清楚。"
"好好好,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到!"
她的声音里满是胜利的喜悦。
挂断电话,我看向顾泽宇。
"婉秋,你妈三年没联系你了?"
"嗯。"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只是走到衣柜前,从最深处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他们的罪证。"
第二天早上,哥哥沈霖川的电话就打来了。
"婉秋,妈昨天跟你说景行上学的事了吧。"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
"你就抓紧时间,今天就把钱转到我卡上,我们好去售楼处办手续。"
"哥,我没有那么多钱。"
"少跟我来这套!"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你工资多少我一清二楚!这几年你省吃俭用的,至少存了40万吧?"
"我找人查了你的银行流水。"
我冷笑了一声。
"哥,你侵犯我的隐私了。"
"什么隐私不隐私的!"
他不耐烦地说。
"当年那点破事,你至于记一辈子仇吗?"
"不就是你生病那回吗!不就是个心脏病吗?又没死成!"
"行了,钱的事你赶紧办,别耽误了我儿子上学!"
啪——
电话被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紧接着,嫂子裴嘉宁的语音轰炸开始了。
一条接一条,每条都是50秒。
"沈婉秋,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真以为你在苏州当个什么主管就了不起了?一个月挣那两万八够干什么的?"
"我儿子上学是天大的事,你一个当姑姑的不出钱,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我把话放这儿,这60万,你今天必须拿出来!"
"不然我就去你们公司闹,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多么自私冷血的白眼狼!"
我直接把她拉进了黑名单。
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下午,父亲沈铭远的电话打来了。
"婉秋,做人不能太自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景行是我们老沈家唯一的根,是独苗。"
"你一个女孩子,迟早是要嫁出去的,是外人。"
"现在拿钱出来帮衬你哥,是你的本分。"
"爸,我也是你的孩子。"
我轻声说。
"我知道,但男孩和女孩不一样!"
他的声音提高了。
"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自己家的人!"
"三年前你做手术,那是你自己身体有问题。"
"现在景行上学,这是我们沈家的大事!"
"我不想跟你废话,你就说,这钱,你给还是不给!"
"不给。"
我的声音很平静。
"你这个不孝女!白眼狼!"
父亲暴怒。
我挂断电话,把他也拉黑了。
第三天,母亲冯若云出现在了我公司楼下。
她站在大门口,嗓门极大。
"大家快来看啊!"
"我女儿一个月挣两万八,却连侄子上学的救命钱都不肯拿!"
"你们说,这样的员工,你们公司还敢用她吗?"
来来往往的员工都停下来看。
我脸色铁青地冲下楼,一把将母亲拽到公司外面的花坛边。
"妈,你要钱可以,但你别来我公司闹事。"
我的声音冰冷。
"那你倒是给钱啊!"
母亲的眼泪说来就来。
"当年你生病,是我们做得不对。"
"可那不是因为景行要上幼儿园,家里实在拿不出钱吗!"
"现在景行要上小学了,你难道还要见死不救吗?"
"妈,那是上学,不是救命。"
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走吧,我不会给钱的。"
"我不是绝情,我只是学会了怎么保护我自己。"
母亲在我身后歇斯底里地尖叫。
"你给我等着!你一定会后悔的!"
当晚,家族群炸了。
母亲冯若云@全体成员,发了一篇声情并茂的小作文。
控诉我的冷血和不孝。
评论区一面倒的谩骂。
大姨冯若兰:"是啊婉秋,帮帮你哥吧,他也不容易。"
舅舅江承峰:"景行那孩子多聪明啊,可不能因为上不了好学校给耽误了。"
表姐:"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
堂哥:"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帮衬娘家是天经地义的。"
三姑:"沈婉秋,你要是不出这个钱,你让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放。"
我直接按下了群消息屏蔽键。
所有私信的人,一个一个,全部屏蔽。
当晚,我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周六,你们全家都到我住的地方来,我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母亲秒回。
"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到!"
她以为我妥协了。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的,是我精心准备了三年的反击武器。
09
周六早上8点05分。
砰砰砰!
