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在削苹果。
刀尖转到第三圈的时候,苹果皮断了。我盯着那截掉在桌上的果皮,没有马上捡起来。
"不好看就不好看,反正我也看不见。"母亲在沙发那边说。
我抬头看她,她正对着电视机,眼睛是睁着的。我知道她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六十多岁的人了,眼睛模糊得厉害,但她就是不愿意去配眼镜。
"我看得见。"我说,把断掉的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重新开始削。
电视里在放什么相亲节目,女嘉宾咯咯笑着,母亲跟着笑。我突然想不起来上次听见她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
苹果削好,我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放在母亲手边的茶几上。她摸索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她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手有些抖,拿牙签的动作很小心。我想起小时候,也是她这样给我削苹果,那时候她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能绕着苹果转好几圈不断。
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表弟。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
"哥。"他叫得很自然,"我爸这周末过生日,你们来吗?"
我看向母亲,她正专注地吃着苹果,没有注意到我在打电话。
"可能不行。"我说,"我这边有点事。"
"哦。"他顿了顿,"那行吧,就是问问。"
挂掉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通话记录里,表弟上一次给我打电话是五个月前,也是问我们去不去什么聚会。再往上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母亲突然开口:"是你表弟?"
"嗯。"
"他爸生日?"
我有点意外她听见了。"对。"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块苹果。我看着她侧脸,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音。电视里的相亲节目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表弟结婚那年,我给的份子钱比别人都多。当时他接过红包,笑着说:"哥你太客气了。"然后转身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整个城市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雨雾里。
母亲在身后说:"你要是不想去,就别去。"
我回头看她,她还是对着电视机,没有看我。
"我没说不想去。"我说。
"那你就是想去。"她说。
我没接话。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想不想去。
茶几上的苹果还剩三块。我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有点酸。
01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两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医院的短信通知。我点开,扫了一眼那些医学术语,看到最后一行:"建议尽快就诊。"
会议室里,经理还在讲本季度的业绩目标。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努力让自己专注听他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开始乱了。
散会后,我直接去了医院。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
"这个位置的囊肿不小了。"她说,"拖不得,得手术。"
我盯着屏幕上那团黑影,感觉它像是突然长在我身体里的一个陌生器官。
"什么时候能安排?"我问。
"尽快。"她说,"下周就有床位,你考虑一下。"
我没什么好考虑的。"那就下周。"
走出诊室,我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有些慌张:"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下周要住院做个小手术,你到时候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她问。
"不严重。"我说,"就是个小手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这就收拾东西。"
"不用急。"我说,"下周三才住院。"
挂掉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个小孩子在哭,他父亲蹲下来哄他。那孩子大概三四岁,眼泪挂在脸上,但还是伸手抱住了父亲的脖子。
我想了想,又拨通了表弟的电话。
"哥?"他接得很快。
"我下周要住院做手术。"我说,"跟你说一声。"
"啊?"他声音里有些惊讶,"什么手术?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个小手术。"我重复了一遍刚才对母亲说的话。
"哦。"他说,"那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我说。
挂掉电话后,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一会儿。通话时长:42秒。
下周三,我办理了住院手续。母亲提着一个大包来了,里面装着换洗衣服、水杯、拖鞋,还有一袋苹果。
"你怎么买这么多?"我说。
"医院里贵。"她说,开始在病房里收拾东西。
病房是四人间,我的床位靠窗。另外三张床都有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身边都有家属陪着。
母亲把东西都放好后,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从家里到这里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说,"明天再来。"
"不回。"她说,"我就在这儿守着。"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就没再劝。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我看见母亲站在走廊里,手里抓着我的手机和钱包。她的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麻醉上来之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母亲还在病床边,她睁着眼睛,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不清。
"手术成功了。"护士过来检查引流管,"恢复得不错。"
母亲听到护士的话,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下来。她伸手想摸我的额头,但犹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被子。
"疼不疼?"她问。
"不疼。"我说。其实是疼的,麻药劲儿过去之后,伤口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但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的手机一直放在母亲那里。晚上她帮我充电的时候,我瞥见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
第三天,隔壁床的老人家属来了一大堆,病房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削水果,有人聊天,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他们的声音很大,整个病房都是嘈杂的。
