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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外婆家门口,却愣住了。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这个小县城的老巷子,平时连辆电动车都停不下几辆,这会儿竟然出现了这么扎眼的豪车。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紧闭的院门,门上新贴的春联墨迹还没干透。

"回来了?"

舅舅方卫东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我熟悉的傲慢劲儿。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舅舅叼着烟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舅舅。"我点点头,侧身想进门。

"等等。"方卫东伸手拦住我,弹了弹烟灰,"鞋底擦干净再进,你表姐今天开车送了辆新车过来,别把人家车弄脏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底干干净净。但我还是退后一步,在门口的脚垫上象征性地蹭了蹭。

"哎呦,小宇回来啦!"舅妈刘芬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尖细刺耳,"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啊。"

我提着东西走进院子,那辆奥迪就停在正中间,占据了大半个空地。以前过年时,外婆总会在这里晾晒腊肉和咸鱼,现在全被这车挤到了墙角。

"看见没?"方卫东跟在我身后,用下巴点了点那辆车,"你表姐去年拿下了个1680万的大项目,年底分红直接提了辆新车。这车落地价四十多万呢。"

我"嗯"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堂屋走。

"哎,我跟你说话呢。"方卫东追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表姐现在可是咱们家的骄傲,人家公司年会都要请你外婆去撑场面,说是要展示企业的孝道文化。"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外婆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方卫东摆摆手,却避开了我的眼神,"就是最近有点咳嗽,老毛病了。对了,你表姐说了,下周她公司有个重要的商务宴会,要你外婆务必到场。你也知道,现在做生意都讲究个门面......"

"外婆都八十二了。"我打断他。

"哎呀,就是因为年纪大才有说服力嘛!"刘芬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笑眯眯地说,"人家客户一看,哎呦,这么大年纪的老人都这么精神,说明公司福利好,员工孝顺,生意自然就谈成了。你表姐可是说了,这次要是谈成了,起码又是几百万的单子。"

我没接话,直接走进了堂屋。

外婆坐在火盆边,头发比去年白了一大截,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正低头剥着花生。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小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粗糙的手:"外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拍拍我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你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在城里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挺好的。"我从包里掏出一盒阿胶糕,"这是给您买的,补气血的。"

"哎呦,又乱花钱。"外婆嗔怪道,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盒子,摸了又摸。

"妈,小宇孝顺您,您就收着吧。"方卫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屋,他走到火盆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不过啊,真要说孝顺,还得看你表姐。人家这次给您买了件真丝的唐装,说是要您穿着去参加公司年会。那衣服,商场里标价好几千呢!"

刘芬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还给妈买了燕窝,说是要好好补补身子。哪像有些人啊,就知道买这些不值钱的小东西糊弄老人......"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却朝我瞟了一眼。

我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外婆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都是好孩子,都孝顺。小宇你路上累了吧?外婆给你煮碗面去。"

"不用,外婆您坐着,我自己来。"我站起身,却被方卫东叫住了。

"小宇啊,我听说你最近换工作了?"他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还行。"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还行是多少?五千还是八千?"刘芬凑过来,一脸关切,"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买房结婚的事了。你舅舅我们也不是外人,你要是手头紧,开口说一声,能帮肯定帮。"

我知道她话里有话,但还是礼貌地说:"谢谢舅妈,我自己能应付。"

"应付?"方卫东哼了一声,"你现在住的那房子,月租多少?一千五还是两千?这钱扔出去连个响都没有。你看你表姐,去年就在省城买了套房,现在光房子就涨了好几十万。"

"哥,别说了。"外婆低声劝道,但声音里明显带着虚弱。

方卫东摆摆手,站了起来:"妈,我这是为小宇好。他总这么漂着也不是办法,得有个规划。"说着,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也快三十了吧?该懂事了。有些事啊,不能总让老人操心。"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外婆。她低着头,剥花生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喇叭声,紧接着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爸,妈,我来了!"

方卫东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哎呦,咱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表姐方婷踩着高跟鞋走进堂屋,一身剪裁得体的呢子大衣,手上挎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包。她扫了我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直奔外婆。

"奶奶,我来看您了!"她蹲下身,握住外婆的手,"您最近身体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我买的燕窝?"

"好,都好。"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方婷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我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的冬虫夏草,您一定要记得吃。"

"这得多贵啊......"外婆心疼地说。

"奶奶您别管多少钱,您的身体最重要。"方婷温柔地说,然后站起身,环顾四周,"我这次回来,还有件重要的事要跟大家说。"

方卫东立刻来了精神:"什么事?"

方婷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们公司下个月要举办一场大型的商务答谢会,邀请了很多重要客户。公司领导说,希望我带上家里德高望重的长辈,展示我们企业的文化底蕴。"她转向外婆,"奶奶,到时候您一定要去,给孙女撑撑场面。"

外婆迟疑了一下:"可是我一个乡下老太婆,去那种场合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刘芬抢着说,"人家大公司都讲究孝道文化,您去了就是给婷婷长脸!"

"就是啊,妈。"方卫东也附和道,"这是好事,说明婷婷在公司受重视。您要是不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家不支持孩子的事业呢。"

外婆看看方卫东,又看看方婷,最后点了点头:"那,那我去。"

"太好了!"方婷高兴地拍了拍手,"那我明天就带您去做个头发,买身新衣服。对了,到时候可能还要拍照录像,您一定要配合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外婆已经八十二岁了,前几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还说自己最近总是气喘,上个楼梯都要歇好几次。可现在,他们却要把她当成工具,拉去什么商务场合给表姐撑场面。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我忍不住开口,"外婆身体不好,折腾不起。"

方婷转过头,眼神冷了几分:"表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带奶奶参加公司活动,又不是让她干活。再说了,这也是我的一片孝心,怎么到你嘴里就成折腾了?"

"就是,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刘芬白了我一眼,"婷婷现在有出息,想带奶奶见见世面,这是好事。你要是真孝顺,就该支持你表姐的事业,而不是在这儿泼冷水。"

方卫东更是直接:"小宇啊,你表姐现在手上有个1680万的大项目,下个月的答谢会就是为了巩固客户关系。这要是谈成了,她一年的收入顶你十年的工资。你说,咱们做长辈的,是不是应该全力支持?"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我认识的舅舅一家吗?

