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正给孩子喂完奶,就听见客厅传来胡秀芳的声音。

“我跟你说,这家人钱多人傻,我提前走他们拿我没辙。”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夜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里存的合同照片。

三万块,28天,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四天,那就是小五千块钱。

她还理直气壮说占我们点便宜。

我笑了。

笑得有点儿冷。

她想占这个便宜,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01

我躺在产后休养室的那张病床上,浑身还疼着,连翻身都费劲。

孩子躺在我旁边,小脸皱巴巴的,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和郑伟泽手忙脚乱,一个抱着哄,一个冲奶粉,两个人跟打仗似的。

生老大的时候是婆婆伺候的月子,可那次我吃够了苦头。

婆婆是老思想,一天让我吃八个鸡蛋,说下奶快。

还非让我捂着被子,大夏天不让开空调,差点没把我闷出痱子来。

所以这次我一早跟我妈说了,得请个月嫂。

我妈二话不说从老家汇了两万块过来,说让我别省这个钱。

郑伟泽也点头同意,说“只要你好好的,三万块钱算什么”。

我刷了三天本地月嫂平台,看了几十个简历,最后挑中了胡秀芳。

她照片看着面善,圆脸,眼睛笑眯眯的,简历上写着“金牌月嫂,从业十二年,服务超过一百个家庭”。

电话里她声音也客气:“唐女士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和孩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加了她的微信,她隔三差五发些宝宝护理的小视频过来,什么抚触手法、排气操,说让我先学着。

我心里还挺感动的,觉得这人靠谱。

预产期前一周,我去她家里面试。她家收拾得干干干净,桌上摆着各种证书。

我随手翻了翻,其中有本“国家高级育婴师”的证书,钢印挺清楚,编号也正规。

她见我多看两眼,笑着说:“这证书用处不大,关键还是靠经验。”

我没多想,点点头。

签合同那天,我把条款一条条看得很仔细。

服务28天,包含新生儿护理、产妇护理、月子餐、家里简单卫生。

如果提前下户,要支付合同总金额20%的违约金。

提前结束服务的,按实际服务天数结算,多退少补。

我一条条指给她看,她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胡秀芳做事讲信用,你尽管放心。”

婆婆在旁边一个劲儿催:“你还有啥不放心的?人家是金牌月嫂,你还怀疑人家?”

我没吭声,拿出笔签了字。

三万块转账过去的时候,我手指头颤了一下。

这钱是我妈攒了大半年的养老钱。

我心里想,只要她能把我伺候好,这钱就花得值。

也就是那一刻开始,我养成了随手拍合同的习惯。

手机相册里存着合同照片,还有她的身份证照片、那个月嫂证的编号。

当时只是觉得留个底,没想到后来真用上了。

02

出院那天,胡秀芳一大早就来了。

她提了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她自己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到了我家,她先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动作特别熟练。

孩子本来哭着,被她两下就哄住了。

我婆婆在旁边看得直点头:“到底是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胡秀芳笑着说:“阿姨你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在家里转了一圈,把厨房和婴儿房收拾得利利落落。

然后开始跟我讲她的计划:“早上给你做营养粥,午餐炖汤,晚餐清淡为主,中间加两顿点心。孩子两小时喂一次,夜里我带着睡,你只管养好身体就行。

我一听,觉得这三万块花得真值。

头三天确实舒坦。

早上我还没醒,她就把早饭端到床头。鸡汤炖得金黄,粥熬得粘稠,连葱花都切得细细的。

孩子哭了,她比我还先醒,抱着哄、换尿布、拍嗝,一气呵成。

有时候我半夜听见她跟孩子说话:“小宝啊,你别哭了,妈妈在睡觉呢,你安静点。”

我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人真好。

但到了第5天,我开始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胡秀芳去买菜回来,在厨房里忙活。

我刚好下床上厕所,路过厨房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

“我跟你说,这家人的条件真一般,就一个普通小区,三室一厅,还不如上家有钱。”

“上家那女的,老公开公司的,给我封了八千块红包。”

“这家人到现在一个红包还没见着呢,我看悬。”

我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了门框。

八千块红包?

合同里可没写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回了房间。

中午她端汤进来,笑眯眯地说:“唐女士,你看我这几天表现还行不?”

我点点头:“挺好的,辛苦了。”

她放下汤,又说:“我服务过那么多家,你这个体质算是恢复得快的。有些产妇啊,给再多钱我也看不下去,太难伺候了。”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没接茬。

她自顾自地接着说:“我上家那个女的,就不太懂事。我帮她带孩子带得那么好,她连句谢谢都没有,最后连红包都没给。”

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在暗示我。

但我假装没听懂,端起汤,一口一口喝。

她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转身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把合同翻出来看了一遍。

服务范围里清清楚楚写着:产妇护理、新生儿护理、月子餐制作、家里简单卫生。

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红包。

我心里有了底,这坑,我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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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8天的时候,事情开始朝着我不喜欢的方向变了。

那天傍晚,郑伟泽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胡秀芳迎上去,接过水果说:“郑先生你太客气了,这么晚还去买水果,单位累坏了吧?”

