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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盘有点黏。

我用手指抠了抠那块磨损的皮革,黏的地方还是黏。这辆车开了快十年,当初买的时候,林雪说要买黑色的,显得稳重。现在想想,灰尘落在黑色上,反而更明显。

凌晨两点的街道很安静。我把车停在路边,点开接单软件,屏幕亮了又暗。平台派单的声音响了三次,我都没接——太远,不划算。跑了快两个月,我已经学会算这笔账。

手机震了一下。

林雪发来消息:"还没回来?"

我回:"再跑一单。"

她秒回:"别太累。"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林雪以前不会这么快回消息,也不会说"别太累"。她以前的口头禅是"钱够花吗",或者"这个月账单你看了没"。

我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没再回复。

又一个派单音响起。我看了眼目的地——锦华小区。

我愣了一下。

那是我家所在的小区。

起点是一家24小时便利店,距离不到三公里。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单。反正顺路,拉一个是一个。

车开到便利店门口,一个女人站在路灯下。她穿着黑色风衣,低头看手机,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按了两声喇叭。

她抬起头,快步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来。

"锦华小区,麻烦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把包抱在胸前,脸侧对着我,一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扫过她的侧脸,我觉得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

"这么晚还出门?"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没回答。

我也就不说话了。跑车这两个月,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乘客,有人话多,有人沉默,都正常。

车开了大概一分钟,她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喂?"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现在在外面……对,马上就到家了……你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早知道他被开除了,我就该提前准备。"她继续说,"现在也不晚,等我把婚内资产转移得差不多,就找律师……对,你说得对,不能心软……"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后视镜里,她还在继续说话,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他现在每天跑网约车,累得跟狗一样,根本没精力管这些……我女儿那边我已经做通工作了,到时候她肯定跟我……"

我突然很想咳嗽,但我忍住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包里,又恢复了沉默。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声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她应该听得见。

我偷偷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林雪。

我的妻子。

01

我没踩刹车。

车平稳地往前开,经过熟悉的转角,路过熟悉的早餐店,那家店的卷帘门还拉着,门口的共享单车倒了一排。我每天早上都会从这里经过,但现在是凌晨,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条路上。

林雪还坐在后座。

她没认出我。

我把遮阳板放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又刻意压低了声音说:"小区哪个门?"

"北门就行。"她说。

北门离我们家最近。我平时都走北门,但今天我不能走北门,我得绕到南门,假装不认识这个小区,假装不认识这个女人。

"北门封了,只能走南门。"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怀疑。

车开到南门,我停稳,她推开车门下车,没说谢谢,也没多看我一眼,径直往小区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然后关掉了接单软件。

手机屏幕上显示:订单已完成,收入7.5元。

我把车开到小区外的马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盯着前方的路灯发呆。

刚才那通电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

"早知道他被开除了,我就该提前准备。"

"等我把婚内资产转移得差不多,就找律师。"

"他现在每天跑网约车,累得跟狗一样,根本没精力管这些。"

我被开除已经两个月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部门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说公司要优化结构,我的岗位被取消了,给我一个月工资作为补偿,让我下周之前办完交接手续。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普通职员做到主管,每年的绩效考核都是优秀,结果说裁就裁,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当天晚上回家,没告诉林雪。

她正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只说了句:"回来了?去叫你女儿吃饭。"

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笑笑,吃饭了。"

女儿打开门,看了我一眼:"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我说:"今天事情少。"

她"哦"了一声,拿起手机去了餐厅。

吃饭的时候,林雪问我:"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

我说:"月底。"

她夹了块鱼放进碗里,慢慢剔着刺,又说:"我们家的存款你最近看了吗?我觉得应该做点理财,不能都放在活期里。"

我说:"再说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经理跟我说的那些话。林雪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我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想告诉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来我还是没说。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假装去上班,实际上在外面找工作。我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要求高,一个offer都没拿到。

一个月过去,我存款只剩下不到三万块。

我开始慌了。

那天晚上,我在路边看到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车里放着保温杯和靠枕,方向盘上套着一个毛茸茸的套子。我站在路边看了他很久,然后回家下载了接单软件。

林雪问我:"你下班怎么越来越晚?"

我说:"公司项目忙。"

她说:"那工资会不会涨?"

