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2岁,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每月工资3万,感觉赚翻了。
我数过,这三年,我送走了十九个人。
走的时候各有各的样子。有人安安静静像睡着了,有人抓着我的手一直不肯松,有人最后喊了一个名字,我听不清,也不敢问。
只有一个人,走之前笑着跟我说——
"小陈,下辈子咱换换,我陪你。"
那是老周。
是我这十九个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钱,赚得心虚的人。
一
我今年三十二,找了一个陪睡的工作。
不是那种陪睡。别想歪了。
我陪的是将死之人。
说好听点叫临终陪伴,医院里挂牌的叫安宁疗护师,但我们这行都管自己叫"陪睡的"。因为大多数时候,你真就是躺在他们旁边,陪着他们睡过去,只不过有时候他们不会再醒过来。
怎么入的这行呢?缺钱。
三年前我欠了一屁股债,做生意赔的,六十多万,催债电话一天十七八个,差点从出租房窗户跳下去。正走投无路的时候,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一条信息——"安宁疗护师,月入三万,学历不限,年龄25-45,心理素质过硬。"
我寻思这什么工作,三万?点进去看了要求才明白。不是护工,护工管身体,喂饭擦身翻身拍背;我们管的是"夜",简单说就是陪临终病人过最后那段日子,重点是夜间陪护。
很多将死之人,最怕的不是死,是夜里。白天有医生护士有家属有声音,夜深了,灯关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自己一个人躺在那儿,听着仪器的滴答声,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时刻。
怕。
真的很怕。
家属不能二十四小时守着,护工一个人看好几个病房顾不过来,有些人甚至根本没家属——这行当就这么有了市场。
面试我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姓孙,自己干了十几年,后来开了这家工作室,手下七八个人。她看了我半天,问了一个问题:"你怕死吗?"
我说不怕。
她摇头:"你怕。但是不要紧,干着干着就不怕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不是不怕了,是见多了,麻木了。麻木在某些时候,是一种自我保护。
二
第一个客户,姓刘,六十七岁,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两个月。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瘦得像一截枯枝,陷在病床里,脸颊凹下去,眼窝凹下去,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不正常,是那种回光返照之前的虚亮。
他女儿给我交了钱,跟我说:"我爸晚上老喊疼,睡不着,你就在旁边陪着,说说话也行。"
第一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手足无措。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快,偶尔咳嗽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概十一点多,他忽然睁眼看我:"你是新来的?"
"嗯。"
"之前那个小姑娘呢?"
"调去别的床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唱歌好听。"
我不会唱歌。我坐在那儿,老实说:"刘叔,我不会唱歌,但我能陪您说话。"
他又闭上眼,过了好半天才说:"说什么呢,我这辈子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来不及了。"
那晚我们没再聊。他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我坐在椅子上盯了一夜的监护仪,每次数字波动就心跳加速,生怕那条线突然拉平。
他撑了四十一天。
第四十一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我在折叠椅上打盹,忽然觉得不对,抬头一看,他走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声响,监护仪上的线缓缓拉平,像一条河终于流到了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摸出手机给孙姐打电话。
"第一个,都这样。"孙姐声音很稳,"你走吧,后面的事医院处理。"
我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一个人,再也不会醒来。
三
干久了就摸索出了门道。
每个将死之人都不一样。有人想聊天,有人想听戏,有人想骂人——对,骂人,骂老天不公,骂自己命不好,骂不来的儿女,骂这破身体。你让他骂,骂完了他就安静了。
有人什么都不想,就想要个人在旁边。你不用说话,不用做什么,躺着就行。他知道旁边有个喘气的活人,心里就踏实一点。
最怕的是那种没家属的。
工作室接过民政转来的单子,孤寡老人,没儿没女,临了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那种最苦,不是身体苦,是那种从头到尾的、彻彻底底的孤独,你光是看着都觉得喘不上气。
我陪过一个姓郑的老太太,八十一岁,无儿无女,老伴走了十几年,侄子在外地,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她刚住进来的时候还能说话,拉着我的手问:"小伙子,你有妈吗?"
我说有。
"那你替我跟我侄子说一声,让他把我那个旧柜子里的相册烧给我,别扔了。那是我跟老头的照片。"
我说好。
后来她不说话了,眼睛也睁不开了,但手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最后那天晚上,她攥着我的手忽然用了很大力气,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凑过去听。
她说的是:"冷。"
我把她的手握紧,另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凉的,全是冷汗。
"不冷,我在呢。"
她松了手。
那是凌晨两点。
第二天我找到她侄子的电话,打了过去,说了相册的事。对面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路边抽了半包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可能气这世上有些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走了之后只剩一本相册。
也可能气自己,除了陪最后一程,什么也改变不了。
四
老周是我陪的第十四个人,也是最特别的一个。
六十九岁,胃癌晚期,确诊的时候就是晚期了,医生说手术没意义了。他自己也明白,签字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老周跟别的临终病人不一样——他太清醒了。
不抱怨,不害怕,不焦躁,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吃不下就喝粥,喝不下就喝水,水喝不进去了就含冰块。他对自己身体的每一步衰退都了如指掌,像一个旁观者在观察自己的谢幕。
我第一天去,他正靠在床头看报纸。
"你叫小陈?坐,别拘束。"
我把折叠椅支好,他看了一眼,摇头:"那玩意儿坐着受罪,来,坐床上。"
"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这个?"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以前是中学老师,教语文,带了三十多年毕业班,退休后返聘了两年才退下来。老伴走了五年,一个儿子在北京做程序员,请了一周假回来看他,待了五天就回去了,项目催得紧。
"他也不容易。"老周说这话时没什么怨气,就是平淡的陈述。
"您就不怪他?"
