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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盯着老家院子里那一排豪车,一辆接一辆,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奔驰、宝马、奥迪……整整六辆,把我家那个不大的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是谁家办喜事啊?"邻居王婶从我身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哟,这不是你家吗?你姐夫发财了?"

我没回话。

三年了,我每年除夕都会提前打电话,告诉妈妈我几点到家。今年也一样,昨天晚上还特意确认过。可现在看这架势,家里根本没人等我。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

"诶诶诶,这谁啊?别乱进!"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拦住我,上下打量,"没看见停车吗?闲杂人等不要靠近。"

"我是这家的。"我说。

"这家的?"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哦哦,不好意思,我们是陪徐总来的,您是……"

"我是他小舅子。"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

我推开门。

堂屋里坐满了人,桌上摆着酒菜,烟雾缭绕。姐夫徐明坐在主位,脸色红润,正在跟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推杯换盏。我姐林雪穿着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正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我妈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回来了?"她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欣喜。

"妈,我昨天说好今天到家的。"我放下行李箱。

"知道知道。"我妈摆摆手,"你先去你屋呆着吧,这边有客人。"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陌生的面孔,突然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

"哎呀,这就是你弟弟吧?"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徐总经常提起你,说你在外地工作,很有出息啊。"

"一般般。"我敷衍地笑了笑。

"一般般?听徐总说你一个月才挣个七八千,"秃顶男人故意提高音量,"这年头,七八千可不够花啊。你看你姐夫,这次拿下1400万的项目,光提成就够你干十年的!"

周围又是一阵笑声。

我看向姐夫。他举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你姐现在可是徐总的贤内助,"秃顶男人继续说,"今天这场面,都是为了给徐总撑场面。你看看这些车,都是我们特意开来的,就是要让村里人知道,你姐夫现在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我姐端着酒杯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先回房间吧,"她压低声音说,"我们这边还有事。"

"姐,我有话跟你说。"

"等晚点再说。"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胸口堵得慌。

三年前,我把所有积蓄交给姐姐,让她帮我存着买房。168万,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姐姐答应得很爽快,说她在银行有熟人,可以帮我办定期,利息比普通的高。

我信了。

因为她是我姐,从小到大,她对我最好。

可现在看这架势,我突然有些不安。

"妈,"我走到角落,低声问,"姐姐最近怎么样?"

我妈斜眼看我,冷笑一声:"你姐现在好着呢,人家姐夫拿下1400万的大项目,你姐得帮他撑场面。你呢?一个月挣七八千,还好意思回来?"

我愣住了。

"妈,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想着啃家里。你姐这些年帮你够多了,现在人家姐夫有出息了,你也该懂事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我没想啃家里。我只是想问问,我之前给姐姐的那笔钱……"

"什么钱?"我妈打断我,"你姐说了,那钱早就给你存着呢。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确认?"我妈不耐烦地说,"你姐还能骗你不成?"

我没再说话。

院子里又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喊:"徐总,来,再敬您一杯!"

我转身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雪越下越大,落在那些豪车的车顶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01

我是在三年前决定把钱交给姐姐的。

那时候我刚满三十岁,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财务,月薪八千五。公司不大,但稳定,我干了五年,从会计做到了财务主管。

那年春节,我回家过年。

姐姐比我大五岁,三十五了,嫁给徐明已经十年。徐明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县城开了个门店,生意不温不火,一年也就挣个十几万。

那天晚上,就我跟姐姐两个人在院子里烤火。

"听说你攒了不少钱?"姐姐问我。

"还行吧,这些年省着点花,攒了一百六十多万。"我说,"准备在省城付个首付,买套小两居。"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买?"

"明年吧,今年先看看房。"

"那不如把钱给我,我帮你存着。"姐姐说,"我在银行有个朋友,可以帮你办大额定期,利息比普通的高一个点。你反正短期内不用,不如先赚点利息。"

我当时没多想,就答应了。

因为姐姐从小对我就好。

我比姐姐小五岁。小时候家里穷,爸妈靠种地为生,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姐姐初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能考上一本。

可那年秋天,姐姐突然辍学了。

她跟我说:"家里供不起两个人读书,你好好念,以后考个好大学。"

我那年才十岁,懵懵懂懂,只知道姐姐不上学了,去县城打工了。

后来我才明白,姐姐是为了供我读书。

她在县城的服装厂打工,一个月挣八百块,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五百。我妈把那些钱全攒起来,供我上学。

