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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的迪拜国际机场,空调送出的冷风里混着淡淡的香料味。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舱门,腿还有些发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让我这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吃不太消,脖子酸得像灌了铅。

"老陈,你看那边!"同事老张戳了戳我的胳膊,"真他妈壮观啊!"

透过落地窗能看见远处的帆船酒店,在正午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赶紧过了海关找个地方躺会儿。

这次迪拜五日游是公司奖励,我们这批业务员干了一年总算熬出头。说实话,要不是免费,我还真舍不得来这种地方——光是酒店一晚就够我在老家县城吃一个月的了。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我掏出护照,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

那块巴掌大的丝绸内衬还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特有的柔软。十八年了,我一直贴身带着,就像带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下一位。"

海关窗口的阿拉伯女官员朝我招手。我走上前,递过护照。

她接过去扫描,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一秒,两秒,三秒。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好几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变得很奇怪。

"先生,请稍等。"她说着英语,声音突然变得很客气,转身就往里面的办公室走。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围的中国游客都过去了,就我一个人站在那儿。老张他们在远处朝我摆手,意思是问我怎么还不过来。我朝他们摇摇头,手心开始冒汗。

不会是护照有问题吧?不对啊,出国前旅行社专门检查过的……

女官员走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有三道杠。他接过我的护照看了一眼,然后用对讲机说了几句阿拉伯语,语速很快。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陈先生是吗?"那个男人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我。

"对,我叫陈东远。"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有什么问题吗?"

他没回答,只是说:"请您跟我来一下。"

"为什么?我的护照有问题?"

"请配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张他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我朝他们比了个"等我"的手势,跟着那个男人往旁边的小房间走。

刚走到门口,外面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下意识回头,透过玻璃幕墙看见停机坪上开来四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顶上还架着什么东西——那是机枪。

车队整齐地停在航站楼外,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八个穿着沙漠迷彩服的士兵,腰间都别着枪。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那个三道杠的官员用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士兵们立刻朝航站楼内走来,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

周围的旅客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掏出手机想拍照,立刻被工作人员制止了。

"陈先生。"那个官员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变得更加恭敬,"请您务必跟我们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军车?士兵?枪?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我就是个普通的建材销售,来迪拜旅游而已,怎么会惊动军队?

难道……是那块内衬?

不可能啊!那只是一块破布,虽然料子摸着挺好,但也不至于啊!

八个士兵已经走到面前,他们在我身边站成两排,像是护卫,又像是押送。

领头的士兵是个少校,他走上前,居然对我敬了个军礼:"陈先生,请随我们来。王室特使在外面等您。"

王室?

特使?

我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整个航站楼都在旋转。

贴身口袋里的那块丝绸内衬突然变得滚烫,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肤。

1995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她到底是谁?

01

1995年的夏天,我刚满二十二岁。

那年我在南方一个边境小城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小工,一天挣三十块钱。工头是个东北大汉,对我们这些外地人倒是不算太苛刻,只要活儿干得利索,工钱不会拖欠。

7月15号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下午六点,工头在工棚门口摆了张桌子,一沓一沓的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我排在队伍后面,心里盘算着这九百块钱怎么花——先给家里寄五百,剩下的买件衬衫,再存点钱准备过年回家。

"陈东远!"

工头喊我的名字。我上前接过钱,当场点了一遍,九张一百的,没错。

"谢谢王哥。"

"好好干,下个月给你涨十块。"王哥拍拍我的肩膀。

我把钱塞进贴身的帆布腰包,扣好扣子。那个腰包是我妈缝的,里面有个夹层,放钱最安全。

工地离市区有二十多公里,我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往回赶。天色渐暗,路边的稻田里飘来泥土的气息,蝉鸣声此起彼伏。

拐过一个山坡,前面是条僻静的土路,两边都是橡胶林,树影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我正骑得起劲,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摔在地上。

我捏住刹车,车子停下来。

"救……救命……"

很微弱的声音,是个女人。

我心里一紧,跳下车,循着声音往路边的林子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一个人影倒在树下,周围的地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迹——那是血。

"妈呀!"我吓得后退一步。

那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她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艰难地朝我伸过来。

"救……我……"她说的是英语,带着很重的口音。

我犹豫了。

说实话,那个年代在边境城市,什么事都可能遇上。工地上的老师傅经常告诫我们,天黑了别乱管闲事,万一碰上走私的、跑路的,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但看着她那只伸出来的手,在空中无力地颤抖,我还是扔下了自行车。

"别怕,我来了!"