外婆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有些发白。我连忙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杯,手在发抖。

"外婆,要不我陪您回房间休息吧。"我低声说。

"不用不用,我没事。"外婆摆摆手,但声音明显比刚才更虚弱了。

方婷看了眼时间,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奶奶,下周我来接您。爸,妈,我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这就走啊?不吃了饭再走?"刘芬假意挽留了一句。

"不了,公司还有应酬。"方婷摆摆手,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汽车引擎声响起,很快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的炭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我看着外婆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些年,我一直在偷偷给外婆存养老钱,到现在已经攒了425万。我本想着等存够500万,就告诉外婆,让她后半生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01

夜里,我躺在外婆家的客房里,怎么也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外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门口,想敲门又怕打扰她休息。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轻轻推开了门。

外婆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床架。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外婆。"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事,老毛病了。"外婆摆摆手,声音沙哑,"你怎么还不睡?"

"我睡不着。"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外婆,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不用,浪费那个钱干什么。"外婆喝了口水,咳嗽稍微缓和了些,"人老了,都这样。"

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这双手曾经那么有力,拉扯大了我和舅舅两个孩子,现在却瘦得只剩皮包骨。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我五岁,妈妈在一场车祸中去世,爸爸因为受不了打击,丢下我离开了这个城市,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是外婆,一个刚刚丧女的老人,强撑着把我从福利院领了回来。

"小宇不能去那种地方。"外婆当时这么对舅舅说,"他是我闺女的孩子,我得把他养大。"

那时候舅舅已经结婚了,舅妈刘芬刚怀上方婷。听说外婆要把我接回来养,刘芬在家里大闹了一场。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条件本来就不好,您还要养个外姓的孩子?"刘芬的声音尖利刺耳,"您要是真想养他,那就别指望我们养您的老!"

我记得那天,外婆抱着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最后她对方卫东说:"我自己养小宇,不用你们管。以后我也不会拖累你们。"

从那以后,外婆就靠着在农贸市场摆摊卖菜,一分一分地攒钱把我养大。

我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早上四点,外婆就要起床去进货。冬天天还没亮,她就骑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在冰冷的风里颠簸着去批发市场。

有一次下大雪,我偷偷跟着她去了市场。看见外婆弯着腰,在雪地里挑拣着便宜的蔬菜,讨价还价的声音在寒风里显得那么无力。

"大姐,您就便宜点吧,我一个老太婆,挣两个钱不容易......"

回来的路上,三轮车在雪地里打滑,外婆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碴子上,血流了一地。但她只是简单地包扎了一下,就继续蹬着车往回赶。

"得赶紧回去,晚了好位置就被人占了。"她这么对我说,脸上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班里要交200块钱的资料费。我不敢跟外婆开口,因为那个月她刚刚住了一次院,花光了所有积蓄。

我瞒着外婆,偷偷去工地搬砖想挣钱。结果被外婆发现了,她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婆哭。

"小宇,你怎么这么傻......"她颤抖着声音说,"外婆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读书。"

第二天,外婆把家里唯一的一副银镯子当了,给我交了资料费。那副镯子是外公留给她的,她一直珍藏了几十年。

高中的时候,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但高考前夕,外婆突然病倒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脏问题,需要住院治疗。

我想放弃高考去打工,被外婆狠狠骂了一顿。

"你要是敢不考,我就不认你这个外孙!"她躺在病床上,眼睛却瞪得很大,"外婆这辈子就指望你有出息了。"

那年高考,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大学。外婆高兴得哭了,逢人就说:"我外孙考上大学了,是咱们村头一个大学生!"

大学四年,外婆每个月都会给我打生活费。钱不多,但都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知道她为了给我省钱,自己常常只吃咸菜配白粥。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她的棉袄上全是补丁,一问才知道,那件衣服她已经穿了十几年。

"还能穿,干嘛要买新的。"她不以为意地说,"省下钱给你娶媳妇用。"

大四那年,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外婆:"这些年您到底给了我多少钱?"

外婆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傻孩子,外婆的钱都是你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但我还是偷偷算了一笔账:从我五岁到二十二岁,十七年时间里,外婆在我身上至少花了三十多万。而她一个摆摊卖菜的老太太,这些钱都是怎么攒出来的?

我不敢想。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听舅舅的话回县城找个稳定工作,而是留在省城打拼。很多人不理解,连外婆都劝我:"小宇,你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了,不如回来,外婆给你找个轻松的活儿。"

但我没有答应。

因为我心里有个计划:我要挣很多钱,让外婆后半生过上好日子。

刚工作那两年,我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度日。但每个月发工资,我都会存下一大半。

第三年,我跳槽到了一家外企,工资翻了一倍。我开始给外婆单独办了一张银行卡,把每个月的存款都打进去。

我没有告诉外婆这件事,因为我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会让我把钱留着自己用。

就这样,五年过去了。那张卡里的数字,从最开始的两千,变成了现在的425万。

这笔钱,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没有买房,没有买车,甚至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很多人笑我傻,说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住在月租一千五的出租屋里,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只有外婆是真心对我好的人。她用她的后半生养大了我,我用我的后半生养她,天经地义。

原本我计划着,等存够500万,就辞职回老家,在外婆身边开个小店,每天陪着她。到时候把那张银行卡交给她,告诉她:"外婆,以后您什么都不用愁了,我养您。"

可今天看到的一切,让我意识到,这个计划可能等不到存够500万那天了。

舅舅一家三口把外婆当成了工具,他们眼里只有方婷的事业,只有那个所谓的1680万项目,却完全不在乎外婆的身体。

我收回思绪,看着外婆苍老的脸,下定了决心。

"外婆。"我握紧她的手,"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外婆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外婆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比刚才更严重,她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

"外婆!"我慌了,连忙给她顺气,"您别急,慢慢来,慢慢来......"

好不容易,咳嗽才缓了下来。外婆瘫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明天,我们一定去医院。"我坚定地说,"这次您听我的。"

外婆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守在外婆床边,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扶着外婆去了县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后,医生皱着眉头说:"老人家的心脏和肺部都有问题,需要住院观察。"

"严重吗?"我问。

"年纪大了,各项器官都在衰竭。"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说实话,要好好养着,不能再劳累了。"

我看着手里的检查单,心里一沉。

回到家,方卫东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我们回来,他头也不抬地问:"去哪儿了?"

