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六十三万,是我攒了七年的全部家当。
直到老婆住院手术那天,我才发现卡里只剩十四块六。
小舅子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姐夫你格局小了”,岳母指着鼻子骂我没良心。
可当我顺着那些钱的去向一层层查下去,才发现这个家藏着一个比六十三万更惊人的秘密
01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正在画图纸的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我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
“你老婆上个月转走了六十三万,你不知道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骂了一句“神经病”,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下周要交的方案已经被甲方推翻三稿了,我没工夫搭理这种垃圾短信。
可那句话就跟钉子似的,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画了几笔,我又拿起手机,把那条短信截了个图,转发给我老婆周浅予,附了一句话:“收到这种垃圾短信,你注意点,可能是骗子。”
发完我又觉得不对——这个号是我工作用的,从来没在网上留过,垃圾短信很少。
想了想,我又补了一条:“你睡了?”
没回。
我又画了几笔图纸,忍不住再看手机,还是没回。
这不对劲。
浅予是育英小学的音乐老师,这阵子带孩子们准备市里的艺术节,确实经常加班到很晚。但她从来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不回我消息。
我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被挂了。
再拨,直接关机了。
我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心里开始发毛。
不是那种担心的发毛,是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事的发毛。
凌晨三点二十分,我还是没等到她回消息。
我关了电脑,给孟雨棠发了条微信。
孟雨棠是浅予的闺蜜,也在育英小学教数学。
“雨棠,浅予今晚跟你们排练?”
没想到秒回了:“对,八点多就走了啊,她说回家。”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尽量语气平静:“她到现在没回来,电话关机了。”
孟雨棠秒回了个语音,声音都变了:“牧之哥你别吓我,我打她电话试试——”
十几秒后她又发来语音,声音发颤:“关机了。我马上过来。”
我到她学校门口的时候,孟雨棠已经站在路边了,穿着一件薄羽绒服,冻得直哆嗦。
我把车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进来,脸都白了。
“我打了她十几个电话,都关机。”孟雨棠说,“她车不在了,排练厅保安说八点二十左右她一个人开车走的。”
“报警了吗?”
“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不给立案。”
我没说话,发动车子往家附近那条路开。
孟雨棠在旁边不停地打电话,问遍了所有共同的朋友,都说没见着浅予。
开到鹤鸣路那个没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一辆白色的高尔夫翻在路边的绿化带里,车头撞在路灯杆上,安全气囊全弹出来了。
车牌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R3P21,浅予的车。
我的脚像踩在棉花上,从车里下来往那边跑,腿全是软的。
救护车已经到了,两个急救员正把人往担架上抬。我冲过去一看,浅予躺在那里,脸被血糊了一半,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
“浅予!”我喊了一声。
她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一个急救员拦住我:“你什么人?”
“我是她老公!”
“伤者左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怀疑有脑震荡,我们先送医院,你后面跟来。”
我跟着救护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孟雨棠在后面帮我停车。
急诊室里一片忙乱,医生护士围着浅予转,我插不上手,就站在走廊上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走过来,胸牌上写着“创伤外科 顾江宁”。
“周浅予家属?”
“我是她丈夫。”
顾江宁点了点头,语气很职业:“伤者目前情况稳定,但左腿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需要尽快手术,植入钢板固定。手术加后续住院费用大概四万到五万,你先去缴个预交款,三万五。”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我问问题。
我掏出钱包,拿了那张主卡——我和浅予共同的存款卡,里面应该有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加上上个月刚结的一个大项目的设计费,总共将近七十万。
我走到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急诊周浅予,预缴三万五。”
收费员接过去刷了一下,皱了下眉,又刷了一下。
“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怎么可能?”我说,“你再刷一次。”
她又刷了一次,把卡还给我,语气有点不耐烦:“真的不够,余额就十四块六毛三,你换张卡吧。”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十四块六?