我说:"可能吧。"

她没再问。

我以为她信了。

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刚才在车上,她说:"早知道他被开除了,我就该提前准备。"

她知道。

她早就知道了。

我点了根烟,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烟雾很快就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雪发来消息:"怎么还不回来?外面冷,早点回家。"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刚才坐在我的车上,跟别人说要转移财产,要找律师,要离婚,现在又发消息让我早点回家。

我没回复,直接发动车辆,开回了家。

02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

林雪已经回房间了,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我脱掉鞋,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她应该还没睡。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林雪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她又低头看手机,我走到衣柜前,脱掉外套挂起来,换上睡衣,整个过程她都没再说话。

我爬上床,侧躺着背对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她刚才坐在我的车上。

她说要转移财产。

她说女儿已经被她做通了工作。

我想转过身问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问她是不是要离婚?问她是不是在转移财产?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能问。

一旦问了,就等于承认我听到了那通电话,承认我知道了她的计划。

我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林雪放下手机,关了灯,床微微晃了一下,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林雪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去了女儿房间。

笑笑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玩手机。

"笑笑。"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闪躲:"爸,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她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我在她床边坐下:"笑笑,爸问你个事。"

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没抬头:"什么事?"

"你妈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手指完全停住了,过了几秒,她才说:"没有啊,能有什么事?"

"真没有?"

"真没有。"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着我,"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但她的眼神在躲。

她在撒谎。

我站起来:"没事,就随便问问。你妈还没起,我去买早饭,你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重新拿起手机,但手指没动,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我下楼买了早饭,回来的时候,林雪已经起床了,她穿着睡衣站在厨房,在煮咖啡。

"买早饭了?"她问。

"嗯,豆浆油条。"

"哦。"

她端着咖啡走到餐厅,坐下,拿起手机,一边喝咖啡一边刷新闻,全程没看我一眼。

我把早饭摆在桌上,叫了笑笑出来,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各自吃各自的,谁也没说话。

林雪吃了两口油条,放下筷子,忽然开口:"对了,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我抬头看她:"去哪?"

"见个朋友。"

"哪个朋友?"

她顿了一下,说:"你不认识,以前的同事。"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吃完早饭,回房间换了衣服,拎着包出门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走出小区,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了,我才收回视线。

笑笑站在我身后,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笑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

"说吧。"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事,我去上学了。"

她背起书包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下午,我照常出车。

接了几单,都是些短途,赚不了多少钱。到了晚上八点,我接到一个去机场的单,乘客是个年轻女孩,上车就戴着耳机,一路上都在看剧,没跟我说一句话。

送完她,我准备回家,刚开出机场,林雪打来电话。

"你在哪?"她问。

"外面。"

"几点回来?"

"不知道,可能晚点。"

她沉默了几秒,说:"家里存折你放哪了?"

我手一抖,差点打滑方向盘。

"存折?找存折干什么?"

"我想看看咱们家到底有多少钱,之前你一直说不用我管,现在我想管管。"

我深吸了一口气:"存折在书房抽屉里。"

"哪个抽屉?"

"第二层,右边。"

"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遍所有账户,存款加起来还有十八万,其中十万是定期,八万是活期。

这些钱,林雪都知道。

她现在要存折,是要确认具体数字,然后转移。

我又点开微信,翻到林雪的聊天记录,最近一周,她发的消息都很正常,都是些"今天吃什么""记得买菜""晚上早点回来"之类的话,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骗了我。

她骗了我两个月。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掐灭,又点了一根。

手机响了。

我以为是林雪,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陈墨先生吗?"对方是个女人,声音很客气。

"我是。"

"您好,我是华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王,有位女士委托我们处理一些事情,想跟您约个时间见面,方便吗?"

我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什么事?"

"具体的事情,我们见面详谈比较好,您看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我咬了咬牙:"可以。"

"好的,那明天下午三点,华诚律师事务所,地址我稍后发您微信。"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几分钟,微信收到一条消息,是那个王律师发来的地址。

我没回复,直接删了聊天记录。

然后发动车,开回了家。

03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林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三本存折,她正拿着手机在拍照。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自然地把手机放下:"回来了?"

我换了鞋,走到茶几前,看了眼那三本存折,都是我的名字。

"找到了?"我问。

"嗯,在抽屉里。"她把存折合上,整齐地码在一起,"我看了一下,咱们家现在一共有十八万,你觉得这些钱够不够?"

"够什么?"

"够花啊。"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笑笑明年要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一年至少要三四万,咱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一年也得五六万,房贷车贷加起来每个月一万多,这些钱最多撑两年。"

我坐在她对面,点了根烟:"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想办法多赚点钱。"她说,"你现在这份工作,工资是不是有点低?"

我深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没有。"

"为什么?"

"我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不想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事?"

