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头顶那台破电扇嘎吱嘎吱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桌上连杯水都没有,只有半包落满灰的瓜子。
我愣了大概五秒钟,校长冯向东走过来,劈头盖脸一句:“这位家长,不高兴坐就走,不差你这一点。”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三十年后,他的手机响了。
我看见他的脸色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蜡黄。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心想:爸,你没做完的事,我替你做了。
01
皮卡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县城。
路上女儿周雨薇一直念叨,让我换身衣服。
她说校庆是大场面,穿得体面点。
我嘴上答应着,到家还是翻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袖子边磨出了线头,领口也有点发黄,但穿着舒服。
周雨薇站在门口看我,叹了口气:“爸,你这样去,人家还以为你是来蹭饭的呢。”
我没接话。
这夹克跟了我十年,陪我签过几十份合同,也陪我蹲在路边吃过盒饭。
要说体面,我觉得它挺体面。
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不太在意那些表面的东西了。
只要心里明白自己是谁,穿什么都一样。
车开进县城的街道,变化挺大。
以前那些矮房子都拆了,盖起了高楼。
路也宽了,街边的招牌花花绿绿的。
只有县一中的老校门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两个石柱子,上面拱形铁架子,写着“县第一中学”五个字。
校门口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比一辆亮。我的皮卡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周雨薇从副驾驶探出头看了看四周,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她说:“爸,要不咱们先去买件衣服吧,现在赶还来得及。”
我说不用,然后熄了火。
车门一开,一股热浪涌进来。
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
抬头看那老校门,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二十五年了。
当年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是夏天。
那时候天也这么热,我一个人背着书包从这门口走出去,没回头看过一眼。
校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招呼校友。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当官的。
他正跟一个开奔驰的校友握手,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牙齿。
我认出他了——冯向东。
不过当年他是教导主任,现在成了校长。
他那张脸没什么变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时习惯先从上到下扫一圈。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父亲的。
我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周喜?”
我回头一看,一辆黑色凯美瑞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马俊豪。
他比以前胖了两圈,头发也稀了不少,但那双小眼睛还是那样,看人时带着点打量。
他下了车,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他那身行头一看就不便宜,袖口的扣子还镶了金边。
“真是你啊!”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好多年没见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说:“是啊,快二十年了。”
他看了看我的皮卡,又看了看我身上的夹克,嘴边扯出一个笑容:“你这……过得还行?”
我说还行。
他哦了一声,那笑容里多了些什么。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县城这种地方,一辆开了七八年的皮卡,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基本就说明了一个人的经济状况。
“我开了个建材店,”他说,“这几年还行,赚了点小钱。”
他指了指自己那辆凯美瑞:“去年刚换的,全款。早几年想都不敢想。你呢?在哪发财?”
我说没发财,做点小生意。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那表情我懂——他大概觉得问多了让我难堪。在他的认知里,开着皮卡回来的老同学,大概率混得不怎么样。
我们一块往校门走。
路上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照片给我看,是他在新家客厅拍的,装修得很气派。
他说去年刚换了一套大房子,一百四十平。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调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配合着点了点头。
走到校门口,冯向东迎了过来。他先看的是马俊豪,脸上堆满了笑:“马总!来了来了,今年你可是我们学校的重点校友啊!”
他们握了手。冯向东的手在马俊豪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很热情。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从衣服看到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停顿。
那一瞬间,我看出了他的判断结果。
他嘴角的笑容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消失,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这位是?”
“我老同学,周喜,”马俊豪介绍,“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
冯向东哦了一声,伸过手来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软,握得很敷衍,几乎一碰就收了回去。
“欢迎欢迎,”他说着,目光已经移到我身后去了,在看另一位校友。他的语调瞬间拔高了一个度:“哎哟!张总来了!好久不见啊!”
我识趣地退到一边,让他去招呼别人。
马俊豪也被请了进去。一个女副校长迎上来,笑着说:“马总,您跟我来,座位已经排好了。”
我跟在他们后面走进去。
经过前几排的时候,我看到桌子上都摆着水果、矿泉水和剥好的瓜子。
有些桌子上还有鲜花和校庆纪念品。
越往后走,桌子上的东西就越少。
到了最后一排,桌子光秃秃的,连杯水都没有。
“你就坐这吧。”那个女副校长指了指角落里的位置,说完就转身去招呼别人了。
我坐了下来。
头顶就是一台老式吊扇,扇叶转得特别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旧的桌椅,上面落满了灰。
桌上的灰尘也不薄,大概是好几天没人擦过了。
我用手擦了一下桌面,灰下面印着几个字——“1998届”。
我问旁边一个同样坐在角落的老头:“这一排怎么这么偏啊?”
