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我拎着箱子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门就从里面开了。
弟妹张秀兰站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笑,眼神从上往下打量我:“哟,哥回来了?离婚手续办完了?”我嗯了一声,往里走。
父亲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烟烧了半截,头也不抬:“离了就离了,我问你,分了多少钱?”我咬咬牙,心里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三个字:“净身出户。”张秀兰在旁边“噗嗤”笑了。
01
客厅里的钟摆还在一下一下地晃,像在替我数时间。
父亲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净身出户?”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确认,又像是在等我改口。
我没吭声。
张秀兰倚在门框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板:“哥,那你这是被赶回来了?家里可没空房了。”
这句话堵得我胸口发闷。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扎成马尾,脸颊瘦削,眼睛不大却贼亮,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计什么。
“我就回来住几天。”我说。
“几天?”父亲站了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离婚了,房子车子都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张秀兰又接过话茬:“她不是开了个美容院吗?生意应该不错吧?你净身出户,她不得给点补偿?”
“没有。”我简短地回答。
“真没有?”张秀兰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不相信。
我侧过头看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那个女人,黄智慧,我前妻,她确实给了我钱,180万,一分不少。
但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是我女儿以后的生活费换来的,不是我拿来给家里人交代的。
“真没有。”我更肯定地说。
父亲叹了口气,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秀兰,晚上多炒两个菜。”
“炒菜?”张秀兰声音大了起来,“爸,家里就剩那点青菜了,你让我炒什么?”
“那你看着办。”
我站在客厅中间,行李箱还拎在手里,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我妈韩月珍从里屋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父亲一眼,小声说:“志远回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其实没吃。一大早就从省城坐大巴回来,四个小时的车程,中午就喝了一瓶水。
“那先歇着。”我妈走过来,想帮我拿行李箱,我摆了摆手,自己拎着箱子走到以前住的那间房门口。
门推开,里面堆着杂物。旧缝纫机、破棉被、几个纸箱子,把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这……”我转头看我妈。
她站在我身后,表情有些尴尬:“你走后,秀兰说要放东西,就……”
我没说什么,把行李箱放在门口,转身往外走。
“志远。”我妈叫住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饼干,“先垫垫。”
我接过塑料袋,却没吃,揣进口袋里,走出大门。
小镇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路上行人稀稀拉拉。我沿着街边走,走到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门口。
老板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志远?你咋回来了?”
“离婚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老孙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牛肉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吃吧,算我请的。”
我坐下来,用筷子挑起面条,往嘴里塞。热气糊了眼睛,我说不清是面太烫还是什么,眼泪差一点掉下来。
老孙在旁边擦桌子,一边擦一边说:“男人嘛,离了就离了,重新来过就是。”
“嗯。”
“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实在不行,来我这里帮忙。”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
我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镇子口的石桥时,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车停在桥头。
车牌号是省城的,这在小镇上挺扎眼。
我没多想,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前时,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我就说他那个德行,离了婚肯定什么都捞不着。”
是张秀兰的声音。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这是我爸。
“我说错了吗?你看他那个样,连个老婆都留不住,还指望他能有啥出息?”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
张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却没看,眼神往这边瞟了一下。我爸坐在另一头,手里端着茶杯。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住招待所。”我说。
没人接话。
“明天我去镇上看看,找个活干。”
“找活?”张秀兰笑了,“你多大岁数了还找活?”
“三十八。”我说。
“三十八了,没技术没手艺,你找什么活?”
我没理她,拎着行李箱往外走。我妈从厨房追出来,手里还滴着水:“志远,你别走……”
“没事,妈。”我回过头,尽量挤出一个笑,“我明天回来吃饭。”
走出家门,镇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水泥地上。我拖着行李箱往招待所方向走,走了大概几百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
是弟弟陈志强。
他跑得有些喘,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拿着,别让秀兰知道。”
我看着他,他没敢看我,低着头:“先凑合两天,等我想办法。”
“不用。”我说。
“拿着。”他把钱塞进我口袋里,转身跑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口袋里那张钞票隔着布料硌得慌,我却没把它掏出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我叫她刘婶。她看见我拎着箱子进来,多看了两眼:“志远?你咋住这儿来了?”
“家里住不下。”
她没多问,收了我二十块钱,开了间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视。窗帘还是那种老式的印花布,洗得发白。我把箱子放在角落,坐到床边,床垫发出吱呀一声响。
我掏出手机,翻到前妻黄智慧的电话,犹豫了一下,又关了。
算了,都离了。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我望向窗外,看见镇子口的路灯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车。
又是那辆奥迪。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隔壁的广播吵醒的。镇上的茶馆每天早上六点放大喇叭,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大得像在耳朵边喊。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会呆。天花板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块,露出黑黢黢的水泥。裂缝像一根分叉的树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边。
我起床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冰凉,激得人一激灵。
刷完牙,我把衣服换了,在镜子前停了一下,抬手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这个人,眼窝有点深,颧骨有点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
我出门前,刘婶在柜台后面剥花生,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早就出去?”