我冲过去,蹲在她身边。这一看,我倒吸一口凉气——她的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衣服上、地上,到处都是。

"医院……"她用英语说,声音越来越弱。

"好,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也不管那么多了,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她很轻,可能不到一百斤,但浑身是血,我的衬衫瞬间就被染红了。

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我脱下外套裹住她的腰,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握着车把,拼命往市区赶。

"撑住!马上就到了!"

她的头靠在我的背上,呼吸越来越弱。我能感觉到她的血透过衣服,滴在我的腰上,一滴一滴,温热的。

"求你……"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死了……帮我……保管……"

她的手伸向胸口,艰难地从衣服里层扯下一块东西,塞进我的腰包里。

"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的!"我吼道。

但她没再说话,头垂了下去。

我骑得更快了,腿蹬得发酸,汗水混着她的血,一起往下流。

终于看见市区的灯光了,我冲进最近的一家医院,大喊:"医生!救命!"

急诊室的人冲出来,把她抬上担架。医生掀开我外套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大变:"马上准备手术!通知备血!"

她被推进了手术室,两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低头一看,我的衬衫、裤子、鞋子,全是血,像刚从屠宰场出来一样。

"小伙子。"一个护士走过来,"病人的家属呢?"

"我不认识她,在路上捡的。"

"那她的身份证件呢?医药费谁出?"

我愣住了。

对啊,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医药费了。我摸摸腰包,里面只有刚发的九百块工资。

"先……先用我的钱垫着吧。"我把钱掏出来,"够不够?"

护士接过去数了数,摇摇头:"手术费至少要三千,这点钱不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三千?我得不吃不喝干三个多月才能挣到。

"那怎么办?"

"要不报警吧,或者等她醒了再说。"护士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心里乱成一团。

九百块钱交了,如果她死了,我这钱就打水漂了。如果她活了但付不起钱,我还得继续垫钱。可如果不救,我良心上又过不去……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凌晨一点,红灯终于灭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幸亏送来得及时,人救回来了。"

我长出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现在怎么样?"

"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她的伤口很奇怪,像是刀伤,你们最好报警。"医生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小伙子。"

她被推进了病房,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但呼吸平稳了。

我在病床边坐了一夜,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她塞给我的那个东西。

我打开腰包的夹层,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

展开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丝绸内衬,料子非常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高级衣服里面的衬里。上面绣着复杂的花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

但她临死前特意交给我保管,肯定很重要。

我把内衬重新叠好,塞回腰包里,决定等她醒了再还给她。

02

她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才醒过来。

那天上午我正趴在病床边打盹,突然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我猛地抬头,看见她睁开了眼睛,正盯着我看。

"你醒了!"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去叫医生!"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遍,说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继续住院。等医生走后,她用英语对我说:"Thank you。"

"不客气。"我用蹩脚的英语回答,然后指指自己,"我叫陈东远。"

她点点头,也指指自己:"Amira。"

"阿米拉?"我重复了一遍。

"Yes。"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下了工就往医院跑。她的伤口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她体质好,而且刀伤避开了要害,算是命大。

但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医药费。

住院一周,花了四千多。我把全部积蓄都掏出来了,还找工友借了一千,才勉强够。工头王哥知道了这事儿,骂我是傻子,但还是借给我五百块应急。

阿米拉能下床活动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跟她提了医药费的事。

她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用英语说了一大堆话,我只听懂了"sorry"和"money"。

我猜她的意思是暂时没钱,但会还的。

说实话,我心里挺失落的。四千多块啊,够我大半年的工资了,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呢。

但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面满是歉意和无助,我又说不出责怪的话。

"算了,你先养好伤吧。"我叹了口气。

她突然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I promise。"她一字一句地说,"I will pay back。Everything。"

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认真,点点头:"好,我相信你。"

又过了三天,她坚持要出院。医生说再住几天比较好,但她执意要走,说有急事。

我送她到医院门口。她穿着我从工地宿舍拿来的旧衣服,显得很不合身,但她整个人的气质很特别,即使穿着破衣服,也能让人觉得她不是普通人。

"你要去哪儿?"我问。

她指了指北边:"边境。我要回家。"

我心里一惊:"你是偷渡的?"