"医院。"我说,"医生说外婆得住院。"

"住什么院,小题大做。"刘芬从厨房探出头来,"人老了都这样,吃点药就好了。"

"医生说必须住院。"我重复了一遍。

方卫东这才抬起头,不耐烦地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我们过两天还得回省城。"

我忍住怒火,扶着外婆回了房间。

就在这时,方婷打来了电话。

"爸,我跟公司领导说了,下周三的答谢会,一定要让奶奶到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领导很重视这次活动,说是要拍宣传片,到时候会在公司官网上发布。"

方卫东立刻来了精神:"好好好,放心吧,你奶奶一定到场!"

挂了电话,他朝我喊道:"小宇,你听见了吗?下周三你表姐的公司有活动,你到时候开车送你外婆过去。"

我走出房间,看着他:"外婆要住院,去不了。"

"什么住院不住院的,就是个小毛病,吃点药就好了。"方卫东摆摆手,"这可是你表姐的大事,不能耽误。"

"外婆的身体更重要。"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刘芬走过来,叉着腰,"婷婷好不容易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你就不能支持一下?再说了,就是去参加个活动,又不是让她干活,能有多累?"

"你们有没有想过,外婆已经八十二岁了?"我压着火气,"她现在连走路都气喘,你们还要她去什么商务答谢会?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你就是想太多!"方卫东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你表姐好!人家现在有出息了,你就眼红是不是?"

我被气笑了:"我眼红?我眼红什么?"

"你眼红你表姐挣大钱,开好车,过上好日子!"刘芬尖声说,"你自己没本事,就看不得别人好。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到现在连个房子都买不起?"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我心里。

不是我买不起房,是我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给外婆养老了。

但这些话,我没法说出口。

"算了,不跟你们说了。"我转身要走,却被方卫东拦住。

"你给我站住!"他瞪着我,"我告诉你,下周三,你必须送你外婆去参加活动。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如果我说不呢?"我盯着他。

"不?"方卫东冷笑一声,"那你就是不孝!你别忘了,你外婆现在住的这房子,是我出钱翻修的。你外婆的生活费,也是我和你表姐在出。你一个外孙,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愣住了。

"怎么,不说话了?"刘芬得意地说,"我们对你外婆怎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你要是真孝顺,就该好好感谢我们,而不是在这儿找茬!"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外婆的生活费,是你们出的?"我问。

"那当然!"方卫东理直气壮地说,"你以为你外婆一个老太太,靠什么生活?还不是靠我们养着!"

我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坐在床上,我拿出手机,登录了那张给外婆存钱的银行卡账户。

425万,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笔钱,足够外婆安度晚年了。而且以我现在的收入,再过几年,再给她存个几百万也不是问题。

我想了想,做出了决定。

明天,我就去银行把这张卡取出来,直接交到外婆手里。让她自己保管,想花就花,谁也管不着。

至于舅舅一家,从此以后,外婆不用再看他们脸色。

想到这里,我心里轻松了许多。

02

第二天上午,我陪外婆去医院输液。

医生开了一星期的药,叮嘱外婆要按时服用,多休息,少劳累。我记下了每种药的用法用量,又问了很多注意事项。

"您外孙挺细心的。"护士笑着说,"老人家有这样的后辈,真是福气。"

外婆听了,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输完液已经是中午了。我扶着外婆往外走,路过医院大厅时,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关爱老人健康,定期体检很重要"。

我停下脚步,突然想到一件事。

"外婆,您上次做全面体检是什么时候?"我问。

外婆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像有好几年了。"

"那正好,咱们今天就做一次。"我说。

"不用不用,又要花钱。"外婆连忙摆手,"我这身体我自己知道,没什么大毛病。"

"听话。"我握住她的手,"做个检查我放心。"

外婆拗不过我,最后还是答应了。

做完一系列检查,医生让我们三天后来拿结果。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外婆,您想吃什么?我请您。"我说。

"回家吃吧,外面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外婆说。

"今天不行,今天必须在外面吃。"我拉着她往街对面的餐馆走,"您想吃什么随便点,别给我省钱。"

最后,我们在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餐馆坐了下来。我点了外婆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份时令蔬菜。

"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外婆心疼地说。

"吃得完,您多吃点。"我给她夹了一块肉,"外婆,这些年您辛苦了。"

外婆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我们正吃着,我的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小宇,你和你外婆在哪儿?"方卫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在外面吃饭。"我说。

"吃什么饭,赶紧回来!"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表姐过来了,有重要的事要说。"

我看了眼外婆,她才吃了几口饭。

"等我们吃完再说。"我说。

"让你回来就回来,哪那么多废话!"方卫东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对外婆说:"外婆,咱们慢慢吃,不着急。"

但外婆显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她放下筷子:"要不咱们打包回去吧,别让你舅舅等急了。"

"外婆......"

"听话。"外婆拍拍我的手,"回去吧。"

我只好叫来服务员打包,付了钱,扶着外婆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又多停了一辆车,是方婷的那辆奥迪。

刘芬站在门口,一看见我们就嚷嚷起来:"可算回来了!让你们回来你们还磨磨蹭蹭的,知不知道婷婷的时间很宝贵?"

我没理她,扶着外婆走进堂屋。

方婷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看见我们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奶奶回来了?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外婆连忙说。

"那就好。"方婷放下手机,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奶奶,我今天来,是有件重要的事要跟您商量。"

"什么事?"外婆问。

方婷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是这样的,我们公司下周三要举办一场大型的商务答谢会,会邀请很多重要客户。公司领导希望我能带上家里的长辈出席,展示我们企业的文化理念。"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次活动非常重要,关系到我能不能拿下下一个大项目。如果成功的话,起码又是两千万的单子。"

方卫东立刻接话:"妈,您听见了吗?两千万啊!这要是成了,咱们家就真的发达了!"

"可是......"外婆犹豫着,"我一个老太婆,去那种场合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刘芬说,"您是婷婷的奶奶,去给孙女撑撑场面,天经地义!"

