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暖气总是不够热。
我给父亲续上热水,看他端着保温杯,手有点抖。杯盖拧了两次才拧开。
"不烫吧?"我问。
"不烫。"父亲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你去忙你的,别管我。"
他这么说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养生节目。屏幕上的老人穿着白衬衫,笑得满面红光。我爸看了一眼,把遥控器换了台。
我准备回房间加班。刚走到门口,听见他咳嗽。回头看见他摆手,示意我别管。
咳了三声,停了。
手机响了。是妻子田敏。
"我妈他们明天过来。"她说。
我愣了一下:"来干什么?"
"来住几天。你把次卧收拾一下。"
"住几天?"我想起上次岳母来,住了半个月,"要住多久?"
"不知道,先住着再说。"田敏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我妈身体不好,过来养养。"
我看了一眼客厅。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家里地方不够。"我说。
"怎么不够?次卧空着呢。"
"我是说——"
"行了,就这样。我还在开会。"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手机。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抗战剧,枪声很密集。父亲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不是因为田敏说的话,是因为父亲又咳嗽了。隔着墙都能听见,一阵一阵的。
我想过去看看,手搭在门把上,最后还是没推开。
第二天岳母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来住几天"。
门铃响起来,我开门。门外站着十个人。
01
岳母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药。她身后是岳父,再后面是田敏的大哥、大嫂,抱着两个孩子。
还有二哥、二嫂,牵着一个小孩。
最后是小舅子田磊,跟他女朋友。
十个人。
"妈。"我叫了一声。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进门了。其他人跟着往里走,像搬家一样,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我站在门口,数了数行李箱。
六个。
"都进来吧。"田敏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我做了饭。"
她今天请假在家。这事她昨晚没跟我说。
"敏敏还是贴心。"岳母坐到沙发上,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知道妈不舒服,专门做了饭。"
大嫂已经开始参观房子了。她推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又推开主卧的门。
"这间大。"她说。
"那是我们的房间。"田敏说。
"哦。"大嫂点点头,没退出来,站在门口继续看,"装修不错啊。"
两个孩子已经在客厅跑起来了。其中一个撞到了茶几,哭了。
"哎哟,磕到哪儿了?"大嫂跑过去,抱起孩子,"这茶几怎么放这儿啊,也不知道挪一挪。"
我看了一眼茶几。它在那个位置已经三年了。
"爸呢?"我问田敏。
"在房间。"
我走到父亲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我进来,合上了书。
"他们来了?"他问。
"嗯。"
"人多吗?"
"十个。"
父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那我出去打个招呼。"
"您歇着吧。"
"不碍事。"
他跟我出去。客厅里,岳母正在指挥大儿子搬行李。
"这个放次卧,那个也放次卧。还有那个。"
三个行李箱堆在次卧门口。
"妈,次卧睡不下这么多人。"田敏说。
"那怎么办?"岳母看向主卧,"要不——"
"主卧是我们的房间。"田敏打断她。
岳母没说话,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
那个房间门开着。父亲刚从里面出来,灯还亮着。能看见床,收拾得很整齐。
"那间屋子呢?"岳母问。
我心里一紧。
"那是我爸的房间。"田敏说。
"你公公一个人住那么大一间?"大嫂接话了,"我们这边这么多人挤在次卧,老人家一个人住主卧,这不太好吧。"
"那不是主卧。"我说。
"也差不多大了。"大嫂说,"而且老人家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啊。次卧也能住。"
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爸身体不好。"我说。
"我妈身体也不好。"田敏突然开口,"你看我妈这次过来,就是因为身体不舒服,需要静养。"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岳母手里的布袋子。
"那就让爸爸搬到次卧。"岳母做了决定,"我住那间大的。我身体确实不好,需要安静。"
"妈——"
"就这么定了。"岳母站起来,走向父亲的房间,"我去看看房间。"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吃饭的时候,十个人坐满了餐桌。父亲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粥。
"这菜真好吃。"大哥说。
"敏敏的手艺一直好。"岳母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田敏笑了笑,给岳母碗里又夹了一块。
我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
"哥。"小舅子田磊突然叫我,"听说你公司效益不错?"
"还行。"
"那太好了。"田磊笑得很灿烂,"正好我最近想做点生意,缺点启动资金。你看能不能——"
"吃饭。"我打断他。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钟。
"哎,这孩子。"岳母叹了口气,"小磊也是想上进,你当哥的,不帮衬一下吗?"