她摇摇头,没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写下一串数字。

"This is my phone number。"她把纸塞给我,"I will contact you。I promise。"

然后她又问我要了电话号码。那年头手机还很少,我就把工地边小卖部的座机号码给了她。

"你真的会联系我吗?"我问。

"Yes。"她又握了握我的手,"You saved my life。I will never forget。"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纸上的数字,心想这辈子估计再也见不到她了。

四千多块钱,就当是做了一回善事吧。

回到工地,王哥看我一脸苦相,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想太多,能救一条命,也算积德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我点点头,把那张纸和那块丝绸内衬一起塞进腰包,继续干活挣钱。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我真的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小卖部的老板娘跑过来喊:"陈东远!有人找你打电话!"

我跑过去接起电话:"喂?"

"陈东远?"是阿米拉的声音,"是我,阿米拉。"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速:"是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她说,"我想还你钱,但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会寄给你,告诉我你的地址。"

我报了工地的地址,她说记下了。

"还有……"她顿了顿,"我给你的那个东西,你还留着吗?"

"那块布?留着呢,一直放在我这儿。"

她松了一口气:"请你一定要保管好,千万不要弄丢。它对我很重要。"

"好,我会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她没有骗我,真的记得还钱。

一个星期后,邮递员给我送来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钱,还有一封信。

我数了数,五千块!比我垫付的还多一千!

信是用英语写的,我找了个认识英语的工友帮忙翻译。信上说她很感激我救了她,多出来的一千块是利息和感谢费,还说那块丝绸内衬请我务必保管好,等她回来会亲自取。

她在信的最后写道:"You are my life savior。I will remember you forever。"

我把信和钱都收好,那块丝绸内衬我放在贴身的腰包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继续在工地上干活,攒钱,过年回家,然后再出来打工。

1997年,我回了老家,在县城找了个建材销售的工作。

1999年,我结了婚,老婆是同事介绍的,在银行上班。

2001年,儿子出生了,我给他取名陈浩,希望他以后能有浩然正气。

2005年,我换了家大点的建材公司,收入稳定了,在县城买了房子。

这十几年里,我偶尔会想起阿米拉,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想起她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她临走时的背影。

但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我,那块丝绸内衬就一直放在我的贴身口袋里,从旧腰包换到了钱包夹层,后来又缝在了一件我经常穿的马甲里层。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地保管它,可能是因为那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吧。

老婆问过我好几次,那块布是什么,我就说是个纪念品。她也没多问,只是说别弄丢了就行。

2013年10月,公司组织优秀员工出国旅游,目的地是迪拜。

当我看到"迪拜"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阿米拉,她会不会是迪拜人?

我记得她说要回家,往北边走,那个方向……好像确实是中东那片。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应该早就忘了我吧。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一来是免费旅游的机会难得,二来……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去吧,说不定能有答案。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那块丝绸内衬从马甲里拆下来,重新叠好,放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老婆看见了,问:"你带那块破布干嘛?"

"说不定有用。"我笑着说。

她翻了个白眼:"神神叨叨的。"

我没解释,只是摸了摸口袋,感受着那块布的柔软。

十八年了,阿米拉,你还好吗?

03

飞机在迪拜降落的前一个小时,我坐在窗边,看着下面一望无际的沙漠,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

老张坐在我旁边,兴奋地翻着旅游手册:"老陈,你看这个帆船酒店,一晚上要两万多!还有这个哈利法塔,世界第一高楼!"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怎么了?从上飞机就不对劲。"老张推了推我。

"没事,可能是有点晕机。"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紧张。可能是因为那块内衬吧,带了十八年的东西,突然带到了它可能的原产地,就像带着一个秘密回到了它的源头。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我能看见城市的轮廓了——高楼大厦,海岸线,还有那座标志性的帆船酒店。

落地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的内衬。

走出机舱,热浪迎面扑来。虽然是11月,迪拜的温度还是有三十度。机场里很豪华,到处是金色的装饰,连垃圾桶都像是镀了金。

"这地方真有钱啊。"老张感叹。

我们跟着人群往海关方向走。导游是个东北小伙,一路上叮嘱我们:"过海关的时候别乱说话,护照准备好,有问题就说不会英语,我来处理。"

队伍很长,我排在中间,手里攥着护照。

前面的人一个个顺利通过,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终于轮到我了。

我把护照递过去,海关女官员接过去扫描。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她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皱,然后又看看我,又看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有问题吗?"我用中文问。

她没理我,转身就往里面的办公室走。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那块内衬像是在烫我的皮肤。

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肩章上有三道杠。他接过我的护照,看了一眼,然后用对讲机说了几句阿拉伯语。

我听不懂,但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陈先生是吗?"那个男人用中文问我。

"对,我叫陈东远。"我的声音有点发抖,"有什么问题吗?"

