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号。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八小时。
上午第二节课间,我和沈策去了赵国栋的办公室。
不是去求情的。
是去要一个说法。
赵国栋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副金丝眼镜,平时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老师是为了你们好。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端着保温杯泡枸杞,脸上还挂着点笑。
来了?坐。
不坐了,赵老师。我说,就一个事——保送名额,为什么是蒋浩天?
赵国栋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但他到底当了二十年班主任,脸皮功夫一流。
放下保温杯,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你们还小不懂的姿态。
林昭,保送推荐不是只看成绩的。学校综合评议,要看德、智、体、美、劳全方面发展——
那蒋浩天哪方面发展了?沈策在旁边插嘴,体育?上学期八百米跑吐了两回。美术?他画的自画像被美术老师当反面教材挂了一学期。
赵国栋脸色不太好看。
蒋浩天同学在社会实践方面有突出表现——
赵老师。我打断他,蒋浩天的社会实践报告,是抄我的。
赵国栋愣了。
我帮他改了三个错别字,把'实践'的'践'从绞丝旁改回了提足旁。赵老师您要不要翻出来对比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水流的声音。
赵国栋的枸杞水冒着热气,他的脸也冒着热气。
林昭,你这是什么态度?他声音拔高了,学校的决定,是经过评审委员会严格讨论——
评审委员会几个人?
……
什么时候开的会?
……
会议纪要在哪里?参评标准是什么?评分表能不能公示?
赵国栋的嘴唇抖了一下。
保温杯被他攥得咯吱响。
你不要太过分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柜子上,这个名额怎么分配,是学校的事!你一个学生——
所以跟蒋建国给学校捐的那两栋楼没有关系?
我语气很平。
赵国栋的脸一下子白了。
真的白了。
眼珠子转了两圈,喉结动了动,嘴张开,又合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们知道个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歇斯底里——
这是上面定的!上面!我一个班主任能做什么主!刘校长找我谈话,陈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我能怎么办?我能说不吗?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赵国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不要乱传……
我没说话。
沈策也没说话。
我转身,推开门。
走出去之前,回了一次头。
赵老师,您之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您说——没了谁,地球照样转。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来。
赵国栋愣愣地看着我。
您记好这句话。我说。
过两天您就知道,这话到底对不对。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把手插在兜里,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
既然讲道理没用。
那就别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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