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我刚下班,围裙还没摘,岳母就来了。

她进门也不换鞋,直接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

“鹏飞啊,你哥周磊要结婚了,这事你知道吧?”

我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知道,听钰彤说过。”

“女方家要15万彩礼,少一分都不行。”岳母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这钱,你家得出。”

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手机震了。

是周磊的微信。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口猛地一紧。

“妹夫,别听我妈的。我妹跟我说过你妈刚动完手术。你就随一万,多了千万别给。记着,一万。”

岳母还在那儿絮叨:“你姐夫蒋海峰,去年给小姑子随了18万呢……”

她不知道,她当宝贝养大的儿子,刚给我发了一条拆她台的微信。

01

我叫傅鹏飞,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说是主任,其实就是个管着二十来号人的小头头,月工资六千八。

周钰彤在小学当语文老师,一个月四千三。

两口子加一起一万出头,听着不少,可房贷两千八,车贷一千五,物业水电燃气,再加上人情往来,每个月能攒下的钱,撑死了两千块。

我妈去年查出来心脏有问题,做了搭桥手术,前前后后花了八万多。

我跟我妈说没事,医保能报。其实大部分都是自费的。

到现在还欠着姑姑家三万,舅舅家两万。

这事我没跟周钰彤说太细,怕她心里不好受。

她也不容易。

嫁给我七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化妆品用的都是超市里几十块钱的大宝。

她从来不抱怨,可我心里清楚,她委屈。

岳母周桂芬是那种典型的“重男轻女”的妈。

周磊是老大,三十五了,搞装修工程的,包工头,一年到头在外面跑,挣的钱不少,但也不稳定。

关键是,他一直没结婚。

农村出来的男孩子,三十五才结婚,算是很晚了。

这次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叫邓梓涵,在商场卖化妆品,长得挺周正。女方家条件一般,但张口就要十五万彩礼,外加一套婚房的首付。

岳母咬着牙,把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掏出来,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三十万首付。

彩礼的事,她盯上我了。

周磊的弟弟周斌,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天天在家啃老。

岳母惯他惯得没边,要钱给钱,要车给车,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周钰彤跟我提过,说她妈从小就跟她说:“你是姐姐,弟弟们还小,你要让着他们。”

她让了一辈子。

从吃穿到零花钱,从上学到工作,她永远排在最后。

我心疼她,但有些话说多了又怕她觉得我挑拨她们娘家人的关系。

那天岳母来我家,是周五下午。

我没在家,是周钰彤给我打的电话。

鹏飞,你快回来吧,我妈来了。

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小,我听得出来,她紧张。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赶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就看见岳母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了一盘瓜子壳,还有半杯茶。

周钰彤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的边角,脸色不太好看。

我换了鞋,挤出一张笑脸:“妈,您来了。”

“嗯。”岳母眼皮都没抬,“鹏飞,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我坐到她对面,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周磊要结婚了,女方家要十五万彩礼。”岳母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我这当妈的,不能让我儿子在人家面前抬不起头。你家条件好,这十五万你先垫上,等周磊结完婚,他挣了钱再还你。”

条件好?

我一个月挣六千八,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我妈还欠着五万块手术费没还清。

这叫条件好?

我强忍着没翻脸,笑着说:“妈,不是我不愿意,是我手头真没那么多钱。我妈刚做完手术,您也不是不知道。”

“你妈做手术的钱不是报销了吗?”岳母瞪了我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厂里效益好得很,你一个月工资加奖金少说也有一万吧?”

“妈,那是……”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心疼钱。”岳母摆摆手,“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了。最迟月底,你把钱转给我,我帮你哥去提亲。”

她说完站起身来,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周钰彤追上去送她,我听见她在楼道里小声说:“妈,鹏飞他……”

“你闭嘴!”岳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少胳膊肘往外拐!”

门“”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一堆瓜子壳,胸口堵得慌。

周钰彤红着眼眶走进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摆了摆手:“没事,我来想办法。”

她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在我肩膀上抽噎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我在想,我跟她结婚七年,她到底为我哭过多少回?

02

岳母走了之后,我跟周钰彤吵了一架。

其实也不叫吵,就是我说了几句重话。

我说“你家把我当提款机了”,她红着眼眶说“那是我妈”。

我说“你妈从来没把你当女儿看过”,她声音发抖地说“你别说了”。

我气得摔门进了卧室,用力把门“砰”一声关上。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五万。

就算我把积蓄全掏空,加上公积金,顶多能凑五万。

剩下十万我去哪儿弄?

借钱?

我妈借的债还没还清呢。

卖车?

