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刚煮好的粥分成两碗,一碗放在餐桌上,一碗装进保温盒。
粥煮得稠一些,燕麦和红枣的香味在厨房里散开。外面天还没完全亮,冬天早上六点,窗外只有路灯的黄光。
秦岚还在睡。
我动作很轻,怕吵醒她。保温盒盖子拧了两次才拧紧,第一次没拧好,会漏。这个盒子用了三年,盖子边缘有些磨损,但保温效果还行。
手机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看了一眼。是医院的短信提醒,让我今天上午九点去拿上周的检查报告。
删掉短信,没回。
秦岚不知道我去检查过。上个月开始,胃一直隐隐作痛,吃了两周药没用。我自己去医院做了个胃镜,医生说等结果出来再说。
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我给她留了张便签,写"粥在桌上,记得趁热吃",笔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便签贴在她一定会看到的地方——水杯旁边。
下楼的时候,碰到隔壁的周姐在扔垃圾。
"这么早?"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盒。
"嗯,公司今天事多。"
"你老婆真有福气,每天早上有热粥喝。"周姐笑着说,"我家那位,能自己倒杯水就不错了。"
我也笑,没接话。
保温盒在手里有些重,不是重量的重,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保温盒放在腿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的声音。
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着了。男生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搭在女生肩上,很自然的姿势。
我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秦岚发来的消息:"粥我看到了。中午随便吧,你看着买点什么就行。"
我回复:"好。"
打字的时候,本来想多说两句,比如问她今天冷不冷,要不要多穿点。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还是只发了那一个字。
这三年,好像习惯了这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秦岚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以前她会跟我说很多,今天遇到了什么人,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甚至路边有只猫,她都要拍照发给我。
现在她的朋友圈我还能看到更新,但内容都是转发的文章,或者晒的咖啡馆下午茶。没有自己的话,也没有提到过我。
到公司,我先去茶水间热粥。
微波炉转的时候,透过玻璃门能看到粥在冒泡。我盯着那个盒子转了三圈,想起秦岚以前也会给我带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手抓饼,用油纸包着,还有点温热。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小张,愣什么呢?"同事老李拍了拍我肩膀。
"没事,在热早饭。"
"你老婆做的?"
"嗯。"
我没说粥是我自己煮的。这种话解释起来太麻烦,别人也不会懂。
微波炉停了。我端出粥,在工位上慢慢吃。粥已经不烫了,温度刚好,但味道有点淡。
吃到一半的时候,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放下勺子,手按在胃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疼痛不算剧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拧着,拧一下,停一会儿,再拧一下。
手机屏幕还亮着,秦岚的头像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我点开对话框,她没有再发别的消息。
我盯着那句"你看着买点什么就行"看了很久。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觉得有点累。
01
九点整,我到了医院。
消化内科在五楼。走廊里全是人,挂号机前排着长队,小孩的哭声、咳嗽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取报告的窗口在走廊尽头。我拿着就诊卡,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在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秦岚:"忘了跟你说,我今天可能晚点回,约了小美逛街。"
我回:"好,注意安全。"
打完字,本想问一句"需要我去接你吗",但想了想,还是删掉了。她和小美逛街,一般都要到晚上九十点,我去接的话,她会觉得麻烦,会说"你在家等着就行,我自己打车"。
说过几次之后,我就不问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
我前面是个老太太,驼着背,手里握着一沓病历本。她的儿子陪在旁边,三十多岁的样子,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还有几个人。
"你说我这病能治好吗?"老太太问。
"能,医生说了没大问题。"儿子头也不抬。
"那为什么还要我做这么多检查?"