"我总觉得你最近怪怪的,以前你每天回来都跟我说说公司的事,现在什么都不说,而且每天很晚才回来,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我弹了弹烟灰:"没有,就是最近忙。"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过了几秒,她收回视线,拿起存折:"行吧,那这些存折我先收着,到时候我去银行把定期转成活期,方便用。"

"等等。"我叫住她,"你要转活期干什么?"

"我刚说了,笑笑马上要上大学,我得提前准备点钱。"

"定期利息高,你转成活期不是亏了?"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冷:"那你说怎么办?咱们家现在就这么多钱,总不能一直放着不动吧?万一哪天急用呢?"

我把烟掐灭,站起来:"存折先放我这,我再想想。"

"想什么?"她也站了起来,语气有点硬,"陈墨,这些钱是咱们两个人的,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有权利知道这些钱怎么用。"

"我没说你没权利,我只是说再想想。"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盯着我,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我妥协了。

"行,你拿去吧。"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听见外面传来她收拾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推开卧室门,走进来,把存折放进抽屉里,然后上床躺下。

我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盯着墙上的裂缝发呆。

"陈墨。"她忽然叫我。

我回头看她。

她侧躺着,看着我,表情很认真:"我问你,你是不是被开除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坐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

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所以你现在每天在干什么?"

"跑网约车。"

"能赚多少?"

"一天两三百。"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她躺下,背对着我:"我知道了,你也睡吧。"

我没动,坐在床边,盯着她的背影。

她没有安慰我,没有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没有说"你辛苦了",只是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背过身去睡觉了。

我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她早就知道我被开除了。

她刚才问我,只是在试探,看我会不会主动坦白。

而我坦白了,她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林雪已经不在了。

笑笑也不在,她应该去上学了。

我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林雪的字迹:"我今天有事出门,晚上不回来吃饭,你自己解决。"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华诚律师事务所。

那个王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专业。

她让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然后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陈先生,这是您妻子林雪女士委托我们草拟的一份离婚协议,您可以先看一下。"

我拿起那份协议,第一页就是"离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我的手开始发抖。

04

协议书一共七页,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条:双方自愿离婚。

第二条:婚生女陈笑笑随女方林雪生活,抚养费由男方陈墨承担,每月支付三千元至女儿年满十八周岁。

第三条: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如下——

我往下看,手抖得更厉害了。

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需在离婚后一个月内协助办理过户手续。

车辆归男方所有,但需支付女方折价款五万元。

存款十八万元,女方分得十二万,男方分得六万。

家具家电归女方所有。

男方名下公积金账户余额八万元,女方分得五万,男方分得三万。

我看完这一条,抬起头看着王律师:"这是她提的条件?"

"是的。"王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女士认为,孩子跟着她,需要更多的经济支持,所以在财产分割上,她希望能多分一些。"

我把协议书摔在桌上:"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还的,凭什么给她?"

"陈先生,根据婚姻法,婚后购买的房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离婚时应该平分。"王律师的语气很平静,"林女士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按理说她应该分得一半房产,但考虑到您的实际情况,她愿意自己拿房子,补偿您一部分现金。"

"补偿?补偿多少?"

"三十万。"

我冷笑了一声:"我那房子现在市价至少两百万,她拿房子,补我三十万,这叫让步?"

王律师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同意。"

"陈先生,我建议您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她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林女士提供的证据材料,证明您在婚姻存续期间有隐瞒收入、转移财产的行为,如果这件事闹到法院,对您很不利。"

我拿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银行流水,我的名字,我的账户,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我这两个月跑网约车的每一笔收入。

我翻到第二页,是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我和一个朋友的对话,我说"我被开除了,现在在跑网约车,先别告诉我老婆"。

第三页,是我的工资卡流水,最后一笔工资是两个月前,之后再也没有收入进账。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把我查得一清二楚。

"林女士说,她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但您一直瞒着她,让她很失望。"王律师说,"她希望您能配合,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我把文件扔在桌上,站起来:"我不签。"

"陈先生……"

"我说了,我不签!"

我转身走出律师事务所,一直走到楼下,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林雪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律师跟你说了?"

"你什么时候查我的?"

"你瞒着我的时候,我就开始查了。"

我握着手机,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林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她说得很直接,"陈墨,咱们这婚姻,早就该结束了。"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她的声音忽然有了情绪,"你被开除了,瞒着我两个月,每天假装去上班,实际上在外面跑网约车,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你有信任过我吗?"

"我是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还是怕我跟你离婚?"她冷笑了一声,"陈墨,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你怕我知道了会跟你离婚,所以你才瞒着我,对不对?"