那破车开了八年,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我轻轻打开门,看见周钰彤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她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眶红红的。

她大概是给我妈发微信了。

不对,是给岳母。

她压低声音,嗓子哑哑的:“妈,鹏飞家真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别逼他行不行?”

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很响,隔着手机我都听得见:“你是不是傻?你弟结婚,你姐不出钱谁出?你嫁出去就忘本了是吧?”

“妈,我不是……”

“我告诉你,这事没商量!你弟要是因为这十五万娶不上媳妇,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

周钰彤握着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在黑暗里哭得无声无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半天,没走出去。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第二天一早起来,我看见茶几上放了一张纸条。

是周钰彤写的。

“鹏飞,我去学校了。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我妈她就是那样的人。这十五万,我想办法。”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我想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四千三,攒三年才攒够十五万。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又酸又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翻手机翻到工厂群,看见工友们在里面聊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升了官。

我心里想,这十五万的事儿,到底该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我点开一看,心口猛地一紧。

“妹夫,跟你说个事。听我妈说她要你出十五万彩礼?”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在想,周磊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来劝我出钱的?

还是来试探我的?

我回了一句:“嗯,她昨天来家里说了。

周磊秒回:“别听她的。”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妹跟我说过,你妈刚动完手术,家里还欠着债。你就随一万意思意思就行,多了千万别给。”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里头翻江倒海。

周磊是岳母的亲生儿子,是周钰彤的亲大哥。

他居然让我别听他妈的话。

我把手机屏幕锁上又解锁,解锁又锁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那条微信。

真的假的?

我没急着回他。

周磊又发了一条:“你记住没?一万,就一万。多了我跟你急。”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哥。

他把那个“哥”字扫了一眼,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周磊跟岳母,到底谁说了真话?

03

那几天我一直在琢磨这个事。

岳母的态度很明确,十五万,一分不能少。

周磊的态度也很明确,一万,一万就行。

这截然相反的两种说法,到底哪个是真的?

我想过,可能是周磊心疼妹妹,偷偷帮我们。

可我又想,周磊是岳母的亲儿子,岳母重男轻女到了骨子里,周磊应该站在他妈那边才对。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周钰彤这几天也怪怪的。

以前下班回来,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哪个学生交作业积极,明天哪个同事又请她喝奶茶了。

这几天回来她几乎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钻进卧室刷手机。

有时候我半夜翻身,发现她还醒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

我知道她在撒谎,但没拆穿她。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故意问她:“你弟周斌最近忙啥呢?

她愣了一下:“周斌?他……他好像找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是跑销售的,每天到处跑。”

我没再问了。

周斌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他从小就不学好,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岳母惯他惯得没法没天,要啥给啥,生怕他饿死。

周斌嘴甜,会哄人,每次见了岳母都是一顿“妈你最好了”

“妈你是我亲妈”,把岳母哄得眉开眼笑。

岳母给他钱,从来不含糊。

周磊的性格跟周斌完全不一样。

周磊老实本分,干的是苦力活,一年到头在外面跑工地,风吹日晒,晒得跟黑炭似的。

他挣的钱不少,但大部分都给了岳母。

岳母拿着周磊的钱,养着周斌。

这事我早就知道,只是从来没说过。

周钰彤心里也清楚,但她从来不提。

有一次我跟她从娘家回来,路上她突然说了一句:“我哥这辈子,就是被我妈套牢了。”

我没接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班,我在厂门口碰到了周磊。

他开着他那辆破皮卡,车上装满了一堆装修工具。他黑瘦黑瘦的,戴着一顶安全帽,看见我,跳下车来。

鹏飞!

“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个给你。”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一万块钱,你拿回去当礼金。”

我愣住了。

“哥,你……”

“你别跟我客气。”周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说过,就一万。你别听我妈的,她那人就是那样,一辈子操心操出毛病了。”

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汗:“我妹嫁给你七年了,我知道你对她好。我妈那边有我扛着,你别怕。”

他说完跳上车,一脚油门开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信封挺厚实,我打开一看,整整一万块,崭新的红票子。

周磊不光让我别出十五万,连这一万他都替我准备好了。

我心里头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啥。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周钰彤说了,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哥他……他从小就是这样。”

“什么这样?”

“什么都替别人想。”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妈把好东西都留给周斌,我哥从来不争。我妈让他把挣的钱交给她,他也乖乖交。我妈让他帮周斌找工作,他也帮着找。”

她抬起头看我:“可他知道,你是真心对我好。所以他才护着你。”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周钰彤擦了擦眼泪:“鹏飞,你说我妈是不是从来就没在乎过我的死活?”

