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刚热好的牛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儿子。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养生节目，声音不大，但也没人在看。他老婆李雅在旁边沙发上躺着，刷着短视频，手机音量比电视还大。
我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小峰，喝点牛奶再睡。"
"嗯。"他没抬头。
这已经是很好的回应了。上个月他回来，叫他吃饭都不应声，直接进屋关门。
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想等他喝完牛奶再收杯子。结果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又放回去。
"慢点，烫。"我说。
"知道了。"他还是没看我。
李雅突然笑出声，把手机凑到小峰面前，"你看这个。"
小峰瞥了一眼，没什么反应。李雅撇撇嘴，又自己看起来。
客厅里只有电视和手机的声音。我看着那杯牛奶，想着要不要提醒他再喝，又觉得开口会显得唠叨。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起身准备回房间。走到门口时，听见小峰叫我："妈。"
我转过身。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表情有点犹豫。
"有事？"我问。
他看了眼李雅，李雅也抬起头，冲他点点头。
"那个……"小峰顿了顿，"明天我想跟你和爸谈点事。"
我心里一紧。这语气，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说不行吗？你爸已经睡了。"我说。
"明天吧，一起说。"小峰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站在原地，想追问，但他已经摆出了"不想多说"的姿态。
我回到房间，老伴已经睡了，鼾声平稳。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却转个不停。
小峰从上个月辞职回家，说是要"缓一缓"，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有想法的。这一个月他经常出门见人，回来就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谈什么合作、投资。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微弱的光斑。
窗外传来邻居家装修的声音，电钻嗡嗡响。已经晚上十点了，还在钻墙。我想明天要不要去提醒一下，又觉得多管闲事。
最后还是睡不着。我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客厅里的牛奶还在，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奶皮。
我端起来，一口喝掉。
01
第二天吃过晚饭，小峰把我和他爸叫到客厅。
李雅也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碗，米粒都没扒干净，就放在茶几上。
"爸，妈，"小峰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我想开个店。"
我和老伴对视一眼。果然是这个。
"开店？"老伴问,"开什么店？"
"火锅店。"小峰说得很快,"我和几个朋友合伙,已经看好地方了,在万达那边,位置特别好。"
"需要多少钱？"老伴问。
小峰顿了一下,"总投资大概八百万,我们四个人分摊。但是……房东要求每个股东提供担保,银行那边也需要担保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需要我们担保多少？"老伴的声音很平静。
"五百五十万。"小峰说。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正在播广告,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在推销什么养生壶。
"你说多少？"我没忍住,提高了声音。
"五百五十万。"小峰重复了一遍,"妈,你别激动,只是担保,又不是真让你们出这个钱。"
"那万一出事呢？"我问。
"不会出事的。"李雅接话了,"我们做过市场调研,那个地段人流量特别大,而且小峰他们的火锅有特色,肯定能做起来。"
我看着儿媳,她眼睛亮亮的,一脸笃定。
"市场调研？"老伴问,"谁做的调研？"
"有专业团队。"小峰说,"我们请了咨询公司,他们给的报告很详细,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老伴没说话,只是盯着茶几上那碗剩饭。
"爸,妈,"小峰身体前倾,"我知道这个数字挺大的,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在公司干了五年,攒了点钱,但不够。现在市场就是这样,不抓住机会,以后更难。"
"你自己攒了多少？"我问。
"六十万。"小峰说。
"那其他钱呢？"
"朋友借的,还有李雅家也支持了一部分。"
我看向李雅,她点点头,"我爸妈特别支持小峰,已经同意了。"
"你爸妈担保了多少？"老伴突然问。
李雅愣了一下,"这个……因为我爸妈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资产都在公司名下,银行那边不太认,所以……"
"所以就让我们担保？"我打断她。
"妈,不是这个意思。"小峰急了,"李雅家已经出了钱,担保只是个形式。"
"形式？"我站起来,"五百五十万的形式？小峰,这要是出了事,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毁了。"
"不会出事的！"小峰也站起来,声音大了,"你们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吗？"
老伴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深吸一口气。
