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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手机震动的声音在床头柜上格外刺耳。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直接按掉了。翻个身,想继续睡,但那个名字已经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赵克明,我的前上司。

旁边的妻子动了动,声音含糊:"谁啊?"

"没事,打错了。"我轻声说。

她没再问,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我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八个月了。从辞职那天起,我就再没接过赵克明的电话。最开始那两个月,他隔三岔五就打过来,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周末早上,每次我都直接挂断。后来他学聪明了,开始发微信,但我也不回。再后来,就彻底没动静了。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看到赵克明发来的那行字:

"今天有个9亿的合同,你熬夜弄一下,赶紧!"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怕吵醒妻子,但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两下。赵克明大概是真的忘了,我已经不是他手下那个随叫随到的法务专员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辞职"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的认知里,我只是暂时离开了办公室,但只要他需要,我就必须出现。

我打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敲下一行字:

"可以,时薪9万,先付4小时定金。"

发送。

消息显示"已送达",但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八个月来,我第一次主动回复他的消息,用的却是这种方式。

妻子在旁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胸口。我放下手机,看着她睡着的侧脸。她最近总说我睡得晚,问我是不是工作压力大。我每次都说没有,自由职业很轻松。

其实哪有什么轻松。

只是比起以前在公司的日子,现在这种"不知道下个月能赚多少钱"的焦虑,已经算是一种奢侈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赵克明发来三个问号。

我没理他,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耳边能听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楼下偶尔经过的车辆引擎声。这个点的城市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转了——9亿的合同,什么合同需要在凌晨三点催?赵克明这人我太了解了,他从来不会半夜找人干活,除非事情紧急到他自己都慌了。

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已经离开那个地方八个月了。

01

辞职那天是个周五。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赵克明当时正在会议室里骂人,隔着两层玻璃门都能听见他的声音。骂的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我那段时间刚好在处理一个跨国并购案,连续加班了三个礼拜,赵克明对我的态度还算满意。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有事?"他抬头看我,脸色不太好。

"我想辞职。"我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赵克明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稳。

"你疯了?"赵克明站起来,"并购案还没结束,你现在跟我说要辞职?"

"案子我会交接完。"我说,"下周五之前,所有文件我都会整理好。"

赵克明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失心疯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回去,点了根烟:"说吧,哪家公司挖你?开了多少?"

"没有别的公司。"

"那你辞职干什么?"

我没回答。

其实答案很简单——我老婆怀孕了,前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她一个人在家摔倒,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等我凌晨两点回到家,看见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份工作我已经干不下去了。

但这些话我不可能对赵克明说。他不会理解,或者说,他会理解成"你老婆不让你干了",然后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教育我要分清主次。

"行,你要走我不拦着。"赵克明弹了弹烟灰,"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你在公司这五年,经手的案子都涉及商业机密,离职之前,保密协议你得签。"

我点头:"应该的。"

"还有,"他顿了顿,"你负责的那几个客户,交接的时候注意点,别让他们误会你是被公司开除的。"

我听出来了——他是在担心客户流失。这很符合赵克明的风格,他永远只关心对公司有没有损失,从来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走。

后来的一周,我按部就班地做交接。赵克明找了个刚进公司半年的新人接我的位置,那孩子看起来挺机灵,就是太年轻了,看我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羡慕——大概是觉得我能在这种时候辞职,一定是找到了更好的出路。

我没解释。

最后一天,人事部门让我签了一堆文件,我大概翻了翻,都是常规的离职手续和保密协议。唯一有点特别的是其中一份"竞业限制补充条款",条款写得很细,细到我有点意外——按理说,以我当时的职级,公司不至于搞这么严格的竞业限制。

但我当时急着走,也没多想,签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文件我应该仔细看看的。

辞职后的头两个月,我基本在家待着,陪老婆产检,偶尔接点法律咨询的私活。钱不多,但够用。老婆倒是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快,她以前总担心我辞职之后会不会后悔,结果我真辞了,她反而不说什么了,只是偶尔会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这是实话。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赵克明的反应——他从我离职第一周就开始打电话,起初是问一些案子细节,后来就开始直接让我帮忙处理文件。我最开始还会回,毕竟有些事情确实只有我清楚,但他越来越过分,甚至有一次半夜十二点给我打电话,让我改一份合同里的条款。

我那次没接,第二天他发了条微信过来:"你这人怎么回事?一点职业精神都没有。"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可笑。

职业精神?我都已经不是你员工了,哪来的职业精神?