“找工作。”我说。
“这个岁数好找吗?”
“试试。”
我走出招待所,镇上的集市已经开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活鱼的,吆喝声配着剁肉的刀声,嘈杂得很。
我穿过集市,往镇西头走,那里有个劳务市场,说白了就是一片空地,每天早上站着一群找活干的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多是五六十岁的男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抽烟。
我在边上站了一会儿,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工地干过没?”
“干过。”
“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他摇摇头,“有点大了,我们想要年轻点的。”
“我干活不偷懒。”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继续站,直到快中午,也没有人再来问我。
旁边蹲着一个黑脸瘦削的老头,嘴里叼着烟,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这种年纪最吃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人家宁可找年轻的,有力气,也不找你这岁数的。”
我没说话。
“要不你去镇上那几个工地问问?有时候跑腿干杂活的也要人。”
“谢了。”
我离开劳务市场,往镇上走。
镇上有个建筑工地,正在盖一个商场,机器轰隆隆响。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在指挥卡车,走过去问:“老板,还招人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招。搬砖,一百二一天,干不干?”
“干。”
“明天早上七点来,找老张报到。”
我点了点头,往回走。
走了一半,路过一家美容院,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
我多看了一眼,突然想起黄智慧,她也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不错。
要是没离婚,我现在应该还帮她管着账,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走到镇子口的石桥,又看见了那辆黑色的奥迪车。
这次车是停在桥头的一家五金店门口,车牌还是省城的号。
我心想,这镇上啥时候来了个开奥迪的老板?
我没深想,继续往前走。路过家门口时,张秀兰正蹲在门口洗菜,她看见我,抬头喊了一句:“哥,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了。”
“那你晚上回来?妈说炖排骨。”
“看情况。”
我继续往前走,张秀兰在后面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回到招待所,刘婶还在柜台后面剥花生。她看见我进了院子,喊住我:“志远,你上午那会儿,你弟媳妇来了一趟,问你是不是真没地方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交了三天房费。”
我点了点头。
“志远。”刘婶放下花生,用手拍了拍手上的壳,“你别嫌我多嘴,你家那个弟媳妇,唉,不太好说话。”
“我知道。”
“你爸那人,也是死要面子。”刘婶叹了口气,“当年你妈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你爸一辈子被他那几个兄弟压着,好不容易盼着儿子出息,结果你离婚了,他心里不好受。”
“知道就好。”刘婶重新拿起花生,“其实人啊,都有难处。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手机响了,是妹妹陈志梅打来的。
“哥,你回去了?”
“爸怎么说?”
“没怎么说。”
“秀兰呢?”
“也没怎么说。”
陈志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发冷:“哥,你别骗我了。秀兰那人我还不知道?她肯定说了不少难听的话。你别太在意,等我过年回去,帮你收拾她。”
我笑了笑:“行了,你好好上班。”
“哥。”陈志梅又叫了我一声,“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这边攒了一点。”
“不用,我自己有。”
“你真有?”
“真有。”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我起身出去吃了个晚饭,一碗馄饨,三个小包子。吃完饭往回走时,在招待所门口碰见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陈志远?”
我也愣了一下,反应了半天:“赵昊然?”
他咧嘴笑了:“老同学,还认得我?”
赵昊然是我初中同学,十几年没见了。
上学那会儿他学习一般,个子不高,人挺老实,总是被欺负。
我帮过他一次,记得是初三那年,几个外班的男生在厕所把他堵了,要抢他的零花钱。
我正好撞见,把那几个人撵走了。
后来也没怎么联系,毕业后各奔东西。
“你咋在这儿?”我问。
“我在这边谈个生意。”赵昊然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这边不是有个市政工程吗?我承包了一段。”
“哦。”
“你呢?干啥呢?”
我犹豫了一下:“刚离婚,回来住几天。”
“离婚了?”赵昊然脸上的笑收敛了一些,“啧啧,这事儿……那你现在咋打算?”
“找个活干。”
赵昊然沉默了一下,把文件袋夹在胳肢窝里,掏出一根烟递给我:“来一根。”
我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烟有点烈,呛得我咳了两声。
“志远,你我老同学,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赵昊然靠在墙上,自己也点上一根,“我一个项目,缺个管事的。你要是没啥事,过来帮帮我。”
“什么项目?”
“市政工程,铺排水管,修人行道。钱不算多,但活儿不累,一个月我给你开五千。”
我盯着手里的烟,没说话。
“再说了,咱们老同学一起干,你不是更有把握吗?”赵昊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考虑考虑,我留个电话给你。”
他递过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明辉市政工程有限公司,赵昊然,副总经理。
“名片你拿着,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说完,抬脚往那辆黑色奥迪车走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那辆黑色的奥迪,原来是他的。
赵昊然拉开车门,回头冲我笑了笑:“老同学,别让我等太久。”
车开走了,轮胎卷起一溜灰尘。我站在招待所门口,拿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五千里,管事的活。
这个offer来得太突然,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回到房间,把名片放在桌子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昊然这个项目靠谱吗?
