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我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林婉秋正站在餐桌边摆碗筷。
她把筷子一双双摆好,又把我那双往左挪了挪,对齐边缘。我都结婚八年了,还是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把筷子摆得这么整齐,反正吃饭时也会乱。
"汤呢?"她问。
"还在炖,再等五分钟。"
她点点头,转身去阳台收衣服。我把菜放在桌上,看着这些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周末她说想吃鱼,我就去菜市场挑了条鲈鱼。那条鱼还活着,卖鱼的师傅问要不要杀,我说自己来,省两块钱。
林婉秋从阳台回来,抱着一盆衣服。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一件件叠起来。我看着她叠衣服的样子,突然想起八年前我们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叠我的衬衫,边叠边说:"以后你的衣服我来洗。"
她确实做到了。
"对了,明天妈的寿宴,你准备好了吗?"她叠着衣服,没抬头。
"准备好了。"我说,"礼金包好了,放在抽屉里。"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我:"就礼金?"
"还要什么?"
"你就不能再想想?"她的语气有点无奈。
我愣了一下:"我还买了一条围巾,上次你说你妈喜欢那种款式。"
她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抱起来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几天她好像一直这样,说话的时候总是说到一半就停了,问她又说没事。
厨房的定时器响了。我去关火,把汤盛出来。
等她从卧室出来,我们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她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在嘴边吹了吹,又放下了。
"你妈打电话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她应该挺忙的。"
"明天的寿宴她肯定很高兴。"
林婉秋没接话。她低头喝了口汤。
我想起上个月去岳母家,岳母全程都在和小舅子说话,讨论他的工作、他买房的事、他女朋友的事。林婉秋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菜,岳母吃饭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味道还行"。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婉秋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我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明天你想穿哪件衣服?"我试着转移话题。
"随便。"她放下碗,"我吃饱了。"
她起身去厨房洗碗。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剩下的半条鱼。这条鱼我挑了很久,专门选的没什么刺的那种。她平时最爱吃鱼,今天却只吃了两口。
水声从厨房传来。我端着碗走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槽边,手里拿着洗碗布,动作很慢。
"我来洗吧。"我说。
"不用。"她没回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瘦,白色毛衣显得她整个人更小了。
她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付出了很多,但对方根本看不见,那她还要继续付出吗?"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身看着我:"算了,当我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林婉秋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我想起她刚才那个问题,总觉得她不是随口一问。
01
第二天早上,林婉秋起得比平时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卫生间化妆了。我走过去,看见她正在涂口红。她在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几点出门?"我问。
"九点。"她说,"你快点准备。"
我去刷牙。水龙头开着,我听见她在卧室里翻找东西,柜门开了又关。等我洗完脸出来,她已经换好衣服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大衣。
"这件行吗?"她问我。
"挺好的。"
她又去照镜子,从不同角度看自己。我看出来她在犹豫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点五十,我们出门。
去岳母家要开车四十分钟。林婉秋坐在副驾驶上,一直在看手机。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点不对劲。
"你紧张吗?"我问。
"为什么要紧张?"
"就是……今天你妈过大寿。"
她放下手机:"不紧张。"
车里安静下来。红灯的时候,我又问她:"你弟弟今天会来吧?"
"会来。"她顿了顿,"他应该很开心。"
"为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看手机。
到岳母家的时候,小舅子赵建业已经到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客厅里接电话,看见我们进来,朝这边点了点头,继续打电话。
岳母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们:"来了?"
"妈,生日快乐。"林婉秋走过去,把手里的礼盒递给她。
岳母接过来,看都没看,放在茶几上:"建业,你姐来了。"
赵建业挂了电话,走过来:"姐,姐夫。"
"你今天挺精神。"我说。
他笑了笑:"今天是大日子。"
岳母在厨房忙活,林婉秋放下包就进去帮忙。我和赵建业坐在客厅,他给我倒了杯茶。
"姐夫,最近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我啊,"他靠在沙发上,"还在找合适的机会。妈说了,让我别急。"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建业今年三十岁,大学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每份都做不长。岳母总说他还在摸索方向,需要时间。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我听见岳母说:"婉秋,那个锅你别碰,我来。"
"妈,我来吧。"
"你不会,一边去。"
林婉秋走出厨房,在水槽边洗手。她的动作很慢,洗了很久。
"姐,过来坐。"赵建业喊她。
她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赵建业给她也倒了杯茶。
"姐,今天妈请了不少人,挺热闹的。"赵建业说。
"嗯。"
"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妈今天好像要宣布什么重要的事。"
林婉秋看着他:"什么事?"