方婷微笑着说:"奶奶,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您只需要坐在那里,我会安排好一切。而且公司还会派专业的化妆师和造型师,给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是啊,妈。"方卫东也劝道,"这可是好事,说明婷婷有出息,想让您享福呢!"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开口:"外婆身体不好,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

方婷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表弟,我理解你关心奶奶的身体。但这次活动真的很重要,而且我会安排好一切,绝对不会让奶奶受累。"

"你怎么安排?万一外婆在现场不舒服怎么办?"我问。

"不会的,我会全程陪在奶奶身边。"方婷保证道。

"你陪在身边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医生!"我的语气有些冲。

"小宇,你这是什么态度?"方卫东拍了桌子,"你表姐好心好意想带你外婆见见世面,你就不能说句好话?"

"见世面?"我冷笑一声,"舅舅,您说的是见世面,还是把外婆当成道具?"

"你说什么!"刘芬跳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婷婷是想尽孝,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利用老人?"

"够了!"外婆突然开口,声音虽然不大,但很有力,"都别吵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外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请求:"小宇,外婆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表姐现在事业正在上升期,咱们做长辈的,应该支持她。"

"可是外婆......"

"没事的,就参加一次活动,不会有事的。"外婆拍拍我的手,"你就别担心了。"

我看着外婆,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永远都是这样,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为难。

方婷见外婆答应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奶奶,下周二我会来接您,给您买衣服做造型。"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表格,"这是活动当天的流程安排,奶奶您提前看一下。到时候可能需要您配合拍照录像,还要接受记者的简短采访。"

"采访?"我皱起眉头,"这不是简单的参加活动吧?"

"就是走个形式,不会太累的。"方婷摆摆手,"而且这也是宣传我们企业文化的好机会嘛。"

我正要说什么,方卫东却抢先开口:"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小宇,下周三你负责开车送你外婆过去,来回接送,别让她累着了。"

"我没有车。"我说。

"那就打车!"刘芬没好气地说,"难道还要我们专门开车过来接?"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方婷又说了一些活动的细节,然后看了眼时间:"我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了。奶奶,您好好休息,到时候见。"

说完,她拎起包就走了出去。

方卫东和刘芬也跟着出去送她,三个人在院子里又说了一会儿话,我隐约听到"项目"、"投资"之类的词。

我扶着外婆回了房间,帮她躺下。

"外婆,您真的要去吗?"我轻声问。

外婆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小宇,外婆知道你担心。但你表姐不容易,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外婆睁开眼睛,看着我,"外婆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希望你们几个孩子都能过得好。现在婷婷有机会了,我这个做奶奶的,总得支持一下。"

我听出了外婆话里的意思——她不是想去,而是不得不去。

"外婆,如果您不想去,我可以......"

"小宇。"外婆打断我,"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要学会妥协。"

这句话让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登录了那张银行卡的账户。

425万,这个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

我突然想起下午在医院看到的那张海报,又想起外婆虚弱的身体,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其实是去了银行。

我想把那张卡取出来,直接交给外婆。这样的话,她就有了自己的积蓄,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当我走进银行,坐在大厅里等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外婆打来的。

"小宇,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

"我在外面办点事,怎么了?"

"你快回来一趟,你舅舅说有事找你。"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说:"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手里的银行卡,最终还是收了起来,离开了银行。

回到家,发现方卫东和刘芬都在,表情有些异常。

"小宇,来,坐。"方卫东难得和气地招呼我。

我坐下,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方卫东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你表姐那个项目,现在到了关键时刻,需要一些周转资金。"

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我们家现在手头也紧,你看......"方卫东搓着手,"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你表姐应应急?等项目款下来,马上就还你。"

我差点笑出声:"借多少?"

"不多,三十万就够了。"刘芬在旁边说,"你也知道,婷婷那个项目可是一千多万的大单子,到时候分红下来,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

"我没有三十万。"我直接说。

"怎么可能!"刘芬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在省城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存款?"

"真没有。"我看着他们,"我每个月房租、生活费,剩不下多少钱。"

"那你这些年的工资都花哪儿去了?"方卫东质疑道。

我没有回答。

气氛一时很僵。

就在这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正是方婷昨天拿来的那个。文件夹没有合上,里面露出一角文件。

我眼尖地看到上面写着"投资协议"几个字,还有一串数字:"首期投资款:200万元"。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舅舅。"我指着那个文件夹,"那是什么?"

方卫东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变:"没什么,你表姐的工作资料。"

"我能看看吗?"我站起身,走向茶几。

"你看它干什么!"刘芬一把按住文件夹,"这是婷婷的私人资料,你没资格看!"

她这么一拦,反而更让我确定了什么。

"舅舅。"我盯着方卫东,"您是不是给表姐的项目投钱了?"

方卫东的脸涨得通红:"这,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投了多少?"我追问。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刘芬尖声说,"我们爱投多少投多少,用不着你管!"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天舅舅一家的异常表现,对外婆态度的突然转变,还有今天突然向我借钱......

他们是缺钱了。

而且,缺的不是一笔小数目。

03

接下来的几天,外婆的咳嗽越来越严重。

我每天陪她去医院输液,回来后按时喂她吃药,晚上守在她房间,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三天后,体检报告出来了。

医生叫我单独进了诊室,表情很严肃。

"老人家的情况不太乐观。"医生指着报告上的各项指标,"心脏功能已经很弱了,肺部也有明显的感染迹象。说实话,必须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有任何劳累。"

"如果不休养会怎么样?"我问。

医生摘下眼镜,叹了口气:"以老人家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继续劳累,随时可能出现心力衰竭。到那时候,就很危险了。"

我握着那份报告,手在发抖。

"医生,有什么治疗方案吗?"

"以老人家这个年纪,只能保守治疗。按时吃药,多休息,保持心情舒畅,避免情绪波动。"医生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不能再让老人家操心了。"

我拿着报告走出诊室,看见外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外婆真的老了。

回到家,我把报告藏了起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但方卫东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们去体检的事,晚上特意过来问了一句:"体检结果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大问题。"我随口说。

"那就好,那就好。"方卫东明显松了口气,"下周三的活动,你外婆就能去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还是我记忆里那个舅舅吗?那个小时候会扛着我在院子里转圈的舅舅?

"舅舅,外婆真的不适合去。"我再次说。

"小宇,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方卫东点了支烟,深吸一口,"你表姐现在到了关键时刻,这次活动要是成功了,她的事业就能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可是外婆的身体......"

