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眼。
我站在A市女子监狱的大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财产——一张身份证、一百二十三块钱,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沈清欢,出来了感觉怎么样?"狱警张姐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看着她:"谢谢您这五年的照顾。"
"傻丫头。"张姐叹了口气,"前面有个人等你很久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监狱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个穿着手工西装的男人倚在车门边,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陆景深。
六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高大挺拔的身形,棱角分明的侧脸,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些青黑色的阴影。
他看到我,立刻扔掉烟头,快步走过来。
"清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伸手想要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清欢,你不认识我了?"他愣在原地。
"陆先生。"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陆景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清欢,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五年我每天都来看你,你一次都不肯见我……"
"所以呢?"我打断他,"你以为坚持就能感动我?"
"我查清楚了所有真相。"陆景深快速地说,"六年前的事,是苏念设计陷害你,我已经报警了,她现在也在监狱里……"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陆先生,你还记得六年前,是谁亲自打电话报警的吗?"
陆景深的身体僵住了。
"是谁在警察面前说,沈清欢心肠歹毒,故意推孕妇下楼?"我一字一句地说,"又是谁,在法庭上说,沈清欢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我……我当时被蒙蔽了……"
"够了。"我转身准备离开,"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愧疚和道歉,我不需要。"
"清欢!"陆景深抓住我的手腕,"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放手。"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手在颤抖,但还是紧紧抓着我。
"你们俩认识?"张姐在一旁问。
"不认识。"我说。
"她是我妻子……不,我前妻。"陆景深急切地解释,"我做错了事,我想弥补她……"
张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景深,突然说:"这位先生,你说你这五年每天都来探望?"
"是的,张警官,您应该知道的……"陆景深说。
"我是知道。"张姐点点头,"但是你知道吗,这五年里,沈清欢从来没有在探视名单上填过任何人的名字。"
陆景深愣住了。
"不仅如此。"张姐继续说,"这五年里,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任何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你。"
"不可能……"陆景深的声音颤抖着。
"在她心里,"张姐看着陆景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已经死了。"
我看到陆景深的双腿突然软了一下,他扶住身边的墙,脸色变得毫无血色。
"清欢……"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绝望。
我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向监狱门口的公交车站。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但我没有回头。
六年前,当他选择相信苏念的那一刻,我们之间的所有情分,就已经死了。
01
六年前。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收到了陆景深的短信:"苏念在市一院住院,你给她送一份文件过去。"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轻轻摸着隆起的肚子。
苏念,陆景深的秘书,刚从国外名校MBA毕业,加入陆氏集团才三个月。年轻漂亮,工作能力强,最重要的是,她崇拜陆景深崇拜得毫不掩饰。
"妈妈,肚子饿了吗?"婆婆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景深又让你干活?他怎么这么不体贴,你现在行动不方便……"
"没事的妈,就送个文件。"我笑着接过鸡汤,"苏秘书生病住院了,景深工作太忙走不开。"
"那个苏念啊……"婆婆欲言又止,"清欢,你要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一紧:"妈,您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婆婆叹了口气,"上次我去公司找景深,听到茶水间有人议论,说那个苏念对景深有意思。还有人说,景深对她也不一样……"
"妈,您别多想。"我握住婆婆的手,"景深不是那种人。"
但我心里明白,这些话不是空穴来风。
最近三个月,陆景深回家越来越晚,经常说是苏念帮他整理方案、准备标书。我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商场如战场,他忙我理解。
可是女人的直觉告诉我,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我换上宽松的孕妇裙,拎着陆景深要的文件,打车去了市一院。
初秋的阳光还很刺眼。我挺着肚子走进住院部大楼,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后背。
VIP病房在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我看到走廊尽头,陆景深正站在一间病房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正和护士说着什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是我最熟悉的画面——六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阑尾炎住院,他也是这样,每天亲自送饭。
但现在,保温盒是为别人准备的。
"陆总。"我走过去,声音很轻。
陆景深转过头,看到我,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小王送过来就行了吗?"
"小王今天请假。"我把文件递给他,"我顺路过来……"
"什么顺路?"陆景深打断我,"你现在七个月了,到处跑什么?"