"怪什么?我当年教书的时候,我爸走我也没赶上最后一面。"他顿了顿,"人这辈子,总有些面是见不上的。见不上不代表不想见。"
那天晚上他睡了之后,我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工作。
五
老周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的客户。
这话听着奇怪,但干这行的都懂。大多数家属雇你,你是工具,跟心电监护仪差不多,搁那儿监测着就行了。病人对你也是,你是过客,是临时的伴,没必要交心。
但老周不一样。
他每天晚上要跟我聊至少一个小时。不聊病,不聊死,聊以前的事——他带的班级,他挨的处分,他年轻时追老伴的糗事,他种了三年都没活下来的月季花。
有一回他说到他学生,一个成绩不好的男孩,上课老睡觉,别的老师都放弃了,他没放弃。后来那男孩考上了大专,现在开了个小公司,每年教师节还给他发消息。
"你猜他消息怎么写的?"
"怎么写的?"
"就四个字——'周老师好'。每年就这四个字,从来不变。"
我笑了:"那也挺好的。"
"挺好。"他也笑了,"人这辈子,被人记住一两件好事就够了。"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小陈,你怎么干这行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欠债的事说了。他听完没评价,沉默了一会儿说:"三万块钱,陪人死,你觉得值吗?"
"还行吧,我觉得挺赚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我后来才读懂——他不是在问我值不值,他是在心疼我。
心疼我把人的死亡,用钱来衡量值不值。
六
老周最后那几天,开始说些奇怪的话。
有天凌晨两点,他忽然醒了,在黑暗里叫我:"小陈。"
"在呢。"
"你看过日出吗?"
"看过。"
"我好久没看了。这病房朝西,只有夕阳。"他顿了顿,"夕阳也好看,但到底是落日。"
我没接话。
"我想看日出。"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怕是等不到了。"
那天我做了个工作以来最大胆的决定。我找到值班的护士站,问能不能推轮椅带老周去天台。护士说按规定不行,但看了眼老周的病房号,犹豫了一下,把钥匙给了我。
"快去快回,别让护士长看见。"
凌晨四点半,我推着老周上了住院楼的天台。
十月末的风已经凉了,我给他裹了两层毯子,他缩在轮椅里,脸朝着东边。
天还没亮,云层很厚,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能出来吗?"他问。
"能,再等等。"
我们就那么等着。
五点过八分,天边透出一线光,先是橘红,然后是金黄,然后云层像被烧穿了一样,整片天都亮了。
老周没说话。
我低头看他,他的脸上全是光,眼角有泪,但嘴角是笑的。
"好。"他说。就一个字。
那天回去之后,他睡得很沉,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沉。
三天后,凌晨三点,他醒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日出,没有说老伴,没有说儿子。他看着我,笑着,用那种讲了一辈子语文课的老师的语气,慢慢地说——
"小陈,下辈子咱换换,我陪你。"
然后他闭上眼,像睡着了一样。
线拉平了。
七
老周走后,我休了半个月。
不是干不下去了,是需要想想。
孙姐说得对,干着干着就不怕了。但不怕和不在乎是两码事。不怕死是职业素养,不在乎就是心死了。我不想心死。
这半个月里我去了老周家,他儿子委托我帮忙收拾遗物。房子是老小区的两居室,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客厅里挂着他和老伴的合影,书房里一面墙的书,还有那盆种了三年都没活下来的月季——花盆还在,里面插着根枯枝,旁边立了块小石头,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第三次,又没活。"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书桌抽屉里有个信封,上面写着"小陈"。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字写得很工整,是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特有的笔迹——
"小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先走了。
我这辈子送走过很多学生,看着他们毕业,看着他们离开,知道有些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但我不难过,因为他们是往前走的。
你这份工作也是。你陪人走最后一程,是送他们上路,不是留他们下来。所以别心重。
你说三万块赚翻了,我觉得你说反了。
不是你赚了,是他们赚了——最后这段路,有人陪着走,不孤单,这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但你也不亏。你见了太多人的最后一面,会比别人更知道活着的意思。
月季我没种活,你拿去试试。我怀疑是土的问题,不是花的问题。
——老周"
我蹲在他家客厅里,拿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世上有人临死之前,还在操心一盆花能不能活,还在操心一个陪了他几十天的年轻人会不会心重。
他说的对。不是土的问题,是花没遇见对的人。
我也是。
八
后来我换了个花盆,买了新土,把老周那盆月季重新种了。
第二年春天,它活了。
开了三朵花,不大,粉白色的,风一吹就晃,但确实活了。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周的儿子。
他回了我一个字:"好。"
我想了想,又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那盆月季,文案就一句话——
"第三次,活了。"
然后关掉手机,去上夜班。
还有人在等我。
有些人等的不是明天,只是今晚——有个人在旁边,别让自己一个人走。
这活我还在干,钱也还在赚。
但再没说过"赚翻了"。
因为有些东西,你一旦知道了它的分量,就再也没法用钱来算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