"就参加一次活动,能有什么事?"方卫东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就是想太多。"

我不想再跟他争论,转身想回房间,却听见他在背后说:"你要是真担心你外婆,就该想办法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在这儿拦着你表姐的发展,懂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表姐现在有能力了,能带着咱们全家过好日子。你要是有点良心,就该支持她,而不是处处作对。"方卫东继续说,"我告诉你,下周三,你必须送你外婆去,这是命令!"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看看方婷所谓的"公司"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省城办点事,当天来回。外婆有些担心,但还是让我走了。

根据方婷留下的资料,我找到了她公司的地址。那是一栋商务大楼,看起来还算正规。

我没有进去,而是在附近的咖啡店坐下,隔着玻璃观察着那栋楼。

中午的时候,方婷从楼里走了出来,身边跟着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看起来确实很成功的样子。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和那几个人走进了对面的一家餐厅,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劝那几个人喝酒,表情有些谄媚。

我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继续等着。

下午两点多,方婷和那几个人从餐厅出来。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搂着方婷的肩膀,说着什么。方婷笑着应和,但我看得出来,她笑得很勉强。

他们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扬长而去。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傍晚,我回到了县城。

刚进家门,就听见外婆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我走近一听,是刘芬的声音。

"......妈,您到时候可一定要好好表现,这关系到婷婷的前途。您也知道,婷婷现在就是咱们家的希望,她要是成功了,咱们都跟着享福......"

我推开门,刘芬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宇回来了?"外婆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

"嗯。"我看了眼刘芬,"舅妈在跟外婆说什么?"

"没什么,随便聊聊。"刘芬讪笑着站起来,"我去做饭了。"

她走后,我在外婆身边坐下。

"外婆,您想不想去参加那个活动?"我轻声问。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去吧,都答应了。"

"如果您不想去,我可以帮您推掉。"

"小宇。"外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什么意思?"

外婆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白天拍的那些照片。

看着照片里方婷谄媚的笑容,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舅舅说方婷拿下了一个1680万的项目,可是,她真的有这个能力吗?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方婷公司的名字。

搜索结果让我吃了一惊。

那家公司的官网做得很精美,上面写着各种光鲜的介绍和项目案例。但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些地方很奇怪——

比如,公司的注册资本只有50万,但官网上却声称操作过多个上千万的项目。

比如,公司的成立时间只有两年,但官网上的项目案例却追溯到五年前。

比如,公司的地址和我今天去的那栋楼对不上号。

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我没有声张,而是偷偷去查了工商信息。

结果更让我震惊——方婷所在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根本不是她,而是一个叫"徐明"的人。而且,这家公司在半年前曾经因为合同纠纷被起诉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信息都截图保存了下来。

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如果我现在就把这些告诉舅舅他们,他们肯定不会相信。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是故意诋毁方婷。

更何况,按照舅舅的口气,他已经往这个项目里投了钱。如果我现在说这个项目有问题,他们更不可能接受。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等等,等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周二那天,方婷开车来接外婆去买衣服做造型。

外婆换上了方婷买的新衣服,头发也烫了,化了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奶奶,您这样看起来年轻多了!"方婷满意地说,"明天您就穿这身衣服,保证给我长脸!"

外婆笑着应和,但我看得出来,她其实很累。

晚上,外婆又咳嗽了一夜。

我守在她床边,一遍遍地给她拍背顺气。凌晨三点的时候,外婆终于睡着了,我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再次登录了那张银行卡的账户。

425万。

这个数字,承载了我五年的努力,也承载了我对外婆所有的爱。

原本,我想等存够500万再告诉外婆。但现在看来,不能再等了。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把这张卡交给外婆,让她自己做主。

至于舅舅一家,至于方婷的什么项目,都与外婆无关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外婆还在睡,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准备去银行。

但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方卫东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么早?"他看见我,有些意外。

"出去办点事。"我说。

"等等。"方卫东拦住我,犹豫了一下,说,"小宇,舅舅有句话想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外婆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将来肯定是要人照顾的。"方卫东弹了弹烟灰,"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等婷婷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把你外婆接到省城去住。那边医疗条件好,对她的身体有好处。"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你也知道,在省城生活开销大。"方卫东看着我,"你要是真孝顺,就该出点钱,一起承担你外婆的养老费用。"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想让我出钱,让他们照顾外婆。

"舅舅,您觉得外婆一个月的生活费要多少?"我问。

"这个......"方卫东想了想,"起码得五千吧。毕竟省城物价高,再加上她的医药费什么的。"

"一年就是六万。"我说。

"差不多。"方卫东点点头,"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少出点,我们多出点。"

我深吸一口气,说:"舅舅,您放心,外婆的养老问题,我会负责的。"

"那就好,那就好。"方卫东明显松了口气。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走在去银行的路上,我的心情很复杂。

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庆幸的是,我有能力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悲哀的是,连照顾外婆这件事,在舅舅眼里都成了一笔生意。

到了银行,我取了号,坐在大厅里等待。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请问是陈宇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很正式,"我是华夏银行的工作人员,您名下的一张储蓄卡,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变动......"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什么变动?"

"您的卡在三天前被取走了三百万。"对方说,"按照规定,大额资金变动需要核实身份,请问这笔取款是您本人操作的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百万?

三天前?

我根本没有取过钱!

"不是我操作的!"我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卡一直在我手里!"

"那可能是您的卡被盗刷了。"对方说,"建议您立即到银行柜台办理挂失和报案手续。"

我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我拿出钱包,翻出那张银行卡——

不,那不是我的卡。

我的卡是工商银行的,可我手里这张,是农业银行的。

而且,卡号完全对不上。

这张卡,是什么时候被人调包的?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努力回忆着。

三天前......三天前我去医院陪外婆体检,回来后把卡放在了房间的抽屉里......

然后,舅舅来问我体检结果......

刘芬在外婆房间说了很久的话......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晚上,我回房间的时候,发现抽屉没有完全关上。

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走得急,没关好。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是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动过我的抽屉,把我的银行卡调包了!

我冲出银行,拦了辆车,直奔外婆家。

一路上,我的脑子乱成一团。

425万,那是我五年的积蓄,是我准备给外婆养老的钱,怎么可能突然少了三百万?

而且,谁能拿到我的卡?谁知道我的密码?

车开得很快,但我还是觉得太慢了。

终于到家了,我冲进院子,正看见方卫东和刘芬坐在堂屋里说着什么。

看见我突然冲进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宇,你怎么......"