从那之后,我就不再回他的消息了。

现在想想,他大概一直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只要他坚持联系,我早晚会回来的。

所以今天凌晨,他才会发来那条消息——"今天有个9亿的合同,你熬夜弄一下,赶紧!"

就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妻子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油烟机的嗡嗡声。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然后拿起手机——赵克明的对话框停留在昨晚那三个问号上,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我有点意外。

按照他的性格,这种时候应该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过来,或者发一长串语音骂我不识抬举。但他什么都没做,就好像昨晚那条消息根本不存在。

这不太对劲。

我起床洗漱,走到厨房的时候,妻子正在盛粥。她看见我,笑了笑:"醒了?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我说,在餐桌前坐下。

"昨晚是不是有电话?"她把粥放在我面前,"我好像听见手机响。"

"嗯,打错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不问我工作上的事。她大概觉得,既然我已经辞职了,那些事就应该彻底翻篇。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篇的。

吃完早饭,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手上的一个咨询案。客户是个小公司老板,遇到了劳动纠纷,问我该怎么应对仲裁。案子不复杂,但很琐碎,光是整理证据材料就得花大半天。

我刚写了两页分析报告,手机就响了。

不是赵克明,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请问是江成江律师吗?"对面是个男声,听起来有点紧张。

"我不是律师,只是做法律咨询。"我纠正他,"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是通过朋友介绍找到您的……"他说话有点磕绊,"我们公司最近遇到点麻烦,想请您帮忙看看。"

我问了几句,大概了解了情况——他们公司被人举报偷税,现在税务部门正在调查,老板让他找个懂行的人咨询一下该怎么处理。

这种案子我以前在公司见过不少,不算太复杂,但很敏感。我报了个价,对方犹豫了一下,说要回去跟老板商量。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报告。

但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赵克明那条消息——9亿的合同。

这个数字太大了。以我对公司业务的了解,能达到这个规模的合同,要么是跨国并购,要么是重大项目融资。但不管是哪种,都不应该在凌晨三点让一个已经离职八个月的人去处理。

除非,出了什么问题。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赵克明所在公司的名字——天启资本。

最新的新闻停留在三个月前,是一条很简短的报道:天启资本完成对某科技公司的战略投资,金额未披露。再往前翻,都是一些常规的商业新闻,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搜了赵克明的名字,出来的结果更少,只有几篇行业论坛的发言记录。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的时候,赵克明又发来了消息。

这次不是催我干活,而是一张截图——一份合同的首页,上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转让金额那一栏赫然写着:9亿元整。

截图下面,他发了一句话:"你看看这份合同有没有问题。"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别装了,我知道你在看。"

我还是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是他那副半是命令半是威胁的腔调:"江成,我不管你现在在干什么,这份合同你必须帮我看。今天晚上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法律意见书。"

我听完,删掉了那条语音。

然后把他的微信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晚上,妻子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

"你从下午开始就一直盯着手机看。"她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摇头:"没事,就是有个以前的客户找我咨询。"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然后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她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会给我看一些有意思的视频。我笑着回应,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份9亿的合同。

赵克明为什么突然找我?

这八个月来,他试过无数次让我回去帮忙,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迫。而且那份合同的截图,他为什么只发了首页?如果真的想让我帮忙审,应该发完整版才对。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想让我审合同。

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对这份合同到底知道多少。

03

接下来的两天,赵克明没再联系我。

这让我更加确信,他之前那些消息不是真的想让我帮忙,而是在试探。但试探什么,我还不清楚。

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天启资本的动态。

公司官网上的新闻更新得很慢,最近一条还是两个月前的融资公告。我又去查了企业信用信息,发现天启资本在半年前进行过一次股权变更,原本的三个股东变成了五个,其中两个新股东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不算什么大问题,公司股权变更很正常。但结合赵克明最近的反常,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周三下午,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天启资本的HR,一个叫小李的姑娘,我离职的时候跟她办过交接手续。

"江律,不好意思打扰你。"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是这样的,公司这边有份文件需要你补签一下,不知道你最近方便吗?"