我换了一张卡,递进去。
那张卡是我自己的私房卡,平时不太用,里面应该有个两三万。
“这张也余额不足。”收费员看了一眼屏幕,“三千二。”
我又换了第三张卡,是浅予的工资卡。
“这张五千六。”
三张卡加起来不到九千块。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感觉整个走廊都在转。
三个月前我还特意查过那张主卡的余额,清清楚楚记得是六十七万四千三百多。
那是我从毕业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我掏出手机登录网银,查了主卡的交易记录。
一笔一笔往下翻。
六十三万。
那笔转账发生在四十七天前,转出账户是周逸辰。
周逸辰。
我小舅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急诊观察室走。
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腿是沉的,脑子是空的。
浅予躺在观察床上,脸上那些血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露出底下的擦伤。左腿打着临时夹板,吊在支架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孟雨棠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
看到我进来,浅予的眼睛动了动,嘴唇颤了一下。
“老公……”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刮在玻璃上。
我站在床尾,没走过去。
“主卡里那六十三万,去哪了?”我问。
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浅予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那张脸上露出一个很痛苦的表情,但不知道是真的疼还是装的。
“老公,我好疼……你别问了,先把手术费交了好不好……”
孟雨棠在旁边帮腔:“牧之哥,先别问这些了,浅予的腿要紧——”
“我问你,”我没理孟雨棠,盯着浅予,“那六十三万去哪了?”
浅予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看了孟雨棠一眼,孟雨棠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顾江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家属,病人情况要尽快手术,再拖下去骨愈合会出问题。请赶紧去缴费。”
我转过身,看着顾江宁。
我说:“不住院了,没存款。”
顾江宁愣住了。
孟雨棠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我。
浅予在病床上猛地撑起上半身,那条夹板吊着的腿晃了一下,她抓着床栏,声音尖得刺耳:“林牧之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什么东西,整张脸刷地一下白了——不是失血的那种白,是恐惧的白。
“那六十三万我可以解释!”她声音都在发抖,“逸辰说那个项目真的能成,VR体感舱你知道吗?国内还没有,他拿到的是一级代理权,两个月就能回本——是逸辰!是逸辰让我转的!”
“给你弟打电话。”我说。
“现在?”
“现在。免提。”
浅予的手哆嗦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好不容易拨出去,铃声响了快半分钟才接。
那边声音很吵,有音乐,有划拳声,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
“姐?”周逸辰的声音含混不清,明显是喝高了,“咋了姐?”
“逸辰,姐出车祸了,在市医院,腿骨折了要做手术——”
“啊?严重吗?”周逸辰的语气里有一丝慌张,但很快被旁边一个女人的声音盖过去了,“逸辰,谁呀?快来,这轮你输了!”
“逸辰,你听姐说,家里没钱了,你能不能先转两万过来——”
“姐你开玩笑呢吧?”周逸辰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带上了嘲讽,“你不是说姐夫刚结了六十多万的设计费?你怎么会没钱?”
“那钱不是给你——”
“姐!”周逸辰打断她,“我现在在跟投资方吃饭呢,你那个事回头再说,我先挂了——”
我从浅予手里拿过手机。
“周逸辰。”
那边顿了一下。
“姐夫啊。”周逸辰的语气立马变了,带着讨好的味道,“姐夫你也来了?我姐的情况怎么样?”
“六十三万,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周逸辰笑了。
“姐夫,你这格局就不够大了。六十三万算什么?等我这个项目做成了,三百万都不止。你现在跟我催这点钱,有意思吗?”
“我问你什么时候还。”
“还?还什么还?”周逸辰的声音突然硬了起来,“那是我姐自愿转给我的,你有本事跟我姐要去。再说了,我现在投进去的钱都在货上了,拿什么还?姐夫你也是做生意的,这点道理不懂?”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逸辰,你打完了没有嘛——”
“来了来了。”周逸辰捂着话筒说了一声,然后对我,“姐夫,改天请你吃饭啊,我先挂了。”
嘟。
电话挂了。
走廊上很安静,收费窗口那边偶尔传来刷卡的声音。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周逸辰的名字。
我没发火。
不是脾气好,是火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烧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我把手机放在浅予床边,转身往外走。
浅予在后面尖叫:“林牧之你站住!你不管我了?你让我死在这儿?林牧之!”