"我的银行卡呢?"我打断方卫东,声音在发抖。

"什么银行卡?"方卫东一脸茫然。

"你们拿了我的银行卡!"我一步步逼近他,"三百万,是不是你们取的?"

方卫东和刘芬对视了一眼,脸色都变了。

"你胡说什么?"刘芬尖声说,"我们什么时候拿你的卡了?"

"三天前,是谁进了我的房间?"我盯着他们,"是谁把我的卡调包了?"

"小宇,你冷静点......"方卫东站起来,想拉住我。

我甩开他的手:"我的卡里有四百多万,三天前被人取走了三百万。除了你们,还有谁能拿到我的卡?"

这句话一出口,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方卫东和刘芬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刘芬突然哭了起来。

"我们,我们是拿了你的卡......"她抽抽搭搭地说,"但我们不是想偷你的钱,我们是,是替婷婷借的......"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借?"我冷笑一声,"你们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钱取走了,这叫借?"

"我们原本想跟你商量的,但你肯定不会借......"方卫东低着头,"婷婷的项目到了关键时刻,急需资金周转,我们实在是没办法......"

"所以你们就偷我的卡?偷我的钱?"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们知不知道,那是我准备给外婆养老的钱?"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刘芬哭得更大声了,"但婷婷的项目要是成功了,到时候我们会双倍还给你的......"

我不想再听下去,转身冲向外婆的房间。

外婆正坐在床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看着我。

"小宇......"她的眼神里带着愧疚。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外婆,早就知道了。

04

"外婆,您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站在门口,声音在发颤。

外婆低下头,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喘不过气来。

"是您告诉他们密码的?"我问。

外婆的手紧紧攥着被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小宇,外婆对不起你......"

"为什么?"我的声音哽咽了,"那是我这五年所有的积蓄,是我准备给您养老的钱,您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密码?"

"婷婷的项目真的很重要......"外婆艰难地说,"你舅舅他们实在拿不出钱,我想着,你存了那么多钱,借一点给婷婷应应急,等她项目成功了就还......"

"应急?"我打断她,"三百万叫应急?外婆,您知不知道我为了存这些钱,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外婆苍老的脸:"我住的房子,是城中村最便宜的出租屋,一个月一千五。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我每天吃的是最便宜的快餐,十块钱一份,一吃就是五年。"

外婆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的同事都笑我,说我快三十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心里一直想着,等我存够了钱,就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小宇......"外婆伸手想摸我的脸,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您呢?"我站起来,"您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我五年的积蓄给了他们。您知道吗,那425万里,有我熬过的每一个夜班,有我忍过的每一次委屈,有我放弃的每一个可能......"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转身往外走。

"小宇!"外婆在身后叫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外婆错了,外婆真的错了......"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可是婷婷真的很不容易,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外婆哽咽着说,"她是你表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难道就不能帮她一次吗?"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外婆。

她坐在床上,佝偻着身子,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外婆,我问您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如果当年是方婷被丢在福利院,您会去接她吗?"

外婆愣住了。

"如果这些年是方婷跟着您受苦,您会为了我的前途,拿走她存了五年的钱吗?"我继续问。

外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您不会的,对不对?"我自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不是您亲生的孙子,因为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

"不是的,小宇,外婆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外婆想站起来,身子却软软地瘫了下去。

我条件反射地冲过去扶住她,但心里的失望和愤怒却没有减少分毫。

这时,方卫东走了进来,看见这一幕,立刻说:"妈,您别激动,别激动......"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外婆一边咳嗽一边哭,"我不该瞒着小宇,不该......"

"妈,您别哭了。"方卫东转向我,"小宇,你看你把你外婆气成什么样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让外婆生气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舅舅,是谁偷了我的钱?是谁拿我五年的积蓄去给方婷的项目填窟窿?"

"什么叫偷?什么叫填窟窿?"方卫东的脸涨得通红,"我们是借,借!等婷婷的项目成功了,一分不少还给你!"

"那请问,什么时候还?"我冷冷地问。

"这个......"方卫东支吾着,"要等项目款下来,具体时间还不确定......"

"不确定?"我冷笑一声,"那万一项目失败了呢?万一那三百万打了水漂呢?"

"不会的,不会的!"刘芬也跟了进来,"婷婷的项目那么大,怎么可能失败?你就是看不得你表姐好!"

"我看不得她好?"我被气笑了,"那您们看不看得见,她的那个项目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突然安静了。

方卫东和刘芬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你什么意思?"方卫东问。

"我去查过了。"我掏出手机,调出之前保存的那些截图,"方婷所在的那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50万,成立时间才两年,却号称操作过多个上千万的项目。而且这家公司半年前还因为合同纠纷被起诉过。"

我把手机递给方卫东:"您自己看,这是工商信息,这是法院判决书,这是......"

"够了!"方卫东把手机推开,"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婷婷的能力我们清楚,她的项目肯定没问题!"

"您清楚什么?"我问,"您知道她每天在公司做什么吗?您知道她手上的那个1680万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不管怎么回事,都轮不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刘芬尖声说,"你就是嫉妒,嫉妒你表姐比你有出息!"

"我嫉妒?"我深吸一口气,"好,那我问你们,方婷这次为什么非要外婆去参加那个活动?为什么一定要外婆配合拍照录像?为什么要外婆接受记者采访?"

方卫东和刘芬都没有说话。

"因为她需要外婆给她的项目做担保。"我一字一句地说,"她要向那些客户证明,她是个有家教、懂孝道的人,她的项目值得信赖。说白了,她就是要把外婆当成道具!"

"你胡说!"刘芬冲过来想打我,被方卫东拦住了。

"我有没有胡说,明天就知道了。"我看着他们,"到时候你们就会明白,方婷到底在做什么,她的项目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转身要走,外婆突然开口:"小宇,你不要去。"

我停下脚步。

"求求你,不要去搅婷婷的局。"外婆哀求道,"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也让她把这次活动办完......"