老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没交捐款吧?学校今年按捐款金额排座位的。前几排那些,都是交了一万以上的。咱这些没交的,或者交得少的,就全挤在这角落里。”
我愣住。
校庆,校友返校,居然按捐款多少排座位。
02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前几排热热闹闹。
马俊豪被安排在了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他坐下后马上掏出手机拍照,大概是发朋友圈。
桌上的水果盘子摆得整整齐齐,矿泉水还是某品牌的。
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很大,聊的是他儿子在省城买房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灰。
那层灰大概已经积了有一阵了,里面还夹着几粒干掉的瓜子壳。
看样子这个位置平时根本没人坐,也就校庆才收拾出来凑数。
那个坐在旁边的老头姓黄,是以前学校的退休老师。他说他每年都来,但每年都被安排在这最后一排。
“我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金不够那一万块钱的标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过没事,我就是想看看那些老同事。”
我问:“冯校长这样做,没人说什么吗?”
“谁敢说啊?”老黄压低声音,“人家现在是校长,你说多了,以后你孙子孙女在这上学,穿小鞋怎么办?”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桌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块印迹,是鞋底磨出来的。
我盯着那块印迹看了很久。
我想起当年,我父亲坐在这间礼堂里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在最后一排,也是这样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
那时候我上初二。
班里开家长会,班主任要求每个学生的家长都必须到。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告诉了我爸。
他听了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好”。
那天下午,他从工具房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工作服。
我说爸你换件衣服吧,他愣了一下,回去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干净的衬衫。
但那件衬衫也已经洗得发白了,领口还打着补丁。
他穿着那件衬衫,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去了学校。
我一直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坐在厨房里抽了一整包烟。锅里的菜糊了,他也没去管。
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后来我从同学那里知道了。班主任看到我父亲的样子,当着全班家长的面,说了句:“你家孩子坐最后一排就行。”
我父亲愣在那里,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默默地坐到了最后一排。
那个位置,和我现在坐的位置,隔了十五排。
我进了礼堂之后,仪式开始了。
冯向东站在台上,手拿话筒,脸上挂着标准笑容。
他先介绍了到场的领导,然后介绍了学校的办学成果。
他说今年学校的中考成绩在全县排第二,高考一本上线率比去年高了五个百分点。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然后他开始念校友捐款名单。
“我在这里特别感谢各位校友对母校的支持,”他清了清嗓子,“捐款五千元以上的校友有……”
他念了一串名字。每念一个,台下就有一个人站起来。冯向东会带头鼓掌,旁边的工作人员会递上一束准备好的鲜花。
念到马俊豪的时候,马俊豪站起来,朝四周挥手致意。
“马俊豪校友,捐款五万元!”冯向东的声音特意提高了,“感谢马总对母校的贡献!”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一些。马俊豪站在那里,笑得满脸红光。
我听着那些数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五万,在县城算不少了。
但比起有些人来,也不算多。
我注意到在他前面还有一个人捐了八万,那个人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桌上还放了一块水晶牌子。
念完了捐款名单,冯向东又说话了。
“另外,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校友,”冯向东停顿了一下,“这位校友通过建行的教育基金,向我校捐赠了一千二百万元,用于资助贫困学生。”
台下哗然。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四处张望,都在猜是谁。
冯向东继续说:“这位校友希望保持匿名,我们尊重他的意愿。但在这里,我代表全校师生,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我旁边的老黄也鼓掌了,嘴里还在念叨:“好人啊,真是好人。”
我也跟着鼓了鼓掌。我看到前几排那些有头有脸的校友都在交换眼神。没人知道是我。
我摸了摸夹克口袋里那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捐赠协议书。
那是我来之前签好的。
上面写得很清楚:一千二百万,分四年拨付,定向用于县一中贫困生助学项目,资助标准为每年每生五千元。
我想起那份协议,想起吕行长签字时那副表情。他说:“周总,你确定要匿名?”
