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王大河,是河口村土生土长的人。这件事过去十四年了,可到现在,村里人只要一提起来,还是忍不住要打寒颤。
那年是2012年,夏天热得邪乎。地里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海似的。
叶穗就是那年七月来的。
一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出现在村口的样子。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和几个老汉下象棋,就听见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一辆沾满泥巴的拖拉机在村口停下,车上跳下来一个姑娘。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书包,手里还拎着个编织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T恤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像是某个大学的名字。
“大爷,请问河口小学怎么走?”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城里人那种好听的普通话口音。
下棋的老陈头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将军!”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往前走,看见那棵歪脖子树没?往右拐,再走一里地。”
姑娘道了谢,把编织袋往肩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前走。太阳毒得很,她的额头上很快就渗出汗珠,后背的T恤湿了一小片。
“城里来的大学生?”老陈头眯着眼看她的背影。
“听说是来支教的老师。”我接话道,“村长前几天说过,有个师范学校的学生要来咱们村小学教两个月书。”
“娇滴滴的,能吃得了这苦?”旁边看棋的老刘头嘬了口烟,“咱们这地方,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个关于路灯的随口一句话,会在后来成为整个村子的噩梦。
叶穗在河口小学安顿下来。学校就两间瓦房,一间当教室,一间隔成两半,一半是她的宿舍,一半堆杂物。校长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民办教师,一个人撑了这个学校十几年,听说有大学生来帮忙,高兴得提前三天就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
村里人对这个新来的女老师好奇得很。孩子们倒是最快接受她的,才两天功夫,就有一群小屁孩跟在她身后“叶老师、叶老师”地叫。叶穗脾气好,下课了还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游戏,清脆的笑声能传出去老远。
我媳妇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叶穗来的第三天,她就拎了半篮子鸡蛋去学校看望。
“那姑娘真不错,”晚上吃饭时,媳妇跟我说,“宿舍里就一张木板床、一个破桌子,她一点怨言都没有。还自己带了蚊帐,说夜里蚊子多。”
“城里姑娘能习惯咱这儿?”我扒拉着碗里的饭。
“习惯不习惯的,人家态度好。”媳妇叹了口气,“你是没看见,她桌上摆着一摞书,说是要给孩子们补课用。老吴校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说总算有人能教教英语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叶穗很快融入了河口村的生活。早晨六点,学校那口破钟就“当当””响起来,七点钟就能听见她带着孩子们念课文的声音。下午放学后,她有时会去村里家访,特别是那几个家里困难、可能辍学的孩子,她一趟趟地跑。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我在自家玉米地头碰上她。她正蹲在地边上,看几个孩子捉蚂蚱。
“叶老师还没吃饭?”我问。
叶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说:“王大伯,我刚从李铁军家出来。铁军那孩子数学有进步,他爸答应让他继续上学了。”
夕阳照在她脸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睛里亮晶晶的。那会儿我觉得,这姑娘真像她的名字,像一株迎着太阳长的庄稼,有一股子蓬勃的生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从地里掰了俩嫩玉米,“这个你拿去,煮着吃,甜。”
叶穗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去了,笑得很开心:“谢谢王大伯!我最爱吃煮玉米了。”
那是她来河口村的第二十七天。
谁也没想到,这会是她在村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白天。
二
那天晚上的闷热,我到死都记得。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黏糊糊的,像能拧出水来。天上堆着一层厚厚的云,月亮时隐时现的。村里的狗都不怎么叫唤,热得趴在地上吐舌头。
晚上九点多,我洗完澡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乘凉,就听见媳妇在屋里喊:“大河,叶老师是不是还没回来?”
我坐起身:“不能吧,这么晚了。”
“我刚才去小卖部买盐,路过学校,她屋里黑着灯。”媳妇擦着手从屋里出来,“这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
正说着,就听见隔壁老陈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陈家的闺女小芳跑出来,看见我们就喊:“王大伯!王大娘!叶老师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都白了:“叶老师下午说去孙寡妇家给她儿子补课,说六点前回来。可、可现在还没回来!孙寡妇刚才来学校找,说叶老师四点就走了!”