他的语气很冲,像是在训斥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我心里一阵刺痛,但还是保持着笑容:"我没事,宝宝也很乖……"
"景深?"病房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是谁来了?"
"没事,你休息。"陆景深回头说了一句,然后转身看着我,"文件给我就行了,你赶紧回家。"
"我能进去看看苏秘书吗?"我问,"我想问问她有什么需要的……"
"不用了。"陆景深的态度很坚决,"她需要静养。"
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开了。
苏念穿着一身粉色的病号服,披着长发,脸色苍白地倚在门框上。她的样子很虚弱,但眼神清澈纯净,像一朵带着露水的白茶花。
"陆太太来了啊。"她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柔,"真不好意思,怀着孕还让您跑一趟……"
"没关系。"我也笑了笑,"你好好休息,身体要紧。"
"谢谢陆太太关心。"苏念的目光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您真幸福,马上就要当妈妈了。"
"你也会有的。"我说。
"可能吧。"苏念笑得有些苦涩,"如果我的身体还能……"
她话没说完,突然身体一软,往旁边倒去。
"小心!"陆景深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扶住她。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就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一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念回到病床上,给她倒水,帮她掖被角,动作温柔得让我陌生。
"陆太太,您还站着干什么?"苏念靠在床头,看着我,"您肚子这么大,快坐下休息吧。"
她的语气很关切,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不用了,我该走了。"我转身往外走。
"清欢。"陆景深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路上小心。"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有回答,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尽头是安全通道的楼梯。我没有等电梯,直接推开门,想从楼梯走下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我一边走,一边感觉到心脏在一阵阵抽痛。
就在我走到十五楼和十六楼之间的拐角时,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穿着粉色病号服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方。
是苏念。
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陆太太,原来你也走楼梯啊。"她慢慢走下来,和我保持着两三级台阶的距离。
"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坐电梯吧。"我说。
"没关系,我想活动活动。"苏念笑着说,"陆太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爱陆总吗?"她问。
我皱起眉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好奇。"苏念歪着头,"因为我发现,陆总好像……并不爱你。"
"你说什么?"
"陆太太别生气。"苏念的笑容更深了,"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他爱你,怎么会让你大着肚子来医院送文件?如果他爱你,怎么会在你来的时候,眼里只有我?"
"够了。"我转身想要离开。
"其实,"苏念突然说,"陆总从来没爱过你,对吗?"
我停下脚步。
"你们的婚姻,是陆家和沈家的联姻。"苏念一字一句地说,"在陆总心里,你不过是一个合适的联姻对象,一个可以为陆家生孩子的工具。"
"闭嘴!"我转身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苏念笑着,"如果他真的爱你,为什么这三个月,他每天下班都要陪我加班到深夜?为什么我生病了,他比你还紧张?"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员工……"
"是吗?"苏念打断我,"那陆太太知不知道,上个月我过生日,陆总送了我一条价值二十万的项链?"
我愣住了。
上个月,也是陆景深和我的结婚纪念日。那天他说要加班,我一个人在家等到凌晨两点。
"看来陆太太不知道呢。"苏念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扭曲,"还有,他吻过我。"
"你撒谎!"