母亲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我看着天花板,突然想,如果表弟来看我,母亲会不会高兴一点。
第五天,我可以下床走动了。母亲扶着我去卫生间,一路上都很小心,好像我会突然摔倒一样。
"你就放手吧。"我说,"我自己能走。"
她没放。
从卫生间回来的路上,我看见隔壁床的老人女儿正在给他喂粥。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一勺一勺地喂,很耐心。
"慢点。"她说,"别烫着。"
我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第十天,引流管拆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两周就可以出院。
母亲听到这话,明显松了口气。这些天她一直守在病房里,头发都白了不少。
"你该回去休息几天了。"我说。
"等你出院再说。"她说。
我没再坚持。
病房里的病人换了两拨,只有我和对面床的大爷一直在。大爷的儿子每天都来,有时候来两次,每次都带着吃的。
"你儿子真孝顺。"母亲有一次对大爷说。
大爷笑了,"也就是这样了。"
母亲没再说话。
我转头看向窗外。天阴着,好像要下雨。
我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是暗的。
02
住院第十五天,我已经能在病房里走几圈了。
每天早上,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都会站在窗边看外面。医院的花园里有几棵樱花树,这个季节已经没有花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愈合得不错。"护士检查完伤口说,"再过一周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母亲坐在陪护椅上,手里攥着我的保温杯。她听到护士的话,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一些。
这些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我半夜醒来的时候,总能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方向。我知道她其实看不清,但她就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像在确认我还在那里。
隔壁床换了新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做的是胆囊手术。他老婆和女儿轮流来陪护,病房里总是很热闹。
"爸,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酱牛肉。"他女儿把保温盒打开,香味飘了过来。
"医生说不能吃这个。"他老婆说。
"就吃一点。"女儿说。
他们在那边说笑着,声音很轻,但病房就这么大,想听不见也难。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下午,有个护工推着餐车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订营养餐。
"不用。"母亲说,"我自己做。"
护工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推着车走了。
晚饭是母亲在医院食堂买的菜,用电饭煲在病房走廊的公共区煮的粥。粥很烂,她怕我嚼不动。
"你尝尝。"她把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咸。
"味道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我说。
她好像松了口气,然后自己也盛了一碗。她喝粥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吃完饭,我躺回床上,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有几条工作群的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通知。我往下翻,没有表弟的消息。
我点开和表弟的聊天窗口,上一条消息还是我住院前发的那句"我下周要住院做手术"。他回了一个"好的,好好养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盯着那句"好好养着"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睡一会儿吧。"母亲说,"我去外面走走。"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休息,但她自己其实更累。这些天她脸色越来越差,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别走太远。"我说。
"嗯。"她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一些片段。
"嗯,我没事……你别担心……公司那边你看着点……"
我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伤口隐隐作痛,不是很严重的那种,但一直在那里,让人没办法完全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苹果,在水池那边洗了洗,然后开始削。
我侧过头看她。她削苹果的动作很慢,刀尖在果皮上一点一点地转,削出来的果皮很碎,掉了一桌子。
"你歇着吧。"我说,"我现在不想吃。"
"那一会儿吃。"她说,继续削。
我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窗外的天完全黑了,病房里的灯光很白,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都照得很清楚。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块,用保鲜膜盖上,放在床头柜上。
"渴不渴?"她问。
"不渴。"我说。
她点点头,在陪护椅上坐下,又变成了那个一动不动的姿势。
病房里的电视开着,播的是什么电视剧,但音量很小。隔壁床的男人已经睡了,他女儿还在,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我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通讯录,找到表弟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好像是在哪个海边拍的。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第十八天,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我恢复得很快,可能提前几天出院。
母亲听到这话,明显高兴了一些。"那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观察两三天吧。"医生说,"没问题的话,周五就可以办手续了。"
医生走后,母亲一直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挤在一起。
"终于能回家了。"她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隔壁床的男人出院了。他女儿来接他,带了很多东西,在病房里收拾了半天。
"阿姨,你们也快出院了吧?"他女儿收拾东西的时候问母亲。
"嗯,快了。"母亲说。
"那就好。"女儿说,"住院真是受罪。"
她们又说了几句,然后那家人就走了。病房里突然空了一张床,显得更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二十四天了,除了母亲,没有任何人来看过我。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那时候表弟还小,他爸妈带着他来看我,还带了一大袋水果。表弟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我:"哥,你什么时候能好?"