"小峰,"老伴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这个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多久？"小峰问,"房东那边催得很紧,下周就要签约。"
"一周时间都不给我们？"我忍不住又提高了音量。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李雅低头玩起了手机,小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着头。
过了好一会儿,老伴开口:"我们需要看看那个报告,还有合同。"
"行。"小峰站起来,往房间走,"我现在就拿给你们。"
他走后,李雅也站起来,端起那碗剩饭,往厨房走。
"雅雅。"我叫住她。
她回头,脸上带着笑,"妈,有事吗？"
"你爸妈真的支持你们？"
"当然。"她说得很快,"我爸妈特别看好小峰。"
"那为什么不担保？"
她笑容僵了一下,"我刚才说了,他们资产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到连自己女儿的事都帮不上？"
李雅的脸色变了,"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实话。"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厨房。
小峰拿着一叠文件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商业计划书,这是市场调研报告,这是合作协议。"他一份份指给我们看,"你们可以慢慢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老伴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
"小峰,这些东西我们看不懂。"老伴说。
"那我给你们讲。"小峰又坐下来。
"不用了。"我说,"我们心里有数。"
小峰看着我,眼神里有失望,也有不解。
"妈,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让我做这个事？"他问。
"我是不想你把我们一家人都搭进去。"我说。
"什么叫搭进去？"小峰的声音又大了,"我这是在创业,不是去赌博！"
"创业？"我站起来,"你有经验吗？你懂餐饮吗？你知道现在多少火锅店倒闭吗？"
"所以你就什么都不让我干？"小峰也站起来,"我一辈子就给别人打工？"
"打工怎么了？"我也提高了声音,"踏踏实实赚钱,总比欠一屁股债强！"
"够了！"老伴拍了一下茶几。
我和小峰都愣住了。
老伴很少发脾气,这一拍把我们都镇住了。
"都坐下。"他说。
我们坐下。
老伴看着小峰,"这个事,我和你妈需要好好商量。一周时间,我们会给你答复。"
小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李雅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们一眼,也跟着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像关了一道墙。
02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气氛冷到结冰。
小峰和李雅基本不出房间,吃饭都是李雅做好了端进去。我想过去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老伴每天捧着那堆文件看,皱着眉头,有时候会拿笔在上面画画写写。
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
是我婆婆和小峰。
"奶奶,你说妈她是不是根本就看不起我？"小峰的声音闷闷的。
"别瞎说。"婆婆说,"你妈就是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没能力？"
"五百多万呢,换谁都得担心。"
"可是李雅家都支持我们。"
我手上的碗差点掉进水池里。
"雅雅家怎么支持的？"婆婆问。
"她爸妈已经答应拿钱投资了。"小峰说,"就我妈,什么都不信。"
我关了水龙头,想听得更清楚。
"小峰啊,"婆婆的声音有点重,"你妈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家底,你让她拿房子担保,这不是要她命吗？"
"我没说拿房子担保！"小峰声音大了,"就是走个手续,不会真的出事。"
"你怎么保证不出事？"
"奶奶你也不信我？"
婆婆叹了口气,"不是不信你,是这年头做生意太难了。你奶奶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做生意做垮的。"
"那我就一辈子打工？"
"打工怎么了？你爸妈不就是打工供你上大学的？"
"那我还不如不上大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听不下去了,擦干手走进客厅。
"妈。"我叫婆婆。
她回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小峰也看过来,脸色不太好。
"小峰,你说李雅爸妈答应投资？"我问。
"嗯。"他低着头。
"投多少？"
"这个……"他顿了顿,"具体数字还在谈。"
"还在谈？"我走过去,"那你怎么说他们已经答应了？"
"他们是答应了啊,只是金额还没最终定下来。"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
"小峰,你老实告诉妈,李雅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他抬起头,有点恼,"你怀疑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他们家既然这么支持你们,为什么不担保？"
"我说了,他们资产情况特殊！"
"特殊到什么程度？"
"妈你烦不烦啊！"小峰突然站起来,"你就是不想让我做这个事,找各种理由！"
"我是想弄清楚！"我也站起来。
"没什么好弄清楚的！"小峰转身要走,"反正你不同意,我自己想办法！"
"你站住！"我叫他。
他没停,直接进了房间,又是一声关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摇头叹气。
"妈,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了？"我问她。