他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同学,凭什么突然找我帮忙?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算了,先不想了,明天还得去工地搬砖呢。
03
早上七点,我准时到了工地。
工地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上面装满了一袋袋水泥。我找到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嘴里叼着根烟。
“新来的?”他上下打量我,“哪儿来的?”
“镇上的人。”
“好,你负责搬砖,那边那堆红砖,搬到架子车上去。”
我走到堆砖的地方,蹲下身,两只手各夹起一块砖,放到架子车上。一块砖五斤重,一摞十块,五十斤,搬起来容易,但时间长了一样吃力。
我一车一车地搬,搬了两个小时,汗从额头往下淌,衣服湿透了。中间歇了一次,喝了半瓶水。
中午吃饭时间,工人们蹲在阴凉处,就着饭盒吃盒饭。
饭盒里是两个素菜,一个辣椒炒肉,一个炒豆芽,米饭蒸得有点硬,但饿了一天,吃起来也算香。
老张也蹲在一旁吃饭,边吃边说:“小陈,你还能干不?”
“能。”
“那下午继续。”
下午继续搬砖,一块块,一摞摞,手磨起了泡,疼,但我没吭声。工资是一百二一天,能干一天是一天。
傍晚下班时,我拿到了第一天工资,一百二十块,一张红钞,两张绿钞。我叠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工地,浑身酸疼,走路都有些晃。
刘婶看见我回来,说:“哟,你真去找活了?”
“挣多少?”
“一百二。”
刘婶没再问,只是说:“洗个澡,早点睡。”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赵昊然的名片还放在桌子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天,我继续去工地搬砖。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老张说:“工地停了,材料没到,你后天再来。”
我点了点头,回到镇上。这天正好是星期六,集市上人多。我走进一家小超市,买了一瓶水,正准备出来,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你听说了吗?那个开奥迪的老板,就是镇上修排水管那个,好像是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本地谁有那本事?”
“谁知道呢,说是他上边有人。”
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时,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他这几天天天去工地搬砖,一天挣一百二,你说他这日子咋过?”
“他愿意这样,有什么办法?”我爸的声音。
“那我可不管,反正不能让他回家里住。”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转身又往回走,走到镇上那条老街,在石桥上站了一会儿。桥下水流很急,声音哗哗的。
我在心里问自己:陈志远,你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不,不能。
我掏出手机,找到赵昊然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
“昊然,是我,陈志远。”
“志远?你终于打来了。”赵昊然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怎么样?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明天你来找我,我就在镇上那个五金店隔壁的三楼。”
“好。”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心里还是没底,但我不得不赌一把。
搬砖一天一百二,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那180万我不敢动,那是留给女儿读大学的命根子。
我必须想办法,重新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去了五金店隔壁那栋楼。楼是那种老式的住宅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光线很暗。我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赵昊然站在门里,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梳得齐整,像个做生意的样子。
他把我迎进去,屋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摊着一堆图纸。
“这就是我现在的办公室,有点简陋,别嫌弃。”赵昊然笑着说。
“不嫌弃。”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图纸,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据,看不太懂。
“这个项目是镇上主干道的排水改造,铺管子,修窨井,工程量不大,但利润可以。”赵昊然拿笔在图纸上点了点,“我需要一个熟手帮我把现场的活盯起来,你是本地人,跟镇上的施工队熟,这个事你做最合适。”
“我懂的不多。”
“不懂就学。”赵昊然看着我,“我相信你。”
“工资……”
“试用期一个月,五千块,转正后看表现加。”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那我今天就跟你签个合同。”赵昊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标明了薪资和工作内容,我逐条看完,没什么问题,签了名。
赵昊然把合同收起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欢迎加入。”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夹,里面装着项目资料和施工方案。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项目总投资和工期安排。
我一项一项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总投资三百万,工期三个月,施工区域包括镇中心主干道和几条支路。
赵昊然说项目利润可以,但这个数字明显有问题。三百万的工程,除去材料人工,最多能剩个二三十万,这还叫利润可以?
我没当场问,但心里留了个疙瘩。
走出那间办公室,我走在街上,心里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赵昊然的项目,到底靠不靠谱?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进入了赵昊然的项目组,每天在工地跑前跑后,盯施工进度,协调工人,跟镇上的人打交道。
工作不算累,但操心。
排水工程涉及的地段多,经常要跟沿街的商铺协调,有的商铺嫌吵,有的嫌灰尘大,还有人嫌挖了沟不好走路。
我一家一家地赔笑脸,说话说到嗓子冒烟。
赵昊然倒是轻松,每天在办公室里看图纸,偶尔开车出去一趟,说是跑手续。他对我还算客气,按时发工资,时不时还请我吃饭。
这天晚上,我们俩在镇上一家小饭馆吃饭。赵昊然要了一瓶二锅头,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志远,干这行累不累?”