我皱眉:"什么文件?"

"就是……离职的时候有份保密协议,当时好像漏了一页,需要你重新签一下。"

"保密协议我签过了。"

"对对对,我知道,但是……"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反正就是需要你再签一次,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我听出来了,她是在照着稿子念。

"这样吧,你把文件拍照发给我,我看看是什么内容。"

"这个……可能不太方便,赵总说必须您本人过来签。"

我沉默了几秒:"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开始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克明先是在凌晨发消息让我处理合同,然后发截图试探我,现在又让HR找我补签文件。这一系列操作看起来毫无章法,但如果把它们串起来看,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们想确认我手上有什么。

或者说,想确认我知道什么。

但我能知道什么?我都离职八个月了,跟公司早就没有任何联系。

除非……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离职前的最后一周,我曾经在赵克明的办公室里看到过一份文件。那天我去找他签字,他不在,我就在他办公桌上找签字的文件,结果看到了一份标着"绝密"的合同。

我当时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那份合同的抬头我记得很清楚——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方是天启资本,受让方是一家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离岸公司。

金额那一栏是空白的,但备注里写了一行小字:以实际交割时资产评估为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公司正常的资本运作。但现在想起来,那份合同有个很奇怪的地方——受让方的公司注册地是开曼群岛。

这种离岸公司,通常是用来做税务筹划或者资产转移的。

如果天启资本真的在做这种操作,那赵克明现在这么紧张就说得通了——他是在担心我手上有那份合同的副本,或者担心我对那笔交易知道得太多。

但问题是,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我只是看了一眼,连拍照都没拍,更不可能留底。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克明本人。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就开口了:"江成,小李给你打电话了吧?"

"打了。"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我能听出底下的紧绷。

"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抽不出时间。"

"忙什么?接私活?"他笑了一声,"你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两万?三万?"

我没接话。

"这样吧,你过来一趟,我给你五万,就当是咨询费。"他说,"那份文件你签个字就行,十分钟的事。"

五万块,签个字,十分钟。

这话听起来很诱人,但我闻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赵总,我真的很忙。"我说,"要不你把文件快递给我,我签完再寄回去?"

"不行。"他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这份文件涉及公司机密,必须你本人过来签,而且签完之后文件要当场收回。"

我听出来了——他根本不是想让我补签什么保密协议,他是想让我去公司,然后当面确认我手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考虑一下。"我又用了这句话。

"别考虑了,明天下午三点,你直接过来。"赵克明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晚上,妻子问我怎么一直在发呆。

我说没事,就是在想一个案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觉得累,就少接点活,反正咱们现在也不缺钱。"

我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这件事跟钱没关系。

有些麻烦,不是你不想碰,它就不会找上门的。

04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站在天启资本的楼下。

说实话,我本来不打算来的。但今天上午,赵克明又发了一条消息:"你要是不来,别怪我不客气。"

这句话让我意识到,躲是躲不掉的。

我走进大厦,刷卡进了电梯。上到十二楼,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江律?您怎么来了?"

"赵总让我过来。"

"哦哦,您稍等,我通知一下。"她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对我说:"您直接去赵总办公室吧。"

我穿过开放式办公区,一路上遇到几个以前的同事,他们看见我都有点意外,但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跟我离职前没什么两样。

赵克明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我敲了敲门,听见他说"进来",然后推门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我,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了?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他问。

"不用了,我赶时间。"

他笑了笑,也没坚持。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就是这个,你看一下。"

我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一份保密协议的补充条款,内容跟我离职时签的那份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条关于"离职后商业行为限制"的条款。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我知道,问题不在这份文件上。

"这份协议我离职的时候应该签过了。"我说。

"签是签了,但那份有点瑕疵,所以需要重新签一份。"赵克明点了根烟,"你放心,内容都一样,就是走个流程。"

我盯着那份文件,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克明突然开口:"江成,你这八个月过得怎么样?"

"还行。"

"接了多少活?"

"不多,够生活。"

他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突然让你回来签这份文件?"