"不是小心,是应该的。"婆婆说,"五百多万,搁谁都得想清楚。"
"可小峰觉得我是故意为难他。"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理解父母也正常。"婆婆站起来,"不过这个儿媳妇,我看着有点……"
她没往下说,拍拍我的手,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摊在茶几上的文件。
拿起最上面那份商业计划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本报告仅供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
我又翻了几页,全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
放下报告,我突然觉得很累。
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他今晚值夜班,在医院。
"怎么样？"他问。
"刚又吵了一架。"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找人看了那份报告。"老伴说,"朋友说这种报告市面上几千块就能买一份,内容都是模板。"
我心里一沉。
"那我们……"
"再等等。"老伴说,"明天我约小峰单独聊聊。"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多,我听见小峰房间门开了。
我以为他要出来,结果是李雅出来的。她去厨房倒水,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还没睡？"
"睡不着。"我说。
她倒了水,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在我对面坐下。
"妈,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她突然问。
"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一直问我爸妈的事？"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家有问题？"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不同意担保？"她的声音有点急,"小峰这次是真的认真在做,你就不能支持他一次吗？"
"雅雅,这不是支持不支持的问题。"我尽量平和地说,"这是五百多万,不是五万。"
"可是李雅家都愿意出钱。"她说。
"你爸妈出多少？"我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这个……我爸说要拿一百万。"
"说？"我抓住这个字,"是说,还是已经拿了？"
李雅脸色变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说谎？"
"我没说你说谎。"我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事实。"
"事实就是我爸妈支持我们！"她站起来,声音大了,"不像你们,只会泼冷水！"
说完,她转身回了房间。
这次门关得很重。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说楼下又有人乱扔垃圾。
我没点开,只是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
03
第五天,老伴约了小峰出去谈。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房间,擦了两遍地,还是静不下心。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我妹妹打来的。
"姐,听说小峰要你们担保贷款？"她开门见山。
"你怎么知道的？"我有点意外。
"小峰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劝劝你。"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说你们不同意担保,他现在很着急。"妹妹说,"姐,这事你们真得慎重。"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妹妹叹了口气,"前两年我们楼下老王,也是给儿子担保了三百万,结果儿子生意赔了,老王两口子现在还在还债。"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
"姐,我不是吓你,我是真担心。"妹妹说,"你们两口子就这么一套房,要是真出事,晚年咋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晚上七点,老伴和小峰回来了。
小峰脸色很难看,进门就直接回了房间。
老伴在门口换鞋,动作很慢。
"谈得怎么样？"我问。
他摇摇头,"不太好。"
我们进了卧室,他才详细说。
"我问他有没有其他选择,他说这是唯一的机会。"老伴坐在床边,"我又问他万一赔了怎么办,他说不会赔。"
"就这些？"
"我还问了李雅家的事。"老伴说,"小峰说李雅爸妈承诺投资一百万,但要等店开起来再分批投。"
"分批投？"我觉得不对劲,"那一开始谁出钱？"
"他说先用我们的担保贷款。"
我明白了。
"所以李雅家根本就没出钱？"
老伴点点头。
我气得站起来,"这不是骗人吗？"
"别激动。"老伴拉住我,"小峰说李雅爸妈是真心要支持,只是现金流暂时紧张。"
"现金流紧张还开火锅店？"我的声音忍不住大起来。
"我也是这么说的。"老伴说,"但小峰很坚持,说这次错过了就没下次了。"
我在房间里来回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我们需要再商量。"老伴说,"小峰很不高兴,说我们根本不信任他。"
我坐回床上,突然觉得很累。
"要不……我们同意吧？"老伴突然说。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今天想了一天。"老伴说,"小峰说得也有道理,他已经三十岁了,总想自己做点事。我们要是一直不同意,他会怨我们一辈子。"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老伴打断我,"我也担心。但我们总不能因为担心,就把孩子的路都堵死。"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再说了,他们真做起来了,我们也能帮衬着点。"老伴继续说,"总比他在外面瞎折腾强。"