“还行。”
“累是累,但能挣钱。”赵昊然喝了一口酒,“我告诉你,这个项目做完,咱们至少能分二十万。”
二十万,这个数字让我心跳了一下。
“那挺好。”
“兄弟一场,我能让你吃亏吗?”赵昊然又倒了一杯,“你的辛苦,我心里有数。”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二锅头辣嗓子,我咽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二十万,加上我手里的180万,够给女儿买套房了。
到时候接她过来,让她在小镇上读个书,日子也不会太差。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工地。走在路上,碰见了张秀兰,她拎着菜篮子,在路边买菜。看见我,她一愣:“哥,你不是在工地搬砖吗?”
“换了。”我说。
“换了?换啥了?”
“帮人看工地。”
“帮人看工地?”
张秀兰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不信,又像是好奇。
“什么人?”
“同学。”
“同学?”张秀兰意味深长地笑了,“男的女的?”
“男的。”
“哦。”她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跟哪个女人好上了呢。”
我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张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句:“哥,晚上回来吃饭不?妈说炖鸡。”
“再说吧。”
我走到工地门口,赵昊然已经到了,他站在那辆车旁边,拿着手机打电话。
看见我,他冲我招了招手,挂了电话后说:“志远,今天有个事让你去办一下。”
“什么事?”
“你去省城跑一趟,帮我送一份文件。”他从车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某某建设局,找王科长。”
“行。”
我接过信封,上了赵昊然的车。他把我送到镇子口的公交车站,递给我车票钱:“早去早回。”
我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到了省城,又打了一辆车,找到建设局。门卫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找王科长,门卫让我登了记,放我进去了。
上楼,找到三楼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戴一副三角眼镜,正在看文件。
“王科长?我是赵昊然派来送文件的。”
王科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伸出手。我把信封递给他,他打开,拿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又放回信封里。
“你回去告诉昊然,文件收到了。”
我转身要走,王科长又叫住我:“等等。”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王科长笑了一下,“他倒是会找人。”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建设局大楼,我站在门口,心里有点奇怪。王科长的笑容让我觉得不对劲,但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在省城逛了一圈,我去了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里还是老样子,那些花坛,那些健身器材,那些遛狗的居民。
我走到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阳台上晒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粉红色的,那是我女儿小莹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有人从楼里走出来,我才转身离开。
回到镇上,天已经黑了。赵昊然还在办公室里等我,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
“王科长怎么说?”
“他说收到了。”
赵昊然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心越来越重。
送文件这件事,听起来很简单,但建设局的科长,一个做工程的老板,他们这层关系,为什么非得让我去跑这一趟?
我没问,但心里已经埋下了一个问号。
这段时间,我表面上还在帮赵昊然做事,但私底下,我开始留了个心眼。每次赵昊然让我去跑腿,我都留意他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有些事情,不是想瞒就能瞒住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工地干活,听见两个工人在角落里聊天。
“你说这赵老板,靠谱吗?”
“不知道,反正他的钱给得挺及时。”
“那倒是。不过我听人说,他在省城的项目全是空壳子。”
“空壳子?那他在这儿搞的这个……”
“嘘,别瞎说,小心被人听见。”
我站在阴影里,假装没听见。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起来。
05
这天傍晚,我按照惯例去工地巡视。
走到工地尽头时,发现一台挖机停在路边,旁边站着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看起来很眼生,不像镇上的人。
我走过去,听见他正在打电话:“……对,尽快,材料明天必须到……”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打电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图纸,图纸上的标注和赵昊然给我的那些不一样。我心里一紧,走到旁边,假装看别的,目光却一直在瞟那张图纸。
白衬衫打完电话,把图纸卷起来,放进文件袋里,走了。
他走远了,我才走到刚才他站过的地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地上有几张撕碎的小纸条,我捡起来,拼凑了一下,上面隐约写着几个字:启福工程。
启福,这个公司在省城我知道,是一家有名有姓的正规企业。
赵昊然跟我说的是自己的公司做的项目,怎么会牵扯到启福公司?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总觉得哪里不对。
晚上回到招待所,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来想去,我决定打个电话给省城市政工程处的一个熟人,他是我以前在省城打工时认识的,一起喝过几次酒。
“喂,老李吗?我陈志远。帮我查一个公司,明辉市政工程公司,法人是赵昊然。”
“明辉?等等,我看看。”老李那边传来翻资料的声音,“查到了,明辉市政工程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法人赵昊然,去年注册的,名下没有干过任何项目。”
我的心一沉。
“那你再帮我查一下,镇上这个排水改造项目,是谁的?”
“这个项目我知道,中标单位是启福工程公司,不是明辉。”
我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原来赵昊然让我跑前跑后的项目,根本不是他的。他只是通过某种方式拿到了分包或者转包的部分,甚至可能只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中间人。
我想起王科长那个笑容,想起赵昊然让我送的那份文件。
那些文件,很可能是用来套取项目信息的。
赵昊然根本没能力做这个工程,他只是在中间拉皮条,赚差价,甚至可能是在骗我。
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去工地。我去了赵昊然的办公室,门没锁,我直接推门进去。
赵昊然正坐在椅子上抽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志远?你怎么来了?”