我高考那年,姐姐已经二十三岁了。她给我寄了一万块,说是她攒了好几年的,让我安心考试,别担心学费。

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院校。

姐姐在我上大学那年嫁人了,嫁给了徐明。徐明那时候刚开始做生意,条件一般,但人老实,对姐姐也好。

姐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没能回去参加婚礼。她打电话跟我说:"你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姐姐就行。"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找了工作,每个月攒钱。我想着等攒够了钱,就在省城买套房,把姐姐接过来住几天,让她也享享福。

所以当姐姐说要帮我存钱的时候,我没有半点犹豫。

我回省城后,把168万全部转给了姐姐。姐姐说她会办成定期,三年期,到期后连本带息能有190多万。

我说:"姐,这钱你帮我存着就行,到时候我买房的时候你再给我。"

姐姐说:"放心吧,姐还能坑你不成?"

三年时间,我跟姐姐联系得不多。偶尔打个电话,她总说很忙,徐明的生意越做越大,她要帮忙打理。

我也没多想。

直到今年十月份,我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准备付首付。我打电话给姐姐,让她把钱转给我。

姐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钱还在定期,现在取不出来。"

我说:"那就等到期了再取吧,也就差两个月了。"

姐姐说:"嗯,到时候我给你。"

可这两个月,我一直觉得不对劲。

姐姐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有时候我连打几个,她都不接。偶尔接了,也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

我问她:"姐,你最近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忙。"

我说:"那钱的事……"

她打断我:"钱没事,你放心。"

但我就是放心不下。

昨天晚上,我给姐姐打电话,跟她说我今天到家。她说:"知道了,路上小心。"

我问:"我那笔钱,能取出来了吗?"

她说:"到家再说吧。"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豪车,突然觉得心里发慌。

姐姐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姐姐,说话温柔,做事稳重,从来不会对我敷衍。可现在,她好像在躲着我。

我掐灭烟头,转身进了屋。

姐姐正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姐,我有话跟你说。"

她头也不抬,继续切菜:"有什么话,晚点再说。"

"是关于那笔钱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有些闪躲。

"你急什么?钱又不会丢。"

"我不是急,我就是想确认一下,钱还在不在。"

"什么叫还在不在?"她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是不是在外面听人说了什么?"

"没有,我就是……"

"你就是不信我,对吧?"她打断我,"我是你姐,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现在有点钱了,就开始怀疑我了?"

我愣住了。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把菜刀重重放在案板上,"我好心好意帮你存钱,你倒好,还反过来怀疑我。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去银行查,看看钱还在不在!"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心里堵得慌。

这不是姐姐该有的反应。

如果钱真的好好存着,她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想查一下账户余额。但我突然想起来,那笔钱当时是直接转给姐姐的,我根本查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明天去银行查一下。

如果钱真的出了问题,我至少要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02

年夜饭是在晚上七点开始的。

我妈招呼着那些客人入座,姐姐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徐明坐在主位,一副主人的姿态。

我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觉得格格不入。

"来来来,大家都坐。"徐明站起来,端着酒杯,"今天是除夕,也是个好日子。我徐明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这第一杯酒,我敬在座的各位!"

众人纷纷举杯,一片叫好声。

我也举起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徐总,听说这次项目是跟市里的开发商合作的?"秃顶男人问。

"对,"徐明笑着说,"这次是市里最大的棚改项目,总投资三个亿,我负责建材供应,合同额1400万。"

"厉害啊!"另一个男人竖起大拇指,"这一单下来,少说也能赚个两三百万吧?"

"差不多。"徐明谦虚地笑了笑,"主要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这哪是运气,是徐总有本事!"秃顶男人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大的项目,启动资金也不少吧?"

徐明顿了一下,说:"是不少,不过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好,"秃顶男人笑道,"徐总这次可算是要发大财了。我们这些小兄弟,也跟着沾沾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我看向姐姐,她坐在徐明旁边,脸上挂着笑容,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僵硬。

"雪啊,"我妈突然开口,"你现在可享福了。你看你弟弟,一个月挣那点钱,连你们家一个月的开销都不够。"

我放下筷子,看向我妈。

"妈,你今天怎么老说这个?"

"我说错了吗?"我妈瞥了我一眼,"你姐这些年帮你多少,你心里没数?现在人家姐夫有出息了,你也该懂事点,别老想着占便宜。"

"我什么时候占便宜了?"我压着火气。

"你还说没有?"我妈提高音量,"你把那么多钱扔给你姐,让人家帮你存着,你姐容易吗?现在你还天天催,你是不是觉得你姐欠你的?"