"请您跟我来一下。"

"为什么?我的护照有问题?"

"请配合。"

我回头看了一眼导游,他也一脸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我转头看去,透过玻璃幕墙,我看见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四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整齐地停在航站楼外,车顶上架着机枪。

车门打开,下来八个穿着沙漠迷彩服的士兵,腰间别着枪,面无表情地朝航站楼走来。

我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有个老外掏出手机想拍照,立刻被工作人员按住了。

"陈先生。"那个三道杠的官员转过身,语气变得恭敬起来,"请您务必跟我们走。这是王室的命令。"

王室?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八个士兵已经进了航站楼,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咔咔"声。他们径直走到我面前,在我身边站成两排。

领头的是个少校,他走上前,居然对我敬了个军礼:"陈先生,请随我们来。王室特使在外面等您。"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块内衬在胸口烫得厉害,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肤。

"陈东远!"导游从后面冲过来,"怎么回事?你犯了什么事?"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少校拦住了导游:"这位先生没有犯事,是王室特邀的贵宾。请不要担心。"

贵宾?

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张和其他同事都傻眼了,他们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被士兵"护送"往外走。

走出航站楼,热浪和阳光同时袭来。那四辆吉普车的引擎还在轰鸣,车身上印着阿拉伯文和国徽。

少校打开其中一辆车的后门:"陈先生,请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里开着空调,真皮座椅很软,但我坐立不安。

另外两个士兵也上了车,一个坐在驾驶座,一个坐在副驾驶。少校坐在我旁边。

车队启动了,四辆吉普车排成一列,鸣着警笛往市区方向开。

一路上所有的车都给我们让路,交警看见车队,立刻立正敬礼。

我的手死死地攥着座椅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请问……"我鼓起勇气问少校,"我到底要去哪儿?"

少校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去王宫。殿下要见您。"

殿下?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是不是搞错了?我只是个普通的中国游客……"

"没有错。"少校的语气很肯定,"系统显示,您是殿下亲自标记的特别关注人员。一旦您入境,我们必须立即通知王室。"

特别关注人员?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阿米拉!

难道她真的是王室成员?

可她当年明明……那么狼狈,那么无助,像个逃难的……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前停下。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建筑,像是从一千零一夜的故事里走出来的,金色的圆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少校说。

我下了车,抬头看着这座宫殿,腿有点发软。

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一排穿着传统长袍的侍从,他们整齐地鞠躬。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戴传统头巾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的长袍上绣着金线,看起来地位很高。

"陈先生。"他用流利的中文说,"欢迎来到迪拜。我是王室事务大臣哈米德。请跟我来,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巨大的庭院,走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巨幅的油画,水晶吊灯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我就像进了梦境一样,脚步虚浮,不真实。

终于,我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哈米德转过身,表情变得严肃:"陈先生,请您记住,里面是阿米拉殿下。她是王室的二公主,也是整个迪拜医疗系统的创始人。"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请进。"

木门打开了。

04

房间很大,但光线很柔和。

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景,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晕里。

我看见一张巨大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眼睛,我永远不会认错——那是阿米拉的眼睛。

"陈东远。"她用虚弱的声音叫我的名字,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过来。"她朝我招手。

我僵硬地走过去,站在床边。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太多,1995年她才三十多岁,现在已经五十多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你……真的是你?"我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十八年了,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你怎么……你为什么……"我不知道该问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手里还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很凉,很瘦,骨头突出,像是一握就会碎。

"你还记得1995年的那个夏天吗?"她问。

"记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眼睛湿润了:"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会死。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会死在那片橡胶林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那是一场刺杀。"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道吗,我是王室二公主,但我不想困在王宫里过那种笼子里的生活。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想救死扶伤。"她的眼神变得遥远,"1990年,我瞒着家里去了英国留学,学医。毕业后我没有回来,而是去了非洲的难民营,做医疗志愿者。"

"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父王很生气,但我大哥——当时的王储——他支持我。他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即使是公主。"她苦笑了一下,"但有些人不希望我活着。"

"谁?"

"我的三叔。"她的声音变冷了,"他一直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王储,所以他要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到他儿子的人。我大哥是第一个目标,我是第二个。"

"所以他派人刺杀你?"