“赵昊然。”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个项目到底是谁的?”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这个排水工程,到底是谁的?”
赵昊然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站起来:“你查我了?”
“我查了。”
“行。”赵昊然靠在桌边上,叹了口气,“这个项目确实是启福公司的,我这边只是一个分包,赚点辛苦钱。”
“那你之前跟我说的是真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咱俩干活,该分你的我不会少。”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地,但我也知道,现在撕破脸没有意义。我不是什么正义的使者,我就是一个想挣点钱重新开始的离异男人。
“行,我信你。”我说。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站在楼梯口,我在心里盘算,如果赵昊然这个项目出问题,我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应该先一步跳出来?
或者说,我应该紧跟着他,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我不知道。
回到镇上,我走在那条正在施工的排水管道边,心里乱糟糟的。
一个声音告诉我,应该立刻抽身,把钱保住,回家种地也好,搬砖也罢,至少踏实。
另一个声音却让我赌一把,万一赵昊然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能让我赚到二十万呢?
我站在路口,想了很久。
这时,手机响了,是妹妹陈志梅打来的。
“哥,秀兰今天打电话给我,说你跟一个开奥迪的同学做生意,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靠谱吗?你别被人骗了。”
“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陈志梅顿了顿,“哥,我不指望你发财,你平平安安就行。”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不能回头了。
06
三周后,工地出事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原本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突然接到了工人的电话:“陈经理,不好了,工地上挖到燃气管了!”
我一愣,立刻往外跑。到现场时,只见挖机的抓斗停在一个深坑上方,坑里一股刺鼻的煤气味往上冒。工人们都跑开了,站在安全距离外张望。
“怎么回事?”我冲到工头面前。
“老李挖管沟的时候,不小心把燃气管道挖破了。”工头满脸慌张,“我已经打了电话给燃气公司。”
“赵昊然知道吗?”
“打不通他的电话。”
我拿出手机拨赵昊然的电话,响了七八声都没人接。
我的心沉了一下。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坑里冒出火光,火焰猛窜出来,足有两三米高。工人们吓得往后退,我也跟着往后退。
“快打119!”我喊。
消防车来了,燃气公司的人也来了。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把火扑灭。
消息很快传遍了全镇。到了晚上,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工地不规范,有人说老板贪便宜用了便宜的施工队,还有人说是有人故意破坏。
镇上的领导也来了,站在工地边看了看,脸色很难看。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走到我面前,问:“你是现场的负责人?”
“对。”
“你们老板呢?”
“联系不上。”
中年男人冷哼一声:“出了这么大的事,人都不在,你们这个工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但我心里已经明白了。
赵昊然跑路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赵昊然给我签的那份合同,那份看似正规的合同里,说不定藏了什么陷阱。
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份合同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我发现了问题。
合同的最后,有一条补充条款,用很小的字体写着:乙方(陈志远)因个人原因造成的工程损失,由乙方自行承担。
我拿着合同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条款,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
现在回头一看,赵昊然从一开始就给我留了个坑。
工地出了事故,管道的修复费用,加上可能出现的赔偿,这笔钱,他说不定会全部算到我头上。
我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还好,那180万还在,赵昊然没有动到它。但我的工资卡里,只剩下最后三个月攒下来的八千多块钱。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钱取了出来。
六千块现金装进口袋里,剩下的两千多零头留着用。
我心里清楚,赵昊然这一走,我在镇上的日子就好过不了了。工地上那些人,镇上的领导,可能会来找我麻烦。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镇政府的电话,让我以现场负责人的身份去谈话。
我进了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文件:“陈志远是吧?你们公司这次事故,造成的损失初步估计在一百五十万左右。燃气管道维修,路面修复,再加上周边商铺的赔偿,这笔钱,你们公司必须出。”
我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老板呢?怎么联系不上?”
“我也不知道。”
“那你作为现场负责人,你有责任。”
“那这钱你能出吗?”
“我出不了。”
年轻干部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那我只能把案情转交警方处理了。”
从镇政府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云。
完了。
彻底完了。
我在镇上混不下去了。
回到招待所,刘婶看见我,摇了摇头:“志远,你也太实诚了。那个赵昊然,一看就是个滑头,你咋能信他?”
“现在怎么办?”
“我想想。”
我回到房间,坐在床上,盯着墙发呆。
这时手机响了,是张秀兰打来的。
“哥,我听说了,你那同学的工地出事了?”
“那你有没有掺和进去?”
“我就在现场。”
“那怎么办?该不会要赔钱吧?”
“唉,我就说你那个同学不靠谱,你还信他。现在好了,赔钱了吧?”
我挂了电话,不想再听她阴阳怪气。
过了没多久,手机又响了,是我爸。
“志远,我听说了,你那干啥活了?”
“看工地?你是看工地的,还把自己看出事来了?”
“爸,我……”
“你别说了,我早就跟你说了,离婚了就好好待着,别折腾。你不听,非要去跟什么同学干,现在好了吧?”