"我没有撒谎。"苏念往前走了一步,"就在半个月前,庆功宴结束后,他喝多了,在车里……"
"你闭嘴!"我转身想要离开。
但苏念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陆太太,你不相信吗?"她凑近我,"那我问你,半个月前的那天晚上,陆总几点回家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天晚上,陆景深凌晨三点才回来,衣服上有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
我问他,他说是应酬喝多了。
"看来你想起来了。"苏念松开我的手,"陆太太,你已经输了。陆总从来都不是你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我捂着肚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小心!"我听到苏念尖叫。
然后,我的脚踩空了。
我看到苏念伸手想要抓我,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衣角。
接着,我的身体失去平衡,顺着楼梯翻滚下去。
最后的记忆,是苏念站在楼梯上,捂着嘴巴尖叫的样子。
还有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快要藏不住的笑意。
02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
病房里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气息。
"清欢,你醒了?"婆婆趴在床边,眼睛红肿得厉害。
我想动,但全身都像散架了一样疼。最疼的是小腹,那里传来一阵阵空洞的痛感。
"妈……"我的声音嘶哑,"我的孩子……"
婆婆突然放声大哭。
"妈?妈!"我想坐起来,但身体根本使不上力气,"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对不起清欢……"婆婆哽咽着,"孩子没了……医生说你从楼梯上摔下来,胎盘早剥,孩子没能保住……"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不可能……"我喃喃地说,"不可能的……我还感觉到他在动……"
"清欢,你要坚强……"婆婆握着我的手,"医生说你子宫受损严重,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我听不清婆婆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有巨大的嗡鸣声。
我的孩子没了。
那个我怀了七个月的孩子,那个已经会在肚子里踢我的孩子,那个我每天晚上都会摸着肚子和他说话的孩子……
没了。
"是苏念。"我突然说,"是苏念推我下楼的。"
婆婆愣了一下:"清欢,你说什么?"
"是她!"我抓住婆婆的手,"妈,您要相信我,是苏念推我下楼的!我们在楼梯上起了争执,然后她推了我……"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陆景深走了进来,脸色铁青。
"够了沈清欢。"他冷冷地说,"事到如今你还要撒谎?"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是如此陌生。
"我没有撒谎。"我说,"是苏念推我下楼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景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念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孩子没了,我才是受害者!"
"你的孩子没了,是因为你自己的愚蠢!"陆景深的声音很冷,"监控拍到了,是你先在楼梯上推搡苏念,苏念为了躲避你才后退,结果你自己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陆景深打断我,"监控在那里,清清楚楚!还有苏念的证词,她说你因为嫉妒她,所以想推她下楼!"
"我没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嫉妒她吗?"陆景深冷笑,"因为她年轻,漂亮,有能力,而你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不会……"
"景深!"婆婆喊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妻子?"
"妻子?"陆景深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一个为了嫉妒去推孕妇,结果害死了自己孩子的女人,也配做我的妻子?"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还有脸哭?"陆景深说,"苏念现在还在抢救!医生说她被你推下楼,颅内出血,能不能醒过来都不知道!"
"我没有推她……"
"够了!"陆景深突然吼道,"你以为我会信你吗?监控在那里,你还想狡辩?"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我看到监控画面里,楼梯拐角处,我和苏念站在一起。画面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我伸手好像是在推她,然后苏念往后退,接着我摔了下去。
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我想推她,结果自己失去平衡。
"看到了吗?"陆景深说,"这就是证据。"
"不是这样的……"我喃喃地说,"监控角度不对,看不到苏念……"
"你还想说什么?说苏念陷害你?"陆景深冷笑,"她一个重病在身的姑娘,为什么要陷害你?就因为你嫉妒她?"
"景深,你怎么能这么相信外人,不相信自己的妻子?"婆婆说。
"妈,您别管了。"陆景深说,"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想怎么处理?"我看着他。
"报警。"陆景深说,"让警察来调查。"
我愣住了:"你要报警?"
"当然。"陆景深看着我的眼神冰冷得可怕,"苏念现在还在抢救,如果她出了事,你就是故意伤害,甚至是故意杀人。"
"景深!"婆婆站起来,"那是你的妻子!你亲手送她进监狱?"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陆景深冷冷地说,"我为什么要护着她?"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清欢,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然后,他打开门,叫来了早就等在外面的警察。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警方根据监控和苏念的证词,认定是我因为嫉妒,故意推苏念下楼,导致她重伤,同时我自己也失足摔下楼梯,导致孩子流产。
苏念在ICU躺了一个月,醒来后一口咬定是我推的她。
法庭上,陆景深作为证人出庭。
他站在证人席上,面无表情地说:"沈清欢性格多疑,嫉妒心强。她一直怀疑我和苏念的关系,多次无理取闹。那天她去医院,可能就是为了找苏念麻烦。"
我看着他,眼泪已经流干了。
"陆先生,您认为被告是故意伤害吗?"检察官问。
"是的。"陆景深说,"她心肠歹毒,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那一瞬间,我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裂了。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丈夫。
我们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我以为他会是我一辈子的依靠。
但现在,他亲手把我送进了监狱。
最后,法院判我六年有期徒刑。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婆婆在法庭上哭得晕了过去。
陆景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被戴上手铐。
"陆景深。"在被带走之前,我叫住他。
他看着我,眼神冷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错了呢?"我问。
"我不会错。"他说。
"那我们离婚吧。"我说,"在我进监狱之前,把离婚手续办了。"
陆景深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三天后,狱警拿来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从那天开始,我和陆景深再无关系。
我成了一个杀人犯,他成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
监狱的生活很苦。
但最苦的不是体力劳动,不是冷硬的床铺,而是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他在梦里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保护我?"