全桌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脸上发烧,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别说了。"姐姐打圆场,"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样子,"我妈继续说,"一天到晚摆着一张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

我站起来,说:"我吃饱了。"

然后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点了支烟,靠在墙边,深吸一口。

"你别往心里去,"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妈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对那笔钱不放心?"姐姐问。

我看着她,说:"姐,你实话告诉我,那笔钱还在不在?"

姐姐沉默了几秒钟,说:"在。"

"那为什么不能取?"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因为我当时没存定期,我拿去做了理财。"

我心头一紧:"什么理财?"

"就是银行的理财产品,收益比定期高,但是有封闭期。"她说,"现在还没到期,所以取不出来。"

"什么时候到期?"

"这个月底。"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发誓,那笔钱真的还在?"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我发誓。"

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撒谎。

姐姐从小到大,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嘴唇,眼神也会闪躲。这个习惯,她一直没改。

"姐,"我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能遇到什么事?"她强笑道,"你就别瞎操心了,钱肯定给你,你放心。"

"那明天我们一起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明天不行,"她立刻说,"明天是初一,银行不上班。"

"那初二。"

"初二……"她犹豫了一下,"初二我们要去徐明他妈那边拜年。"

"初三呢?"

"你能不能别逼我了?"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眶有些红,"我说了钱在,到时候肯定给你。你为什么就不信我?"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姐,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

"你就是不信我。"她打断我,"从小到大,我为你做了多少事,你都忘了?现在我让你等几天,你就这个态度?"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屋里又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徐明高声说着什么,众人哄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姐姐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被挂断。

我发了条短信过去:姐,我明天自己去银行查。

很久之后,她回了一条:随便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03

大年初一,我起得很早。

外面还没亮,我穿上衣服,悄悄出了门。

村里的银行网点在镇上,开车要半个小时。我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拦到一辆去镇上的面包车。

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银行还没开门,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九点钟,工作人员才陆续到来。

"师傅,今天上班吗?"我问。

"初一休息,"门卫大爷说,"要办业务得等初七。"

我愣住了。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查一下账户余额?"

"你有卡吗?"

"没有,那笔钱不是我的卡,是我姐的。"

"那你得让你姐来查,或者你有她的身份证和密码,可以在ATM机上查。"

我谢过门卫大爷,转身走出银行。

站在街上,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我没有姐姐的卡,也不知道她的密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等什么?等到初七,还是等到姐姐主动告诉我真相?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突然响了,是姐姐打来的。

"你去银行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查到了吗?"

"没有,今天不上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你先回来。"

她挂了电话。

我打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院子里的豪车都开走了,只剩下徐明的那辆黑色奥迪。

我推开门,屋里很安静。

姐姐坐在沙发上,双手握着一个水杯,脸色苍白。徐明不在,我妈也不知道去哪了。

"姐,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明显哭过。

"那笔钱……"她声音颤抖,"我拿不出来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拿不出来?"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没拿去做理财。我把钱借给徐明了,他说要做生意,需要周转资金。"

我的手开始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她低下头,"他说县城有个项目,要拿地,差点钱。我想着反正你短期内不用,就先借给他了。他说三个月就能还,可是……"

"可是什么?"

"项目没谈成,钱也回不来了。"她哽咽道,"他说这次1400万的项目谈成了,到时候就能把钱还给你。"

我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所以,我的168万,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

她哭出声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很快就能还给你,谁知道会这样……"

我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她追出来。

"我去找徐明。"

"他不在,他去市里了,要跟开发商签合同。"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姐,你知道那168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我攒了八年的钱,是我准备买房结婚的钱。你怎么能……"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哭着说,"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徐明说……"

"徐明说什么?"我打断她,"徐明说需要钱,你就把我的钱给他了?他是你老公,我是你弟弟,你到底帮谁?"

她愣住了,哭得更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姐,你实话告诉我,那笔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她抹着眼泪,说:"能,肯定能。徐明说了,这次项目的预付款下个月就到,到时候就把钱还给你。"

"下个月?"我冷笑,"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吧?三个月就还,结果呢?"

她不说话了。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她追上来拉住我。

"我回省城。"

"现在?大年初一,你就走?"

"留在这还有什么意思?"我甩开她的手,"看你们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用我的钱给徐明撑场面?"