"是的。1995年,我从非洲回国,途经中国边境。他买通了我的一个保镖,在半路上对我下手。"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段可怕的经历,"那个保镖用刀刺伤了我,然后把我扔在了路边。他以为我死了。"

"但你活下来了。"

"因为你。"她睁开眼睛,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陈东远,你知道吗,你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救的是整个迪拜的医疗事业。"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回来之后,用了五年时间建立了迪拜现代化的医疗系统。之前这里的医疗条件很落后,很多人生病了只能去国外治疗。我建了十几家医院,培训了上千名医生和护士,现在迪拜的医疗水平在中东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对自己人生的骄傲。

"如果我当年死了,这些都不会存在。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些医院里得到救治,他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你当年救了我。"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从来没想过,那个夏天的一个决定,会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

"你给我的那块布……"我擦了擦眼泪,"我一直带着。"

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来迪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在迪拜所有的入境系统里标记了你的名字。只要你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理由,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她咳嗽了几声,"我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是不是身体不好?"

她点点头,没有避讳:"肝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我的心一沉,眼泪又流了下来。

"别难过。"她安慰我,"我已经五十三岁了,做了很多想做的事,救了很多人,没有遗憾了。唯一的遗憾,就是一直欠你一声正式的感谢。"

她艰难地坐起身,哈米德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东远,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我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不用这样,不用……"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她重新躺下,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那块内衬,你还带着吗?"

我点点头,从胸口掏出那块丝绸内衬,递给她。

她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眼泪滑落下来。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也是我唯一的念想。"她说,"本来我以为会死在中国,就想把它托付给你。没想到我活下来了,但它在你身上,我反而放心。"

"为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陈东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

"我需要你……"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传统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长袍比哈米德的还要华丽,头上的头巾用金线绑着,脸上带着威严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四个保镖,腰间都别着枪。

阿米拉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苍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亲爱的侄女。"那个男人用阿拉伯语说话,哈米德小声给我翻译,"我听说你把一个中国人接进了王宫?这不符合规矩吧。"

"穆罕默德叔叔。"阿米拉的声音在发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权……"

"救命恩人?"穆罕默德冷笑一声,"十八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我倒是想问问,这个中国人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内衬上,眼睛突然亮了,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把它交给我。"他伸出手。

"不行!"阿米拉挣扎着要坐起来,"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你母亲的遗物?"穆罕默德的笑容更冷了,"那上面可是有王室的印记。按照规矩,所有带王室印记的物品都必须上交国库。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

"更何况,那可是王位继承的凭证之一。"

我的手一抖,那块内衬差点掉在地上。

王位继承?

凭证?

"陈东远!"阿米拉突然大喊,"快走!带着它离开迪拜!千万别给他!"

穆罕默德一挥手,四个保镖立刻冲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把内衬塞进衣服里,往后退。

"站住!"

枪声响了。

05

子弹打在我脚边的地板上,大理石碎片飞溅起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举起双手。

"把东西交出来。"穆罕默德冷冷地说。

我的手在发抖,慢慢地从衣服里掏出那块内衬。就在这时,阿米拉突然从床上跳起来,猛地推开旁边的哈米德,冲到我面前,一把夺过内衬。

"你想要?做梦!"她把内衬紧紧地攥在手里。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得铁青:"阿米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这东西留在你手里有什么用?"

"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们谁都别想拿走!"

"那是因为你母亲是大王妃!"穆罕默德吼了出来,"那块内衬上绣着的是王室最古老的纹章,只有合法的继承人才能持有!你大哥已经死了,你又活不了多久,按照继承顺序,下一任国王应该是我的儿子!"

"你大哥……死了?"我震惊地看向阿米拉。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三年前,车祸。也是他安排的。"

穆罕默德冷笑:"别血口喷人。那是意外。"

"意外?"阿米拉的声音里满是悲愤,"就像1995年对我的刺杀也是意外?穆罕默德,你为了权力,连自己的亲侄子都杀,你还有人性吗?"

"这是王室的生存法则。"穆罕默德毫不在意,"弱者没有资格继承王位。你大哥太软弱,处处想着改革,想着民主,那会毁了迪拜的!只有我的儿子,才能让迪拜继续强大!"