“爸,不是……”
“你弟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你妈这边我会让她少操心。”我爸说完,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忽然觉得浑身无力。
从那天起,我在镇上彻底抬不起头来。白天出门买菜,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去小卖部买东西,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我缩在招待所里,哪儿也不去。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
手机响了,是妹妹陈志梅。
“哥,你还好吗?”
“你别骗我,我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了。”
“哥,你要是缺钱,我……”
“我不缺钱。”
“你别嘴硬。我给你转了两千块,你收一下。”
“不用。”
“你收着。”陈志梅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别让我担心。”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收到了一笔转账提醒,两千块。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人在最绝望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想通了。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赵昊然对不起我,我可以认栽。但我的路,不能就这样走到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了把脸,去刘婶那儿续了一个月的房租。
“志远,你要去哪儿?”刘婶看出我脸色不对。
“出去办点事。”
“啥事?”
“找个人。”
我没说太多,出了招待所,走到镇子口的石桥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包工头老王的,就是之前在我和赵昊然工地上干活的包工头。
“喂,老王吗?我陈志远。上次你说那个事,我想跟你谈谈。”
“哪个事?”
“接手烂尾工程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老王问。
“想清楚了。”
“你来工地找我。”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生活给了我巴掌,但我不能一直躺着。
07
王工头在工地旁边的铁皮屋里等我。他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夹着一根廉价的香烟。
“志远,来,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
我坐下来,老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开口说:“你上次问那个事,我现在给你说清楚。”
“你说。”
“你那个同学赵昊然的资质,被省城的一家大公司买断了。那家公司之前帮他还了部分欠款,剩下的烂尾工程,他们想找本地人接手。”
“为什么找我?”
“因为这个工程在镇上,外人进来不好打交道。你是本地人,在工地干过,他们信得过你。”老王顿了顿,“当然了,前提是你得有启动资金。”
“多少?”
“最少三十万。”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三十万,我的180万原本足够,但我不可能全押进去。我最多能拿出35万。
“行。”我说。
老王点了点头:“好,那我带你去见一见那家公司的代表。”
那天下午,我跟老王去了省城,在一间写字楼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那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郑,带着一副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陈先生,我看过你的情况。你的工地在哪儿不熟悉,而且你也懂工程管理。这个工程,说白了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谁接了谁受累。”
“我可以接。”
“你有启动资金?”
“有。”
郑先生点了点头:“那好,这个项目给你做。工期两个月,利润至少八十万。我这边开出的条件是:工程款你先垫付,验收合格之后,我全额结给你。”
签完合同,走出写字楼,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笔生意成了。
我手里有180万的存款,拿出35万来做这个工程,剩下的145万还在卡里,给我女儿留着,亏不了的。
但启动资金从哪里来?我的钱不能动,那是留给小莹的。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办法:借高利贷。
我在镇上找了一个熟悉的朋友,他认识放贷的人。当天晚上,我跟一个放贷的瘦高个见了面,借了35万,月息五分。
瘦高个问我什么时候还,我说:“三个月。”
“三个月,利息五万两千五。”
签完借条,我揣着35万现金回到镇上。
当晚,我第一次主动请老王吃饭。饭桌上,我跟他说了我接下来的计划。
“老王,这个工程我要亲自盯。”
“你一个人?”
“我带着工人,一起干。”
老王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我站上烂尾工地,看着那些散落的水泥管和钢筋,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开工后,事情比我想象的难。
材料涨价,每次去建材市场,老板都叫苦不迭。
工人闹着要加工资,原因是别的工地给的价比我高出一截。
业主方三天两头来检查,今天说路面不平,明天说管道歪了,处处刁难。
我每天只睡三个多小时,和工人同吃同住,一边协调拉材料的车,一边跟业主方赔笑脸。
白天啃馒头,晚上吃泡面,瘦了将近二十斤,人也黑了一圈。
有一回,我在工地上蹲着看图纸,站起来的时候两眼一黑,差点直接栽倒。老王一把扶住我,问:“没事吧?”
“没事。”
“你太拼了。”
“不拼,哪有活路?”
日子一天天过,工程进度一点点往前推。
到了第七十天,所有的排水管铺设完毕,路面修整完毕,窨井全部封好。
最后一天,道路完成刷漆,路边栽上了新种的树。
验收当天,镇上派来的人围着工地走了一圈,量了尺寸,看了接头,最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合格。”
我看见那两个字,差点没站住。
老王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志远,你做到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平整的柏油路,愣了很久。
资金到账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在街上嗷嗷哭了几嗓子。路人以为我疯了,有个大妈还特意停下来问我:“小伙子,咋了?”