"检查是为了确诊,妈,你别担心。"
老太太没再说话,但手指一直在摩挲那沓病历本,纸张被摸得有些卷边。
轮到我的时候,护士核对了信息,递出一个牛皮纸袋。
"拿好报告,去找医生看结果。"
我点点头,接过袋子。袋口没封,能看到里面有张CT片和几页纸。
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我把报告拿出来。
第一页是影像诊断报告。我不太看得懂那些专业术语,但有几个字很清楚:"胃窦部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明确性质。"
手有点抖。
我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字还在那里,一个都没变。
深吸一口气,把报告装回袋子里,去找医生。
消化内科诊室门口又是一队人。我拿了号,坐在等候椅上。
旁边坐着一对夫妻。妻子一直在低声哭,丈夫搂着她肩膀,手里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样子刚拿了报告。
"别哭了,还不知道结果呢。"丈夫说。
"我就知道不对劲,早该来检查的。"妻子抹着眼泪,"都怪我,一直拖着不让你来。"
"跟你没关系。"
"要是早点来,是不是就不会……"
丈夫把她抱得更紧,没说话。
我移开视线,看着手里的袋子。
这个袋子很轻,但我握得很紧,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手机又响了。
秦岚发来一张照片,是个包,牌子我认识,上次路过商场她看了很久那个。
她发消息:"好看吗?"
我回:"好看。"
她又发:"有点贵。"
我想了想,回:"喜欢就买。"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个"再看看"。
我盯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她想要什么,我都是直接说买就买,她会很开心,会发很多个亲亲的表情。
现在她说"再看看",我不知道是真的想再看看,还是在等我说"买吧,我来付"。
但如果我真的这么说,她又会回"算了,不买了"。
叫到我的号,我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看电脑屏幕。
"报告给我看一下。"
我把袋子递过去。
他抽出报告和CT片,举到灯箱前看了看,又翻开报告仔细看了几页。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腿上,指尖有点凉。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翻纸的声音。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个位置不太好。"医生放下片子,看着我,"建议你住院做个详细检查,如果确诊的话,可能需要手术。"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
"尽快。这种情况拖不得。"
"要住多久?"
"检查加手术,如果顺利,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医生开了住院单,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我听得不太清楚,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两个字——手术。
出了诊室,走廊还是那么吵。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想给秦岚打个电话。
手指按在她的名字上,停住了。
她现在在逛街。如果我现在说,她会立刻赶过来,会问东问西,会担心。但那种担心里,可能还会带着一点埋怨——"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自己偷偷去检查"。
我不想听到那些。
所以我把手机收起来,一个人走出了医院。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个老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很远都能闻到。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搀扶着病人出来,有人拎着药袋子匆匆离开,有人站在台阶上打电话,表情焦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我也有。
但这件事,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02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
那天从医院回来,秦岚已经到家了。她坐在沙发上敷面膜,电视开着,放的是综艺节目。
"回来了?买晚饭了吗?"她侧过头,因为面膜的关系,说话声音有点含糊。
"买了,在厨房。"我把外卖袋放在餐桌上。
"什么菜?"
"你爱吃的糖醋小排,还有一个青菜。"
"嗯。"
她没再说话,继续看电视。
我在厨房把饭菜摆好,叫她过来吃。她撕掉面膜,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今天买的包怎么样?"我问。
"没买,太贵了。"
"喜欢的话买就是了。"
"算了,家里包也够多了。"她说着,又夹了一口青菜,"对了,我妈说下周末让我们回去吃饭。"
"好。"
"你到时候别忘了。"
"不会。"
吃饭的时候,我看了她好几次,想开口说住院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岚吃得很专注,偶尔会看一眼手机,回个消息。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应该是她那个逛街的群,几个女生在里面聊今天看到的衣服和包。
"你今天怎么了?"她突然抬头看我,"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没事,就是觉得你今天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少来,肯定有事。"
"真没事。"
"那就行。"她低头继续吃饭,"对了,下周我可能要出趟差,公司有个项目要去外地谈。"
"去多久?"
"一周左右吧,具体还没定。"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医生说的那些话。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侧着身,手按在胃的位置,尽量不发出声音。
秦岚睡得很熟。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很均匀。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伸手搂住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住院那天是周二。
我提前请了假,跟公司说家里有事,需要请一段时间长假。老板没多问,只是说"尽快处理,有事随时联系"。
秦岚那天要上班。早上她还是照常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
"我今天可能晚点回。"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晚上有个会。"
"嗯,你忙你的。"
"那我走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在家休息?"