我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好。
第六天早上,我做了决定。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小峰叫到客厅。
"小峰,妈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这个担保的事,妈不能同意。"我尽量平静地说。
他脸色一变。
"不是妈不信你。"我接着说,"是这个风险太大了。五百多万,要是出了事,我和你爸真的承受不起。"
"我说了不会出事！"小峰的声音大起来。
"你能保证吗？"我问,"做生意没有百分百的,你能保证吗？"
他说不出话。
"妈不是不让你做事。"我说,"你要是真想做,可以先从小的开始,等有了经验,有了积累,再做大的。"
"小的？"小峰冷笑,"妈,你知道现在做生意门槛多高吗？不砸钱进去,根本没机会。"
"那也不能拿我们的房子去赌。"
"谁说要拿房子了？"小峰站起来,"就是走个担保手续！"
"担保就是拿房子！"我也站起来,"要是你还不上钱,银行就会查封我们的房子！"
"不会还不上的！"
"你凭什么保证？"
我们对视着,谁也不让步。
李雅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事。"小峰转身往房间走,"反正说了也是白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下午,婆婆来了。
"听说你们吵得很凶？"她问。
"没办法,我不能同意。"我说。
"我支持你。"婆婆说,"这个事,不能意气用事。"
正说着,小峰和李雅出来了。
小峰穿戴得很正式,手里还拿着个公文包。
"你们要出去？"婆婆问。
"去见投资人。"小峰说,看都不看我。
"投资人？"我一愣,"你不是说找不到担保吗？"
"我自己想办法。"小峰说,"不用你们管。"
说完,他和李雅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晚上九点,小峰回来了,满脸笑容。
"搞定了。"他进门就说。
老伴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搞定了？"
"担保的事。"小峰说,"我找到另一个担保人了,你们不用操心了。"
我心里一松,但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谁给你担保的？"老伴问。
"李雅的舅舅。"小峰说,"人家二话没说就同意了,不像你们,推三阻四。"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刺痛。
"小峰,你怎么说话呢？"老伴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小峰说,"别人家能信任我,支持我,你们呢？只会泼冷水。"
"我们是为了你好！"我忍不住说。
"为我好？"小峰笑了,"为我好就是什么都不让我干？妈,我都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那你也别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我的声音也大起来。
"任性？"小峰的脸涨红了,"我辛辛苦苦找机会,做准备,到头来在你们眼里就是任性？"
"你根本就不懂做生意的风险！"
"我不懂？"小峰指着自己,"我在外面干了五年,比你们懂多了！"
"那你干嘛还要我们担保？"我问。
小峰被噎住了,半天才说,"我是想让你们也参与进来,让你们也能分享成功的喜悦。结果呢？你们根本就看不起我！"
"我们没有看不起你！"老伴站起来,"小峰,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小峰说,"反正你们放心,以后我的事不会再麻烦你们了。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能行。"
说完,他又回了房间。
这次,门关得震天响。
04
接下来的一个月,小峰忙着筹备开店。
他和李雅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几天都不回家住。偶尔回来,也是拿点东西就走,连饭都不在家吃。
我试过几次想跟他说话,他都说在忙,没时间。
老伴说别去烦他,让他自己折腾吧。
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有一天,我在楼下碰见邻居刘姨。
"你儿子要开店了？"她问。
"嗯,在筹备。"我说。
"挺好的,年轻人有闯劲。"刘姨笑着说,"不过开店可不容易,我表弟去年开了个火锅店,半年就赔了六十多万。"
我心里一沉,"是吗？"
"可不是。"刘姨叹气,"现在餐饮不好做,竞争太激烈了。"
回到家,我把这话跟老伴说了。
"别瞎操心了。"老伴说,"小峰既然决定了,我们说什么都没用。"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老伴放下报纸看着我,"你去劝他,他会听吗？"
我说不出话。
这天晚上,小峰难得回来吃晚饭。
我做了一桌子菜,他最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番茄炒蛋。
"小峰,多吃点。"我给他夹菜。
他没接,自己夹了口菜,"妈,你别夹了。"
我愣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店什么时候开？"老伴问。
"下个月15号。"小峰说,"已经定好了。"
"需要帮忙吗？"老伴又问。
"不用。"小峰说得很快,"我们自己能搞定。"
吃完饭,小峰接了个电话,说有事要出去。
"这么晚了还出去？"我问。
"嗯,要见个供应商。"他换鞋,"可能回来得晚,你们别等我。"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以前不管多忙,他都会跟我说说话。"我对老伴说,"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了。"
"他在气头上。"老伴说,"等店开起来就好了。"
"会吗？"我问。
老伴没有回答。
下个月12号,我接到一张请柬。
是小峰店铺开业的请柬,红彤彤的,烫金字,很精致。