我说确定。
他又说:“那你捐这么多,图什么?”
我说:“不图什么。”
真的不图什么。我就是想,如果当年有人能帮帮那些像我一样的孩子,我爸也许就不用抽那一整包烟了。
03
仪式结束了,然后是校友聚餐。
按照安排,先到食堂吃饭,饭后还有座谈会。我把那份捐赠协议书重新叠好放回口袋,跟着人群走出礼堂。
食堂就在礼堂后面,走路不到两分钟。
里面摆了二十多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铺了红色桌布,上面放着用保鲜膜罩好的菜。
菜色不错,有鱼有肉,还有大龙虾和螃蟹。
学校看样子是下了本钱的。
我往里面走,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坐下。同桌的也都是些像我这样穿着普通的校友。大家互相看了看,礼貌地点点头,没怎么搭话。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我旁边,低头喝茶。
他衣服的袖口磨得发亮,里面穿的白衬衫领子有点泛黄。
他自我介绍说姓刘,是个小学老师,也是县一中毕业的。
“你捐了多少?”他问我。
我说没捐。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我捐了两千,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也没办法,家里条件就这样。”
说着他又指了指桌上那些菜:“你看看这排场,这一桌得多少钱?我们捐那点钱,可能还不够这一顿饭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前几桌坐的是捐款多的校友。
冯向东、孙秀娟和几位校领导坐在主桌,跟那些大款校友谈笑风生。
马俊豪坐在第三桌,隔着好几桌的距离,但我也能看到他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碰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我旁边的老刘开始夹菜,吃得很慢。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冯向东开始一桌一桌敬酒。他端着酒杯,旁边跟着孙秀娟,挨桌敬。走到第一桌的时候,他表现得非常热情,一口一个“张总”
“王总”,每桌至少停留五分钟,又是敬酒又是合影。
第二桌、第三桌、第四桌……他走得很慢,每桌都有说有笑。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那张笑容满面的脸。他走到马俊豪那桌,拍了拍马俊豪的肩膀:“小马啊,当年我就看出你有出息!来,干一杯!”
马俊豪受宠若惊,端着杯子站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几桌的校友们都很热情,站起来跟他碰杯,甚至有人掏出手机跟他合影。
气氛看上去很融洽,每次碰杯都有说有笑。
到了第六桌之后,敬酒的速度明显快了。
他不再停留,只是象征性地举一下杯子,说一句“大家吃好喝好”,然后就走了。
到了我这一桌,他扫了一眼,脚步明显放慢了。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我们每个人。这桌坐的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身穿正装。穿着普通,有的甚至有些寒酸。我的夹克在这些人中间,倒也不算突兀。
他走到我身后,停下来。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夹克袖口的线头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他开口了,语气带着迟疑,“这位是家长吗?”
我说我是校友,90届的。
“哦哦,”他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在我身上打量,“那您今天……”
他似乎想找个什么话题,但又找不到。
孙秀娟在旁边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冯向东的脸色变了变。
她大概是告诉他,我被安排在第几桌,捐款金额是多少。
“周先生,”冯向东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今天能来参加校庆,学校欢迎。但是这位子,是按捐款金额安排的。你要是觉得坐这不太合适,可以到后面坐。”
我说我就是校友,坐哪都一样。
他眉头皱了皱。
“你也看到了,前面那些校友,都是支持学校发展的,”他语速不快,“学校是个讲秩序的地方,座位也是按规矩来的。您这个座位……”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几把破旧的桌椅。
“要不,不高兴坐,可以先走。”
04
那五秒钟,我脑子一片空白。
他站在我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孙秀娟端着茶走过来,脸上挂着礼貌但疏离的笑容。我同桌的几个校友都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手机。
我看到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和二十多年前他看我父亲的眼神一模一样。
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高高在上,好像坐在他面前的我是一团需要清理的垃圾。
我没有站起来。
“冯校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桌挺好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人怎么不识抬举。
这时旁边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是马俊豪。
“周喜!”他有点喝多了,脸红红的,“你怎么坐这了?来来来,去我那边坐!”
冯向东看到马俊豪跟我这么熟,脸色有点复杂。他问:“马总,你们认识?”