我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外婆。

到了现在,她还在护着方婷。

"外婆,您知道吗?"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在刚才,我还在想,也许您是被他们蒙骗了,也许您是不得已才说出密码的。"

"但现在我明白了。"我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在您心里,方婷比我重要。她的前途比我的五年重要,她的面子比我的信任重要。"

"小宇......"外婆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外婆,您好好休息。明天的活动,我会送您去的。"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外婆的哭声,还有方卫东和刘芬的争吵声,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我走出院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天空开始下起小雨,冰冷的雨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办理了挂失和报案手续。

"陈先生,我们会尽快帮您追回被盗的资金。"客服说,"但您需要提供一些证据,比如您的身份证、银行卡照片,还有最近的交易记录......"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三百万很可能追不回来了。

因为取钱的人知道我的密码,而密码是外婆告诉他们的。从法律上讲,这不算盗窃,最多算是民事纠纷。

而且,舅舅他们肯定会说是"借",到时候打起官司来,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走到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器,查了更多关于方婷公司的信息。

越查,我越觉得不对劲。

那家公司的客户案例,有很多都是编造的。我打电话去核实,那些公司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说从来没有和方婷的公司合作过。

而所谓的1680万项目,更是疑点重重。

我找到了项目的招标公告,发现中标的确实是方婷公司的名字。但仔细一看,项目的实际操作方是另一家公司,方婷的公司只是挂名而已。

换句话说,这个项目根本不是方婷拿下的,她只是找了个关系,把自己公司的名字挂在上面。

至于那三百万,很可能根本不是用来做项目,而是用来给那家真正的操作方当"挂名费"。

我越想越心惊。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商业项目,而是一场骗局。

方婷在骗客户,也在骗自己的家人。

我立刻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您给方婷的项目投了多少钱?"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方卫东的声音:"这个......两百万。"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加上从我这里拿走的三百万,舅舅一家在这个项目上已经投了五百万。

"舅舅,您听我说,这个项目有问题......"

"小宇,你够了!"方卫东打断我,"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就算你心里有气,也不能这么诋毁你表姐!"

"我没有诋毁,我说的都是事实......"

"够了!我不想听!"方卫东的声音很激动,"明天的活动,你要是敢搅局,我跟你没完!"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资料,突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为什么他们宁愿相信方婷的谎言,也不愿意听我说一句真话?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我关了电脑,走出网吧。

雨水打湿了衣服,但我没有撑伞,就这么走在雨里。

一边走,我一边想起这些年的事。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过年,方婷都会收到很多压岁钱,而我只有外婆偷偷塞给我的几十块钱。

我想起上学的时候,方婷要什么有什么,新书包、新文具、新衣服,而我穿的都是外婆从旧衣市场淘来的二手货。

我想起高考那年,方婷考上了省城的一本大学,全家人高高兴兴地摆了酒席。而我考上二本的时候,连一句恭喜都没有听到。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我能得到和方婷一样的待遇。

但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血缘,永远比努力重要。

我走到一座桥上,看着桥下湍急的河水。

手机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宇......"外婆的声音很虚弱,"你在哪儿?外面下这么大雨,快回来吧......"

"外婆,我问您一句话。"我打断她,"如果当年您没有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我的人生会不会更好?"

"小宇,你怎么能这么想......"外婆哭了,"外婆养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后悔过......"

"可是我后悔了。"我说,"我后悔把您当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我后悔为了您放弃了那么多,我后悔......"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都是气话。

不管发生了什么,外婆始终是把我养大的人。

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外婆,您早点休息吧。"我说,"明天我会去接您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桥上,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了外婆家。

房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睡了。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明天,方婷的活动就要开始了。

明天,我就会知道,她的项目到底是真是假。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05

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洗漱完毕,我走到外婆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外婆,该起来了。"

房间里传来外婆的咳嗽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外婆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显然一夜没睡好。

"小宇......"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外婆,今天的活动几点开始?"我问,语气很平淡。

"十点。"外婆小声说,"你表姐说九点来接我。"

我看了眼时间:"那您先吃点早饭,我去准备一下。"

我转身要走,外婆突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小宇,昨天的事......"她哽咽着,"外婆真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外婆。"我打断她,"我们等活动结束再说这些,好吗?"

外婆松开了手,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做了早饭,简单的白粥和小菜。外婆只喝了半碗,就说吃饱了。我知道她是心里有事,没有胃口。

八点半,方婷开着那辆黑色奥迪准时到了。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神采奕奕。

"奶奶,您准备好了吗?"她笑着问。

外婆点点头,站起来。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表弟也来啊?"方婷看了我一眼,"那正好,你开车跟在我后面,我给你发个定位。"

"不用,我打车去。"我说。

方婷愣了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扶着外婆上了车。

车子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口。

方卫东和刘芬也出来了,他们今天穿得很正式,显然也要去参加活动。

"小宇,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方卫东问。

"不了,我自己去。"我说。

方卫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和刘芬上了另一辆车。

等他们都走了,我才拿出手机,打开了方婷发来的定位。

活动地点在市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我查了一下,那家酒店经常举办各种商务活动,看起来确实很正规。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打了辆车,赶往酒店。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方婷的项目真的有问题,今天会发生什么?

如果项目是假的,她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办这个活动?

难道她真的以为,只要把场面做得足够大,就能把假的变成真的?

九点半,我到了酒店。

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都是穿着正装的商务人士。我找到了活动所在的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写着:"XX公司战略合作伙伴答谢会"。

我走进去,宴会厅已经布置得富丽堂皇。主席台上摆着鲜花,两侧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外婆坐在前排的贵宾席上,身边是方婷和几个看起来像是公司高层的人。方卫东和刘芬坐在她后面,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我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默默观察着。

十点整,活动准时开始。

主持人上台,开始介绍今天到场的嘉宾。当介绍到方婷时,大屏幕上出现了她的照片和履历。

"方婷女士,现任XX公司副总经理,年仅28岁,就已经独立操作了多个千万级别的项目......"主持人的声音充满赞扬。

台下响起了掌声。

然后,方婷上台发言。

她说了很多漂亮话,感谢公司的培养,感谢客户的信任,感谢家人的支持。说到家人时,她特意指向了坐在台下的外婆。

"我的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二岁高龄了,但她依然精神矍铄。"方婷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我什么叫勤劳,什么叫坚韧,什么叫永不放弃。"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看见外婆僵硬地坐在那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我知道,她其实很难受。

接下来,几个所谓的"合作伙伴"上台致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有请方婷女士的家人代表,也就是她敬爱的奶奶,上台和我们分享一下,方女士是如何在家庭的熏陶下成长为今天这样优秀的人才。"

我的心一紧。

外婆在方卫东和刘芬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上了台。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她,外婆接过来,手在发抖。

"我......我叫周秀兰......"外婆的声音很小,"婷婷从小就很聪明,很懂事......"