"不知道,她没跟我说细节,就说让大家都听着。"他笑了笑,"应该是好事。"
林婉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中午十一点多,陆续有亲戚来了。岳母的几个姐妹、堂弟、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客厅里越来越热闹,大家都在聊天。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林婉秋在人群中周旋。她一直在笑,跟每个人打招呼,帮忙端茶倒水。有个阿姨拉着她说了很久的话,她一直点头,表情很专注。
赵建业站在岳母身边,有人过来祝寿,他就陪着说几句。岳母今天很高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她看赵建业的眼神很温柔,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十二点,开席。
两桌人,岳母坐在主桌,赵建业坐在她右手边。林婉秋本来要坐在左手边,岳母让她去另一桌照顾其他客人。
"妈,我在这边陪您。"林婉秋说。
"不用,你去那边。"岳母摆摆手,"建业在这边就行。"
林婉秋站在那里,没动。
"去吧。"岳母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林婉秋转身走向另一桌。我跟着她坐下。她的脸上还是笑着,但那个笑容僵了一下。
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吃。岳母那桌很热闹,有人提议敬酒,轮流给岳母祝寿。赵建业举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段很煽情的话,说妈妈辛苦了一辈子,以后要让她享福。
岳母的眼眶红了,拍着赵建业的手:"还是儿子贴心。"
林婉秋低头吃菜。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02
酒过三巡,岳母突然站起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端着酒杯,环视一圈:"今天谢谢大家来给我庆祝生日。我六十了,人到了这个岁数,就要把一些事情安排清楚。"
赵建业也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
"我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岳母的声音有点哽咽,"现在孩子们都成家了,我也该放心了。"
我看了一眼林婉秋,她放下筷子,安静地听着。
"我手里有一套房子,还有些积蓄。"岳母继续说,"我想了很久,决定把这些都留给建业。"
全场一静。
我愣住了。那套房子我知道,是岳母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市中心位置,现在至少值三百万。积蓄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不少。
"妈……"赵建业装模作样地说,"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岳母拍拍他的手,"你是儿子,这些本来就该给你。你姐嫁出去了,跟外人一样,我的东西不能便宜外人。"
我下意识地看向林婉秋。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还在微笑。那个笑容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而且你姐有她自己的家,不缺这些。"岳母说,"你还要买房、结婚,需要钱。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有个亲戚开口了:"嫂子,这样不太好吧?婉秋也是你女儿。"
"我女儿我自己清楚。"岳母的语气很坚决,"她不缺这些,她老公有工作,日子过得好着呢。"
另一个亲戚看向林婉秋:"婉秋,你怎么说?"
林婉秋拿起茶杯,站起来,脸上依然是笑容:"妈说得对,弟弟确实更需要。我没意见。"
她举起杯子:"妈,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岳母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消失了。她端起酒杯:"好,好孩子。"
林婉秋一饮而尽。
周围响起了掌声。稀稀落落的掌声,带着一种尴尬的意味。
林婉秋放下杯子,坐下,继续笑着。那个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像一个面具。
我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我握着。
"建业,你要好好感谢你姐。"岳母说,"你姐这么懂事,以后你要记着。"
"我知道,姐对我一直都很好。"赵建业看向林婉秋,脸上带着得意,但努力装出感激的样子。
宴席继续进行。大家又开始聊天,但气氛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有些人在小声讨论,有些人看向林婉秋,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好奇。
林婉秋始终保持着笑容。她跟旁边的人说话,给人倒茶,表现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不像她。
林婉秋是会哭的人,是会生气的人,是会摔门的人。结婚这么多年,我见过她因为一部电影哭得稀里哗啦,见过她因为买到假货骂了半小时。
但今天,在这样的场合,她却笑着。
而且从头到尾,她都在笑。
赵建业站起来,又敬了一圈酒。他走到林婉秋面前:"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的理解。"
林婉秋举起杯子:"应该的。你是我弟弟。"
他们碰杯,都一饮而尽。
赵建业拍拍她的肩膀,走向下一个人。
林婉秋放下杯子,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心里一紧——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03
宴席进行到下午两点多,气氛才逐渐轻松起来。
酒喝到位了,话匣子也打开了。有几个亲戚围着岳母说话,赵建业在旁边应和。他今天话特别多,不停地说自己的计划,说等拿到房子之后要怎么装修,说找到女朋友之后要把妈接过去住。
岳母听得很开心,一直点头。
"建业这孩子孝顺。"旁边有人说。
"可不是,有儿子就是不一样。"另一个人接话。
林婉秋坐在我旁边,她还在喝茶。她今天喝了很多茶,杯子一空就续上,动作很机械。
"你还好吗?"我凑到她耳边问。
"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
"要不我们先走?"