但不是小峰给我的,是婆婆拿来的。
"小峰送到我那儿了。"婆婆说,"说让我转给你们。"
我拿着请柬,手有点抖。
"他为什么不自己给我？"我问。
婆婆叹了口气,没说话。
15号那天,天气很好。
我和老伴早早就准备出门了。
"要不要包个红包？"老伴问。
"包吧。"我说,"总归是他的店。"
我包了五千块,装在红包里,又觉得少,想加到一万。
老伴拦住我,"五千就够了,意思到了就行。"
我们打车去了店里。
店在万达三楼,门面很大,装修得很气派。门口摆满了花篮,鞭炮声震天响。
我和老伴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
我看了半天,都没看见小峰。
"进去吧。"老伴说。
我们走进去,一个服务员迎上来,"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我们是来参加开业的。"老伴说。
"哦,请这边走。"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一个区域。
那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年轻人,聊得很热闹。
我环顾四周,还是没看见小峰。
"你好,请问洪峰在哪里？"我问一个服务员。
"洪总在办公室,我帮您叫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峰出来了。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精神。
但看见我们,他的笑容僵了一下。
"爸,妈,你们来了。"他说。
"嗯,来支持你。"老伴把红包递过去,"一点心意。"
小峰接过红包,随手塞进了口袋,"谢谢。那个,你们先坐,我还有事要忙。"
说完,他转身又走了。
我和老伴坐在位置上,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没有人跟我们说话,没有人介绍我们,甚至连李雅都没出现。
我们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走吧。"老伴突然说。
"不等小峰了？"
"他忙。"老伴站起来,"别打扰他了。"
我们悄悄离开了。
走出商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招牌。
红底金字,很醒目。
但我觉得很陌生。
05
两年零三个月后。
我已经习惯了家里的冷清。
小峰和李雅搬出去住了,说是离店近,方便管理。逢年过节会回来坐坐,但也是来去匆匆。
他的店我只去过开业那一次,后来再没去过。
偶尔听婆婆说起,说生意还不错,小峰挺能干的。
我听了,心里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受。
这天下午,我在家午休,被门铃声惊醒。
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一脸严肃。
"请问您是洪峰的母亲吗？"其中一个问。
"是,你们是谁？"
"我们是建设银行的。"男人拿出工作证,"关于洪峰先生的贷款担保,我们需要跟您谈谈。"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担保？"
"请问方便进去说吗？"
我让他们进来,手都在抖。
两个人坐下,其中一个拿出一份文件。
"洪峰先生在2021年3月向我行贷款550万,用于商业经营,您作为担保人在合同上签字。"他说,"现在贷款已逾期三个月,本息累计620万,请问您什么时候能够偿还？"
我觉得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有签过字。"我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不会错的。"男人把文件递给我,"您看,这是您的签名和身份证复印件。"
我接过文件,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翻到最后一页,担保人栏那里,确实有我的名字。
但那不是我的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越看越不对劲。
"这不是我签的。"我说,"我从来没签过这个。"
"您的意思是？"男人的脸色变了。
"我是说,这个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个担保。"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如果是伪造签名,这是刑事案件。"其中一个说,"您需要报警。"
"报警？"我脑子一片混乱。
"但不管怎样,这笔债务是存在的。"另一个男人说,"如果洪峰先生无法偿还,我们会启动法律程序,查封担保人名下的资产。"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六百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甚至没法理解它的意义。
"那个……"我的声音都在颤,"洪峰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联系不上他。"男人说,"他留的电话都打不通,店铺也已经关门了。"
"关门了？"我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拿出手机,打小峰的电话。
无法接通。
打李雅的,也是无法接通。
我又打婆婆的,"妈,小峰他……"
"我也找不到他。"婆婆的声音也在抖,"已经两个月没见过他了,电话也打不通。"
我挂了电话,看着那两个银行的人。
"如果我说我没签过字,你们能撤销担保吗？"
"需要鉴定。"男人说,"但即使鉴定出是伪造,债务仍然存在。到时候会追究伪造签名的人的法律责任,但欠款还是要还。"
"那怎么办？"我几乎是在求他们。
"要么洪峰先生还款,要么担保人还款。"男人说,"这是合同约定。"
"可是我没有签过！"我的声音大起来。
"那您需要证明。"男人站起来,"这样,我们给您一周时间,一周后如果还联系不上洪峰,我们会启动法律程序。"
他们走后,我瘫在沙发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道多久,老伴回来了。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让我看看那份合同。"
我把文件拿给他。