孟雨棠从病房里追出来,在走廊上拉住我胳膊。
“牧之哥,你冷静点,浅予她真的需要手术——”
我停下脚步,看着孟雨棠。
“你早就知道钱被转走了。”
不是问句。
孟雨棠的嘴张了张,卡住了。
那个表情就是答案。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浅予跟我说了,她弟要做VR项目,她说你肯定不会同意,让我别告诉你……我以为真是创业用的,牧之哥我——”
“知道了。”我推开她的手,走向电梯。
身后孟雨棠的脚步声追了几步,又停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观察室里传来浅予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声音很惨。
但我不想回头了。
02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子没换,包没放,直接走进书房。
书桌右上角那个抽屉是上锁的。
钥匙一直在我的钥匙扣上,从来没取下来过。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磨得边角都起毛了。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A4纸,全是银行流水。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记账。
是从第一次发现钱少了的时候,就开始保留了。
我把那些纸铺在桌上,从最底下翻出最早的那张。
2018年3月,八万。
那年周逸辰刚满十八,说要开个奶茶店,叫“浅予の茶”,用他姐的名字,说姐弟情深。
浅予哭着跟我说,他长大了,想干点正事,让我帮帮他。
我心软了。
奶茶店开了三个月就倒了,那八万块钱连渣都没剩下。
第二张,2019年7月,十二万。
周逸辰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数字货币”,说是什么比特币以太坊,买进去等涨了就能翻倍。
浅予说这回不一样,他自己也投了五万进去,是真的看好这个项目。
十二万转过去,俩月后平台跑路了。
后来我才知道,周逸辰那五万根本就没投,是他自己吃喝花掉了。
第三张,2020年1月,十万。
岳母李馥华说老家的房子漏雨,要翻修,还差十万。
浅予说这是妈的事,当女儿的不能不管。
我转了。
后来我专门去周家老宅看过一次,屋顶确实修了,但就换了半边瓦,墙面刷了一层白灰,撑死了花了两三万块钱。
剩下的钱去哪了?没人告诉我。
第四张,2021年5月,十五万。
周逸辰又要做“跨境电商”,说开个亚马逊店铺,从国内进货卖到国外,利润高得吓人。
浅予跟我冷战了半个月,不说话,不一起吃饭,家里的气氛像冰窖一样。
我扛不住了,转了。
店铺开了半年,一共卖出去三单,亏得一塌糊涂。
第五张,2022年3月,二十万。
周逸辰酒驾撞了人,对方要二十万私了,不给就报警。
浅予这次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第二天我查账才发现钱没了。
她跪在客厅地板上跟我哭,说她只有这一个弟弟,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我还能说什么?
第六张,2023年8月,十五万。
岳母说她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去省城做手术。
浅予急得跟天塌了似的,连夜就把钱转过去了。
后来我托省城的朋友打听,那家医院根本没有李馥华的住院记录。
她把钱转给了周逸辰,那天周逸辰的账户进账二十万——还有五万不知道从哪来的。
然后就是这次,2024年的九月,六十三万。
VR体感舱。
一级代理权。
两个月回本。
这些话听着耳熟吗?
每一回都是这个套路,换汤不换药。
我在纸上算了一笔账,八万加十二万加十万加十五万加二十万加十五万加六十三万。
一百四十三万。
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三千五千八千——周逸辰过生日要红包、出去旅游要路费、换手机要赞助——加起来也有一百六十多万了。
六年。
六年时间,一百六十多万。
我一个做建筑设计的,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图纸改了又改,甲方骂了又骂,一分一分攒下来的钱,就这么被她一家人搬空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光很刺眼,但我没闭眼。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2016年秋天,朋友生日聚会,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在KTV里弹钢琴,弹的是《童话》。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姑娘像一束光,照进我这个整天画图改稿的灰暗生活里。
她跟我说她家家境不好,父亲周世安是个老实巴交的工厂退休工人,母亲在一家小公司做前台,弟弟还在读书。
她说她不想靠家里,想靠自己。
那时候我觉得这姑娘又漂亮又懂事,娶到她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婚礼办得简单,钻戒买的也不贵,她从来没抱怨过。
她跟我说:“牧之,我不要大房子不要好车,我这辈子就跟着你了。”
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但我也想起来了,那句话后面紧跟着下半句——
“但是你得对我家里人好,我爸妈养我不容易,逸辰还小,你当姐夫的得多帮帮他。”
我当时觉得这是重情重义。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是真蠢。
手机震了一下。
浅予发来的微信,很长一段,错别字一堆,明显是哭着打的:
“牧之,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转钱。可是逸辰说这次项目真的能成,他说了好多遍,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去死,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啊。你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你先把手术费给我交了好不好,我的腿真的好疼,医生说再拖就要残废了。你帮我把手术做了,钱的事我跟你一起攒,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求你了牧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一次。”
这四个字我看了六遍了。
准确地说,是七遍了。
每一回都是最后一次。
每一回过后,还有下一回。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回了一句:“让你妈出钱。”
浅予秒回了,速度快得不像是刚做完急诊的病人:“我妈说她没有。”
“让你弟出。”
过了快一分钟,她才回:“他不接我电话了。”
我没再回了。
03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改图纸。
其实脑子是乱的,鼠标点哪里都不知道。
组长王骁路过我工位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牧之你这个立面比例不对,重做。”
我说好。
但我没动。
前台小姑娘小跑着过来,说外面有人找我,说是家属。
我放下鼠标走出去。
走廊上,李馥华站在那儿。
她穿一件枣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抹了粉,嘴唇涂了深红色的口红。手里拎着一个包,不知道真假的LV。
那个样子不像来看女婿的,倒像是来吵架的。
“妈。”我叫了一声。
“牧之。”她的语气很克制,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克制,“浅予还在医院躺着,你不管了?”