"嗯,有点不舒服,想睡一觉。"
"那你好好休息。"她说完,开门走了。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听着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整个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收拾了一个行李袋,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还有几本书。走的时候,我在餐桌上留了张便签:"出差几天,冰箱里有菜,记得吃。"
没写去哪里,也没写什么时候回来。
医院的住院部在主楼后面,是栋八层的旧楼。我拎着行李袋走进去,里面的光线比门诊楼暗一些,走廊两边都是病房,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电视声。
办理入住的时候,护士问:"家属呢?"
"在上班,晚点过来。"
"哦,那先把床位安排给你。"
我被分到了六楼的一个四人间。推开门,里面已经住了三个人。靠窗的床位躺着个老大爷,正在输液,他老伴坐在床边削苹果。中间的床位是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靠门的床位空着,应该是出去检查了。
护士指了指靠门的第二张床:"这是你的床位。"
"谢谢。"
我把行李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
中间床位的男人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第一次住院?"
"嗯。"
"也是胃的毛病?"
"是。"
"我也是,住了快半个月了,下周做手术。"他说着,指了指窗边的老大爷,"老张是胃溃疡,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
老大爷抬起头,朝我笑了笑:"小伙子,一个人来的?"
"对,家里人在上班。"
"哦,那晚点会过来看你吧?"
"嗯。"
我说完这个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老大爷的老伴削好了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一块递给老大爷。老大爷接过来,慢慢咬了一口,两个人之间没说话,但那种感觉很自然,很舒服。
我移开视线,拿出手机。
秦岚发来消息:"中午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回:"那我跟同事一起吃了。"
"好。"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盯着屏幕,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下午做了一堆检查。抽血,B超,心电图,拍片子,从一楼跑到五楼,又从五楼跑回三楼。每个检查室门口都要排队,等叫号,等结果。
忙到傍晚,我才回到病房。
中间床位的男人已经吃上晚饭了,他老婆送来的,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米饭。
"你家属还没来?"他老婆问我。
"还没,可能下班晚。"
"那你晚饭怎么办?"
"我自己下楼买点。"
"医院外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你可以去试试。"
"好的,谢谢。"
我下楼的时候,路过住院部大厅,看到很多人坐在那里等。有的是病人,有的是家属,还有的是刚来探望的,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
大厅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我顺着那条路往外走,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那家面馆。
店面不大,就四五张桌子。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秦岚,拿起来一看,是我妈。
"儿子,在干嘛呢?"
"在外面吃饭。"
"秦岚没做饭吗?"
"她今天加班,我自己在外面吃。"
"哦,那你记得早点回家,外面天冷。"
"知道了,妈。"
"对了,你爸说过两天想去你那住几天,可以吗?"
"这个……"我犹豫了一下,"最近公司有点忙,可能不太方便。"
"那算了,等你忙完的。"
挂了电话,面也端上来了。
我低头吃面,一边吃一边想,要不要给秦岚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来医院。
但最后还是没打。
回到病房的时候,老大爷那边已经准备睡了,老伴还在,帮他掖被角,倒热水。中间床位的男人在看电视,他老婆已经走了,床头柜上还放着那个饭盒,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秦岚还是没发消息来。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半。她应该还在加班,或者在回家的路上。
我想发条消息问她,但不知道怎么问。
问"你什么时候来医院"?太直接,她可能会觉得我在催她。
问"你今天忙吗"?太客气,像是陌生人之间的寒暄。
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但我睡不着。
胃还在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啃咬。我侧着身,蜷起腿,手按在胃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数呼吸。
数到一百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秦岚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睡了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很久,我回了一个字:"嗯。"
03
手术是在住院第九天做的。
这九天里,秦岚一次都没来过医院。
第一天我还等着,以为她晚上会来。躺在床上,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我就会看向门口,以为是她。但每次都是别人,来探望其他床位的病人。
第二天,我终于忍不住,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在医院。"
她很快回复:"怎么了?不舒服吗?"
"胃的老毛病,住院检查一下。"
"严重吗?"
