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心里头堵得慌。

父亲沈鹤亭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框白底,笑得一脸和气。那是我前年给他拍的,当时他刚打完高尔夫,心情不错,我顺手按了一张,没想到成了遗照。

我叫沈予安,今年三十二岁,鹤鸣集团创始人沈鹤亭的独女。

今天是我爸出殡的日子。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厅,白布挽联挂了一屋子,香火味熏得人眼睛发酸。来的人一波接一波,有穿西装的生意人,有穿制服的官员,还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员工,一个个红着眼眶上前鞠躬。

我妈柳蕴仪跪在灵堂左侧,一身黑色棉麻衣裳,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脑后,脸上什么妆都没化。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从早上七点到现在,整整五个小时,水都没喝一口。

我心疼她,但又不敢劝。我妈这人,看着温柔,骨子里倔得很。

“沈小姐,节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扭头一看,是苏挽晴。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香奈儿外套,头发烫成大卷披在肩上,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哭过。

苏挽晴,四十四岁,鹤鸣集团的执行总裁。她是我爸的大学学妹,也是我爸的……初恋。

这个身份,我十岁那年就知道了。那年我妈和我爸在书房里吵了一架,我躲在门外偷听,我妈哭着喊了一句“沈鹤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苏挽晴的事?”从那往后,我妈搬进了客房,再也没回过主卧。

那年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从那往后二十六年,我爸妈再没睡过一个屋。

“苏总,您来了。”我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尽量客气。

苏挽晴走到灵前,接过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她站直身子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鹤亭,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她用手帕捂着嘴,声音哽咽,“你说过要陪我把鹤鸣做成百年企业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说实话,我心里恶心得想吐。我爸活着的时候,她是我爸的左膀右臂;我爸死了,她哭得比我这亲闺女还凶。可她哭的是我爸这个人,还是我爸手里那堆股份,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妈始终没抬头,就那么跪着,像一尊泥塑。

苏挽晴哭够了,擦干眼泪,走到我妈面前。

“清雅姐,您节哀。”她弯下腰,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鹤亭走了,我和您一样难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

我妈这才抬起头,看了苏挽晴一眼,淡淡地说:“苏总费心了。”就这五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玻璃。

苏挽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清雅姐,明天周律师会宣读遗嘱,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和予安去一趟公司。”

“知道了。”我妈点了点头。

苏挽晴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清脆得像在敲鼓。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我整理我爸遗物的时候,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发现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予安亲启”四个字。我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公司的事,听你妈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我爸临终前脑子糊涂了。现在想想,这话怕是有深意。

吊唁的人渐渐少了,灵堂里安静下来。

天色暗了,我让人把花圈和挽联收了,扶我妈回屋休息。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杯,眼神放空。

“妈,您喝口水。”我把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放下。

“予安,”她突然开口,“你觉得苏挽晴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不怎么样,”我说,“爸在的时候她就整天围着爸转,现在爸走了,她又急着来献殷勤,为的不就是公司那点股份?”

我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你觉得你爸会把公司给她吗?”她问。

“不可能吧?”我皱起眉头,“我爸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把家产给外人。再说还有您和我呢,咱们手里好歹也有股份。”

我妈没接话,端着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看到她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忍不住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公司。”

她说完就上楼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爸到底留了什么遗嘱?苏挽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我妈到底在瞒着我什么?这些问题搅得我一整夜没睡着。

第二天上午九点,鹤鸣集团总部大楼。

我和我妈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赶紧站起来打招呼:“董事长夫人,沈小姐,早上好。”

我妈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我跟在她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这是我爸死后我第一次来公司。大楼还是那栋大楼,前台还是那个前台,可感觉全变了。以前我来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是“老板千金来了”,今天再看我,眼神里全是同情和好奇。

电梯到了顶层,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公司的高管,有董事会成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律师。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秉文。

周秉文,六十二岁,华诚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他给我们沈家当了二十五年的法律顾问,我爸所有的合同、协议、遗嘱,都是他经手的。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老旧的棕色公文包。

“蕴仪,予安,你们来了。”他迎上来,表情很严肃。

“周律师,辛苦你了。”我妈客套了一句。

周秉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带着我们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在大楼最东边,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长条形的红木桌子能坐二十个人,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我爸生前坐的位置。苏挽晴已经到了,坐在主位右边第一个位置。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扎起来了,耳朵上戴着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看到我们进来,她站起来笑盈盈地说:“清雅姐,予安,快坐。”