“老同学!”马俊豪拍着我的肩膀,“我们一个班的,高中三年!”
冯向东哦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没再说什么,敷衍地跟我碰了一下杯,转身去下一桌了。
马俊豪在我旁边坐下,打了个酒嗝,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坐这了?你也捐点啊,捐个几千块,也能坐前面去。”
我说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马俊豪急了,“你看前面那些,个个都坐得好好的。你坐这,连杯水都没有。你这不丢人嘛。”
我说我觉得没什么丢人的。
马俊豪看我一眼,摇摇头:“你不是以前那个周喜了,太老实了。这年头,不摆阔,别人就踩你。”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马俊豪又喝了一口酒,开始讲他这些年的“发家史”。怎么从一个小店面做起,怎么拉关系,怎么拿订单。他讲得眉飞色舞,唾液横飞。
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那1200万。
那笔钱,是我这十几年攒下来的。
去年把公司一部分股份转让给合伙人之后,手里有了这笔闲钱。
女儿让我投资,我说不投了,我想做点别的事。
她问什么事,我说攒着,看哪天真有需要。
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做生意的事了。
我想起那些冬天,我爸骑着自行车送我上学,他的外套穿了一整个冬天,洗得褪了色。
他去世那一年,住进医院,我翻他的遗物,翻出一个小本子。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学费,书本费,生活费。
我那时候才明白,他过得有多苦。
我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儿子,你要好好读书。读书不是为了比谁有钱,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看不起人的人。”
那时候我还没毕业,也没什么钱。
他走的时候,我连一个好一点的墓地都买不起。
后来我有了点钱,第一件事就是回去给他修了墓地。
第二件事,是找到了当年那个班主任,递了一笔钱过去。
她不敢要。
我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学校的。
她愣住了。
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现在我坐在这个食堂的角落里,看着冯向东那张脸,忽然觉得特别累。
马俊豪还在说,唾沫横飞。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有点涩。
头顶的电扇慢悠悠地转,带不走一丝热气。
我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后背的衬衫也黏在了皮肤上。
电话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吕行长。
我走到外面接通,吕行长的声音传过来:“周总,你到学校了?那笔钱的事,我要跟你当面确认一下。协议已经准备好了,基金会那边也在催。”
我说我在食堂。
“好好好,我马上过来,”吕行长说,“刚好我离学校不远,十分钟就到。”
我挂了电话,站在食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是吕行长发来的,上面写着:“基金会的名称定下来了,叫‘世才助学基金’。你爸的名字,没改。”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世才。周世才。
我父亲的墓碑上,就刻着这两个字。
05
那顿饭,我一口没再吃。
我坐回那个角落,把那份捐赠协议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纸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但上面每个字都还清晰。
我看了那几行字:“世才助学基金”,“定向资助县一中品学兼优的贫困生”,“每年资助80名,每名每年五千元”。
我把它叠好,重新放进口袋。
食堂里人声嘈杂。
冯向东还在敬酒,已经敬到了倒数第二桌。
他每走到一桌,都端着酒杯说同样的话,语气越来越随便:“大家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工作人员。”
他走得很快,好像急着应付完这一桌,好去做什么更重要的事。
到了我们这一桌,他看了一眼,又看到了我。
他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不耐烦了。
“这位校友,”他看着我,“你看,座位都安排好了,你坐这里也行。但是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学校外面也有几个饭馆,你带着家人去吃也行。”
我说不用了。
他又看看我,大概注意到我手边那个皱巴巴的信封袋。他看了看我的神色——我在摸那封捐赠协议书,大概觉得那是什么表功的材料。
“你手上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我说没什么。
他显然不信。他认为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包东西,是在想什么歪门邪道。他那种人,永远会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拿出来我看看。”
我看他一眼,没动。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跟学校反映。这包里装着什么?你看你,坐我后排,弄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
我笑了笑,说真没什么。
他越说越来劲:“不让你坐前面你就不高兴?你这思想觉悟……”
我说:“冯校长,你想多了。”
“什么叫我想多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当校长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你来参加校庆,我欢迎。但你这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是对学校有意见?”
几个校友往这边看。马俊豪也站了起来。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目光在我们之间跳来跳去。
我还是没说话。
“你要是不高兴,”冯向东指着门口,声音更响了,“现在就可以走!我不差你这一点捐款!”