“别急,兴许是去哪家串门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打鼓。叶穗来村里这段时间,作息规律得很,晚上从不乱跑。
媳妇已经转身回屋拿手电筒了:“咱们去找找。小芳,你去村长家说一声。”
河口村的夜晚黑得实在。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路。我和媳妇沿着村里主路走,一边走一边喊:“叶老师!叶穗!”
几个村民听见动静,也开门出来问情况。听说叶穗不见了,都拿着手电加入寻找的队伍。十来个人,七八道手电光,在黑暗的村庄里晃动。
我们先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急得直抹眼泪:“叶老师真走了,说是回学校批改作业。我还让她带上了两个蒸馍...”
从孙寡妇家到学校,要经过一片玉米地。那是村里的集体地,夏天时玉米秆能长到两米多高,密密麻麻的,白天走进去都容易迷路。
我们走到地头时,村长也带着几个人赶来了。老吴校长也在,老头急得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能上哪儿去啊...”
“分头找!”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机立断,“两人一组,别走散了。叶老师!叶穗!”
喊声在寂静的夜地里传出去,又被茂密的玉米地吞没,连个回声都没有。
我和媳妇一组,沿着地边的小路往深处走。手电光扫过高高的玉米秆,影子晃来晃去,有点瘆人。媳妇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她的手心全是汗。
“叶老师会不会已经回学校了?”她小声说。
“再找找。”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走了大概一里地,媳妇突然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定在一处:“大河,你看那是不是叶老师的包?”
光束照在玉米地边上,一个帆布书包半倒在土路上。我几步走过去捡起来——就是叶穗天天背的那个,上面还别着一个笑脸徽章。
书包的带子断了,像是被什么硬扯断的。旁边的玉米秆倒了一片,有挣扎的痕迹。我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来人!快来人!”我扯着嗓子喊。
手电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村长看见我手里的书包,脸色一下子变了:“快!在附近仔细找!”
接下来的搜寻带着一种可怕的急切。人们不再喊叶穗的名字,而是沉默地、快速地用手电光扫过每一片玉米地。空气中只剩下脚步声和玉米叶的沙沙声。
最先发现的是老吴校长。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人声的惊叫,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手电光聚集处,玉米秆被压倒了一大片。叶穗躺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上全是泥土。她的眼睛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但瞳孔里已经没有光了。
最瘆人的是她脖子往下的位置。衣领被撕开一道口子,锁骨那里,一个深深的、紫黑色的咬痕,在手电光下清晰得可怕。
现场死寂了几秒钟。
然后我媳妇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接着是呕吐声。几个大老爷们也都白了脸,有人别过头去,有人腿软得往后退。
村长还算镇定,但声音也在抖:“都、都退后!别破坏现场!老陈,你快跑回去报警!用我家电话!”
老陈跌跌撞撞地跑走了。其他人僵在原地,手电光在尸体和彼此惨白的脸上来回晃动。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才发现它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像一场混乱的梦。警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村庄的宁静,红蓝闪烁的灯把半个村子都映成了诡异的颜色。警察拉起了警戒线,穿白大褂的法医在玉米地里进出。
村民们都出来了,挤在警戒线外围,踮着脚往里看,又不敢看得太仔细。女人们搂着自己的孩子,男人们闷头抽烟,烟雾在凝重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叶穗的尸体被抬出来时,盖着白布。但一阵风吹过,白布掀起一角,有人看见了她惨白的脚踝,上面还沾着泥土和草屑。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声。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警察在玉米地里勘查,手电光晃来晃去。那咬痕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不是普通的伤口,那牙齿印又深又齐,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咬下去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恨意。
村长蹲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老吴校长被两个民警扶着,老头整个人都垮了,一直在喃喃自语:“我怎么跟她爹妈交代...我怎么交代...”