我妈没看她,径直走到左边第三个位置坐下。那是她作为股东的位置。我坐她旁边。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公司董事。等人都到齐了,周秉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受沈鹤亭先生生前委托,今天我将正式宣读他的遗嘱。”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这是沈鹤亭先生于2021年3月15日亲笔签署的遗嘱原件,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盯着那个牛皮纸袋。

周秉文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几页纸,戴上老花镜。

“立遗嘱人:沈鹤亭,鹤鸣集团董事长……本人名下持有的鹤鸣集团股权共计百分之八十,现分配如下……”

他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在座的各位。

“将本人持有的鹤鸣集团股权的百分之六十五,赠予苏挽晴女士。”

轰!我感觉脑子被雷劈了一下。百分之六十五?给我爸的初恋?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几个董事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摇头,还有人偷偷看我妈的表情。

“将本人持有的鹤鸣集团股权的百分之二十五,赠予配偶柳蕴仪女士。”

“将本人持有的鹤鸣集团股权的百分之十,赠予女儿沈予安女士。”

念完了。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我妈的反应。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听说自己丈夫把大部分家产给了初恋,估计当场就得掀桌子。

但我妈没有。她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了。”她说。就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苏挽晴显然也没想到我妈这么平静,她愣了两秒,然后挤出笑容:“清雅姐,您能理解就好。鹤亭这么做,一定有他的考虑。”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我坐在旁边,手指头攥得咯吱响。我想站起来拍桌子,想骂苏挽晴不要脸,想问我爸凭什么把家产给外人。但我妈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很大。

“周律师,”苏挽晴转向周秉文,“根据遗嘱,我现在持有鹤鸣集团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应该有权召开董事会,确认股权变更和公司管理权的交接吧?”

周秉文推了推眼镜:“按照公司章程,确实如此。”

“那好,”苏挽晴站起身,环视在场所有人,“我提议七天后召开临时董事会,正式进行股权变更和新任董事长的选举。大家有意见吗?”

没人吭声。

“清雅姐,您呢?”她看向我妈。

“没意见。”我妈说。

“那行,七天后,还是这里,不见不散。”苏挽晴说完,冲大家笑了笑,坐下了。

我看到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里全是得意。

会议结束后,我拉着我妈冲进电梯,门一关上我就憋不住了。

“妈!您疯了吧?!百分之六十五!爸把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给了那个女人!您就这么算了?!”

我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予安,你觉得你爸是傻子吗?”她突然问。

“什么?”

“你爸白手起家,从一个小施工队做到今天九十亿的资产,他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你觉得他会看不透苏挽晴?”

我被问住了。

“那为什么……”

“有些东西,”我妈打断我,“给出去,不代表真的给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妈走出去,头也不回。我愣在原地,琢磨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给出去不代表真的给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追上去想问清楚,但她已经上了车,关上门,车窗摇下来,只扔给我一句:“晚上回来再说。”然后车就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公司大门口,脑子还是一团浆糊。这时候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我打开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只有几个字:“别声张,回家说。”

我把手机揣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往家赶。

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妈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她今天的表现太反常了。换做以前,她就算不当场发作,脸色也不会好看。可今天她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像一尊佛,好像早就知道遗嘱的内容一样。还有她说的那句“给出去不代表真的给了”,到底是几个意思?难道我爸的遗嘱还有什么猫腻?

回到家,我妈已经换了家常衣服,坐在书房里翻东西。

书房是我爸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书架上全是企业管理之类的书,办公桌上还摆着他生前用的那盏台灯。我妈坐在我爸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好几摞文件。

“妈,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站在门口,直接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我走过去坐下,看着她面前那些文件。

“你爸不是在遗嘱里把股份给了苏挽晴吗?”我妈拿起最上面一份文件,“可他三年前还签过另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股权代持协议。”我妈把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厚厚的合同,封面写着《股权代持协议》。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让我眼花缭乱。我妈用手指着其中一行字:“苏挽晴女士获得的百分之六十五股权,实际为代沈鹤亭先生持有。该股权的实际受益人为柳蕴仪女士和沈予安女士。”

我瞪大了眼睛,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妈,这……这是真的?”