我没接话。
父亲突然咳嗽起来。很急促,连着咳了好几声。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没事。"父亲摆摆手,"呛着了。"
大嫂皱着眉头,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那天晚上,我帮父亲收拾东西,从大房间搬到次卧。
次卧只有十二平米。放下一张床,一个小衣柜,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父亲的书,只能摞在床头。
"您的药放哪儿?"我问。
"柜子里就行。"
我打开衣柜。里面已经塞了岳母一家的东西。两个行李箱,几件外套,还有孩子的玩具。
"放不下。"我说。
"那就放床头柜上吧。"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一盏台灯,一本书。现在还要放药。
我把药盒摞起来,放在最里面的角落。
"行了。"父亲说,"你去休息吧。"
"爸——"
"没事。"他坐到床上,"挺好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十二平米的房间。父亲坐在床边,背有点驼。
台灯的光很暗,照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褶子。
我关上门。
隔壁传来岳母的声音:"这床真舒服,比我们家的好多了。"
然后是大嫂的笑声。
还有孩子跑来跑去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突然很想抽烟。但我戒了三年了。
田敏从主卧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
"愣着干什么?睡觉了。"
"你就这么让我爸搬出来?"
"不然呢?我妈确实身体不好,需要好好休息。你爸一个人,住哪儿不都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田敏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妈这次来,是真的不舒服。你不会这点同情心都没有吧?"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不耐烦,还有点理所当然。
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说的?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主卧。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
隔壁传来岳母的声音,说着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大哥的笑声。
很久之后,那些声音才渐渐停下来。
我听见父亲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一声,两声。
然后就没了。
02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发现茶几上多了一堆零食袋子。
两个孩子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音量开得很大。
"关小点声。"我说。
孩子看了我一眼,没动。
大嫂从厨房出来:"小孩子嘛,就喜欢热闹。你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走到电视前,按了音量键。
"哎——"孩子喊起来。
"听见没有?孩子不愿意。"大嫂走过来,又把音量调高了,"这是我儿子,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挑衅。
最后我转身走了。
父亲的房间门关着。我敲了敲。
"进来。"
父亲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合着的。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就喝粥?"
"够了。"父亲说,"我胃口不好。"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他的药盒子开着,少了两片药。
"身体不舒服?"
"老毛病。"父亲合上药盒,"没事。"
我在床边坐下。房间很小,坐下之后几乎碰到衣柜。
"爸,要不您去我屋里睡?我跟田敏说。"
"别。"父亲摆手,"挺好的,我习惯了。"
"这屋子太小了。"
"以前住筒子楼的时候,比这还小呢。"父亲笑了笑,"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我跟你妈挤在八平米的房间里,一住就是五年。"
我没说话。
"这已经很好了。"父亲说。
门外传来岳母的声音:"敏敏,我那个药呢?蓝色瓶子的。"
"在您房间床头柜上。"田敏回答。
"没有啊,我找了。"
"那我帮您找找。"
脚步声响起,往父亲原来的房间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田敏进了那个房间,开始翻床头柜。
"在这儿。"她拿出一个蓝色瓶子。
"哎呀,我说呢。"岳母接过去,"人老了,记性不好。"
"妈,您才五十多,不老。"
"五十多也是老了。"岳母叹了口气,"不像你公公,一个人住,也没人照顾,身体肯定不行。"
我听到这句话,手握紧了门把。
"我公公有我老公照顾。"田敏说。
"你老公?"岳母笑了,"他要是真上心,能让老人住那么小的房间?"
田敏没说话。
"你看你,傻姑娘一个。"岳母压低声音,"你公公一个人,住哪儿不是住?你应该多为自己妈考虑考虑。我这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妈。"
"知道就好。"岳母拍了拍田敏的手,"妈这次来,就是想在这儿好好养养身体。你可得帮妈。"
"我会的。"
我转身回到房间,关上门。
父亲还坐在床上,看着我。
"听见了?"他问。
我点点头。
"没事。"父亲说,"都是一家人。"
"爸——"
"真没事。"父亲打断我,"我去躺会儿。你出去吧,我想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父亲躺下,背对着我。
他的背很瘦,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很空。
我出去,关上门。
客厅里,大哥和二哥在沙发上看球赛,声音很大。
岳父坐在阳台,抽着烟。
小舅子田磊在玩手机,看见我,笑了笑:"哥,上次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借钱的事儿啊。"田磊站起来,"我那个项目真的很有前景,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你看能不能——"
"我没钱。"
"哥,别开玩笑。"田磊凑过来,"你一个月工资两万多,怎么会没钱?我就借三万,很快就还你。"
"我说了,没钱。"
"哥——"
"让开。"我绕过他,往主卧走。
田磊站在原地,脸色有点难看。
晚上,田敏回来得很晚。我在床上躺着,听见她开门的声音。
"还没睡?"她问。
"嗯。"
田敏脱了外套,坐到梳妆台前卸妆。
"你今天是不是跟小磊说话不太好听?"她问。
"他找我借钱,我说没有。"
"你就不能好好说?他叫你一声哥,你这么对他?"