凌晨三点,派出所的所长把村长和几个村干部叫到一起,也包括我这个妇女主任的家属。所长姓周,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初步判断是他杀。”周所长的声音干巴巴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具体的要等法医报告。你们村里最近有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大家都摇头。河口村是个闭塞的小山村,总共不到一百户人家,大多是几十年的老住户,外来人很少。
“叶老师来村里这一个月,和谁有过矛盾没有?”周所长又问。
“没有,真没有。”村长急急地说,“叶老师人好得很,对孩子有耐心,对老人也客气。村里没人说她不好。”
“那她有没有...”周所长顿了顿,“感情上的纠葛?比如和村里哪个年轻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村长想了想,犹豫地说:“前阵子,我好像看见村西头赵家的老二,赵满仓,老往学校跑。但说是找他侄女,他侄女在叶老师班上。”
周所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赵满仓...多大了?干什么的?”
“二十五六,没成家。在镇上水泥厂干活,平时住厂里,周末回来。”村长说,“那孩子有点愣,但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有没有可能是外面的人流窜作案?”我问。
周所长看了我一眼:“玉米地离大路有三里多地,外面人一般不会摸到这么深。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现场没有抢劫的痕迹,叶老师的书包虽然掉了,但里面的钱包、手机都在。不像是谋财。”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不是谋财,那就是...害命?或者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动机?
天快亮时,警察开始挨家挨户问话。村里人都被惊动了,家家亮着灯,没人睡得着。人们聚在村口槐树下,压低了声音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又惊又疑。
“听说了吗?脖子上有个大血口子...”
“何止,锁骨那儿被咬掉一块肉!我亲眼看见的!”
“造孽啊,多好的姑娘...”
“谁这么丧心病狂...”
“警察在问话呢,听说要查所有人昨晚的行踪。”
“该查!这种祸害不能留在村里!”
太阳升起来时,玉米地那片被围上了更大的警戒线。几个警察还在里面勘查,黄色的封条在晨风里飘。
我回家时,媳妇坐在堂屋里发呆,眼圈乌黑。看见我,她哑着嗓子问:“叶老师...真的是被人...”
我点点头,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水洒出来一半。
“找到人了吗?”她又问。
“哪有那么快。”我一口气喝干水,冰凉的液体下肚,却压不住心里那股寒意,“警察说,要等DNA结果。”
“DNA?”
“叶老师身上有咬痕,留下了凶手的唾液。”我说,“警察提取了,说要和村里所有成年男性的DNA比对。”
媳妇愣住了,然后打了个寒颤:“全村男人都要...验那个?”
“周所长是这么说的。”我坐下,觉得浑身都没力气,“说是最快、最准的办法。”
媳妇半天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外。院子里,晨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是河口村,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个在玉米地里,用牙齿狠狠咬进一个二十二岁姑娘锁骨的畜生,现在就藏在村里。也许是我昨天还打招呼的邻居,也许是常来家里串门的后生,也许...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望着晨曦中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但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三
DNA比对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河口村炸开了。
派出所来了四五个民警,在村委会摆开阵势,要采集村里所有十六岁以上男性的唾液样本。周所长在大喇叭里喊话,声音严肃得很:“这是刑事侦查的必要程序,请全体村民配合。如果不配合,就是妨碍公务,要负法律责任!”
话是这么说,但真做起来,阻力大得很。
“凭啥要我们验?我们又没干亏心事!”村东头的孙老汉第一个跳起来,他儿子拽都拽不住。
“就是!这不成把我们当犯人了吗?”有人附和。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受过这种侮辱!”
村委会院子里挤满了人,男人们大多阴沉着脸,女人们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不时瞟向那些男人,包括自己的丈夫、儿子。
周所长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孙老哥,这不是侮辱,这是为了破案!叶老师死得多惨你们不是没看见!不找出凶手,她对得起谁?你们村里留着个杀人犯,晚上睡得着觉吗?”
这话戳中了要害。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那...那要是验出来是谁...”有人小声问。
“法律自有公道!”周所长说,“但如果不验,就让凶手逍遥法外,你们心里能安生?”