我每次都会在噩梦中惊醒,然后哭到天亮。
狱友们说,我睡觉的时候经常会蜷缩成一团,双手护着小腹,嘴里喃喃地说:"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第一个月,陆景深来探视。
狱警来叫我,我拒绝了。
第二个月,他又来。我还是拒绝。
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
整整五年,他每个星期都会来一次。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的晚上。
狱警张姐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探视家属,但从来没见过像陆景深这样的。
"五年了,风雨无阻。"张姐说,"就算你一次都不肯见他,他也坚持来。有一次下大雪,所有的探视都取消了,但他还是来了,在探视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他真的很后悔。"张姐说,"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张姐。"我说,"如果是您,您会原谅一个亲手毁了您一生的人吗?"
张姐沉默了。
"他毁了我的孩子,毁了我的身体,毁了我的未来。"我平静地说,"这五年,每一天,我都在想怎么活下去。如果不是不想让婆婆伤心,我可能早就死了。"
"可是他……"
"他越是坚持来探视,就越证明他心里有愧。"我说,"但是张姐,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探视。
在监狱的五年里,我读了很多书,考了很多证。
我想,等出去以后,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一个没有陆景深的生活。
03
出租屋在城南的老旧小区,是婆婆在我入狱后租的。
她说陆家的房子她住不下去了,看到那些家具摆设,就会想起我和孙子。
公交车在颠簸的路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线让一切都显得灰蒙蒙的。
我拎着塑料袋,找到3号楼,爬上六楼。
门没锁。
我推开门,屋子里漆黑一片。
"妈?"我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我摸索着打开灯。
客厅很小,只有二十来平米,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和婆婆的合影,拍摄于我怀孕五个月的时候。
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开心,手放在肚子上,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我拿起相框,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清欢?"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
"妈……"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回来了?"婆婆放下菜,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这么多……"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我没事。"我抱住她,"监狱里吃得好,住得也好,您别担心。"
"傻孩子。"婆婆拍着我的背,"这五年,妈每天都在想你……"
"妈,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的。"
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婆婆给我讲这五年的事情,她说自己在附近的菜市场找了份工作,卖菜,每个月能赚两千多块。
"够了,够生活的。"婆婆说,"就是想你的时候,心里难受……"
我握着婆婆的手,心里满是愧疚。
如果不是因为我,婆婆也不会过得这么辛苦。
"对了,景深来找过我。"婆婆突然说。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说查清楚了,当年是苏念设计陷害你。"婆婆说,"苏念现在也进监狱了,判了十年。景深说,他会给你补偿……"
"妈。"我打断她,"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婆婆叹了口气:"清欢,他真的很后悔。这五年他每次来看我,都会问你的情况。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想弥补……"
"晚了。"我说,"他当年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
"妈,您不要再劝我了。"我说,"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婆婆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是当婆婆提起他的名字时,我还是感觉到心口一阵刺痛。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婆婆去开门,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妈,清欢在家吗?"
是陆景深。
我立刻坐起来,听到婆婆说:"景深,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见清欢。"陆景深的声音有些疲惫,"昨天她不肯见我,但是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她现在还没起床……"
"我可以等。"
我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客厅。
陆景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脸上的胡茬没刮干净,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陆氏集团总裁,更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男人。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清欢……"陆景深看到我,眼睛突然红了,"你……你瘦了很多……"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请你离开。"
"清欢,我知道你恨我。"陆景深往前走了一步,"但是请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我冷笑,"你想解释什么?解释你是怎么相信苏念的?还是解释你是怎么把我送进监狱的?"