郑伟泽笑着说:“没事,顺便买的。”

她转身进厨房,一边洗水果一边说:“我看你天天这么早出晚归的,唐女士要是有啥需要,我能帮就帮,你放心。

这话说得听起来没毛病,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什么叫我“有啥需要”?

我这几天都没好意思麻烦她什么事,孩子她带着,饭她做着,我这个“产妇”反倒像个闲人。

吃饭的时候,她当着我的面和郑伟泽聊天。

“郑先生,我看你们家条件挺好,怎么不请个住家保姆啊?光靠我一个,有时候忙不过来。”

郑伟泽老实:“我妈说她会帮忙的。

“阿姨年纪大了,哪能让她辛苦。”她笑着说,“要不我再多待半个月?我认识的好几个姐妹都会做家政,价格也实惠。”

我一听,筷子停了。

合同上写的是28天,她这是想延期?

郑伟泽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笑着说:“胡姐,28天够了,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说:“那是,那是,我就是看你们人手不够,替你操心。”

那天晚上,她在主卧浴室里洗澡洗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里不是滋味。

郑伟泽凑过来小声说:“她洗澡怎么那么久?”

我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她买菜回来,把账本放在茶几上。

我瞄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把我吓了一跳。

小青菜,十块钱一斤。排骨,四十块钱一斤。鲫鱼,八十一斤。

我上网查了一下当天菜价。

小青菜,五块。排骨,二十八。鲫鱼,三十五。

我心里算了算,光是菜钱,她一天就得黑我至少二三十块。

但这还不算,她最狠的是“过度消耗”。

我家冰箱里的排骨,本来够吃三天的,她一顿就炖完了。

说是“给你补身体”,但我看见她把大块的肉自己夹了好几块吃。

有一次我出房间倒水,正好看见她坐在厨房里,面前摆着一盘子红烧排骨,嚼得正香。

见我出来,她有点儿尴尬:“唐女士,我给你尝尝熟没熟。”

我笑了笑:“好吃吗?”

“还行,还行。”她赶紧把盘子收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伟泽在边上打呼噜,我推了他一下:“你说,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他没睁眼:“什么过分?”

“菜价贵,吃肉,洗澡洗那么久。”

你真是想太多了。”他翻了个身,“人家是来帮你干活的,你别太计较。

我听着这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不是计较。

我是怕。

怕这三万块白花了,怕自己的身体没养好,怕这一个月的时间被她糊弄过去。

但怎么说呢?

我又没证据,总不能凭感觉就撕破脸吧。

我忍了。

04

第15天,事情彻底暴露出来了。

那天中午,我闻到厨房里飘来一股怪味。

不是香,是有点儿发酸的味道。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胡秀芳正在炒菜。

她见我过来,赶紧把锅盖盖上:“你进来干啥?油烟大,回屋去。”

我没动:“胡姐,锅里是什么?”

“炒青菜啊,你爱吃的。”

“我闻着味儿不对。”

她脸色一变:“可能是我放的醋多了。

我没再追问,回了屋。

中午那盘青菜端上来,我刚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

酸了。

那菜明显是前天炒剩下的,热了热又端上来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胡秀芳。

她也看着我,脸上带着笑:“怎么了?不合胃口?”

“这菜馊了。”

“怎么会呢?我现炒的。”她说得特别自然。

我拿起盘子,走到厨房,翻开垃圾桶。

里面躺着一个外卖包装盒,上面印着昨天的日期。

胡秀芳跟在我后面,脸色变了。

“你这干啥?查我?”

“胡姐,剩菜不能给产妇吃,你不知道吗?”

她脖子一梗:“我这不也是节约吗?又不是吃了会死人的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我气得手发抖。

但没跟她吵。

我回屋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外卖盒。

又把她今天菜价记了一遍。

晚上郑伟泽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皱了皱眉:“不至于吧?剩菜我看她自己也吃啊。”

“我是产妇,我吃剩菜?”

“那明天我跟她说说。”

我冷笑:“你跟她说?你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她能听你的?”

他沉默了。

婆婆这时候打来电话,问家里情况。

我随口说了一句,婆婆立刻说:“人家月嫂也不容易,你干吗这么较真?不就是剩菜吗,热热又没坏。”

我心里一酸。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都是在找茬。

可谁想过我的感受?

我大着肚子十月怀胎,剖腹产挨了一刀,现在连口新鲜的都吃不上?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掉。

孩子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地哭,我看着他,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我得留证据。

从第16天起,我开始暗中记录。

她买菜回来的塑料袋,我趁她不注意,拿出来拍照。

厨房里用剩的调料,我记下了原来的刻度。

她做饭的时间,她睡觉的时间,她打电话的时间,我全都记了下来。

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我还悄悄录了几段她说话的内容。

虽然我知道这些东西法律上未必有用,但我总觉得,手里有证据,心里不慌。

第18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胡秀芳的月嫂证编号发给了我一个在人社局工作的朋友。

朋友回复得很快:“查不到,这编号是假的。”

我看着这几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

假的?