全场安静了。
我旁边的老刘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算了算了,别跟他计较。”
我看了一眼冯向东。他那张脸因为喝了酒和情绪激动,涨得通红。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轻蔑和不满,好像我在他的地盘上冒犯了他最大的规矩。
我站起来,拿起手机。
电话通了,吕行长的声音传来:“周总,我已经到了,你——”
“老吕,”我说,“那笔钱,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总,你确定?”
“我确定。”
“可是合同都签了,基金的名字也刻好了……”
“我知道。撤了。”
我挂了电话。
冯向东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不明白我刚才那个电话是打给谁的。他大概还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硬气。
他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我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捐赠协议书重新折好放进夹克口袋。我旁边的人都在看着我,目光充满了质疑,还有人嘀咕:“这年头装什么啊。”
我没什么感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吕行长半小时前发的那条消息。我想起父亲的名字,想起那个基金的名字。
冯向东坐回主桌,继续跟人喝酒。服务员给前面的桌子添了菜,路过了我们这桌,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我觉得比刚才那顿饭有味。
06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食堂里重新热闹起来。
冯向东又站起来敬酒了。
这一次他直接走向第一桌,跟一个捐了八万的校友碰杯,脸上堆满笑容。
他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桌都能听到:“张总,下次咱们学校搞建设,您可一定得多支持!”
我旁边的老刘叹了口气。
我看了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但我看到了一条消息,是吕行长发来的:“已经到了。我马上进来。”
我抬起头,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吕哲瀚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县城商行的行长,在县城也算是个人物。他一进门,几个认出他的老师就站了起来。
孙秀娟第一个迎上去:“吕行长!您怎么来了?今天校庆,您可是贵客!”
吕哲瀚跟她握了手,说来找一个人。
孙秀娟哈哈大笑:“谁这么大面子,能让您亲自来找?我们校长在那桌,我带你过去。”
吕哲瀚摇摇头,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找周总。”
他朝我这边走过来。
冯向东端着酒杯跟过来:“吕行长,哎呀,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喝一杯!”
吕哲瀚看了一眼冯向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接冯向东递过来的杯子,也没有回应他的热情。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总,”他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突然静了,“那份捐赠协议,你应该重新考虑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冯向东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眼神逐渐变了。
“吕行长,”冯向东干咳一声,“这位是……”
“冯校长,”吕哲瀚转过身,看向他,语调很平静,“你们学校有一笔一千二百万的助学基金,是这位周总匿名捐的。”
那一瞬间,整个食堂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能看到冯向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先是愣住,然后眼神开始游移,最后那点红色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下去。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他姓周,大名周喜。那个基金是用他父亲名字命名的,叫‘世才助学基金’,”吕哲瀚说得很慢,“他匿名捐的,没有告诉任何人。你们学校财务上,那笔钱应该已经打到了账户上。”
冯向东的杯子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他看着我。
他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他的目光按在我的夹克上,又移到那张皱巴巴的纸上。他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变黄。
“你……”他挤出几个字,“你是……”
我没回答。
食堂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那种目光,跟刚才完全不同。
惊讶,我看到了惊讶,看到了慌张,看到了难以置信。
还有一些羞愧。
马俊豪手里夹着一根烟,举在空中没放下来。他的嘴半张着,那根烟冒出的烟圈游荡在半空。
老刘抬头看着我,眼珠子没有动。他嘴唇在打颤,却发不出声音。
冯向东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试着露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他哭还难看。
“周……周总,”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您怎么不早说呢?这……这……”
我说:“我说过了,你没信。”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您说您是校友,我这……”
我说:“我妈说过,穿什么衣服不重要,捐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看清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吕哲瀚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递给我一张卡,卡面是建行的,上面印着“世才助学基金”六个字。
他跟我说:“这个卡是专户的,每笔钱都直接打到贫困生账户里,不走学校财务。”
我看了一眼冯向东,又看了一眼那张卡。
我把它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食堂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我站起来,准备走。
07
冯向东拦住我的路。
不是用身体挡,是用声音。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牛,喉咙里发出乱七八糟的呼喊:“周……周总!您别走!”