"还好,医生说住几天观察观察。"
"那你好好休息。"
"嗯。"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
我盯着那句"那你好好休息",等她再发点别的,比如问问我在哪家医院,几号病房,需不需要她过来。
但没有。她没有再发消息。
第三天,老大爷的女儿来探望。女儿四十多岁,带了一大袋东西,有水果,有营养品,还有老大爷爱吃的点心。
"爸,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一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女儿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这些你慢慢吃,不够了我再给你送。"
"够了够了,你别老跑了,你自己也忙。"
"不忙,我专门请了假,这几天天天来看你。"
老大爷眼睛有点红,摆摆手:"好好好,你有这份心就行。"
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难受。
不是羡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五天,中间床位的男人做了手术。手术前一天晚上,他老婆在病房陪了一夜。两个人坐在床边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氛围,安静,踏实。
手术那天,他老婆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合十,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发呆。
手术很成功。男人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在昏迷,脸色很白。他老婆跟在担架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
那天晚上,我给秦岚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是我。"
"我知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哦。"她那边有点吵,能听到说话声和音乐声,"我在外面吃饭,有点吵。"
"和谁?"
"公司几个同事,部门聚餐。"
"哦,那你忙,我先挂了。"
"嗯,有事再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病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透进来一点光。我能听到隔壁床男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他老婆坐在床边,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胃不疼了,医生给开了止疼药,吃了之后那种钝痛感就消失了。但不疼的时候,反而更难受,因为没有东西能让我专注,脑子里就会一直想别的事。
想秦岚,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她以前笑起来的样子,想她以前会主动挽着我的胳膊,会跟我撒娇,会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说不清楚。好像是某一天,她突然就不太说话了,回家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问她话她就"嗯""哦"地应着。
我以为是她工作累了,就什么都不说,默默做好饭,默默收拾家,默默陪着她。
可是这样陪了三年,好像也没有什么改变。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通知我做术前准备。
我换上病号服,躺在手术推车上,被推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最后停在手术室门口。
走廊里很冷,空调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刺。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划过,心里突然很想给秦岚打个电话。
但护士已经在准备了,我没机会拿手机。
"家属呢?"护士问。
"在上班。"
"手术要三四个小时,让家属做好准备,结束后医生会通知。"
"好。"
我被推进手术室,麻醉师开始给我打麻醉。
"放松,很快就睡着了。"
我点点头。
药剂推进血管的时候,有点凉。我感觉意识一点一点变模糊,眼前的灯光开始晃动,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
胃的位置隐隐作痛,比之前那种痛要强烈一些,像是被撕开了又缝上。我动了动,发现身上插着很多管子,手上在输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醒了?"老大爷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他坐在床边,正看着我。
"嗯。"我声音很哑。
"手术挺成功,医生说了。"
"我老婆呢?"
老大爷愣了一下:"还没来,你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我没说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但我没有力气去拿。
躺了一会儿,我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开着灯,老大爷在吃晚饭,他老伴还在。中间床位的男人也在吃饭,他老婆喂他,一勺一勺,很仔细。
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已经凉了。
"护士送来的。"老大爷说,"你老婆还没来,我让护士先给你打了份晚饭。"
"谢谢。"
"没事,都是病友。"
我撑着坐起来,拿起那碗粥。勺子拿在手里,手在抖,粥撒了一些在被子上。
我慢慢喝完那碗粥,然后拿起手机。
秦岚发来了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手术怎么样?"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
我回:"结束了。"
她很快回复:"那就好,好好休息。"
我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想了很久,我打了一行字:"你能来医院吗?"