"你别这么说……"

"我怎么说?"我回头看她,"姐,你变了。以前的你,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她站在原地,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她:"妈知道这件事吗?"

她点了点头。

"她什么态度?"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明白了。

我妈不仅知道,而且支持姐姐这么做。否则她不会在饭桌上那么说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院子,身后传来姐姐的哭声。

我没回头。

04

我在镇上的旅馆住了一晚。

整个晚上我都没睡,一直在想这件事。

168万,就这么没了。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钱被骗了,想过钱贬值了,甚至想过银行倒闭了。但我从来没想过,钱是被我最信任的人,用这种方式拿走的。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来电话。

"你跑什么跑?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

"我不想待在那。"

"你姐都跟我说了,不就是钱的事吗?至于吗?"我妈的语气很不耐烦,"徐明说了,项目款下来就还给你,你急什么?"

"妈,那是168万,不是一万两万。"

"我知道是168万,"我妈说,"可你姐夫现在做大生意,需要用钱。你一个当弟弟的,帮帮姐夫怎么了?"

我愣住了。

"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我的钱,我的!"

"是你的钱又怎么样?"我妈提高音量,"你姐当年为了供你读书,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她容易吗?现在她让你帮一下,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情绪。

"妈,姐供我读书,我一直很感激。但这是两码事。我的钱,我有权利知道它去了哪里,对不对?"

"你姐不是跟你说了吗,钱给徐明做生意了。"

"可我没同意啊。"

"那又怎么样?"我妈不以为然,"你姐是你姐,她用你的钱,还需要跟你商量?"

我彻底无语了。

"而且我跟你说,"我妈继续说,"你姐现在日子也不好过。徐明这次做大项目,压力很大,你姐整天跟着操心。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天天催钱,你让你姐怎么办?"

"那我怎么办?"我问,"那168万是我准备买房的钱,没了这笔钱,我怎么买房?"

"买房?"我妈冷笑一声,"你一个月挣八千块,买得起什么房?老老实实攒钱吧。再说了,男人没房子怎么了?你姐夫当年也是没房子,你姐不还是嫁了?"

我不想再跟她说下去了。

"妈,我先挂了。"

"你敢挂?"我妈怒道,"你现在马上给我回来,跟你姐道歉!"

"道歉?"我反问,"我做错了什么?"

"你这个态度就是错的!"我妈说,"你姐好心帮你存钱,你倒好,还反过来怀疑她,说她私自动用你的钱。你这不是寒了你姐的心吗?"

我笑了,笑得很苦。

"妈,我发现你们一家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外人,对不对?"

"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我的钱被人拿去用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一问就是不懂事,就是寒人心。那我倒想问问,有谁在乎过我的心?"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就是被城里的那些人教坏了,变得这么自私。"

我挂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了,还是我妈。我直接按了静音。

我坐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可笑。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姐姐对我最好。她为了供我读书辍学打工,每次我遇到困难,她都会第一时间帮我。

可现在我才明白,这种"好",是有前提的。

前提是,我要听话,要懂事,要在她需要的时候无条件帮她。

一旦我提出质疑,一旦我维护自己的权益,我就成了白眼狼,成了自私的人。

下午的时候,姐姐给我发了条短信:

"弟,是姐对不起你。但姐真的没办法。徐明说了,这次项目谈成了,下个月预付款到账,第一时间就把钱还给你。你能不能再等等?就一个月,好不好?"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我再想想。

05

初三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不是我想回,是姐姐一直在给我发短信,说她想见我,有话要当面说。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买了回去的车票。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客厅亮着灯。

我推开门,姐姐正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睛红肿,明显又哭过。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想走过来,又停住了。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放下行李箱。

她咬了咬嘴唇,从茶几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

"项目合同,"她说,"徐明已经签了,预付款下个月15号到账。到时候,我第一时间把钱还给你。"

我接过文件袋,抽出合同看了几眼。

合同抬头是"XX市棚户区改造项目建材供应协议",甲方是某开发公司,乙方是徐明的公司,合同金额确实是1400万。

"你看,"姐姐指着合同上的付款条款,"这里写得很清楚,签订合同后一个月内支付30%预付款,也就是420万。到时候我拿出168万还给你,绰绰有余。"

我合上合同,看着她:"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说。"

"去年徐明拿我的钱做的那个项目,为什么失败了?"

她愣了一下,说:"因为……因为竞争对手出的价格更低,我们没拿到地。"

"就这么简单?"