"可父王还活着!"阿米拉说,"只要父王一天不死,你就别想……"

"你父王已经八十七岁了。"穆罕默德打断她,"他随时都可能去世。而按照祖训,下一任国王必须持有三样凭证:王冠、权杖,还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阿米拉手里的内衬。

"还有大王妃的信物。你手里那块布,就是信物。没有它,就算我儿子有王冠和权杖,也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王位。"

我终于明白了。

这块看起来普通的丝绸内衬,竟然是王位继承的关键凭证之一。难怪阿米拉当年宁可死也要保住它,难怪她要我保管十八年。

"你休想。"阿米拉咬着牙说,"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那我就只能用强了。"穆罕默德一挥手。

四个保镖再次冲上来。哈米德想要阻拦,被一枪托打倒在地。阿米拉护着内衬,被两个保镖按住。

"放开她!"我冲上去,也被摁倒在地上。

穆罕默德走到阿米拉面前,伸手去抢内衬。阿米拉拼命挣扎,但她本来就病重,根本没有力气。

就在穆罕默德的手要碰到内衬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住手!"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他的肩章上是将军的标志,腰间别着金色的佩剑。

"拉希德!"阿米拉看见他,眼睛里闪过希望的光芒。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了:"拉希德,你来干什么?这是王室内部的事,不需要军方插手。"

"我接到举报,说有人在王宫里动用武器威胁公主。"拉希德冷冷地说,"作为王宫卫队的司令,我有权处理任何威胁王室成员安全的行为。"

他一挥手,士兵们举起了枪,对准了穆罕默德的保镖。

"放开公主。"

保镖们犹豫了一下,看向穆罕默德。

穆罕默德的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保镖们松开了阿米拉。

我也被放开了,连忙爬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阿米拉。

"拉希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穆罕默德压低声音,"我是你的叔叔,是你父亲的弟弟。你这样做,是在背叛家族。"

"我效忠的是国王,是迪拜,不是任何一个人。"拉希德说,"请您离开,穆罕默德亲王。这里不欢迎您。"

穆罕默德深深地看了拉希德一眼,又看了看阿米拉手里的内衬,最后冷笑一声:"好,很好。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保镖们跟在后面。

等他们走远了,阿米拉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我怀里。

"姑姑。"拉希德走过来,扶住阿米拉,"您没事吧?"

"我没事。"阿米拉虚弱地说,"谢谢你,拉希德。"

"是哈米德通知我的。"拉希德看向倒在地上的哈米德,"来人,送哈米德去医务室。"

士兵们把哈米德抬走了。拉希德扶着阿米拉重新躺回床上,然后看向我。

"您就是陈先生?"

我点点头,还没从刚才的惊险里回过神来。

"姑姑跟我说过您。"拉希德伸出手,"谢谢您救了我姑姑。"

我握住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很有力。

"陈东远。"阿米拉叫我的名字,"我现在没时间了。穆罕默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会想办法夺走内衬。我需要你帮我把它带出迪拜,带回中国。"

"为什么要带回中国?"

"因为……"她咳嗽了几声,"因为我父王已经秘密立了新的遗嘱。他知道穆罕默德野心勃勃,所以他决定把王位传给拉希德。但按照祖训,拉希德必须集齐三样凭证才能继承。"

拉希德震惊地看着阿米拉:"姑姑,您说什么?国王要传位给我?"

"是的。"阿米拉说,"你是大哥的儿子,是最合法的继承人。王冠和权杖都在国库里,但内衬必须由我亲手交给你。现在穆罕默德知道内衬在我这里,他一定会想办法抢走它,甚至……杀了我。"

她看向我:"所以我要你带着它离开迪拜。等风头过去,等我父王公布遗嘱,你再把它带回来,亲手交给拉希德。"

"可是……"我犹豫了,"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怎么保护得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因为你不是王室成员,没有人会注意你。"阿米拉说,"而且,你已经保护了它十八年了,不是吗?"

她把内衬塞进我手里。

"陈东远,我把我的命运,把迪拜的未来,都交到你手里了。拜托了。"

我看着手里的内衬,又看着她恳求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阿米拉松了一口气,眼泪滑落下来:"谢谢你。"

拉希德立刻安排士兵护送我离开王宫,送我回酒店。他说会安排我尽快离境,越快越好。

我被送上车,车队再次启动。透过车窗,我看见阿米拉站在宫殿的阳台上,朝我挥手告别。

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有种预感,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车子开出王宫,我把内衬重新塞进贴身口袋,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我以为我只要回到酒店,明天坐飞机离开迪拜,就安全了。

但我错了。

车子刚开出去不到十分钟,突然一个急刹车,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撞到前面的座椅。

"怎么了?"我问。

司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前面。

我往前看去,心脏瞬间坠入了冰窖——

前方的路被六辆黑色的SUV挡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穿黑衣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

为首的,正是穆罕默德。

他朝我的车走来,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