"我说话已经很客气了。"
"客气?"田敏转过身看着我,"他说你脸色特别难看,跟欠了你钱似的。"
我坐起来:"田敏,我没欠任何人的。"
"我知道你没欠。"田敏的声音提高了,"但是小磊是我弟弟,他开口找你借钱,是信任你。你这么拒绝他,他多没面子?"
"那我借给他?"
"三万块而已。"
"三万块不是钱?"
"是钱,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田敏站起来,"我们家现在存款二十多万,拿出三万帮帮我弟弟,怎么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是我们的存款。"我说,"不是拿来给别人做生意的。"
"别人?"田敏笑了,"小磊是别人吗?他是我弟弟!"
"那也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那是我们的钱,不是你娘家的钱。"
田敏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躺下,"我累了,睡觉。"
"你给我说清楚!"田敏走过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娘家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弟弟?三万块而已,你至于吗?"
"田敏。"我睁开眼看着她,"我要是借给他,以后他还会来借。他的生意赔了,谁还钱?"
"他不会赔的。"
"你怎么知道?"
"我相信他。"田敏说,"再说了,就算赔了,三万块我们也赔得起。"
"我赔不起。"
"你——"田敏气得说不出话。
最后她摔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田敏跟岳母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她在哭。
然后是岳母安慰的声音。
再然后,是岳母提高的音量:"这个女婿,真是的。"
我闭上眼睛。
半夜,父亲又咳嗽了。
声音传过来,一声一声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我起身,想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听见咳嗽声停了。
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声音。
回到床上,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以前没注意过。
现在看着,觉得越来越长。
03
周末早上,我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我问。
"哦,这是我朋友老张。"大哥站起来,"来家里坐坐。"
"家里人多,不太方便。"我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大哥笑了笑,"老张是我生意伙伴,就来聊聊天。"
老张冲我点点头,继续跟大哥说话。
我提着菜进厨房,发现灶台上堆着一堆碗。
"这是谁的碗?"我问田敏。
"早上的。"田敏说,"我妈他们吃完饭,就出去了。"
"为什么不洗?"
"等会儿洗不行吗?"
我没说话,放下菜,开始洗碗。
洗到一半,大嫂进来了。
"哎,你洗碗啊。"她说,"正好,一起把我们的也洗了。"
她端着两个碗,放在水池里。
我看着那两个碗,里面还有半碗剩饭。
"你们吃饭怎么剩这么多?"
"孩子不爱吃呗。"大嫂无所谓地说,"小孩子嘛,正常。"
我把碗洗完,回到客厅。
老张还在,跟大哥聊得很起劲。
岳母从房间出来,看见老张,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朋友。"大哥说。
岳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叫田敏进去。
我听见她们在厨房说话,声音很低。
"家里这么多人,还带朋友回来,成何体统。"岳母说。
"我跟我哥说说。"田敏说。
"算了,你说了也没用。"岳母叹气,"这个家,到底谁说了算啊?"
田敏没说话。
中午,老张留下来吃饭。
岳母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做了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父亲最后一个上桌。
他走得很慢,扶着墙进来的。
"爸。"我站起来扶他。
"不用。"父亲摆手,"我自己能走。"
他坐下,看着满桌子的人,没说话。
桌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他的碗筷放在角落,几乎要掉下桌沿。
"爸,我给您换个位置。"我说。
"不用,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父亲很少夹菜。他面前的菜都被转走了,转到他这边的时候,都是空盘子。
我想给他夹菜,他摇头。
"我吃饱了。"他说。
他碗里的饭,只吃了一半。
吃完饭,父亲回房间。
我跟着进去,发现他坐在床上,脸色很白。
"爸,您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我带您去医院看看。"
"不用。"父亲躺下,"睡一觉就好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我出去,关上门。
客厅里,大哥和老张还在聊天。
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跳来跳去。
大嫂在旁边玩手机,时不时笑一声。
岳母在厨房洗碗,田敏在旁边帮忙。
小舅子田磊和他女朋友坐在阳台,不知道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在,但这个家,好像不是我的家了。
晚上,我在书房加班。
田敏进来:"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妈想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两个月吧。"
"一两个月?"我转过身,"田敏,这个家住不下这么多人。"
"怎么住不下?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好好的?"我指着外面,"你看看,客厅被占满了,卫生间永远有人,厨房里到处是东西。你觉得这叫好好的?"