"对。"她点点头。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又在咬嘴唇了。

"姐,你还在骗我。"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会咬嘴唇,这个习惯你从小就有。"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再问你一遍,"我一字一句地说,"去年的项目,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徐明被人骗了。"

"怎么骗的?"

"有个自称是市里领导的人找到他,说可以帮他拿地,但需要先交一笔'打点费'。徐明信了,把钱打过去,结果那人是骗子。"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的168万,是被骗走了?"

"不完全是,"她急忙说,"徐明只给了那个骗子80万,剩下的钱他用来进货了,但货压在仓库里,暂时卖不出去。"

"也就是说,我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

"不是的,"她拉住我的手,"这次项目是真的,合同都签了。只要预付款下来,钱就能还给你。"

我甩开她的手:"你确定这次不会又被骗?"

"不会的,"她说,"这次的开发商是市里的国企,合同都是正规的。"

我把合同扔回茶几上:"姐,你知道吗,我现在一个字都不信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弟,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要相信我,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累。

"算了,"我说,"我也不想再说什么了。下个月15号,如果钱能到账,你还我。如果到不了账……"

"到不了账,我把房子卖了还给你。"她急忙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跟徐明说好了,"她说,"如果这次项目的钱拿不到,我们就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先还你的钱。"

我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套房子是姐姐结婚时买的,虽然不大,但也值个一百多万。如果真的卖了房子还我钱,他们一家就没地方住了。

"不用,"我说,"我不要你们的房子。"

"那你的钱……"

"我等到下个月15号,"我说,"如果到时候钱还拿不出来,我也不要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

"我说的是真的,"我看着她,"姐,我不想因为钱的事,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感情也毁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一把抱住我:"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推开她,但也没有回抱她。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开门!"

姐姐松开我,擦了擦眼泪,去开门。

门一打开,冲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后面跟着几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

"徐明呢?让他出来!"光头男人吼道。

姐姐脸色惨白:"他……他不在。"

"不在?"光头男人冷笑,"昨天还说今天给钱,现在人不在了?你当我傻吗?"

"他真的不在,他去市里了……"

"少废话,"光头男人打断她,"钱呢?欠我的三十万,今天必须还!"

我走上前:"你们是什么人?"

光头男人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我是她弟弟。"

"哦,弟弟啊,"光头男人笑了,"那正好,你姐夫欠我钱,你帮他还了吧。"

"他欠你什么钱?"

"货款,"光头男人说,"三个月前从我这拿了一批建材,说好一个月结账,结果拖到现在还不给钱。我今天来,就是要钱的。"

我看向姐姐,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他现在确实不在,"我说,"要不你们留个联系方式,等他回来我让他给你们打电话。"

"打电话?"光头男人冷笑,"都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了,有用吗?我今天就一句话,见不到人,就见钱。见不到钱,我就不走了。"

他说完,直接坐在沙发上,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坐下,一副要赖在这的样子。

姐姐慌了:"你们不能这样……"

"我们怎么了?"光头男人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老公欠我钱不还,我来要钱,有什么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徐明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喂。"

"家里是不是来人了?"徐明的声音有些慌张。

"对,来要债的。"

"你先稳住他们,我马上回来。"

"不用,"我说,"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

"我在市里。"

"你在市里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明哥,酒醒了吗?"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

"你听我解释,"徐明急忙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挂了电话。

转头看向姐姐,她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项目,这个合同,这些所谓的"预付款",可能都是假的。

徐明根本就没打算还钱。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的168万,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那个光头男人说:"你要多少钱?"

"三十万。"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32万。

这是我最近一年攒下的,本来是准备作为买房的补充资金。

"我现在只有30万,"我说,"我可以替他还,但你们必须给我打个欠条,写清楚是徐明欠的钱,我替他还的。"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有你这样的小舅子,你姐夫真是好福气。"

十分钟后,我给光头男人转了30万,他给我写了一张欠条。

他们走后,姐姐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丢了魂。

"姐,"我说,"醒醒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

"徐明骗你的,"我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还钱。他现在在市里,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她摇摇头:"不可能,你弄错了……"

"我没弄错,"我说,"刚才电话里我听得很清楚。"

她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走:"我要去找他,我要问清楚……"

"姐,"我拉住她,"你别去了。"

"我要去!"她挣脱开我,跑出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徐明的家属吗?"

"我是他小舅子。"

"徐明因涉嫌合同诈骗,已被我局依法控制,请立即到XX派出所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