僵持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有人动了。第一个走上前的是老吴校长。老头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睛深陷,他默默走到民警面前的桌子旁,拿起棉签,在嘴里刮了刮,放进采样袋,写上自己的名字。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村里的党员、干部陆续上前。接着是些年轻人。年纪大些的虽然不情愿,但看着这阵势,也磨磨蹭蹭地排起了队。
我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空气闷热,蝉在树上拼命地叫,吵得人心烦。排我前面的是赵家老大,赵满囤。他不住地用袖子擦汗,脖颈后面全是湿的。
“满囤,你弟呢?”我随口问。
赵满囤猛地一抖,转过头来,脸色有点白:“啊?满仓...满仓在厂里,昨晚就没回来。”
“警察不是让所有人都要验吗?在外地的也要通知回来。”
“通知了,通知了。”赵满囤连连点头,“我昨晚就给他打电话了,他说...他说今天请假回来。”
采样进行得很慢。每个人都要登记姓名、年龄,然后拿棉签在口腔里刮几下。民警的表情严肃,村民们大多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院子里除了蝉鸣,就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
轮到我了。我拿起棉签,放进嘴里。棉签头有点粗糙,刮在口腔内壁上,引起一阵轻微的恶心。我盯着采样袋,看着民警在上面写下“王大河,48岁”,然后封好,放进一个塑料箱里。
那一箱子采样袋,就是整个河口村成年男性的“清白证明”。或者说,是找出其中一个人的“罪证”。
我采完样没走,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队伍缓缓移动,像一条垂死的虫。我看见了村里几乎所有的男人:年轻的后生,壮年的汉子,白发苍苍的老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有不耐烦,有愤怒,有紧张,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是的,恐惧。我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弥漫在空气里,粘糊糊的,和暑气混在一起。
如果凶手真的在这些人中间,他现在就站在队伍里,和别人一样张着嘴,让棉签刮过自己的口腔。他可能昨晚还在玉米地里,咬着那个姑娘的锁骨,今天却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看着警察收集能把他送进监狱的证据。
这个念头让我脊背发凉。
“王大伯。”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身,是陈家的闺女小芳。小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小芳?”
“叶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叶老师真的回不来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拍拍她的肩:“警察会找到凶手的。”
“可是...”小芳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叶老师那么好...她还说要带我去县城买书...她说话不算数...”
我心里一酸。小芳今年十三岁,家里穷,差点辍学,是叶穗一趟趟家访,还自己掏钱给她买学习用品,才让她留在了学校。
“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我说,但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
小芳抹了抹眼泪,突然压低声音:“王大伯,我...我可能看见了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看见什么?”
“那天晚上...”小芳左右看了看,声音更小了,“叶老师去孙寡妇家补课,我去给她送我妈腌的咸菜。回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我好像...好像看见一个人影,在学校附近转悠。”
“谁?”我的声音也压低了。
“没看清脸。”小芳皱着眉头,“天有点暗,那人走得又快,拐个弯就不见了。但看身形...有点像赵家二叔。”
赵满仓?
“你确定?”我的心跳加快了。
“不确定...”小芳摇摇头,“就是有点像。他个子不高,走路有点外八字,赵家二叔就那样走路。”
我抬头,看见赵满囤已经采样完毕,正急匆匆地往外走,脚步快得有点慌。
“这话你跟警察说了吗?”我问小芳。
“还没...”她犹豫着,“我不敢乱说。万一不是呢?而且赵家二叔...他平时对我也还行,去年我爹摔了腿,他还帮我家收过麦子。”
这就是农村的难处。大家几十年住在一起,沾亲带故,互相帮忙,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怀疑谁,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你还是去跟周所长说说。”我劝她,“不说别的,就说你看见个人影,让警察去查。要是不是他,也不会冤枉他;要是...”