敲门声震天响。
我打开门。
七个人,像一堵墙,堵在门口。
母亲冯若云手里拎着路边摊买的水果。
父亲沈铭远板着脸。
哥哥沈霖川翘着二郎腿的架势。
嫂子裴嘉宁抱着胳膊,挑剔的眼神。
侄子沈景行红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大姨冯若兰和舅舅江承峰站在后面,准备帮腔。
"婉秋啊,妈来看你了。"
母亲冯若云笑着把水果塞给我。
"这是你最喜欢吃的苹果。"
我接过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都进来吧。"
七个人鱼贯而入。
嫂子裴嘉宁用挑剔的眼神环视一圈。
"就这么个破地方,一个月房租还要两千四?真是钱多烧的。"
哥哥沈霖川一屁股坐在沙发正中间,翘起二郎腿。
"婉秋,今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60万,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我的银行卡号都准备好了。"
父亲沈铭远板着脸,用命令的口吻说:
"这不是跟你商量,这是通知你。"
"这笔钱,你必须得出!"
"今天你必须给个准话!"
"要么现在就把钱转了,要么我们今天就住你这儿不走了!"
母亲冯若云开始抹眼泪。
"婉秋啊,妈求求你了,你就帮帮你哥吧。"
"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妈在外面,在那些亲戚邻居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昨天你张阿姨还问我,你女儿是不是特别不孝顺?"
"现在所有人都说你冷血,说你忘恩负义!"
大姨冯若兰也开始了回忆杀。
"婉秋啊,你哥小时候对你多好。"
"你忘了他还用零花钱给你买过冰棍吗?"
"现在他遇到难处了,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舅舅江承峰也加入了施压。
"景行那孩子多可怜。"
"你忍心看着他因为没学上,被别的小朋友笑话吗?"
"你这个当姑姑的,不帮自己的亲侄子,这话说出去多难听。"
嫂子裴嘉宁把侄子沈景行推了一把。
侄子走到我面前,红着眼睛,怯生生地问:
"姑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幼儿园的同学都笑话我,说我们家是穷光蛋,上不起好学校。"
"我也想上文一街小学,我也想当好学生……"
说着说着,豆大的眼泪掉下来,开始"呜呜"地哭。
母亲冯若云立刻戏精附体,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你看看,你看看我的乖孙多可怜!"
"都是因为你这个当姑姑的不肯帮忙,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
我始终没有说话。
只是背对着他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苏州的周末,阳光明媚。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世界的一切都那么平和而正常。
只有我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像一个硝烟弥漫的战场。
等他们终于说累了,骂累了,屋子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
我才缓缓地转过身。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都说完了?"
母亲冯若云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
"婉秋,你就给句痛快话。"
"这钱,你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我挨个看过去。
看着他们七个人。
看着他们那一副理所当然、志在必得的表情。
看着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占尽了天下所有道理的模样。
我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们等着。"
一言不发,转身走进卧室。
客厅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紧紧地跟随着我的背影。
母亲冯若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我就说嘛,婉秋这孩子,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嫂子裴嘉宁也得意地笑了:"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哥哥沈霖川重新拿起手机,准备接收转账。
我从衣柜最深处的角落里,拿出了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走回到客厅。
不轻不重地,将它放在了茶几上。
"在转账之前,你们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嫂子裴嘉宁最没耐心。
一把抓过纸袋,粗鲁地扯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
低头只扫了一眼。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手一哆嗦。
那叠A4纸"哗啦"一声,散落了一地。
母亲冯若云离得最近,疑惑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只看了不到三秒钟。
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一样。
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哥哥沈霖川抢过那张纸,飞快地扫了几眼。
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从哪里弄来这种东西的?!"
父亲沈铭远也凑了过去。
只看了一眼。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声音都变了调。
"婉秋……这东西……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理直气壮、咄咄逼人的七个人。
此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
惊恐、慌乱、难以置信。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现在,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那60万的事了。"
我缓缓地从地上捡起散落的那些A4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茶几上。
"然而,当我缓缓说出下一句话时,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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