"那是因为人多。"田敏说,"等过段时间,我大哥他们会回去的,到时候就我妈和我爸在,不就宽敞了?"
"那我爸呢?"
"你爸怎么了?"
"他现在住的房间,只有十二平米。"
"十二平米怎么了?一个人够住了。"
"田敏。"我站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爸的感受?"
"我考虑了啊。"田敏也提高声音,"但我也要考虑我妈的感受。我妈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养病。你爸一个人,住小一点怎么了?"
"他也身体不好。"
"那不一样。"田敏说,"我妈是真的病了,医生都说了要静养。你爸只是老毛病,没那么严重。"
我看着她,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爸不严重?"
"我看着不严重啊。"田敏说,"他不是还能走能吃吗?我妈现在连觉都睡不好。"
"因为她换了房间不适应。"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妈住回次卧?"田敏瞪着我,"十个平米的次卧,你让我妈住?"
"那就让你妈回自己家。"
田敏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妈回自己家。"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和我爸的家,不是你娘家。"
"好。"田敏点头,眼眶红了,"我现在就知道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妈。"
"田敏——"
"你别说了。"田敏转身出去,摔上门。
我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头。
外面传来田敏哭泣的声音,还有岳母安慰她的声音。
然后是岳母提高的音量:"这个女婿,太过分了!"
接着是一阵讨论声,很多人在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听见岳母的声音越来越大:"欺负我们娘家人好说话是吧?"
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做完的报告。
光标在闪烁。
一下,一下。
我突然很累。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主卧的门没锁。
田敏不在。
我出去,看见她在厨房做早饭。
岳母坐在餐桌旁,端着一杯豆浆。
"起来了?"岳母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冷。
我没说话,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妈,您别生气了。"田敏说。
"我怎么能不生气?"岳母的声音很大,"你昨天听见你老公怎么说的了?让我回自己家。我是来要饭的吗?"
"他昨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能这么说话?"岳母拍了一下桌子,"敏敏,你嫁到这个家,受了多少委屈,妈都看在眼里。"
"妈,我没受委屈。"
"你还护着他。"岳母叹气,"算了,妈也不多待了,今天就收拾东西走。"
"妈,您别这样。"
我走出卫生间,看见田敏拉着岳母的手,眼眶红红的。
岳母看见我,冷笑一声:"怎么,你也觉得我该走了?"
"妈,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岳母站起来,"敏敏,你跟妈回去吧。这个家,不待也罢。"
"妈——"
"别劝我。"岳母走向房间,"我去收拾东西。"
田敏转身看我,眼泪掉下来:"你满意了?"
"田敏,我——"
"你别说了。"她擦了擦眼泪,"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
她跟着岳母进了房间。
我站在客厅里,大哥、二哥都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不善。
"你这个女婿,真是够可以的。"大哥说。
我没理他,去了父亲的房间。
敲门,没人应。
我推开门,房间里没人。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柜上的药盒打开着,少了几片药。
我出去,在阳台找到父亲。
他站在阳台边,看着外面。
"爸。"
父亲转过身,看见我,笑了笑:"起来了?"
"嗯。"我走过去,"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父亲说,"老了,觉少。"
我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外面。
外面是小区的花园,几个老人在晨练。
"爸,等岳母他们走了,您搬回大房间。"我说。
"不用。"父亲摇头,"我住那儿挺好的。"
"那屋子太小了。"
"够了。"父亲拍了拍我的肩,"别为我操心了。你跟小敏好好过日子,别闹矛盾。"
我看着父亲。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心疼,还有愧疚。
好像他才是给我添麻烦的那个人。
我突然鼻子发酸。
"爸——"
"行了。"父亲打断我,"我去遛个弯儿。你去忙你的。"
他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背很驼,走得很慢。
上午十点,岳母开始收拾行李。
大哥和二哥帮忙搬箱子,动静很大。
田敏红着眼睛在旁边帮忙,一句话不说。
我在书房,听着外面的声音。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公司的电话,说有个紧急会议。
我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我要去公司开会。"我对田敏说。
田敏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岳母冷笑:"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去开会。"
我没解释,换了衣服出门。
会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我打开手机,看见田敏发了很多条信息。
第一条:"我妈要走了。"
第二条:"你就这么狠心吗?"