我当时说:"很快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母亲又在削苹果。这次她削得很慢,刀尖在果皮上转了很久,终于削出了一条长长的、没有断的果皮。
她拿起那条果皮,在灯光下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垃圾桶。
"你看,还是削得出来的。"她说。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哭,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03
出院那天,母亲起得很早。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袋子里。她正在擦床头柜,动作很轻。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我说。
"睡不着。"她说,"早点收拾,一会儿办完手续就能走了。"
办出院手续花了一个多小时。排队缴费,取病历,拿药,一个流程走下来,我已经有些累了。
母亲一直扶着我,从住院部到收费处,再到药房,她一步都没离开。
"你拿着这个。"她把医保卡和一叠发票塞进我手里,"别丢了。"
我接过来,看着那叠发票。住院总费用两万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还是花了七八千。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
"要不要坐一会儿?"母亲指了指门口的长椅。
"不用,我们直接回去吧。"我说。
打车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看着窗外。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司机开着导航,导航里的女声一遍遍地重复着"请前方右转""请直行"。我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是虚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母亲打开门,屋里有些闷。她放下行李,立刻去开窗户。
"你先躺着休息。"她说,"我去做饭。"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的人事。
"恢复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行。"我说,"下周应该就能回去上班了。"
"那行,你好好养着,不着急。"她说。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微信里还是没有表弟的消息。
我打开和他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翻。最近一次聊天是三个月前,他问我借个充电宝。我说"你来拿吧",他说"算了,我自己买一个"。
就这样。
我退出聊天界面,随手刷了刷朋友圈。表弟昨天发了一条,是他和朋友的聚会照片。照片里他笑得很开心,举着酒杯,旁边围着七八个人。
配文是:"好久不见,一醉方休。"
下面有十几条评论,都是"下次叫上我""羡慕""什么时候再聚"之类的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个赞。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是三个菜,都是清淡的。母亲知道我刚出院,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尝尝咸淡。"她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有点淡,但还可以。
"挺好的。"我说。
她这才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坐下来吃。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你表弟最近忙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挺忙的吧。"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饭。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谈话节目,嘉宾在讨论亲情和孝道。
"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太忙了。"一个嘉宾说,"哪有时间顾家。"
另一个嘉宾反驳:"忙不是理由,再忙也得关心家人。"
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母亲洗完碗,在我旁边坐下。她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我。
"你是不是在生你表弟的气?"她突然问。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模糊,但她在看着我的方向。
"没有。"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她说。
"没什么好打的。"我说。
她叹了口气,"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电视。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给表弟打电话。或许是觉得没必要,或许是在等他主动联系我。但二十四天过去了,他连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解释这种感觉。
天黑下来的时候,母亲去阳台收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请问是张先生吗?"对面是个女声,"这里是XX保险公司……"
我直接挂了。
母亲从阳台回来,手里抱着一堆衣服。
"谁的电话?"她问。
"推销的。"我说。
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叠。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件都叠得很整齐。
我看着她,突然说:"妈,你回家吧。"
她停下动作,看向我。
"我现在没事了。"我说,"你回家休息几天。"
"我不累。"她说。
"你都瘦了一圈了。"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是瘦了点。"
"那就回去。"我说,"我自己能行。"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我盯着天花板,想着这二十四天发生的所有事。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还是暗的。
我想,或许有些事情,不说出来,就当作它没有发生过。
04
平静的日子过得很快。
一转眼,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我换了工作,搬了家,生活基本稳定下来。母亲的眼睛越来越差,去年终于配了眼镜,但还是看不太清。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两次,每次都带些吃的用的。
表弟那边,我们偶尔还会联系,但都是那种很表面的联系。逢年过节发个微信红包,他结婚纪念日我转账两百,我生日他也转两百。就这样。
这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几下。我瞥了一眼,是表弟发来的消息。
我没有立刻点开,等会议结束后才打开微信。
表弟:哥,我爸摔倒了,在医院,情况不太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严重吗?
表弟: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可能需要手术。
我:在哪个医院?
表弟:市中心医院。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这边实在忙不过来。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回复。
市中心医院,就是四年前我住院的那家医院。
我想起那二十四天,想起母亲守在病床边的样子,想起手机屏幕一直暗着的样子。
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
下班的时候,我又拿出手机,看了看表弟发来的消息。他又补了一条:哥,我真的走不开,我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照顾。
我想了想,打字:我晚上过去看看。
表弟秒回:好的,谢谢哥。
我收起手机,走出公司。
路上,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喂?"她接得很快。
"妈,表叔摔倒住院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她问。
"不太清楚,我晚上去医院看看。"我说。
"那你去吧。"她说,"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我听出来她声音里的犹豫,但她最后还是说了这句话。
"嗯。"我说,"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口等红绿灯。周围是下班的人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红灯跳到绿灯,我跟着人群往前走。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急诊大厅里人很多,有哭的,有喊的,还有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我穿过大厅,往住院部走。
表弟发了病房号给我,在八楼。
电梯里很挤,我被挤在最角落。有个小孩子一直在哭,他妈妈抱着他,一边哄一边往外挤。
八楼到了,我走出电梯。
病房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表弟坐在病床边,低着头看手机。床上躺着他父亲,头上缠着纱布,眼睛闭着。
我推门进去。
表弟抬起头,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些疲惫。
我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父亲。
"怎么摔的?"我问。
"在家里,上厕所的时候滑倒了。"表弟说,"头磕在马桶边上,当时就晕过去了。"
我看了看他父亲的脸,比四年前老了很多。
"医生怎么说?"我问。
"说是颅内有淤血,需要手术清除。"表弟说,"但我爸年纪大了,手术风险也大。"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病床上的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地响。
过了一会儿,表弟说:"哥,你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爸几天?我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收尾,实在走不开。"
我转头看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疲惫。
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时候我也发过消息给他,说我要住院做手术。
他回了一句"好的,好好养着"。
然后呢?