我没理他。
“我们好好谈谈!”他追上来,“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知道是您!您早说您是那位匿名捐赠者,我肯定……”
我没回头。
“周总!”他的声音高了八度,“一千两百万都捐了,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吗?您把这个基金撤了,那些学生怎么办?您忍心吗?”
我停住了。
不只是因为他的话,还因为吕行长伸手把我拦住了。他迎上我的目光:“你要是真撤了,伤的不是冯向东的面子,伤的是那些孩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后面追出来的冯向东。他站在那里,满头大汗,衬衫领口都被汗浸透了。他喘着粗气看着我,像看一个随时可能丢掉的钱袋。
“我可以恢复那个基金,”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有条件。”
冯向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说!什么条件?您尽管说!只要学校做得到的,我一定——”
“第一个条件,”我说,“我爸当年在这学校干了十五年,他叫周世才。他的照片,要挂在校友荣誉墙旁边。”
冯向东愣了一下,问:“就在校门口那面墙上吗?”
“对。”
“他……”
“他以前是清洁工。”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我很熟悉的东西——犹豫,为难。
对于一个习惯用金钱衡量地位的人来说,让一个清洁工跟那些老板校友并列,大概是一件让他为难的事。
但我没有让步。
“第二个条件,”我说,“以后每次校庆,你那杯酒,必须从最后一排敬起。从那些坐在角落里的校友敬起。不管他们捐了多少,哪怕一分没捐,你也要笑着敬他们一杯。”
豆大的汗珠在他额头上渗出。
“做得到吗?”我问。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身后,孙秀娟和其他几个老师都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点了点头。
“能做到。”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真诚。我知道他不是装的,但他也绝不是真心服软。他只是怕失去那笔钱。
我笑了笑。我能分辨人与人的区别,能分得清真心和假意。但这一刻,我觉得也无所谓了。
吕行长拍了拍我的背,轻声说:“算了吧,差不多就行了。别弄得太僵。”
我点点头,看向冯向东:“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笔钱,不走学校的账。你用不用,怎么用,我不能全信你。钱要通过丽云县教育基金会来管理,名单由学校提供,基金会复审,我的律师会全程监督。”
他沉默了很久。他在权衡:是保住面子,还是保住钱。最终他点头了。
“行。”
“好。”
我翻开那份协议书,签了字。吕行长接过去,签了字,收进他的公文包里。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灰败,像打了一场败仗。
“冯校长,”我说,“今天这事,就过了。但你记住,我捐这笔钱,不是给你长脸的。是给我爸长脸的。”
他愣在那里,没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
08
走出食堂,天灰蒙蒙的,雨没下下来,空气闷得很。
我站在门廊下,掏出烟点上。刚吸一口,吕哲瀚跟出来,站在我旁边。
“你还是没忍住,”他说,“我让你低调一点,结果你还是搞出这么大动静。”
我说我也没想到。是那个冯向东太不是东西了。
吕哲瀚笑了一下:“我理解你的心情。”
“你不理解,”我说,“你爸不是清洁工。”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那钱,真的不走学校账?”
“不走,”我说,“我在基金会那边建了单独账户,每年资助八十个学生,四个年级每届二十个。名单由学校报,基金会审核,我家周雨薇每个月跟踪一次。”
“你还挺会安排。”
“不是会不会安排的事,”我把烟头摁灭在墙角,“是信不过。”
吕哲瀚点点头。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你爸那张照片,我有。当年好像是工会拍的,在他们档案室里。”
我看他一眼:“真的假的?”
“真的,去年他们搞校史展览,我去瞄了一眼。有一张老照片,一个人穿着工装站在垃圾车旁边,后面是‘县一中’几个字。我问过老教师,说那就是你爸。”
我没说话,眼眶突然有点涩。
“那照片,”我说,“能不能拿来?”