"不急。"她看了一眼主桌方向,"再等等。"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这时,有个姨妈走过来,坐在林婉秋旁边。那是岳母的堂妹,叫秋梅,平时跟林婉秋关系还不错。
"婉秋啊。"秋梅姨妈压低声音,"你妈这样做,你真的没意见?"
"没有。"林婉秋笑着说,"都是一家人。"
"唉,可是……"秋梅姨妈欲言又止,"你从小就懂事,什么都让着弟弟。可这不是玩具,这是房子啊。"
"我知道。"
"你妈也真是的,做事情太绝了。"秋梅姨妈叹气,"再怎么说你也是她女儿,这些年你给家里贴补了多少?"
林婉秋没说话。
我想起那些事。结婚头两年,赵建业创业,开了个奶茶店,三个月就赔了。岳母打电话来,林婉秋二话不说给转了五万。去年赵建业说要考公务员,报了个培训班,又是林婉秋出的钱。
还有那些逢年过节的,生病住院的,大大小小加起来,这些年林婉秋给娘家的钱恐怕有二十万。
"秋梅姨,过去的事就不说了。"林婉秋端起茶杯,"我没放在心上。"
秋梅姨妈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就是太善良了。"
她站起来,拍拍林婉秋的肩膀,走开了。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有人开始告辞,岳母和赵建业站在门口送客。林婉秋也站起来,跟着去送人。
我收拾桌上的东西,看见林婉秋的包放在椅子上。包口没拉,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份文件,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我本来不想看,但文件的标题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份法律文书。
我看见了"断绝关系"几个字。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我,快速翻开那个袋子。里面除了那份文书,还有几份资料,看起来是关于财产分割和家庭关系的法律条文。
所有文件都很新,边角还很硬,应该是最近才准备的。
我放回袋子,拉上包口。
林婉秋从门口走回来。她看见我站在那里,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在等你。"
她点点头,拿起包。
我看着她,想问,但最终没问。
又过了半小时,客人们陆续走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岳母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有点累。赵建业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休息会。"他说。
"嗯。"岳母喝了口水,看向林婉秋,"婉秋,今天的事你真的没意见?"
林婉秋站在客厅中央,她放下包,脸上依然是笑容:"我有一件事要说。"
04
岳母抬头看她:"什么事?"
林婉秋从包里拿出那个塑料袋,抽出其中一份文件。
"我准备了这个。"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岳母拿起来看。她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什么?"赵建业凑过去看,脸色也变了。
那是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的法律文书。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婉秋,你这是……"岳母的声音在发抖。
林婉秋站得笔直:"妈,既然您今天把话说开了,那我也说开。从今天起,我们断绝母女关系。法律上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
"你疯了?"赵建业站起来,"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林婉秋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您能看见我一眼,等您能说一句'女儿辛苦了'。但是今天,您让我彻底明白了,在您心里,女儿永远比不上儿子。"
"婉秋,你怎么能这样说?"岳母的眼泪流下来,"我是你妈!"
"您是我妈。"林婉秋重复这句话,眼睛却是红的,"所以这二十年来,您让我做什么我都做了。您说建业创业需要钱,我给了。您说建业考试需要钱,我给了。您说建业要买房,我说我也出一份。"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可是您呢?您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累不累,缺不缺钱。您只会跟别人说,我女儿嫁得好,不用我操心。"
岳母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刚结婚那年,怀孕五个月,建业说要开奶茶店。您打电话来,让我给他五万。我说我手里没那么多,工资都拿去交房贷了,您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嫁出去就忘了娘家。"
林婉秋的眼泪流下来,但她还在笑:"我挂了电话,去找朋友借钱。五万块,我借了三个朋友,凑齐了。那天晚上我肚子疼,疼得厉害,他送我去医院,医生说是先兆流产,让我卧床休息。"
她指着我:"他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家照顾我。那一个星期,我躺在床上,想的都是要不要给您打个电话,跟您说我不舒服。但是我没打。因为我知道,您会说,那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没有……"岳母的声音很虚弱。
"您有。"林婉秋打断她,"建业的奶茶店三个月就关了,赔得一干二净。您让我别跟他要钱,说他已经很难过了。我说好。后来建业考公务员,又要钱,我又给了。再后来,是别的事,每次都是我给钱,每次都是您说'你弟弟需要,你让让他'。"
赵建业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我从来没说过不。"林婉秋看着岳母,"因为您是我妈,建业是我弟。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您总有一天会说,婉秋,你辛苦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人心疼:"但是今天,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嫁出去了,跟外人一样,您的东西不能便宜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岳母想解释。
"您就是那个意思。"林婉秋的语气很坚定,"您说得很清楚。在您心里,我已经是外人了。既然是外人,那就彻底做外人吧。"
她拿起那份文件,递给岳母:"请您签字。"
岳母的手在抖。
"姐,你消消气。"赵建业终于开口,"妈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建业。"林婉秋转头看着他,"你知道那五万块我是怎么还的吗?我省了一年的钱。我午饭吃泡面,不买新衣服,化妆品都用最便宜的。朋友问我为什么这么省,我说我在攒钱买房。"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是在还债。因为我怕他们笑话我,笑话我傻,笑话我养了一个吸血的娘家。"
赵建业低下头。
"所以今天,请您签字。"林婉秋看着岳母,"从法律上,我们不再是母女。"
岳母拿着文件,手抖得厉害。她看着上面的字,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
"你真的要这样做?"岳母问。
"是。"
岳母闭上眼睛。她拿起桌上的笔,打开笔帽。
就在这时,她突然身体一歪,整个人往后倒去。
"妈!"赵建业赶紧扶住她。
林婉秋愣在那里。
"妈!妈!"赵建业拍着岳母的脸,"你怎么了?快醒醒!"