我摆了摆手,继续骑着电动车往前走。
三个月,赚了80万。
我把高利贷的35万本金和五万两千五利息还清了,剩下的钱,加上我原来卡里那180万,一共两百多万。
我拿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
这两百万,是我重新活过来的底气。
08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天下着小雨,我刚从工地回来,浑身湿得差不多了。
刘婶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头也不抬:“志远,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让你赶紧回去一趟。”
“你弟出事了,好像是骑摩托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心里一紧。
“什么情况?”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弟媳妇打电话来说的,说伤得不轻。”
我二话没说,骑上电动车就往县医院赶。
一路上,雨越下越大,打在我脸上,凉得刺骨。我使劲拧着车把,电动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打滑,差一点摔进路边的沟里。
到了医院,我浑身湿透,冲进急诊大厅,看见张秀兰蹲在走廊尽头,抱着一只胳膊,肩膀一抖一抖的,正在哭。
我爸站在旁边的墙角边,手里夹着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志强呢?”我走过去问。
张秀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哥,你可来了……志强在手术室,医生说左腿粉碎性骨折,要马上做手术,得二十万……”
二十万。
我心里沉了一下。
“钱呢?”我问。
“我东拼西凑也只凑了不到五万。”张秀兰摇了摇头,“哥,你看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帮我借点。”
“我爸呢?”
“爸的退休金每个月也就两千块,他哪有什么钱?”
我皱了皱眉,走进病房,看见陈志强躺在病床上,左腿上绑着厚厚的夹板,脸上有擦伤,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很虚弱。
“哥。”他看见我,声音虚弱得像猫叫。
“别说话,会没事的。”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我站在床边,心里不是滋味。以前对这个弟弟没什么感情,但看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到底是亲兄弟。
从病房出来,我看见父亲陈建国站在走廊窗口,背对着我。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只是问:“你弟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看着办吧。”
我心里堵得慌。看着办,什么叫看着办?他家出了事,他这个当爹的,就只会说看着办?
我没说什么,走到医院大厅,给妹妹陈志梅打了个电话。
“志梅,志强出事了,车祸,腿骨折了,要二十万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你不用回来,我这边。”
“不,我要回去。”她的声音很坚决,“哥,你先撑住,我到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二十万,我有。
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给。
这二十万拿出来,等于是告诉所有人,我陈志远不是净身出户,我有钱。到时候,亲戚朋友们会怎么看我?张秀兰会怎么想?我爸又会怎么看我?
可如果不给,弟弟的腿就废了。
我站在医院的大厅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拿出了手机,给我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取二十万现金。
钱,我决定给。但不能让别人知道是我给的,至少现在不能。
下午,我拎着一个旧帆布袋,再次去了医院。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张秀兰的声音:“……那个哥,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离了婚,净身出户,帮人看工地还把人家看跑了。现在志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你少说两句。”这是我爸的声音。
“我少说两句?那谁来出这个钱?你出吗?你一个月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
我已经走到门口,她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推门进去。张秀兰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又把脸转开了。
我走到床边,把帆布袋放在病床的床头柜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沓沓的红钞票。
“这是二十万。”我说,“密码是志强的生日,拿着给志强做手术。”
张秀兰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爸也愣住了,盯着那沓钱,满脸不可置信。
“志远,你……”我爸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这钱从哪里来的?”
“你别管。”
“你是不是……借的高利贷?”
“那这钱,你以后怎么还?”
“我自有办法。”
张秀兰红着脸,眼睛不敢看我。她接过帆布袋时,手有些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我没多说,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大门,雨还在下。我站在门廊下,看着雨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志梅发来的消息:“哥,火车票买好了,明天下午到。”
我回了一条:“别来了,志强已经住上院了,我给的二十万。”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再回复。
09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地的临时房里开会,手机响了。
“哥,我到了。”
是陈志梅的声音,短短三个字,却让我鼻子一酸。
“你到哪儿了?”
“医院。我刚到,正往病房走。”
我挂了电话,对工头说了句“今天先到这儿”,骑上电动车赶去医院。
到了医院,我上了三楼,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梅梅,你哥那二十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是我爸的声音。
“爸,你就别问了。”
“我问你,他是不是又去借高利贷了?”
“不是。”
“不是?那他哪来的二十万?”
“他……”
“你说话啊!”
我站在门外,握紧了拳头。
陈志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大声说:“那我告诉你们!”
我赶紧推门进去。
病房里,陈志梅站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存折,正往上抬,像是要摔出去。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哥。”她叫了我一声。
“梅梅,别说了。”我说。
“为什么不说?”陈志梅转头看向父亲和张秀兰,声音比刚才还大,“我告诉你们实话,我哥根本就没有净身出户!”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张秀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爸僵在原地,脸色发白。
“你说什么?”我爸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我哥根本就不是净身出户!”陈志梅从包里掏出一个存折,递到我爸面前,“这是去年我生日时我哥给我的,里面有十万块钱。他跟我说,这是他那180万里给我包的生日红包。”
我爸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说……那180万,还在?”
“在。”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自己净身出户?”张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讲出了实话:“因为我怕你们惦记。”
屋里又安静了。
张秀兰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花在打转,嘴巴动了动,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爸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陈志梅走到我身边,拉了拉我的手臂:“哥,我早就劝过你,你非不听。你知不知道,这一年你吃了多少苦?”