那她所谓的“金牌月嫂”,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我当时的手都在抖。

不是怕,是气。

想想这些天,她把孩子抱来抱去,喂这个喂那个,我心里一阵后怕。

第20天,胡秀芳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我床边,笑眯眯地问:“唐女士,你说咱俩相处得这么融洽,你就不表示表示?”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上家那女的,封了八千块钱红包。”她伸出八根手指,“你也看着办呗。”

我笑了笑:“胡姐,合同里没写要红包。”

她脸色沉下来:“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伺候你二十天了,连句好听的话都没有?”

“合同你签了的,服务多久拿多少钱,清清楚楚。”

她猛地站起来:“你这话说的,就不怕伤人心?”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再跟我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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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24天晚上,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孩子刚睡着,我正在床上躺着,就听见客厅传来动静。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胡秀芳正蹲在客厅里,把行李箱开了又合上。

她要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合同明明还有四天。

我走出房间:“胡姐,你这是?”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紫萱,我儿子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事啊?”

“高考,他要高考了。”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得回去陪他。”

你之前怎么不说?

“之前没想到嘛。”她把行李箱拉上,“反正就剩四天了,你们也用不着我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胡姐,合同上写了,提前下户要付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她脸色一变:“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不就四天吗?占你们点便宜怎么了?”

占我们点便宜?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捅在我心口。

“胡姐,这不是占便宜的问题。合同是你签的,钱你也收了,你说走就走,不合适吧?”

她冷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差你这四天钱似的。你那三万块钱,我在哪家不是挣?你们家条件也就那样,我还以为多有钱呢。”

她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我这二十多天伺候你们一家子,你们连句好话都没说过,我一个红包都没见着。现在我就提前走两天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胡姐,你想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她提着行李箱就往门口走,“明天一早我就走,你爱怎么告怎么告。”

门“”一声关上。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回到房间,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合同照片。

一条一条地看。

第五条:提前下户,支付合同总金额20%作为违约金。

第六条:服务不达标,按照比例扣减费用。

第七条:若乙方提供任何虚假信息,甲方有权终止合同并要求退款。

还有那张假的月嫂证。

我握紧手机,心里有了主意。

好好好,你既然要撕破脸,那我就陪你撕到底。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见客厅里传来胡秀芳的声音。

她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东西。

我起床后,没急着跟她说话,而是先打了个电话给郑伟泽:“你今天别出门,我有事要处理。”

他迷糊着问:“什么事?”

“月嫂要提前走,我得跟她算账。”

他愣了两秒:“你非要闹这么难看?”

“是我闹还是她闹?”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走到客厅。

胡秀芳见我出来,脸上带着嘲讽的笑:“唐女士,想通了吗?我这就走了。”

我说:“胡姐,你走可以,但账得算清楚。”

“什么账?”她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那三万块钱,我伺候你二十四天,够对得起你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合同照片放大给她看。

“胡姐,合同第五条规定,提前下户,要支付总金额20%的违约金,也就是六干块钱。”

她脸色一白:“你瞎说什么?”

“我有没有瞎说,你自己看。”

我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我不认。”

“你有我签字的原件,白纸黑字。”

她突然笑了:“原件在你这儿,可你没我的签字。你拿什么证明我收了你的钱?”

我心里一惊。

她把钱都提现了,转账记录能证明我给了钱,但她不认账怎么办?

但我很快就冷静下来。

胡姐,转账给你的是郑伟泽的银行卡,你有微信收款的记录。我再拿不出来?我报警,让警察查一查收款账户是不是你身份证开的?

她的笑容僵住了。

“你……”

“还有。”我不慌不忙地拿出第二张照片,“这是你证书的编号,我托人查过了,假的。”

她脸一下子白了。

“你这个……”她声音发抖,“你什么时候查的?”

我不是瞎的。”我看着她,“你是不是真的月嫂,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用假证上岗,欺骗雇主,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你觉得以后谁还敢用你?

她站在原地,脸色从白变红,又变成铁青。

你……你竟然……”她手指着我,“你真是个狠人!

“不是我狠,是你太贪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门开了。

郑伟泽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我婆婆。

婆婆一进门,看见这阵势,愣住了:“这是怎么了?”

妈,月嫂要提前走。”我看着婆婆说。

婆婆走过来,拉住胡秀芳的手:“小胡啊,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二十八天吗?”

胡秀芳眼圈一红,眼泪吧嗒掉下来了:“阿姨,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儿子要高考,我不能不回去啊。”

她哭得特别委屈:“我伺候了紫萱这么多天,她一句好话都没有,现在还拿合同压我。我命苦啊!”

婆婆看她哭,心软了:“紫萱,你就让她走吧,人家孩子的事不能耽误。”

我看着婆婆,一字一句地说:“妈,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一张张拿给她看。

剩菜、假证、多报的菜价、偷偷洗澡四十分钟的记录、暗示我封红包的录音……

婆婆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她嘴唇哆嗦着,“小胡,你……”

胡秀芳见势不对,哭得更大声了:“我没有!她瞎说!她就是想赶我走,连工钱都不想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