“我没不管。”
“你没不管?那她手术费是谁交的?我告诉你,昨晚要不是雨棠帮你垫了两万,浅予现在还在那躺着动不了!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的救命钱都舍不得出,你有良心吗?”
走廊上有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过去六年,你们家从我这里拿了一百六十多万。我一个做设计的,一年挣多少你大概也清楚。你跟我说良心,那你们家有没有良心?”
李馥华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她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我女儿图你的钱?我女儿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条件?租房住!那点工资!我们家说什么了没有?现在你出息了,就看不起我们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们。”我说,“我就是要钱。”
“钱?什么钱?”
“那一百六十多万,我要拿回来。你让周逸辰还钱,或者你把房子卖了还。”
李馥华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嘴唇都在抖。
“林牧之,你是不是人?浅予是你老婆!你跟她是一家人!一家人谈什么还钱?逸辰是你小舅子!你帮帮他怎么了?他是你老婆的亲弟弟!”
“那让你女儿也帮帮他。”我说,“我和她离婚,你让她改嫁个更有钱的,继续帮你儿子掏。”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去了。
李馥华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回走。
“林牧之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尖声喊。
我没站。
“你站住!你今天要是走了,你就别想再见到浅予!”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稀罕见似的。”
说完我推门进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李馥华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但隔着一道玻璃门,听不太清了。
工位上王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家事?”
“嗯。”
“处理完了?”
“差不多。”
“那就继续画图。甲方催了。”
我坐下来,打开CAD,手放在鼠标上。
图纸上的线条是模糊的。
不是眼睛模糊,是脑子里的画面在闪——浅予跪在客厅地板上哭的样子、李馥华指着我鼻子骂的样子、周逸辰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我格局小的样子。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柯远,是我。”
“牧之?”电话那头,我的大学同学柯远声音有点意外,“大早上打电话,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
“谁?”
“周逸辰,我小舅子。”
柯远顿了一下。
“怎么,他终于又出幺蛾子了?”
“你先查。还有,”我停顿了一下,“帮我查一下周浅予名下有没有我不知道的账户或者资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牧之,你这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先查,回头我请你吃饭。”
“行吧,你把基本信息发我,一周之内给你结果。”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画图。
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但不是在想图纸的事。
我在想孟雨棠昨晚说的那句话。
“牧之哥,我不能说。但浅予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她不是贪你的钱,她是在买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买一个秘密。
花钱买秘密,说明这个秘密能伤人。
伤谁?
伤我。
浅予有什么秘密能伤到我?
我想不出来。
但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而且那个东西,比六十三万块钱重要得多。
04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孟雨棠给我打了个电话。
“牧之哥,你在哪?”
“公司。”
“浅予……她下午从床上摔下来了,伤口在渗血,护士给打了镇定剂才安静下来。你能来看看她吗?就当是看在七年的夫妻情分上。”
我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
“雨棠,我问你件事。”
“你说。”
“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牧之哥,我不能说。”
“那我自己查。”
“你别——”孟雨棠的声音突然急了,“牧之哥,你听我说,这件事你知道了对你没好处。浅予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受伤害。”
“不告诉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我说。
“你非要逼我说?”孟雨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牧之哥,我真的不能说。说了浅予会死。”
“什么秘密能让人死?”