但发送之前,我又删掉了。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胃还在痛,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退回去,又涌过来。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她不会来的。"
04
36天后,我出院了。
那天早上,医生查完房,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家属来了吗?"护士问。
"还没,我自己能办。"
"出院后要注意饮食,清淡为主,辛辣油腻的都不能吃。"医生叮嘱,"一个月后回来复查。"
"好的,谢谢医生。"
我收拾好东西,跟同病房的几个人道了别。
老大爷拉着我的手:"小伙子,回家好好养着,年轻身体好,恢复得快。"
"谢谢张大爷。"
"还有啊,"老大爷压低声音,"回家跟你老婆好好说说话,别老把事憋在心里。"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
中间床位的男人也康复出院了,今天是他老婆来接他。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病房,男人的胳膊搭在老婆肩上,老婆拎着行李袋,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拎着自己的袋子,走出了病房。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人瘦了一圈,脸色发白,头发也长了不少。
36天。
我在医院住了36天,秦岚一次都没来过。
不是一次都没联系,她每天都会发消息,问我感觉怎么样,问医生怎么说,问我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但就是没来过。
理由有很多。
第一周,她说工作太忙,项目进入关键期,实在走不开。
第二周,她说感冒了,怕传染给我。
第三周,她说公司要去外地出差。
第四周,她说回来了,但是倒时差,身体不舒服。
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说得过去。
但36个理由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答案。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
打了辆车,我报了家里的地址。
路上我给秦岚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出院,快到家了。"
她很快回复:"这么快?我还以为要下周呢。"
"提前了几天。"
"那就好,我今天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看到这条消息,我心里突然有点暖。
36天了,她第一次说要给我做饭。
"好。"我回复。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拎着袋子走进小区。
熟悉的景象,熟悉的路,熟悉的楼道。
我爬到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家里很安静。
我走进去,换了鞋,把袋子放在客厅,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环顾四周,一切都跟我走的时候一样。茶几上没有灰尘,地板很干净,连沙发上的抱枕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菜,有肉,都很新鲜,应该是最近买的。
水槽里没有碗,灶台也擦得很干净。
我又走到卧室,床铺得很平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衣柜里,秦岚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我的衣服也是。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房间。
熟悉,是因为每个角落我都认识。
陌生,是因为我不在的这36天,这个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如常,秩序井然。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胃还是会隐隐作痛,但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医生说这是正常的,需要慢慢养,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三个月。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三个月后,就是春天了。
躺了一会儿,我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
坐在客厅,端着茶杯,我拿起手机,翻看这36天秦岚发给我的消息。
每一条我都回复了,每一条她也都回复了。
但现在看来,这些对话就像是两个陌生人在完成某种义务,机械,礼貌,没有温度。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茶。
茶很烫,烫得舌头有点疼。
但我没有吐出来,慢慢咽了下去。
晚上七点,秦岚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在休息呢。"
"刚起来没多久。"
她换了鞋,走进来,把包放在茶几上:"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嗯,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她在我旁边坐下,"想吃什么?我去做。"
"随便,你看着来吧。"
"那我做点清淡的,医生应该也嘱咐你了。"
"嗯。"
她起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水声,切菜声,油锅的声音。
很久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了。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秦岚端着两盘菜出来:"好了,过来吃吧。"
我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还有一碗汤。
"都是清淡的,你慢慢吃。"
"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盛了碗汤,然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说。
"哪有,你才辛苦,一个人在医院待了这么久。"
"还好。"
"对了,你妈打电话来过,我说你出差了。"
我抬起头看她:"为什么不跟她说实话?"
"我怕她担心啊。"秦岚夹了一块鱼放在我碗里,"你都出院了,就别让她知道了,省得她操心。"
我看着碗里的那块鱼,没说话。
"怎么了?不合口味?"
"没有。"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慢慢咬了一口。
鱼很嫩,味道也不错。
但我嚼着嚼着,突然就觉得很难咽下去。
"怎么不吃了?"秦岚问。
"有点饱。"
"吃这么点就饱了?医生不是说要多吃点营养的吗?"
"我等会儿再吃。"
秦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餐桌上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还有偶尔喝汤的声音。
这顿饭吃了很久,但好像又很快就结束了。
秦岚收拾碗筷的时候,我说:"我来吧。"
"你刚出院,好好休息。"
"我没事,能动。"
"那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来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住院那36天,我无数次想象过她来医院的样子。
我想过她会拎着保温盒,给我送饭。
我想过她会坐在床边,陪我说话。
我想过她会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在"。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没有来,我也没有强求。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强求不来。
"你累了吧?去休息吧,我洗完就去睡了。"秦岚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
我转身走回卧室,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侧着身,手按在胃的位置,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水声,还有秦岚走动的脚步声。
听着这些声音,我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医院。
躺在那张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秦岚来。
但她一直没有来。
05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里,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正常的生活轨道。
我继续上班,她也继续上班。早上各自出门,晚上各自回家。周末有时候一起出去吃个饭,看个电影,或者回她父母家吃顿饭。
表面上看,跟所有夫妻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不再给她煮早餐粥,因为她说早上赶时间,在公司楼下买点吃就行。
我不再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因为她总是说随便,最后还是自己跟同事去吃。
我不再在她晚归的时候等她,因为她说不用等,她有钥匙,自己能开门。
慢慢的,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
早上起床,她说"我走了",我说"路上小心"。
晚上回家,她说"我回来了",我说"吃饭了吗"。
就这样,日复一日。
那36天,就像是被我们默契地跳过了,谁也不提,谁也不问。
我以为我已经释怀了。
毕竟三年了,时间可以冲淡很多东西。
直到今天中午,我收到秦岚的消息。
"我爸摔倒了,在医院,你来照顾他。"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停在半空中。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三年前,我手术住院36天,她一次没来过。
现在,她爸住院,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去照顾。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同事老李路过我工位:"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要不要请个假?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可能吧。"
我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给秦岚打了电话。
响了几声,她接了。
"喂?"