"我……我被骗了……"陆景深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年的监控被人动过手脚,还有苏念的证词,都是她设计好的圈套……"
"所以你就相信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陆景深,你是我的丈夫,你和我在一起六年,结婚三年,你难道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我。"我说,"所以当苏念说是我推的她时,你想都没想就信了。"
"对不起……"陆景深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对不起没有用,但是清欢,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弥补?"我摇摇头,"你拿什么弥补?我的孩子呢?我失去的五年青春呢?我的子宫被切除,我这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了,你拿什么弥补?"
陆景深的脸色变得惨白。
"什么……子宫切除?"他喃喃地说。
"你不知道吗?"我冷笑,"当年我摔下楼梯,大出血,医生为了救我的命,切除了子宫。这些年,每次我想到我永远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我就恨不得去死。"
"清欢……"陆景深往前走,想要抱我。
"别碰我!"我后退一步,声音冰冷,"陆景深,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的弥补。我要的,是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做不到。"陆景深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这五年,我每天都活在悔恨中。我查清了所有真相,让苏念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这些都换不回你失去的东西……"
"既然知道换不回,你还来干什么?"
"因为我爱你。"陆景深突然说,"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陆景深一字一句地说,"六年前我被蒙蔽了,做错了事,但是我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不在后悔……"
"够了。"我打断他,"陆景深,你以为说一句'我爱你'就能挽回一切吗?"
"我知道不能。"陆景深说,"但是清欢,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余生来弥补你……"
"我不需要。"我转身走回卧室,"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清欢!"
我关上卧室的门,听到外面陆景深的声音。
"清欢,我不会放弃的。"他说,"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愿意原谅我。"
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五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泪。
但是当他说"我爱你"的时候,我的心还是痛了。
因为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景深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早上,他会买早餐放在门口。有时候是晚上,他会在楼下等着,看到我们窗口的灯灭了才离开。
婆婆心软了,有几次想让我见见他。
但我拒绝了。
"妈,您不要再劝我了。"我说,"我和他不可能了。"
"可是清欢,他真的知错了……"
"妈。"我握住婆婆的手,"您还记得六年前,法庭上他说的那些话吗?他说我心肠歹毒,应该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婆婆沉默了。
"那时候他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说,"那不是看妻子的眼神,而是看仇人的眼神。"
"可是……"
"妈,有些伤害,是一辈子的。"我说,"就算他现在后悔了,那又怎么样呢?我失去的那些,永远都回不来了。"
婆婆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看到陆景深还在楼下。
天上下着雨,他没打伞,就那么站在雨里,仰头看着我们的窗口。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西装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我在拐角处停下,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但我还是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回了家。
第二天,婆婆说陆景深病了。
"高烧三十九度。"婆婆说,"医生说是淋雨着凉了,他还有肺炎……"
"那是他自己找的。"我说。
"清欢!"婆婆第一次对我发火,"你怎么能这么冷血?"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但是他毕竟也是在为你受苦啊!"婆婆说,"他这一个月每天都来,你就不能见他一面吗?"
"为我受苦?"我冷笑,"妈,您知道我在监狱里是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苦……"
"您不知道。"我打断她,"您不知道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到我的孩子问我为什么不保护他。您不知道我的身体因为那次手术落下了病根,每个月都会疼得在床上打滚。您也不知道,我在监狱里,每次听到外面有孩子的声音,我都会躲在厕所里哭……"
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
"妈,我过得很苦。"我说,"但这些苦,都是陆景深给的。所以,我凭什么要原谅他?"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但是第二天,婆婆还是去医院看了陆景深。
回来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清欢,妈想跟你说件事。"她说。
"什么事?"
"陆景深……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愣住了:"您说什么?"