我抬头看他,没说话。

"因为有人举报公司。"他说,"说我们有违规操作。"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举报内容很具体,具体到连一些内部文件的细节都知道。"赵克明盯着我,"你说,这个举报人会是谁?"

我明白了——他怀疑是我举报的。

"我不知道。"我说,"而且我离职都八个月了,怎么可能知道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是啊,按理说你不应该知道。"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但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几份合同,都是你离职前经手过的。"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离职前确实经手过几份合同,但那都是常规业务,跟什么违规操作完全扯不上关系。除非……

除非那些合同后来被改过。

"赵总,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坐下。"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我没动。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江成,我知道你对公司有怨气,离职的时候可能觉得受了委屈。但咱们都是成年人,有些事没必要闹得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

"行,你不承认,我也不勉强。"他重新点了根烟,"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离职的时候签过竞业限制协议,这八个月你接的那些私活,有几个是违反协议的。我要是真想追究,你一个都跑不了。"

我听出来了,这是在威胁我。

但我也知道,他这么说是在虚张声势。我接的那些私活都是小案子,跟天启资本的业务范围根本不重叠,根本谈不上违反竞业限制。

"赵总,如果你是想用这个威胁我,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力气。"我说,"我很清楚自己有没有违规。"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你以为你很聪明是吗?"他突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我,"我告诉你,你离职前签的那些文件里,有一份是连带责任条款。你经手的那几份合同,要是出了问题,你也得担责。"

我愣住了。

连带责任?

"你唬我?"我说。

"你可以回去翻翻你签的那堆文件。"他冷笑,"我知道你当时没仔细看,就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里,写得清清楚楚——'乙方在职期间经手的所有合同,如在离职后三年内出现法律纠纷,乙方需承担连带法律责任。'"

我脑子嗡的一下。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就真的被套住了。

"你别吓唬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种条款根本没有法律效力。"

"有没有效力,到时候法院说了算。"赵克明重新坐回去,"但就算最后你赢了,这一来一回,够你折腾半年的。你现在每个月赚多少钱?耗得起吗?"

我站在那里,手心开始冒汗。

他说的没错——就算那条款真的无效,光是打官司就能把我拖垮。我现在没有固定收入,靠接私活养家,根本耗不起。

"你想怎么样?"我问。

"很简单。"他把那份文件又推到我面前,"签了它,然后告诉我,你手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

我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乱成一团。

签,还是不签?

如果签了,就等于承认我真的有什么东西,到时候他们肯定会继续追问。但如果不签,他真的拿那个连带责任条款来威胁我,我也没办法。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赵克明也不催我,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只困兽。

最后,我说:"我手上什么都没有。"

"那你签个字,证明一下。"

我拿起笔,手指有点抖。

就在我要签下名字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小李,那个HR。她脸色很白,看起来很慌张:"赵,赵总,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监管部门的。"

赵克明脸色一变:"什么?"

"他们说要调查公司的一些业务,让您出去一下。"

我看着赵克明的脸色,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之前说有人举报公司,不是在诈我。

是真的有人举报了。

而且,举报的人已经把材料交到了监管部门。

05

赵克明站起来,冲我说了句"你先别走",然后快步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笔。

透过玻璃门,我能看见外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其中一个正在跟赵克明说话。赵克明的表情很僵硬,不停地点头,偶尔插两句话,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强势的样子。

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边,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但隔音太好了,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克明回来了。他脸色很难看,进门之后直接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发呆。

"赵总?"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涣散:"你走吧。"

"什么?"

"我说你走吧。"他摆摆手,"那份文件不用签了。"

我愣住了。

刚才他还一副非让我签不可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改口了?