“你去找李馥华。”孟雨棠说,“这件事是李馥华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你去问她,她敢不敢告诉你。”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琢磨着孟雨棠那句话。
李馥华在背后操控一切?
那个穿着枣红大衣、满口“一家人”的老太太?
我攥紧了手机。
办公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整条街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给浅予发了条消息:“我下班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好。”
就一个字。
没有表情包,没有感叹号,就一个“好”。
那个“好”字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好像怕多说一个字我就会反悔似的。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浅予躺在病床上,石膏腿被高高吊起,脸上那些擦伤的痕迹还没消,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不是白的吓人了。
看到我推门进来,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静静地流,眼泪一颗一颗从脸颊滚下来,落到枕头上。
“牧之……”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跟床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手术排了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
“钱够吗?”
她咬了咬嘴唇:“两万差的,我弟转了。”
“他转了?”我皱眉。
“转了五千。”浅予的声音很小,“说剩下的过两天给。”
我冷笑了一声。
过两天?
周逸辰嘴里说出来的“过两天”,跟“永远不”是一个意思。
“牧之,”浅予伸手想抓我的手,我缩了回去,她的手指抓了个空,停在半空中,又慢慢缩了回去,“我知道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但你别不要我。”
“我没打你,也没骂你。”我说,“我只是问你要钱。”
浅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些钱,我会跟你一起还的。我周末去带学生考级的课,暑假也能加课,一年能多挣两万——”
“浅予。”我打断她,“不是钱的事。”
她愣住了。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弟拿走的那些钱,你到底分了多少?”
浅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都在缩。
“你……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还有你妈,你弟,你们三个人,是不是一直在我这里演戏?”
“林牧之!”浅予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大得走廊上都听得见,“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周浅予嫁给你七年,我没花过你一分不该花的钱!那些钱都是我弟拿走的,我一个子儿都没碰过!”
“那你妈为什么说你是她亲生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浅予的脸彻底垮了。
不是变白,是垮了。
像一张面具从中间碎开,露出底下那种真实的、赤裸的恐惧。
“你……”她的嘴唇在抖,“你怎么知道的?”
“孟雨棠说的。”
“她——她答应过我——”
“她没说什么。她让我去问你妈。”
浅予闭上眼,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着我。
“牧之,我不是周家的亲生女儿。”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准备了,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是李馥华从福利院领养的。她生不了孩子,周世安在外面有了人,生了个儿子——就是周逸辰。李馥华为了稳住这个家,从福利院把我领回来,对外说是自己生的。”
“那——你说你是亲生的——”
“我一直以为我是亲生的。”浅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六年前,我妈——李馥华告诉我真相的。她说要我一辈子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她说我要是不报答她,她就去死。”
“所以她让你从我这拿钱——”
“帮她养那个私生女。”浅予说。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私生女?”
“李馥华嫁给周世安之前,跟一个姓顾的人生过一个女儿。后来那个男人跑了,她养不活,把女儿送人了。那个人家后来出国了,把女儿留在国内。李馥华一直在暗中联系她。”
“那个人在哪儿?”
“不知道。”浅予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她,只知道她叫顾瓷,28岁,好像是被一个男人骗了钱,欠了一屁股债。李馥华让我从你这拿钱,就是去还顾瓷的债。”
“周逸辰知道吗?”
“知道。那个顾瓷就是他亲姐姐,他帮着她妈一起从我这里弄钱。”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个灯管有点发黄,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脑子里钻。
所以这一家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李馥华利用养女周浅予,从我这里拿钱。
周逸辰利用亲姐姐周浅予,从我这里拿钱。
钱转了一圈,最后流向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人——李馥华的私生女。
而我那个“老婆”,周浅予,她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不,她说了。
她说了七年的“最后一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开车撞你的人——”
“抓到了。”浅予的睫毛颤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交警打电话说的,叫骆深。”
“骆深?”
“顾瓷的男朋友。”
我盯着浅予。
“巧合?”我问。
浅予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找最后一根稻草。
但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哭。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05
三天后,柯远来了。
他约在城南一家很偏的茶馆,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
柯远比大学时候瘦了一圈,穿一件黑色的夹克,戴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IT男。
他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他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来,老板娘端了一壶铁观音过来,看我一眼,收了两杯茶钱就走了。
“你小舅子周逸辰,”柯远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搞什么VR体感舱。他这三年没有任何正经工作,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他姐。”
“还有呢?”