她说得很吃力,几次停顿下来咳嗽。但主持人一直在旁边鼓励她继续说。

我看见台下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

方婷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时不时给外婆递上一杯水,做出一副孝顺孙女的样子。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外婆好不容易说完了,在掌声中走下台。我看见她的脸色很不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站起来想过去,却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先生,活动还没结束,请您先坐下。"

我只好坐回去,但眼睛一直盯着外婆。

活动继续进行。

方婷又上台,宣布了几个所谓的"新项目",说是公司接下来要大力发展的方向。

台下的人纷纷鼓掌,有几个人还上去和方婷握手,似乎很感兴趣。

但我注意到,这些人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透着一股不自然。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请问哪位是方婷女士?"他环顾四周。

宴会厅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方婷的脸色变了,但还是站了起来:"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那个男人亮出了证件,"我们接到举报,你们公司涉嫌虚假宣传和非法集资,现在需要你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这句话一出口,宴会厅里炸开了锅。

"什么?虚假宣传?"

"非法集资?我投了五十万在这个项目里!"

"我也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台下乱成一团。

方婷的脸色煞白,她想说什么,但那个工作人员已经走上了台。

"方婷女士,这是调查令。"他把文件递给方婷,"请你立即停止这次活动,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方婷接过文件,手在发抖。她看了眼台下,目光落在方卫东和刘芬身上,眼神里满是惊慌。

方卫东冲上台:"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女儿的项目都是正规的,怎么可能非法集资?"

"是不是误会,调查清楚就知道了。"那个工作人员说,"现在请你们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着,又有几个工作人员走上台,开始查封现场的资料。

台下彻底乱了。

那些投了钱的人纷纷冲上台,要方婷给个说法。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已经开始报警了。

我趁乱冲到前排,找到了外婆。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外婆!"我扶住她,"我们走!"

"婷婷......"外婆看着台上混乱的场面,"婷婷她......"

"外婆,我们先走!"我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往外走。

身后传来刘芬的尖叫声:"不可能!这不可能!婷婷的项目怎么会有问题?"

方卫东也在大喊:"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但那些工作人员不为所动,继续执行着他们的任务。

我扶着外婆走出宴会厅,她的腿已经软了,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小宇......"她的声音很虚弱,"是不是你举报的?"

我没有回答。

"是你,对不对?"外婆的眼泪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外婆,我们回家再说。"我拦了辆出租车,扶她上去。

车子开动了,外婆靠在座位上,不停地哭。

"婷婷完了......"她喃喃自语,"她完了......"

"外婆,方婷的项目本来就有问题。"我说,"如果不是今天揭穿,以后会有更多人受骗。"

"可是......"外婆看着我,"那三百万怎么办?你舅舅他们投的那两百万怎么办?"

我沉默了。

五百万,就这么打了水漂。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很累。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说:"请问是陈宇先生吗?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关于您举报的那家公司,我们有些情况需要跟您了解一下......"

我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外婆一直在旁边听着,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失望。

"真的是你举报的。"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了点头。

外婆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小宇,你为什么要这么绝?"她的声音在发颤,"就算婷婷的项目有问题,你也可以私下跟我们说,为什么要闹到这一步?"

"我说了,您不信。"我说,"舅舅也不信。你们只相信方婷。"

"可是现在这样,婷婷会坐牢的!"外婆抓住我的手,"她还这么年轻,她的一辈子就毁了!"

"外婆。"我看着她,"那些被她骗了钱的人呢?他们的一辈子怎么办?"

外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车子到了家门口,我扶着外婆下车。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辆黑色的奥迪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我扶着外婆进了屋,让她在床上躺下。

她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外婆,您休息一下。"

我转身要走,外婆突然开口:"小宇,你走吧。"

我愣住了:"什么?"

"你走吧。"外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以后别再来了。"

"外婆......"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算是还了你妈的情。"外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我站在那里,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外婆,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很清楚。"外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举报婷婷,害得我们家损失了五百万,害得婷婷可能要坐牢。我要是再留着你,我怎么对得起你舅舅他们?"

我明白了。

在外婆心里,我终究比不上方婷。

就算是我对,方婷错了,外婆也会站在方婷那边。

因为我不是她的亲孙子。

"好。"我点点头,"我走。"

我转身走出房间,走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的衣服。

我把东西塞进背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桌上还放着我高中时用的台灯。

这里有我所有的回忆,有我的童年,有我的青春。

但现在,这一切都要成为过去了。

我背起包,走出房间。

外婆还躺在床上,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了回去。

我走到她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外婆,这张卡里还有一百二十五万。"我说,"是我给您存的养老钱,剩下的那些。密码是您的生日。"

外婆没有说话。

"这些钱您留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继续说,"以后我不会再来了,您保重身体。"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外婆一眼。

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在哭。

但我没有回去。

因为我知道,就算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上大街。

天空开始飘起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站在雨里,看着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县城。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

是舅舅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方卫东暴跳如雷的吼声。

"陈宇!你这个白眼狼!"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恨意,"是你举报的婷婷,对不对?"

"是我。"我平静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方卫东吼道,"婷婷是你表姐,我们是你的亲人!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因为她在骗人。"我说,"因为那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你也不该举报她!"方卫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她现在被抓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投的那些钱全都没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更知道,如果不举报,会有更多人被骗。"

"你少在这儿装正义!"刘芬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你就是嫉妒,嫉妒婷婷比你有出息!"

我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听。

"陈宇,你给我听着。"方卫东的声音变得阴沉,"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们家的人。你也别想着回来,我们不欢迎你!"

"还有你外婆的养老问题,你也别管了!"刘芬说,"她是我们方家的人,用不着你这个外姓人操心!"

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衣服,打湿了头发。

但我没有停下,就这么走着,走着。

走到县城的边缘,走到那个我曾经无数次经过的十字路口。

一边通往汽车站,一边通往火车站。

离开,还是留下?

我站在路口,看着雨中模糊的指示牌。

最后,我选择了去汽车站。

因为我知道,这个县城,已经没有我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