他一页页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这个签名……"他盯着最后一页。
"不是我签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是李雅签的。"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指着签名,"这个'王'字的写法,跟你平时写的完全不同。但我见过李雅签快递单,她的'王'就是这么写的。"
我凑近看,越看越像。
"她为什么要伪造我的签名？"我问。
老伴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小峰店铺的照片,门口贴着转让的告示。
"我上周路过,拍的。"老伴说,"本来想告诉你,但想想算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明白了什么。
"店倒闭了？"
"应该是。"老伴说,"而且看这个架势,已经倒闭很久了。"
我想起银行的人说的话——三个月前就关门了。
"所以他们骗了我们。"我说,"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们。"
老伴放下手机,坐在我旁边。
我们两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谁也没开灯。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怎么办？"我问。
"报警。"老伴说,"这是伪造签名,是犯罪。"
"那小峰怎么办？"
"他也是共犯。"老伴的声音很冷,"如果真是他们联手骗贷,他也要负法律责任。"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那个小时候抱着我大腿叫妈妈的孩子,那个考上大学时高兴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现在要进监狱了。
"不能报警。"我说。
"那怎么办？"老伴问,"等着被起诉？等着房子被查封？"
"我们还钱。"我说。
"六百多万,我们哪来的钱？"
"卖房子。"
老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他最后说,"卖了房子我们住哪？"
"总比让小峰坐牢强。"
"他骗了我们！"老伴的声音突然大起来,"他伪造你的签名,骗了六百万！你还要护着他？"
"他是我儿子。"我说。
老伴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妈,是我。"
是小峰。
我一下子站起来,"你在哪？"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没想到会这样？"我的声音都在抖,"你伪造我的签名,你骗了六百万,你现在说没想到会这样？"
"我没有伪造你的签名。"小峰说,"是李雅,她说你同意了,我才……"
"你才什么？"我打断他,"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问了,她说你在她面前签的,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小峰才开口,"妈,你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个事摆平？我一定会还钱的。"
我笑了,心里却在哭。
"你拿什么还？"我问,"店都关了,你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小峰说,"妈,求你了。"
我听着他的声音,突然觉得很陌生。
"小峰,你知道我和你爸这辈子攒了多少钱吗？"我问。
他没说话。
"一百三十万。"我说,"你知道这钱是怎么攒出来的吗？你爸每天在医院值夜班,我在超市收银,站十个小时,脚都肿了,就为了多攒点钱。"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如果知道,就不会拿我的名字去骗钱。"
"我没有骗！"小峰的声音大起来,"是生意失败了,我也没办法。"
"生意失败是一回事,伪造签名是另一回事。"我说,"小峰,你现在告诉我,李雅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走了。"小峰说,"三个月前就走了,我也找不到她。"
我突然明白了。
"所以她伪造了我的签名,骗了钱,然后跑了？"
小峰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又问。
"我……"小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不知道她会这样。妈,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那我和你爸是什么？"
"妈,你先帮我把这个事处理了,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还钱。"
"我凭什么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现在在哪？"我问,"回来,我们一起去银行,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能回去。"小峰说,"他们要是知道是我,会告我的。"
"所以你要让我和你爸背这个债？"
"不是背,是先垫上,我会还的。"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小峰,你长大了。"我说,"长大到可以看着你爸妈去死了。"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起来,我直接关机。
老伴站在我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听到了？"我问。
他点点头。
"他让我们先垫上。"我说,"他说他会还的。"
老伴没说话,只是把我抱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忍不住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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