然后二十四天,他一次都没来。
我盯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好的。"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上,有个护工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女儿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
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还在观察。
母亲: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我:嗯。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最后,我还是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05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医院。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放心不下。或许是因为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又或许是因为表弟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哥,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到病房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表弟还在,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他父亲已经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我走进去,他父亲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我。
"小张。"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虚弱。
"叔。"我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说,"就是头有点晕。"
表弟被我们说话声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来了。"他说,连忙站起来。
"嗯。"我说,"手术什么时候做?"
"明天上午。"表弟说,"医生说今天再观察一天。"
我点点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表叔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对表弟说,"我在这儿看着。"
表弟犹豫了一下,"哥,这怎么好意思……"
"去吧。"我说,"你都一晚上没睡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父亲,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下午就回来。"他说。
"不着急。"我说。
表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表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外。
这个病房的位置和四年前我住的那间很像,都是靠窗的床位。窗外也能看到那几棵樱花树,现在正是开花的季节,粉白的花开了满树。
"小张。"表叔突然开口。
我转过头,"嗯?"
"你表弟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他说。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他不是不想去看你,是真的走不开。"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
表叔叹了口气,"四年前,你住院那会儿,我也病了。"
我愣住了。
"什么病?"我问。
"肝上长了东西。"他说,"一查出来就是晚期。"
我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表弟那时候刚结婚,手里没什么钱。"表叔说,"为了给我治病,他把房子卖了,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说着,眼睛红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跑,累得不行。后来听说你也住院了,他想去看你,但实在走不开。而且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连看你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爸爸躺在这里,兄弟住院也顾不上,他心里比谁都难受。"表叔说,"他跟我说,等我好了,一定要去跟你赔罪。"
我感觉喉咙堵得慌。
"但是他没去。"我说,声音有些哑。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表叔说,"他怕你问起那段时间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想起四年前,我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屏幕的样子。我想起母亲守在病床边,一夜不睡的样子。我想起自己点开和表弟的聊天窗口,看着那句"好好养着",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原来那个时候,他也在医院。
原来那个时候,他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
"他现在还欠着钱吗?"我问。
表叔点点头,"还欠着不少。这次我又住院,他压力更大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他才让我来照顾你。"我说。
"他是真的走不开。"表叔说,"公司那边的项目要是黄了,他连医药费都付不起。"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表叔又说:"小张,别怪你表弟。他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樱花树。
风吹过,花瓣飘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下午,表弟回来的时候,带了午饭。
"哥,你吃了吗?"他问。
"还没。"我说。
"我多买了一份。"他把饭盒递给我,"你先吃。"
我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简单的盒饭,一荤一素。
我们在病房里默默地吃完饭。
吃完后,表弟把垃圾收拾了,然后在病床边坐下。
"哥。"他突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四年前,你住院的时候,我……"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爸跟我说了。"我说。
他的眼睛立刻红了,"哥,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他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摔倒了,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他说,"我那时候……"
"我知道。"我说,"都过去了。"
他擦了擦眼泪,"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不是说清楚了吗?"我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表弟说:"哥,明天手术,我可能还是走不开。你能不能……"
"我会在这儿。"我说。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
"谢谢你,哥。"他说。
我摆摆手,"一家人,别说这个。"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明天可能不回去了。"我说。
"为什么?"她问。
"表叔明天要做手术,我在这儿看着。"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好好照顾他。"她说。
"嗯。"我说,"妈,四年前……"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表弟跟我解释过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今天。"她说,"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当年的事。他哭得厉害,说一直想找机会跟我们解释,但怕我们不理解。"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其实我当时挺生气的。"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也生气。但现在想想,他也不容易。"
"嗯。"我说。
"人啊,都有难处。"她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挂掉电话,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外面天已经黑了,医院的灯光把走廊照得很亮。
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想起四年前,我坐在这里,等着进手术室的样子。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母亲去办手续了,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我当时想,如果表弟来了该多好。
但他没来。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来,是来不了。
我站起来,往病房走去。
表弟已经睡了,趴在病床边,呼吸很沉。表叔也睡着了,脸上盖着一块湿毛巾。
我在陪护椅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但我知道,天亮了,樱花还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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