“明天就给你拿。”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台阶上有一道裂缝,从中间延伸出去,像是我这一辈子的一个缩影。
裂缝没有打碎台阶,也没有消失,只是横在那里,成了一块抹不掉的痕迹。
雨滴掉落在台阶上,一颗,两颗。
下雨了。
门廊里传来脚步声。马俊豪从食堂里走出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羞愧,有点紧张,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周喜……周总,”他改口叫我,“这个,你收着。”
他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卡。我抬头看着他,不明白。
“你那个基金,我捐十万,”马俊豪说,“我刚才听你说了,太感动了。我爸也是农村的,那时候差点上不了学。你要是早告诉我,我……”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摇摇头把钱塞回去:“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捐了,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周喜,我——”
“真的不用,老同学,”我说,“钱不钱的,我不在乎。今天的事,你忘了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卡收回去。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雨。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民政局。
吕哲瀚帮我查到了当年的一些资料。
我父亲在县一中工作了十五年,从1985年到2000年,每个月工资是280块。
他去世那年,我还在上大学。
他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我翻着他留下的那些资料,看到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垃圾车旁边,身后是“县一中”几个字。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浓密,腰板挺直。
他的笑容很朴实,晒得很黑的脸因为笑皱了起来。
我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学校。
校门口荣誉墙旁边,已经多了一个小框。
那里面是我父亲的遗照。
旁边写了一行字:“周世才,1990-2004年在我校工作,十五年如一日,默默奉献,县一中永远铭记。”
是冯向东写的。
我站在那面墙前,看着我爸的脸。照片上他瘦削了,但目光很温和。风吹过来,吹动了墙边的一片落叶。我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照片下面。
我对着那面墙,轻声说:“爸,你在那边好好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昨天那个穿旧中山装的刘老师。他走到我旁边,也看着那面墙,说:“你爸是个好人。”
我说谢谢。
“当年我教过他孙子,”他笑了笑,“你爸每次来接孩子,都会给教室门口那几盆花浇水。后来他不在了,那些花都枯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捐的那笔钱,学校会好好用的,”他说,“你爸如果在天有灵,会很高兴。”
我看着那面墙,又看了看那块刻了“世才助学基金”的牌子,点了点头。风吹起了,吹在我脸上,冰凉凉的。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在校门口碰上了马俊豪。
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唐装,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装着红糖姜茶。
他看我一眼,打了个招呼:“周喜,又来了?”
我说来送我爸的照片。
“你妈呢?”
“走了三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保温桶递给我:“喝点热的,这雨下了一天,别感冒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姜味很冲,红糖放得多,甜得有点发腻。
马俊豪红着眼站在旁边,看着那面墙,语气有点沙哑:“周喜,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爸是个伟大的人。你也是。”
我看着他。他那张肥胖的脸有些泛红,眼眶也红了。他的真诚我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深沉的、经历过现实的磨难后沉淀下来的真诚。
“过去了,”我说,“都不容易。”
他伸手,用力握了握我的肩膀。
我坐进皮卡,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面荣誉墙越来越小。
10
三个月后,吕行长给我寄了一份工作报告。
第一笔助学款已经拨付了,四十个学生,每人五千,其中二十个已经发到卡上,另外二十个的资料还在审核中。
报告里面附了几封信,是受助学生写的。
我翻了翻那些信,看到其中一封。
字迹很工整,写信的是个高一男生,名字叫董浩。
他在信里写:“我爸妈都在外打工,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学校告诉我,有一位姓周的伯伯资助了我的学费。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好的人……谢谢您。”
信的最后,他写:“我以后也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的人。把善传递下去。”
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摞起来,放在书桌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想起我父亲躺在床上说的那句话:“儿子,读书不是为了比谁站得高,是为了让站得低的人也有机会看到光。”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二年校庆,我没去。
吕行长打电话告诉我,冯向东真的从最后一排敬起了。
他端着酒杯,一个个敬过去,不管对方穿什么衣服,不管对方捐了多少钱。
“你知道吗,”吕行长在电话里说,“他现在每次跟人说起你,都说,‘那个穿夹克的人,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狠的人’。狠的不是他有钱,是他不吭声。”
又过了两年,“世才助学基金”资助的学生,已经超过了两百个。
他们的成绩单寄到我这里,有的考上了重点大学,有的当上了老师,有的去了大城市工作。
他们的信堆了一抽屉,每一封我都读过。
有时候我也会想起冯向东。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正变好,但那天晚上,我在想他站在最后一排,手里端着酒杯,走向我时的那种表情。
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就像我不会忘记我父亲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
今年的校庆又到了。
我没有再回学校。但那面墙一直在。那张照片上的父亲还在笑。那些坐在最后一排的孩子,应该也有人给他们敬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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