04

我让周钰彤多留意周斌的动向。

她一开始没多想,以为我就是随口一问。

后来我跟她说了周磊偷着给我一万块钱的事,又说了我怀疑岳母要那十五万,可能不光是为了彩礼。

周钰彤的脸一下白了。

“你是说……我妈拿那十五万,不全是为了彩礼?”

“我不确定。”我说,“但你弟周斌最近花钱手笔太大,你发现没有?”

周钰彤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斌以前在家啃老,天天穿着地摊货,抽着五块钱一包的烟。

可最近几个月,他变了一个人。

新手机、新手表、新衣服,烟也换成了三四十块的中华,天天在朋友圈发那些吃喝玩乐的照片。

有一次他还开着别人的奔驰车回来,在小区里显摆了一天。

周钰彤说:“他跟我说是他老板的车,借他开的。”

你信吗?

她不说话了。

女人心里其实比谁都通透,只是不愿意往坏处想。

周钰彤开始暗中查周斌。

她先是给周磊的未婚妻邓梓涵打了个电话,说想约她吃饭聊聊天。

邓梓涵答应了。

周六中午,两个人约在商场楼下的火锅店。

我去送的周钰彤,走之前我说:“别问太直接,显得咱家多疑似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下了车。

我在车里坐着,等了将近两个小时。

周钰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她上了车,沉默了半天。

“邓梓涵说,周斌最近出手很大方。有一次他们四个人去吃饭,周斌抢着买单,花了八百多。邓梓涵说,她问周斌哪来那么多钱,周斌说他做销售业绩好,提成多。”

“她说她不怎么信。”

“然后呢?”

“然后她又说,周磊最近跟她吵了好几次架。”周钰彤靠在座椅上,“她说周磊每次吵完都会消失一两天,不接电话,不回微信。”

“她知道周磊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周钰彤叹了口气,“鹏飞,我心里好乱。”

我发动了车,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钰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我没问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她爬起来,拿着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我以为她去上厕所,没在意。

过了十几分钟她还没回来,我心里有点不踏实,翻身起来去找她。

客厅里没人。

阳台门开着,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妈,周斌到底在干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岳母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我听不太清。

但周钰彤的声音在发抖。

“妈,你别骗我。我问了周磊,他说他也觉得周斌不对劲。你是不是给他钱了?你给他多少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传来岳母歇斯底里的声音:“你懂什么?那是你弟弟!你弟弟能有什么坏心思!”

周钰彤握着手机,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阳台上,抬头看着夜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站在客厅的黑暗里,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的肩膀。

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攥得很紧。

“鹏飞,我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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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周钰彤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让她请假在家休息,她说不用,今天学校开家长会,她得去。

我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了。

上班的时候,我心神不宁。

脑子里一直在转周钰彤昨晚说的那句话:“我弟出事了。

她查到了什么?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接到周磊的电话。

“鹏飞,你在厂里吗?”

“在。”

“我过来找你,有点事。”

“行。”

过了半个多小时,周磊开着那辆破皮卡来了。他今天没去工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他跳下车,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过来点上。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烟。

“鹏飞,我弟欠了高利贷。”

我心里咚地一声。

“多少?”

“二十万。”

我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干什么了?

周磊苦笑了一声:“赌。他在城南那家地下赌场玩了小半年,输光了二十万。催债的已经找到他了。”

“那那个十五万彩礼……”

“我妈想借你的钱去填那个窟窿。”周磊狠狠抽了一口烟,“她说,等你把钱出了,我结完婚,再让我‘帮’周斌还债。”

“你妈……她知道周斌赌钱的事?”

“知道。”周磊苦笑,“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想先把你的钱骗出来,先把周斌的债还了。至于她跟我说过的‘帮你家垫钱’,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靠在工作台上,脑子里嗡嗡响。

“妹夫,对不起。”周磊垂着头,“我妈做的事,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摆了摆手:“这事不怪你。你妈是你妈,你是你。”

“我跟你说实话吧。”周磊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我已经跟邓梓涵说好了,婚礼简办,彩礼钱我去跟女方家谈,能少就少。那十五万,我不要。我妈要是再找你,你就说我说的。”

我看着周磊。

他黑瘦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很坚定。

“你弟那边怎么办?”

“我去借。”周磊说,“能借多少借多少,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二十万。

他那点积蓄,顶多拿出五万。

剩下十五万,他去哪儿借?