柯远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周逸辰过去一年的银行流水。”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柯远指着一笔转账:“这笔六十三万,到账当天就在凌晨两点转走了。大部分转给一个叫顾瓷的女人,剩下的十八万,流向了澳门。”
“澳门?”
“对。”柯远推了推眼镜,“他去了三次澳门,第一次赢了十几万,后面两次全输了。这笔十八万就是最后一次输的窟窿。”
“他哪来的钱去澳门?”
“你给的。”
柯远又翻了翻文件,找出几张截图。
“你看看这些消费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
澳门永利皇宫酒店,总统套房,五晚,四万四。
卡地亚专柜,澳门银河店,六万四。
某高端夜总会,单笔消费一万八。
奥迪4S店,定金十二万。
“车提了?”
“提了。一辆A5,深蓝色。不在周逸辰名下,在顾瓷名下。”
“顾瓷究竟是什么人?”
柯远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不是那种轻松的表情。
“顾瓷,女,二十八岁,湘城人。她的户籍资料显示,她是被收养的。”柯远停了一下,“养母叫李馥华。”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顾瓷是李馥华的亲生女儿。”柯远一字一句地说,“周逸辰把那六十三万转给她,不是因为她是他女朋友——虽然外面都这么传——而是因为她是他的亲姐姐。”
“同母异父?”
“对。李馥华年轻时跟一个叫顾军的男人生的。后来顾军跑了,李馥华把顾瓷送人,自己嫁给了周世安。‘顾瓷’这个名字,‘顾’是她生父的姓,‘瓷’——取义‘破碎’,李馥华给她起的。”
“这名字……”我没说下去。
柯远翻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照片。
李馥华的手机通话记录截图。
“你看这里,”柯远指着屏幕,“过去一年,李馥华和顾瓷的通话频率,平均每天两次,每次时长最少十五分钟。”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之间的关系,比普通母女还要密切。”柯远说,“你再看看这个——”
他翻出一张银行转账截图。
李馥华名下的一张银行卡,定期向顾瓷的账户转账,每次金额不大,三千五千,但频率很高,每个月至少两到三次。
“这些钱是哪来的?”我问。
“大部分是你给的。”柯远看着我,“你转给浅予的钱,浅予转给李馥华,李馥华再转给顾瓷。一层一层,洗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那个岳母,她对你老婆说顾瓷欠了债是假的。”柯远说,“实际上,李馥华一直在用你的钱,养着她的亲生女儿。”
我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
“还有一件事,”柯远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你可能更不想知道。”
那是一份户籍资料复印件。
我看着那个名字,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
“周浅予的领养记录。”柯远说,“她不是李馥华亲生的,也不是从正规福利院领养的。”
“什么意思?”
“她是从一个人那里‘接手’的。那个人是李馥华的妹妹——李馥兰。”
“李馥兰是谁?”
“李馥兰,今年五十岁,湘城人,无业。她年轻时跟一个男人生了个女儿,养到两岁,不想养了,就给了她姐姐李馥华。那个女儿,就是周浅予。”
“所以浅予的亲生母亲是——”
“李馥兰。李馥华的亲妹妹。”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
“也就是说,李馥华领养的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她自己妹妹的孩子。浅予叫她姨妈,实际上是妈。她叫了半辈子妈的人,其实是姨妈。”
“而她那个‘亲弟弟’周逸辰,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柯远合上电脑,看着我。
“牧之,你老婆周浅予,从头到尾就是李馥华培植的一颗棋子。她让你老婆嫁给你,让你老婆从你这里拿钱,然后拿这些钱去养她李馥华的亲生女儿——顾瓷。周逸辰那个败家子,只是个中转站。”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啪啪地响。
“柯远,”我说,“你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到一个东西——浅予出车祸之前,是不是跟谁通过电话?”
柯远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孟雨棠说的。她说浅予不是在单纯地转钱,她是在‘买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就是她的身世。”
柯远从信封最底下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浅予手机云端备份的一段录音,车祸前一天晚上的。”
“录的什么?”
“你岳母李馥华跟你老婆的对话。”
他看着我。
“你先想好要不要听。听完了,你跟你老婆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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