我没说下去。小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采样工作从早上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有些在外打工的,警察也登记了,让他们三天内必须回来采样。全村成年男性,一个都不能漏。
傍晚时分,最后一份样本采集完毕。周所长指挥民警把几个装满采样袋的保温箱搬上警车。那些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一个村庄的秘密。
警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村民们还聚在村委会门口,没散。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警车远去的方向,仿佛那辆车带走的不是唾液样本,而是某种决定命运的东西。
“要几天才能出结果?”有人问。
“听说快的话,三四天。”村长哑着嗓子说。
三四天。这个村庄要在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中,度过三四天。
晚饭时,媳妇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你说...”她看着我,“会是谁?”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警察说,那咬痕很深,是下了死力气的。”媳妇的声音发抖,“叶老师是得多疼啊...”
我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这几天晚上锁好门。”我说,“院里那条棍子,放在床头。”
媳妇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那晚,河口村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了门。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
玉米地现在应该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叶穗的尸体下午就被运走了,听说要送到市里去做尸检。那个活泼泼的、会笑会带着孩子们唱歌的姑娘,现在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身上盖着白布,锁骨上有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凶手呢?他今晚睡在哪里?是在自己家里,躺在熟悉的床上?还是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盯着黑暗,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晚玉米地里的那一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坐起身来。
“怎么了?”媳妇也没睡。
“小芳说,她好像看见赵满仓那天晚上在学校附近转悠。”我压低声音,“而且赵满囤今天说,他弟昨晚在厂里没回来。可水泥厂离咱们村就二十里地,骑摩托车半小时就到...”
媳妇也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重新躺下,“等DNA结果吧。”
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在脑子里扎了根。我想起赵满仓这个人——二十五六岁,还没娶媳妇,在水泥厂当搬运工,平时话不多,有点木讷。他爹死得早,是他哥赵满囤把他带大的。前年有人给他说媒,女方来相看,嫌他家穷,没成。后来就再没听说他说亲的事。
如果真是他...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屋子里闷热,但我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
接下来三天,河口村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表面上,生活还在继续。人们下地干活,吃饭睡觉,孩子上学——虽然学校暂时停了课,老吴校长说等案子破了再开。但那种平静,是绷紧了弦的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人们照面时还会打招呼,但笑容都僵在脸上,话也少了。眼神碰在一起,很快就移开,好像多看一秒,就会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什么秘密。
警察又来了两次,一次是走访叶穗生前接触过的人,一次是重新勘查玉米地现场。周所长脸上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有传言说,现场除了咬痕,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玉米地里脚印杂乱,那晚去找人时,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第三天下午,村里来了两辆车。一辆是警车,一辆是黑色的轿车,看着就贵。从轿车里下来一对中年夫妻,女的被男的搀扶着,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得像纸。
是叶穗的父母来了。
他们直接去了派出所,然后被周所长带到村委会。村长让我们几个村干部都过去。走进会议室时,那对夫妻正坐在长条凳上,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是叶穗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灿烂。
“这是叶穗同志的父母,叶建国同志,李秀珍同志。”周所长介绍,声音很轻,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叶建国站起来和我们握手。他的手很瘦,但很有力,手心全是茧子,是个干体力活的人。李秀珍没动,只是盯着手里的照片,眼睛干涸,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不伤心,是眼泪已经流干了。
“穗穗...”她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的穗穗...在哪里?”
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吴校长捂住了脸,肩膀开始抖动。
“嫂子,叶老师她...”我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个好姑娘,村里孩子都喜欢她。”
李秀珍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深,很深,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的那种空。
“她写信回家说...”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说这里的孩子很可爱,说乡亲们对她很好,说她教得很有成就感...她说等支教结束,要带几个孩子去城里看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她才二十二岁。”叶建国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再过三个月,就二十三了。她说生日想要个新书包,旧的背了四年,带子都磨毛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崭新的帆布书包,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标签还没拆。
“我买好了...”这个一直挺直脊背的男人,突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人说话。窗外蝉鸣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世界叫裂开。
后来,叶穗的父母去看了女儿出事的那片玉米地。他们没进警戒线,就站在地头,李秀珍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里,很久很久。
走的时候,叶建国对我们说:“请你们,一定要找到凶手。不为别的,就为...就为我女儿不能白死。”
他们的车开走了。我们站在村口,看着车扬起的尘土,久久没有人动。
那天晚上,消息传来了。
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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