"医生说,他这几年身体垮了。"婆婆说,"胃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可能……"我喃喃地说。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婆婆说,"他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欢,去见见他吧。"婆婆说,"就算不原谅他,也让他走得心安一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陆景深的样子。
他这个月确实瘦了很多,脸色也很差。我以为是他愧疚憔悴,原来是因为病了。
胃癌晚期。
还有半年时间。
我突然想起六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得过一次急性胃炎。
那时候我在医院照顾他,他靠在病床上,笑着说:"清欢,还好有你。"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但现在……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陆景深一个人躺在VIP病房里,输着液。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心口很疼。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
也是我最恨的人。
但现在,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我发现我竟然还是会心疼。
"清欢?"陆景深睁开眼睛,看到我,眼睛里闪过惊喜,"你来了?"
"嗯。"我走进去,站在病床边。
"你……你愿意见我了?"陆景深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我说。
"清欢,对不起。"陆景深看着我,眼泪突然流了下来,"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会相信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别说了。"我说。
"清欢,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陆景深说,"但是在我死之前,我想听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我……"陆景深看着我的眼睛,"你曾经爱过我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陆景深,你到现在还在问这种问题?"我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嫁给你?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愿意为你生孩子?"
"我……"
"我当然爱过你。"我说,"我爱了你整整六年。我以为你是我这辈子的依靠,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陆景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变冷了,"当你在法庭上说我心肠歹毒的时候,我对你的爱就死了。"
"清欢……"
"你亲手杀死了我的爱。"我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现在问我爱不爱你?陆景深,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吗?"
陆景深看着我,突然放声大哭。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哭,心里却毫无波澜。
我已经没有眼泪了。
在监狱的那五年,我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陆景深。"我说,"好好养病,争取多活几天。"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我听到身后传来陆景深撕心裂肺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就算他现在后悔,就算他快要死了,那又怎么样呢?
我失去的那些,永远都回不来了。
第二天,婆婆告诉我,陆景深出院了。
他在我们家楼下跪下了。
大雨倾盆。
陆景深跪在雨里,仰头看着我们的窗口。
"清欢,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嘶哑,"求你原谅我,就当是可怜我,让我死之前能听到你说一句'我原谅你'……"
楼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议论:"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好像是那个男的对不起女的……"
"看他跪得这么诚心,女的怎么还不下来?"
"你懂什么,有些错误,是跪下就能原谅的吗?"
我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陆景深。
雨水打在他身上,他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直直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清欢,下去吧。"婆婆说,"让他起来……"
"妈。"我说,"他想跪就让他跪。"
"可是他身体……"
"妈,六年前,当他选择相信苏念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死了。"我平静地说,"现在他来求原谅,只是在感动他自己而已。"
我转身走回卧室,关上门。
陆景深在楼下跪了三个小时。
最后是婆婆下去把他扶起来的。
婆婆回来的时候,哭着对我说:"清欢,他吐血了。"
我的心猛地一痛。
但我还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那是他自找的。"我说。
从那天以后,陆景深再也没有来过。
我以为他放弃了。
但是半个月后,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找到了我。
"您好,我是陆景深的律师,姓周。"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件事情需要跟您谈谈。"
"什么事?"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陆先生的遗嘱。"他说,"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您,包括陆氏集团的股份、房产、存款,总价值大约五十亿。"
我愣住了。
"五十亿?"
"是的。"周律师说,"陆先生说,这是他欠您的。另外,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DNA报告。"周律师说,"陆先生说,您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过文件,打开。
第一眼看到的,是几行加黑加粗的字:
【鉴定结果:支持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什么意思?"
"陆先生让我转告您……"周律师的声音很轻,"六年前,那个孩子,没有死。"
05
我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孩子没有死?"
"是的。"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这是当年市一院的急诊记录。您从楼梯摔下来后,胎儿确实早产了,但是医生抢救了三个小时,孩子活了下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孩子活了?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告诉我,孩子死了?