"我看到消息了,爸怎么样?"
"摔断了腿,要住院,医生说要人照顾。"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我工作走不开,你请个假,过来照顾几天。"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骨科,四楼,18号病房。"
"好,我知道了。"
"那你快点过来,我妈一个人在这照顾,年纪大了吃不消。"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
外面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
我想起三年前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我一个人办理入院手续,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被推进手术室,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等天亮。
那36天里,我无数次想,她会不会突然推开门,走进来,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但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工位。
"老李,我要请几天假。"
"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
"行,你去吧,工作的事不用担心。"
"谢谢。"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打了辆车。
"去哪?"司机问。
"市人民医院。"
车子在雨里慢慢开着。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我付了钱,撑着伞走进住院部。
电梯里全是人,有病人,有家属,还有医生护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焦急,疲惫,麻木,或者平静。
我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去,顺着走廊往前走。
骨科病房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18号病房门口,手抬起来,停在半空中。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能听到说话声。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有四张床,靠窗的床位躺着个老人,正在输液。旁边的床位是个年轻人,在玩手机。
岳父在靠门的床位。
他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岳母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削苹果。
秦岚站在床尾,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你来了。"
"嗯。"
我走到床边,看着岳父:"爸,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不能动。"岳父叹了口气,"本来想在家多待几天,没想到出这档子事。"
"好好养着,很快就能出院了。"
"嗯。"
秦岚走过来,拉着我到门外。
"我跟我妈商量了,这几天你在医院照顾我爸,我们白天会过来送饭,晚上你就在医院陪护。"
我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了?有问题吗?"她皱了皱眉。
"没有。"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对了,陪护床在床底下,晚上可以拉出来睡。还有,我爸晚上可能要上厕所,你记得帮他。"
"嗯。"
"那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个会。"她看了看手机,"我妈也要回去做晚饭,你一个人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就拜托你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我转身,走回病房。
岳母还在削苹果,看到我进来,笑了笑:"小张啊,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秦岚这孩子,工作太忙了,没办法。"岳母叹了口气,"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她也不会麻烦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对了,晚饭你吃了吗?"
"还没。"
"那我给你带点回来,你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我自己下去买点就行。"
"那怎么行,你是来照顾人的,怎么能让你自己买饭。"岳母站起来,"我回家做好给你送过来。"
"真不用,妈,您也累了。"
"没事没事。"岳母摆摆手,拿起包,"那我先回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岳母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我和岳父,还有另外两个病人。
我在床边坐下,看着岳父。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声有点重。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秦岚没有发消息来。
我盯着屏幕,突然想起住院的那36天。
那36天里,我也是这样,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等着她的消息。
每次手机响,我都以为是她,但每次都不是。
我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还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连成一片。
我站在那里,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我出院那天,回到家,看到家里整洁如常。
我当时以为,是她每天回家都会打扫,所以家里才会这么干净。
但现在想想,如果她真的每天回家,为什么从来不顺路来医院看我一眼?
医院离家,只有三站地铁的距离。
我转过身,看着病房里的岳父。
他睡得很沉,鼾声轻轻的。
我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秦岚发的消息:"我爸的药记得按时给他吃,每天三次,护士会拿过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然后我慢慢打了一行字:
"三年前,我住院36天,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来过?"
但我没有发出去。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删掉了那行字,回复了一个字:"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