“你知道,你还要继续瞒?”
“怕你们担心。”
“现在呢?还怕吗?”
我摇了摇头。
这时,我听见病床上传来声音。
“哥……”
是陈志强。他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哥……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以前……也看不起你……我老婆说你,我也没帮你说话……”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走到他床边,“你现在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哥带你去做点小生意。”
他点了点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我拍了拍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志远。”我爸在后面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爸以前……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力挤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妹妹追了出来:“哥,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哥,你去哪儿?”
“回工地。”
“你不是说项目做完了吗?”
“还有一点点收尾的活儿。”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照顾志强。”
陈志梅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哥,你变了好多。”
我笑了笑:“中年男人,不变不行。”
她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跟着掉了下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哭了,我晚上回来吃饭。”
“真的?”
“真的。”
走出医院大门,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地面上。我在门廊下站了会儿,看着来往的行人,忽然觉得轻松了许多。
这个秘密,不用再藏了。
10
一周后,陈志强出院了。
他的腿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养两三个月就能下地走路。张秀兰这段时间对我客气了很多,每次见到我,都主动叫一声哥,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
我爸,那天之后几乎没有主动跟我说话。他像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话,每次见到我,不是低头抽烟,就是转头看别的地方。
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这个儿子,只是拉不下脸。一辈子要强的人,突然跟儿子说对不起,那份难堪,我懂。
这天晚上,陈志梅把全家叫到镇上最好的饭店吃饭。
她说她买单,不让任何人跟她抢。
我跟家里人赶到饭店时,她已经点好了菜,桌上有红烧肉、糖醋鱼、酱肘子,还有我爸爱吃的蒸菜。
张秀兰坐在我旁边,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酒。
“哥,以前是我不对。”她低着头,“我嘴贱,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过去了。”我说。
“那这杯酒,我敬你。”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眶有点红。
我爸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只闷头吃着碗里的饭菜。
吃到一半,我站起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转盘上,转到我爸面前。
“爸,这张卡你拿着。”
我爸抬起头,看了看卡,又看了看我:“这是……”
“里面有几万块钱,够你跟妈花些日子。”
“我不要。”他摇了摇头,“我还没到你养活的地步。”
“我不是养活你。”我说,“这是我这个当儿子的心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卡拿起来,没有打开看,直接放进了口袋里。
“志远。”他开口了,“爸以前,对不起你。”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说对不起。第一次在医院,这一次在饭桌上。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心里忽然很难过。我爸老了,那个年轻时候能打我骂我的大男人,现在老了,连说一句对不起都要酝酿好几天。
“爸,都过去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后,我结账时才知道陈志梅早就买过单了。她冲我笑了笑:“我说了,我请客。”
“你这点儿工资,够花吗?”
“够的,哥。你给我的那十万定期,我没动呢。”
“那是给你攒的将来做嫁妆的。”
“那我更得省着点。”
我忍不住笑了笑。
走出饭店,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亮着,路上行人不多。
他们往家的方向走,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望着夜空出神。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志远,是我,赵昊然。”
我的手一颤。
“你还好意思打过来?”我说。
“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说了。”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在省城出了点事,进去了几天,刚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听说你混得不错,接了那个烂尾工程,赚了一笔,还给你弟治了腿。志远,你比我强。”
“挂了。”我说。
“等一下。”赵昊然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张明辉公司的资质,我卖给启福公司了。他们说过,如果以后有工程,可以优先给你。”
我没有说话。
“算是……一点补偿吧。”
“好。”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慢慢熄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昊然,那个带着我入坑又跑路的老同学,在最后关头给了我一张饼。看起来像是个机会,但我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算了,今晚不回去了。
我掉转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我看见家门口亮着一盏灯。
我妈站在门口,正在跟邻居说话。
看见我,她笑着喊道:“志远,你快来,我跟张婶说了,你给我们家挣了老大面子了。”
我走过去,张婶笑着打量我:“是啊,志远,你妈天天跟我说你多能干。有了你,他们家可算有了盼头。”
我笑了笑,没说别的。
进屋后,陈志强半躺在沙发上,腿上还缠着纱布,见我进来,他叫了一声:“哥。”
“秀兰让你吃的水果,买了柿子。”
我坐在他旁边,接过张秀兰递过来的一瓣柿子,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张秀兰靠在沙发上看,时不时笑两声。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爸坐在茶几另一边,低头翻着手机,也没说话。
这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压抑的沉默,现在是舒服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有一点点暖意。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条短信。我点开来看,是黄智慧发来的。
“听说你生意做起来了?挺好的。小莹这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二。你当爸的,也该给她打个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女儿,我的女儿,还好好的,还在长大,还在成为更好的人。
我收起手机,站起身,走进院子。
夜里的风有些凉,我裹紧外套,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年前,我拎着行李箱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我站在自家院子,兜里有钱,心里有底气,身后有人等着我。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有点烈,呛得我咳了两声,但我没掐灭。
陈志远,你总算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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