我说不出话。

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怕她知道了会跟我离婚。

"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陈墨,咱们这婚姻,早就没意思了,你也别挣扎了,签了协议,大家都解脱。"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她挂了电话。

我蹲在路边,把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一直抽到天黑。

回到家的时候,林雪不在,笑笑也不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出那份离婚协议,一字一句地看,越看越觉得可笑。

她要房子,要存款,要孩子,要我每个月给抚养费,她把所有东西都算得清清楚楚,一分都不肯让。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夜里十一点,林雪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干什么?"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协议你爱签不签,不签就法院见。"

我推开门,她正在卸妆,看到我进来,皱了皱眉:"我让你进来了吗?"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林雪,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对。"

"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不信。"我盯着她,"你不是因为我被开除才要跟我离婚,你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她放下化妆棉,转过身看着我:"你想听真话?"

我点头。

她笑了,那种笑很冷:"真话就是,我早就不想跟你过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你给过我什么?一套贷款买的房子?一辆开了十年的破车?还是你那点可怜的工资?"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我当初嫁给你,是以为你能给我好日子,结果呢?结婚十几年,我还是过着这种日子,每个月算计着钱够不够花,买件衣服都要考虑再三,我受够了!"

我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所以你早就想离婚了?"

"对,早就想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说,"现在机会来了,你被开除了,我正好可以离婚,还能多分点财产,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所以你这两个月一直在准备?"

"对。"

"查我的银行流水,查我的聊天记录,找律师,草拟协议,这些你都准备好了?"

"对。"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林雪,你真厉害。"

她没说话,转过身继续卸妆。

我转身走出卧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银行,查了所有账户,发现定期存款那十万块,已经被转成活期,然后转走了八万。

我的账户里,只剩下两万块。

我给林雪打电话,她没接。

我发微信,她也不回。

我回到家,她不在,笑笑也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那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我们三个人笑得很开心,笑笑站在中间,我和林雪一人搂着她一边肩膀。

那时候我们还是一家人。

现在,什么都没了。

05

我没有去找林雪,也没有再给她打电话。

我知道找她没用,她既然已经决定离婚,就不会改变主意。

我得想办法保住我的财产。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不是林雪找的那家,是我自己在网上找的。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律师,姓张,他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先生,说实话,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

"为什么?"

"首先,你确实有隐瞒收入的行为,虽然你是出于好心,但在法律上,这属于不诚信,对你很不利。"他翻着我带来的资料,"其次,你妻子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证明你隐瞒收入、转移财产,这些证据一旦提交法院,你很难翻盘。"

"那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放下资料,"第一,接受她的协议,虽然你会损失一些财产,但至少能避免对簿公堂,保留一点体面。第二,跟她打官司,但你要做好败诉的准备,到时候你可能会损失更多。"

我沉默了。

"陈先生,我建议你考虑清楚,离婚这件事,拖得越久,对双方伤害越大,尤其是孩子。"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跟他握手:"谢谢张律师,我会考虑的。"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笑笑打来的。

"爸,你在哪?"她的声音有点哭腔。

"我在外面,怎么了?"

"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我想跟你谈谈。"

"好,我马上过去。"

我开车到笑笑的学校,她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低着头,看起来很沮丧。

我按了按喇叭,她抬起头,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爸。"她一上车就哭了。

我递给她纸巾:"怎么了?"

她抹了抹眼泪:"爸,你和我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哭得更厉害了:"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离婚?"

"笑笑,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你们的女儿!"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爸,你们能不能不离婚?我不想你们分开,我想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笑,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改变的。"

"那你有没有试着挽回?有没有好好跟我妈谈过?"

"谈过,但你妈主意已定。"

她咬着嘴唇,哭了很久,才开口:"爸,我妈说,离婚以后我要跟她住,你每个月给我抚养费,我不想这样,我想跟你住。"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笑笑……"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要离婚。"她忽然说,"她有别的男人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你说什么?"

"她有别的男人了。"笑笑抹了抹眼泪,"我上个月看到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开着一辆很贵的车,他们在车里说话,还……还接吻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你确定?"