"但是……"周律师的语气变得沉重,"因为严重早产,孩子出生时只有两斤三两,多个脏器发育不全,颅内也有出血。医生说孩子能不能活过七天都是个问题。"
"然后呢?"我紧紧抓住桌子边缘。
"医院没有直接告诉您真相,而是通知了陆家。"周律师说,"陆老先生做出了决定——如果孩子活下来就送到福利院,如果活不下来就当作流产处理。"
"为什么?"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陆家不想要一个有缺陷的孩子。"周律师平静地说,"而且那时候您和陆先生的关系已经很紧张,陆老先生认为这个孩子的存在会成为陆家的丑闻。"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所以,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
"陆先生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周律师说,"他这半年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除了证明苏念陷害您之外,还查到了孩子的事。"
"我的孩子……"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的孩子在哪里?"
周律师递给我另一份文件。
"市儿童福利院,"他说,"孩子在那里待了三年,然后被人领养了。"
"被谁领养了?"
"资料上说是一个姓陆的先生。"周律师说,"但具体是谁,陆景深先生还在调查。他说等确认了,会立刻通知您。"
我拿着那份DNA报告,手在不停地颤抖。
报告上写着:
【送检样本1:沈清欢的口腔拭子】
【送检样本2:某儿童的毛发】
【检测结果:两者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我的孩子,真的还活着。
"沈女士,您还好吗?"周律师问。
我没有回答。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六年了。
六年里,我每天都活在失去孩子的痛苦中。我做噩梦,梦到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在哭。我痛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痛恨自己让他死在了我的肚子里。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他一直活着。
他活了下来,却没有人告诉我。
"你们太残忍了。"我喃喃地说,"你们所有人都太残忍了。"
"沈女士……"
"出去!"我吼道,"让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周律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抱着那份DNA报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的孩子活着。
他活了六年,而我却一无所知。
这六年里,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疼爱他?他知不知道自己有个妈妈?
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婆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清欢,怎么了?"
我把DNA报告递给她。
婆婆看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孩子……孩子还活着?"她颤抖着说,"我的孙子还活着?"
"妈。"我抬起头,泪流满面,"我在监狱里坐了六年牢,我的孩子却活着受了六年苦。是我没用,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婆婆抱住我,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不停地想着那个孩子。
他现在六岁了,上小学了吗?长得像我还是像陆景深?身体健康吗?早产的后遗症还在吗?
想到这些,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律师打电话。
"孩子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沈女士,陆先生说了,等他确认孩子的具体位置……"
"我等不了了!"我说,"您告诉我福利院的地址,我自己去!"
周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地址。
我和婆婆赶到市儿童福利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福利院在郊区,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油漆,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您好,我想查一个孩子的信息。"我对前台的工作人员说。
"请问您和孩子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妈妈。"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您有证件吗?"
我把身份证和DNA报告都拿了出来。
工作人员看完,脸色变了。
"您稍等,我叫我们院长。"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出来。
"您就是沈女士?"她问。
"是的。"
"请跟我来。"
我们被带到院长办公室。院长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沈女士,关于您的孩子……"她的表情有些为难。
"他在哪里?"我问,"请您告诉我,我想见他。"
"孩子确实在我们这里待过三年。"院长说,"他出生后被送到这里,因为早产后遗症,身体一直很弱,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他养大。"
"然后呢?"
"三年前,有个人办理了领养手续。"院长说,"按照规定,领养后我们就不能透露孩子的去向了。"
"可是他是我的孩子!"我说,"我有权知道他在哪里!"
"我理解您的心情。"院长说,"但是规定就是规定……"
"求您了。"我站起来,"求您告诉我,我只想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
院长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
"其实,领养人也姓陆。"她小声说,"当时办手续的时候,我觉得奇怪,就问了一句。那位陆先生说……"
"说什么?"
"他说,孩子是他孙子。"院长说,"但是因为一些家族原因,不能公开身份,所以通过领养的方式抚养孩子。"
我愣住了。
孙子?