“你爸亲笔签的字,公证处也盖了章。”我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公证书,“你看,这是公证文件。”

我接过来,手指都开始发抖了。公证书上的日期是2023年5月20日,也就是我爸去世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苏挽晴手里的股份,其实是帮您和我代持的?”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完全是。”我妈摇了摇头,“这份代持协议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苏挽晴在获得股权后的三年内出现重大违规行为,股权自动转回我和你的名下。如果她没有违规,三年后,这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就真正属于她了。”

我愣住了。

“您是说……我爸给了苏挽晴一个机会?”

“对。”我妈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女人就是她。他知道苏挽晴在公司里手脚不干净,但他还是想给她一次机会。所以他在遗嘱里把股份给了她,同时又签了这份代持协议。如果苏挽晴能老老实实经营公司三年,不搞小动作,那些股份就真的归她。如果她……”

“如果她继续贪污呢?”我接过话头。

“那她就什么都得不到。”我妈一字一顿地说。

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我爸这是把苏挽晴架在火上烤啊。他给了她天大的诱惑,又在她身上拴了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攥在我妈手里,只要苏挽晴敢伸手,绳子就会收紧,把她勒死。

“妈,苏挽晴知道这份协议吗?”

“她不知道。”我妈冷笑了一声,“你爸告诉她的是另一份文件,说那只是个形式上的约束条款。她以为三年后股份自然就归她了,但她不知道,那份‘约束条款’里列了几十条违规行为的认定标准。每一条,都是她这些年做过的那些事。”

我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近一看,头皮都麻了。

挪用公款、虚报项目、利益输送、洗钱、关联交易……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时间和金额。最早的能追溯到十年前。

“这些东西,您是怎么弄到的?”

“你爸让人查的。”我妈说,“他五年前就请了一个私人调查公司,专门盯着苏挽晴的财务往来。这些证据,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想起上周来找我的那个陌生男人。韩正明,四十多岁,说是爸的私人助理,给我妈送来一个信封。原来这一切,我爸早就安排好了。

“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我妈把文件收起来,“等七天后董事会。到时候,我会让苏挽晴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种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每天都早出晚归。

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只说“见几个朋友”。我知道她肯定在布什么局,但我也没多问。我了解我妈,她不想说的事,你怎么问都没用。

第五天的时候,我自己去了一趟公司。

不是去闹事,是想找几个人打听打听情况。我爸在世的时候,公司里有几个老员工跟他关系不错,我想从他们嘴里套点话。

第一个找的是财务总监方锦荣。方锦荣四十出头,戴个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其实精得很。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个方锦荣是苏挽晴一手提拔上来的,身上不干净。

我约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方总监,好久不见。”我笑着打招呼。

“沈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方锦荣坐下来的姿势都很小心,像屁股底下有钉子。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公司最近的情况。我爸走了,我心里没底。”我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方锦荣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为难:“沈小姐,公司的事……现在都是苏总在管,我也不好说太多。”

“方总监,我爸在的时候对您不薄吧?”我盯着他的眼睛,“您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我爸还借了您两百万。这笔钱,您还了吗?”

方锦荣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沈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就是想提醒您,做人得讲良心。苏挽晴能给您什么,我爸能给您什么,您心里得有杆秤。”

方锦荣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小姐,有些话我不该说,”他压低声音,“但苏总上周让我准备了一份资产剥离方案,要把鹤鸣旗下最赚钱的三个酒店项目单独成立一个新公司。新公司的大股东,是一个叫明远资本的机构。”

“明远资本?我怎么没听说过?”

“您当然没听说过。”方锦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查了一下,这家资本的法人代表叫苏明远。您猜猜,苏明远和苏总什么关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苏明远……是苏挽晴的弟弟?”

方锦荣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她想把公司的优质资产转移到她自己弟弟名下?”

“不只是转移,”方锦荣推了推眼镜,“她是想把鹤鸣掏空。等优质资产都转移走了,剩下的就是个空壳子。到时候她再低价把空壳公司卖给第三方,钱全部进她私人腰包。”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这个女人,胃口也太大了。我爸给她留了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她还不知足,还想把整个公司榨干。

“方总监,这份方案她提交了吗?”