我没多问,拿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我走出公司,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太诡异了。赵克明明明已经占了上风,但监管部门的人一来,他就瞬间乱了阵脚。这说明,那个举报不是空穴来风,他心里有鬼。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是江成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市监局的工作人员,有些事情想跟您了解一下。"她的语气很客气,"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是关于天启资本的一些业务,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在职期间经手的几份合同。"

我沉默了几秒:"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她说,"但如果您愿意配合,对您也有好处。"

我听出来了——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现在是想找我核实。

"我需要考虑一下。"

"没问题,您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她报了个电话号码,然后挂了。

我站在路边,脑子一片混乱。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本来我以为只是赵克明在小题大做,结果现在连监管部门都介入了。而且从那个工作人员的语气来看,他们调查的不是小事。

我突然想起赵克明之前发给我的那张截图——9亿的股权转让协议。

如果那份合同真的有问题,金额又这么大,那这次调查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打开手机,翻出赵克明的对话框,那张截图还在。我放大仔细看了看,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合同编号。

这个编号我有印象。

离职前,我曾经在赵克明办公室里看到过一份合同,编号就是这个。当时我只是随便扫了一眼,但现在仔细回想,那份合同有个很奇怪的地方——受让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而转让的股权对应的资产,全部在国内。

这种操作,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涉及洗钱或者资产转移。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赵克明真的在做这种事,那我离职前签的那份"连带责任条款",很可能不是在唬我,而是真的想把我绑进去,将来出了事好有个替罪羊。

我站在路边,突然觉得很可笑。

八个月前,我以为辞职就能彻底摆脱那个地方。结果现在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摆脱就能摆脱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克明。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江成,刚才的事,你当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

"那份文件你不用签了,咱们就当今天没见过面。"他顿了顿,"还有,如果监管部门找你,你就说你离职前只是正常办理手续,对公司业务不了解。"

我冷笑了一声:"赵总,你这是想让我作伪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的语气有点急,"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但事情已经闹大了。"我说,"监管部门都来了,你觉得还能压得住?"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江成,咱们好歹共事了五年,你就帮我这一次。"

"帮你?"我觉得很荒谬,"你刚才还在威胁我,现在又让我帮你?"

"我知道刚才我说话不太好听,但你也理解一下我的处境。"他的声音低下去,"公司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也是没办法。"

我听出来了,他是真的慌了。

"我不会帮你作伪证。"我说,"但我也不会主动去说什么。我对公司的事确实不了解,这是实话。"

"那就好,那就好。"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那这样,咱们就……"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妻子正在做饭,看见我进门,笑着说:"回来啦?今天去哪儿了?"

"见了个以前的客户。"我随口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书房。

我坐在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天启资本"。

这次,我仔细翻了所有能找到的新闻和资料。大部分都是正面报道,但在一个不太知名的财经论坛里,我看到了一条帖子——有人匿名爆料,说天启资本涉嫌通过离岸公司转移资产,金额巨大。

帖子发布时间是一个月前,回复不多,但有几个人在下面讨论,说这种事在资本圈不少见,只是很少被曝光。

我看完帖子,又翻了翻论坛的其他内容,突然看到一个ID很眼熟——是我以前在公司的一个同事,小张。

他在那个爆料帖下面回复了一句:"希望有关部门能查一查。"

我心里一动,给他发了条微信:"在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在,怎么了江哥?"

"最近还好吗?"

"还行吧,就那样。"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你呢?辞职之后过得怎么样?"

"还可以。"我想了想,试探着问,"公司最近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句:"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风声?"

"公司最近出了点事。"他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监管部门在调查。"

"调查什么?"

"不知道,反正这两天公司气氛很诡异,好几个高管都被叫去谈话了。"他顿了顿,"江哥,你离职的时候有没有签过什么奇怪的文件?"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HR最近在整理离职员工的资料,特别是那些经手过重要项目的。"他说,"我听说有几个人被要求回来补签文件。"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问。

"不知道,但我猜可能是想……"他打了一半,又删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算了,不该我操心的事,我也不乱猜。"

我盯着屏幕,突然明白了赵克明的真实意图。

他让我回去签那份文件,不是为了确认我手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而是想让我签一份更严格的保密协议,把我彻底封口。而他之所以后来又改口说不用签了,是因为监管部门已经介入,封口已经没意义了。

但更让我后怕的是——如果我今天真的签了那份文件,现在会是什么后果?

我关掉微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以为又是赵克明,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匿名短信:

"你离职前看到的那份合同,我手上有完整版。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上午十点,来南湖公园东门。"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开始发抖。

这是谁发来的?

他怎么知道我看过那份合同?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后停留在一个最简单的疑问上——

我到底该不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