那岂不是陆景深的……
"那个人是谁?"我急切地问。
"我不能说。"院长摇摇头,"这违反规定。"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您不用说。"我说,"但是请您告诉我,孩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院长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他……"她犹豫了一下,"他的情况不太好。早产导致他脑部缺氧,现在有一定程度的智力障碍和语言障碍。"
我感觉胸口被重重击了一拳。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院长说,"他现在六岁了,但智力水平可能只有三四岁。而且因为长期在福利院,缺少父母陪伴,性格比较孤僻……"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的孩子,不仅失去了我,还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沈女士,您别太难过。"院长说,"领养他的那位陆先生对他很好,把他送到最好的医疗机构治疗,现在情况已经好多了。"
"我不管。"我说,"他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他带回来。"
"可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陆景深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
"清欢,周律师跟你说了吗?"陆景深的声音很虚弱,"关于孩子的事……"
"我现在在福利院。"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孩子被谁领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清欢,先不要去找孩子。"陆景深说,"这件事很复杂,我需要先处理……"
"是你父亲对不对?"我打断他,"是陆震川领养了我的孩子?"
陆景深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等于承认。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景深,你们陆家真是够狠的。"我说,"先是瞒着我孩子还活着,然后把他送到福利院,最后又偷偷领养,这些年你们就这么看着我痛苦,看着我一个人承受失去孩子的折磨?"
"不是这样的……"陆景深的声音在颤抖,"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父亲一直瞒着我……"
"我不想听你解释。"我说,"告诉我,我的孩子在哪里?"
"清欢,听我说……"陆景深说,"孩子现在的情况很特殊,如果你突然出现,可能会对他造成伤害……"
"我是他妈妈!"我吼道,"我怎么可能伤害他?"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故意伤害他。"陆景深说,"但是孩子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又被我父亲领养,他的认知里没有'妈妈'这个概念……"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撕裂了。
我的孩子,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妈妈。
"地址。"我冷冷地说,"告诉我地址,否则我就报警,告你们陆家拐卖儿童。"
陆景深叹了口气。
"清欢,我求你,等我处理完和我父亲的事,我们再一起去接孩子好吗?"他说,"你相信我,我这次一定会把孩子还给你……"
"我不相信你。"我说,"陆景深,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相信过你。"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我转身看着院长:"我要起诉领养人,要求归还孩子。"
院长为难地说:"沈女士,这个……"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老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沈清欢。"他说,"好久不见。"
我愣住了。
"陆震川?"
陆景深的父亲,陆家的掌舵人。
也是当年坚决要求陆景深和我离婚的人。
"你来干什么?"我冷冷地问。
"当然是来见你。"陆震川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听说你去福利院查孩子的消息,猜到你迟早会来找我。"
"把孩子还给我。"我说。
"不可能。"陆震川说,"那孩子现在是我的养子,法律上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是我生的!"
"是啊,你生的。"陆震川冷笑,"但是你亲手把他弄成了残疾,你有什么资格要回他?"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你们!"我说,"是你们瞒着我,把他送到福利院,害他受了这么多苦!"
"那又怎么样?"陆震川说,"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死了。这六年,我花了上千万给他治疗,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你说要带走他?沈清欢,你配吗?"
"我是他妈妈,我当然配!"
"妈妈?"陆震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个刚出狱的杀人犯,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女人,也敢说自己配做母亲?"
我咬着牙,拳头握得死紧。
"陆震川,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陆震川冷笑,"当年如果不是你和苏念起冲突,孩子能早产吗?说到底,都是你的错。"
"你……"
"行了,我也不想和你废话。"陆震川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孩子我不会给你。如果你敢闹,我有一千种方法让你再进监狱。"
"你威胁我?"
"威胁?"陆震川笑了,"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刚出狱,如果再犯点什么事,比如扰乱公共秩序,比如恶意诽谤,我保证你会立刻被抓回去。"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家从来没把我当人看。
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生育工具。孩子生下来了,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掉。
至于我的感受,我的痛苦,谁在乎呢?
"你放心,孩子在我那里过得很好。"陆震川说,"我给他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医疗,这是你这辈子都给不了的。"
"我不需要你的好。"我说,"我只要我的孩子。"
"那就去起诉吧。"陆震川转身往外走,"看看是你的DNA报告有用,还是我的领养证明有用。"
"等一下。"我叫住他。
陆震川回过头。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陆震川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陆晚星。"他说,"是我给他起的名字。因为他是陆家的孩子,不是沈家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模糊了视线。
陆晚星。
我的孩子叫陆晚星。
他有名字了,有家了,有人养他了。
唯独没有我这个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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