我没说出口。

但周磊看出来了。

他笑了笑:“鹏飞,你别替我担心。我命硬,扛得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他那辆破皮卡消失在街角,心里沉甸甸的。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钰彤。

她听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沙发上。

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会哭。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听见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周钰彤红着眼眶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鹏飞,这是我的私房钱。本来想攒着给咱妈还手术费的。现在……先给我哥吧。”

她把手里的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一辈子的积蓄,都在那张卡上了。

我伸手接过那张卡,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握了握。

“不,这钱留着。你哥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我等到了一个答案。

06

事情终于摊牌,是在婚礼前夜。

那天晚上八点多,岳母带着周斌上了门。

她进门的时候气势很足,手里拎着一个红包,一进门就往茶几上一拍。

“鹏飞,明天你哥结婚,红包你准备好了没?”

我说准备好了。

岳母眼睛一瞪:“一个红包能装多少?十五万你准备好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钰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妈,鹏飞不去拿那十五万。”

岳母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十五万我们拿不出来。”周钰彤的声音很平静,“鹏飞我妈刚做完手术,欠的钱还没还清。”

“你弟的事你不管了?”

“周斌的事,有他哥管。鹏飞不是我们家的提款机。”

岳母气得浑身发抖:“周钰彤!你嫁出去七年你就变成这样了?你弟要是结不了婚,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周钰彤深吸了一口气:“妈,你有没有想过,周斌他根本就不想结婚?”

“你什么意思?”

“他欠了二十万高利贷。他的彩礼钱,根本就不是给他结婚用的。是你想拿这十五万去帮他还赌债。”

岳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斌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

“姐,你胡说什么?我啥时候欠高利贷了?”

“你别装了。”周钰彤把手里的手机举起来,“周磊都跟我说了。催债的电话打到他那去了。你还偷了爸的存折,拿了五万块。”

周斌的脸色彻底变了:“周磊那个王八蛋,他敢出卖我!”

“你闭嘴!”周钰彤吼了他一声,声音大得把我都镇住了,“你欠了二十万赌债,还偷了爸的存折!你还想让我老公帮你填坑?你是不是人?”

岳母站在客厅中间,脸色煞白。

她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妈。”周钰彤转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岳母梗着脖子不说话。

“周斌他欠了赌债,你就想让我老公出钱?你从来没想过鹏飞家的难处?没想过他妈妈刚动完手术?”

岳母终于开口了:“你不是嫁给他了吗?你们家条件好,帮你弟一把怎么了?”

“妈!”

“我错了吗!”岳母突然吼了起来,声音撕心裂肺,“我从小就跟你舅舅长得像,你舅舅生病的时缺钱治病,我眼睁睁看着他走!要是我当时能拿出钱,你舅舅就不会死!”

她的眼眶红了:“你让我怎么再眼睁睁看着你弟毁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钰彤站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站在她身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然后门被推开了。

周磊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地的衣服,满身灰尘。

“妈,你别逼我妹了。”

岳母愣住了。

周磊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是我看不懂的一堆单据。

“周斌的事,我来处理。那二十万,我去借。”

“你哪有那么多钱……”

“我卖房。”周磊的声音很平静,“那套婚房我不要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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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你疯了!”岳母尖叫起来,“那套房子我跟你爸攒了一辈子的钱!”

“妈,你听我说。”周磊把信放在茶几上,“你那套房子,首付三十万,月供我付。但我要是拿这钱去填周斌的窟窿,这房子迟早得让银行收走。”

“那就让你妹……”

“妈!”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雷一样响,“我妹不是欠你的。她嫁出去七年了,婆婆还病着,家里还欠着债,你不帮她就算了,你还想从她身上刮多少?”

岳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磊走到周钰彤面前,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妹夫,你别怕。”他对我说,“我妈那边我扛着。”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宽厚的后背,心里百感交集。

岳母站在客厅中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她看看周磊,又看看周钰彤,再看看周斌。

周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岳母终于软下来:“磊啊,妈知道错了。可你也不能把房子卖了啊……”

“妈,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周磊说,“那十五万彩礼不要了,婚礼简办,女方那边我去谈。邓梓涵不是那种图钱的女孩,她愿意跟我吃苦。”

“可……”

“没有可是。”周磊的声音斩钉截铁,“你惯周斌惯到现在,不能再惯下去了。那些高利贷,我来还。那套房子,我改天就挂中介。”

岳母瘫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周磊转头看向周斌:“你跟我走。”

周斌缩了缩脖子:“哥,我……”

“走!”

周磊拽着周斌出了门。

我跟着追出去,看见周磊拽着周斌上了那辆破皮卡。

车子发动的一瞬间,我看见周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在忍。

他一个大男人,在忍。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头翻江倒海。

周钰彤站在我身后,安静地靠在我肩膀上。

“鹏飞,我哥是个好人。”

“是。”

“你说,我哥这辈子,值吗?”

我沉默了。

她没等我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