“还没有。她说等股权变更完成之后就正式启动。”

“好,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站起身,“方总监,我再问您一句,如果我需要您出庭作证,您愿意吗?”

方锦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沈小姐,我只求您一件事。到时候别把我牵连进去,我爸还有老母亲要养。”

“放心,您帮我,我也不会害您。”

我走出咖啡馆,太阳明晃晃的,晃得我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方锦荣跟我说了,苏挽晴要转移优质资产到她自己弟弟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予安,你回家吧,别在外面乱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妈,您到底打算怎么办?您能不能跟我说清楚?”

“明天你就知道了。”

又是明天。我妈每次都说明天,可明天到底要发生什么?

第六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是董事会了,我心里像揣了一窝兔子,七上八下的。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楼下有动静。我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在打电话。

“……对,明天上午十点,你准时到。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点了点头。

“周律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他会配合的……不用,你不用出面,把材料给我就行……好,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

我偷偷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

听我妈的口气,她明天有大动作。而且周秉文也参与进来了。那个老狐狸,之前我还以为他跟苏挽晴是一伙的,现在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站在苏挽晴那边。

我想起那天在律所,我妈让我去给周秉文送文件的事。

那天我到了华诚律所,周秉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我进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周叔叔,我母亲让我给您带点东西。”我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他打开一看,脸色刷地白了。那些文件里除了苏挽晴的违规证据,还有他收受苏挽晴两百万贿赂的转账记录。

“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周叔叔,我母亲说,明天的董事会上,请您务必按照第二份遗嘱的内容来宣读。否则,这些东西会出现在检察院的办公桌上。”

周秉文的手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现在想起来,我妈这一步棋走得真绝。她不但掌握了苏挽晴的证据,连周秉文也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第七天,董事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早上七点,我妈就来敲我的门。

“予安,起床了,今天穿正式点。”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打开衣柜,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我妈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换那套红色的。”

“红色的?”我愣住了,“妈,今天是去开董事会,又不是去喝喜酒,穿红色合适吗?”

“听我的,穿红色。”我妈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套红色西装。那是我去年过年买的,一次都没穿过,总觉得太扎眼。

等我换好衣服下楼,看到我妈站在客厅里,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了,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那对耳环我认得,是我爸当年跟她结婚时送的聘礼,三十三年了,她从来舍不得戴。

今天她戴上了。

“妈,您今天……不一样。”我半天憋出一句话。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很有气势。”

我妈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拎起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冲我点了点头:“走吧。”

车开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

门口停着好几辆豪车,今天来的董事不少。大门口的保安看到我妈,赶紧站直了身子,喊了声“董事长夫人好”。

我妈没看他,径直走了进去。

大厅里的前台小姑娘看到我妈的打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猜她们也是第一次见我妈穿成这样。

电梯到了顶楼,门一开,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周秉文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个棕色的公文包,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蕴仪,予安。”他冲我们点了点头。

“周律师,进去吧。”我妈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苏挽晴坐在主位上,一身白色套装,头发披着,化着浓妆,嘴唇涂得血红。

看到我妈进来,她站起身,笑得像朵花:“清雅姐,予安,你们来了。快请坐。”

我妈没正眼看她,径直走到左边第二个位置坐下。我在她旁边坐下。

十点整,所有董事都到齐了,一共十三个人。

苏挽晴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话。

“各位董事,今天召开临时董事会,主要讨论两个议题。”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第一,确认沈鹤亭先生遗嘱的法律效力,完成股权变更登记。第二,选举新的董事长。”

她看向周秉文:“周律师,请开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周秉文身上。

周秉文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各位,沈鹤亭先生的遗嘱……有两份。”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苏挽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律师,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两份遗嘱?”

周秉文没有看她,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两个牛皮纸袋。一个旧一点,一个新一点。

“第一份遗嘱,签署于2021年3月15日,内容是将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赠予苏挽晴女士。”他把旧的那个纸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新的那个,“第二份遗嘱,签署于2023年5月20日,也就是沈先生去世前两个月。”

苏挽晴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鹤亭只立过一份遗嘱!”

周秉文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二份遗嘱规定:苏挽晴女士获得的百分之六十五股权为代持性质,实际受益人为柳蕴仪女士和沈予安女士。如苏挽晴女士在获得股权后出现任何重大违规行为,股权自动转回柳蕴仪女士和沈予安女士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