我冲过去,摸岳母的脉搏。还有跳动,但很微弱。
"快打120!"我喊。
林婉秋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支笔,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十分钟后响起。
05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说话声。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晚上九点。
林婉秋站在急诊室门口,一动不动。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两个小时了,从岳母被推进去开始,她就站在那里。我叫她坐下,她说不累。
赵建业在打电话,通知其他亲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个字:"晕倒了""急救""不知道严不严重"。
急诊室的门突然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我们三个人同时冲过去。
"病人情况稳定了。"医生说,"但我们在检查中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赵建业问。
医生看了看我们三个人,叹了口气:"病人的肺部有阴影,从影像来看,很可能是恶性肿瘤。我们建议尽快做进一步检查。"
空气凝固了。
"你说什么?"赵建业的声音在发抖。
"具体情况要等检查结果,但从目前来看……"医生顿了顿,"可能已经是晚期了。"
林婉秋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不可能。她前几天还好好的。"
"肺癌早期症状不明显。"医生说,"而且根据病人的反应,她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你说什么?"我问,"她知道?"
"刚才病人醒过来,我问她是不是早就有症状,她说是。"医生看着我们,"她说她半年前就开始咳血了,但一直没跟家里人说。"
赵建业扶着墙,整个人站不稳了。
林婉秋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跑。
我追出去,在医院门口找到她。她蹲在花坛边,双手抱着头。
"婉秋。"我蹲在她旁边。
她没说话,肩膀在抖。
"我们进去吧,妈还在里面。"
"她知道。"林婉秋抬起头,眼睛红肿,"她半年前就知道自己生病了。所以她才要把房子给建业,所以她才在今天说那些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故意的。"林婉秋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故意说那些伤人的话,她想让我恨她,想让我跟她断绝关系,这样我就不会愧疚,不会难过。"
"你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不然呢?"她看着我,"你告诉我,不然呢?她为什么要在今天说那些话?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我说不出来。
林婉秋站起来,擦掉眼泪。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到急诊室,岳母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差,但眼睛是睁着的。
看见林婉秋进来,岳母转过头去。
"妈。"林婉秋走到床边,"医生说了。"
岳母没说话。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岳母还是不说话。
赵建业坐在另一边,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林婉秋的声音很轻,"所以今天才那样说?"
岳母终于开口,声音很虚弱:"你走吧。"
"妈……"
"我说,你走。"岳母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不想看见你。"
林婉秋愣住了。
"你不是要跟我断绝关系吗?那就走。"岳母闭上眼睛,"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儿了。"
"妈,你不能这样。"赵建业哭着说。
"你也走。"岳母说,"都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婉秋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份文件。她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病床上的岳母,突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人心碎。
她把文件慢慢撕碎,碎片落在地上。
"我不签了。"她说,"这辈子,我都是您女儿。"
说完,她转身走出病房。
我追出去,在走廊尽头找到她。她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抱住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为什么?"她哭着问,"为什么她要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走廊的灯很亮,刺得人眼睛疼。我抱着林婉秋,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衬衫。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待到凌晨。岳母不让我们进病房,我们就坐在走廊上等。林婉秋靠着我的肩膀,一动不动,眼睛睁着,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林婉秋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秋梅姨妈打来的。
她接起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秋梅姨说,她下午走的时候,听见妈在房间里哭。"林婉秋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妈哭得很伤心。"
我握紧她的手。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但没有人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