"我确定。"笑笑点头,"我当时在商场门口等我妈,她说出去接个电话,结果我看到她上了一辆车,我就过去看,然后看到她和那个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隔得太远了,我只看到他开的车是黑色的奔驰。"

黑色奔驰。

我在脑子里搜索林雪认识的人,开黑色奔驰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她以前的同事,姓赵,叫赵凯。

赵凯是林雪以前公司的销售经理,三十多岁,离异,据说挺有钱,林雪以前经常提起他,说他能力强,会赚钱,还说如果当初嫁给他就好了。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我启动车辆,送笑笑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笑笑下车前,回头看着我:"爸,你会争取我的抚养权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会。"

她眼睛又红了:"那你一定要争取到,我不想跟我妈住,我想跟你住。"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爸答应你。"

她下了车,我看着她走进小区,然后掏出手机,给林雪发了条消息:"我们谈谈。"

她很快回了:"没什么好谈的。"

我回:"关于你和赵凯的事。"

她这次隔了很久才回:"你在说什么?"

我没再回复,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很冷:"你想说什么?"

"你和赵凯在一起多久了?"

她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笑笑告诉我的。"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她说:"对,我和赵凯在一起了,怎么样?"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是为了跟他结婚?"

"对。"

我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林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婚内出轨,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法官,你会净身出户的。"

她冷笑了一声:"你有证据吗?"

我愣住了。

"没有证据,你就闭嘴。"她说,"陈墨,我劝你识相点,签了协议,大家好聚好散,不然我会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你威胁我?"

"随你怎么理解。"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过了很久,拨通了张律师的电话。

"张律师,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谁?"

"赵凯,我妻子的情人。"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辆,准备回家,刚开出没多远,林雪又发来消息:"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把户口本带上。"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没回复。

我把车开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停下,一个人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脑子里全是林雪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和赵凯在一起了。"

"我要跟你离婚,是为了跟他结婚。"

"我会让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到烟盒空了,又下车买了一包,继续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律师打来的。

"陈先生,我查到了一些信息,关于赵凯。"

"什么信息?"

"赵凯,三十六岁,离异,有一个女儿,目前在天成公司担任销售总监,年薪大概在八十万左右,名下有两套房产,一辆奔驰,一辆宝马,资产总计大概在五百万左右。"

我握着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五百万。

难怪林雪要跟我离婚。

我一年辛辛苦苦赚十几万,他一年就赚八十万,我们家总资产不到三百万,他一个人就有五百万。

我拿什么跟他比?

"陈先生,还需要我继续调查吗?"张律师问。

"不用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林雪说得对,我给不了她好日子。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过人的能力,只能靠每天辛苦工作,赚一点微薄的工资,养家糊口。

而赵凯不一样,他有钱,有地位,有能力,他能给林雪她想要的生活。

我输了。

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林雪的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好,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见。"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发动车辆,开回了家。

推开门,屋子里黑着灯,林雪不在,笑笑也不在。

我打开灯,屋子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沙发上扔着笑笑的书包,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温馨的家,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关上门,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稿子,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林雪,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陈先生吗?我是物业,您家的车位费已经欠了三个月,麻烦尽快缴纳一下。"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眼余额:2137元。

车位费一个月五百,三个月一千五。

交了车位费,我只剩六百多。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忽然,门锁响了。

我坐起来,看向门口,林雪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几个袋子,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家?"

"我不在家能在哪?"

她没说话,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离婚协议的正式版本,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明天签字。"

我接过文件,翻开,内容和之前那份差不多,只是多了几条补充条款。

我看到最后一条:男方需在离婚后三个月内搬离现住房,并将房产过户至女方名下。

我抬起头看她:"你这是要把我赶出去?"

"这是我的房子,你当然要搬出去。"

"这是我们的房子。"

"法律上是我的。"她坐在我对面,翘着腿,"陈墨,你就别争了,你争不过我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你拿三十万补偿,这已经很公平了。"

"公平?"我冷笑了一声,"房子现在市值两百万,你拿房子,给我三十万,这叫公平?"

"那是因为你隐瞒收入,转移财产,按法律规定,你应该少分。"

我盯着她,忽然问:"林雪,赵凯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这么急着跟我离婚?"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我都知道了。"我把协议扔在茶几上,"你跟赵凯在一起多久了?半年?一年?还是更久?"

她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知道又怎么样?陈墨,你能给我什么?一个月几千块的收入?一辆开了十年的破车?还是你那点可怜的自尊?"

"所以你就出轨?"

"对,我出轨了,怎么样?"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赵凯比你强一百倍,他有钱,有能力,还会疼人,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我过够了这种苦日子,我要过好日子,这有错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当初跟我说"我不在乎钱,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的林雪吗?

"你变了。"我说。

"是你没变。"她冷笑,"陈墨,你还活在十年前,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实是,你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人家的起点,你明白吗?"

我没说话。

她拿起包:"我今天不回来住了,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觉得可笑。

最后,我把协议撕成了碎片,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