第三条:"我真是看错你了。"
最后一条:"我也要走。"
我心里一紧,马上给她打电话。
没人接。
我连打了三个,都没人接。
我开车往家赶,一路闯了两个黄灯。
回到家,打开门。
客厅里很安静。
岳母一家的行李都不见了。
田敏也不在。
只有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爸,她们呢?"
"走了。"父亲说。
"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小时前。"
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小敏跟你打电话了吗?"父亲问。
我摇摇头。
父亲叹了口气:"你去找找她吧。"
我转身要走,父亲叫住我。
"等等。"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孩子,别怪你媳妇。"父亲说,"她也是为了她妈。"
"爸,这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父亲笑了笑,"但也不是她的错。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他拍了拍我的肩:"去吧,把她找回来。好好说,别吵架。"
我点点头,转身出门。
在楼下,我给田敏发了很多条信息,又打了很多电话。
都没回。
我开车去了岳母家。
敲门,是大嫂开的。
"田敏在吗?"我问。
"不在。"大嫂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我知道她在。让我见见她。"
"你还有脸来?"大嫂瞪着我,"你把我们都赶出来了,现在来干什么?"
"我没赶你们。"
"你还说没有?"大嫂提高声音,"昨天晚上你怎么说的?让我妈回自己家。这不是赶是什么?"
"我——"
"行了,你走吧。"大嫂用力推门,"敏敏不想见你。"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又敲了几下门。
没人开。
我给田敏发信息:"出来,我们谈谈。"
等了十分钟,没回复。
我又发:"对不起。"
还是没回。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上传来做饭的声音。
油烟味飘下来,有点呛。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突然响了。
是田敏。
我马上接起来:"喂?"
"你回去吧。"田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见你。"
"田敏,我们见面谈谈好吗?"
"没什么好谈的。"
"对不起,昨天是我说话太重了。"
"不是说话重不重的问题。"田敏说,"是你根本不把我妈当回事。"
"我没有。"
"你有。"田敏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妈身体不好,来我们家住几天,你就这么不耐烦。你知道她听到你让她回去的时候,有多伤心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够了。"田敏打断我,"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你回去吧,我要静静。"
"田敏——"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我转身下楼。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了。
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看见我进来,他问:"找到了吗?"
我摇摇头,坐到他旁边。
"她说要静静。"
父亲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腿。
"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父亲。
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有点发白。
"爸,您不舒服?"
"有点。"父亲说,"老毛病了,不碍事。"
"我带您去医院。"
"不用。"父亲站起来,"我去睡会儿。"
他走得很慢,扶着墙进了房间。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天渐渐黑了。
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手机响了。
是田敏。
"喂?"
"我跟你说件事。"田敏的声音很冷静,"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田敏重复了一遍,"我想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田敏,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她说,"我很认真地在说。你对我妈的态度,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我觉得我们继续下去,也不会幸福。"
"我们可以慢慢解决——"
"没什么好解决的。"田敏打断我,"你明天来我妈家,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田敏——"
电话又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
屏幕还亮着,照着我的脸。
我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很冷。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透出一道光。
我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妈的照片。
他盯着照片,一动不动。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抬起头,看见我,很快把相框放下。
"怎么了?"
"没事。"我走进去,"您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父亲说,"你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那我去给你做点。"父亲要站起来。
"爸,您歇着。"我按住他,"我不饿。"
父亲看着我,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就像我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
"孩子。"他说,"别难过。"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爸,田敏说要离婚。"
父亲的手停住了。
"因为我?"他问。
我没说话。
父亲收回手,叹了口气。
"都是我不好。"他说,"要是我不住在这儿——"
"爸,这不是您的错。"我打断他,"是我没处理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父亲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最后他说:"孩子,你去跟小敏好好谈谈。该认错就认错,该道歉就道歉。日子还长,别因为这点事就散了。"
"可是爸——"
"没什么可是。"父亲说,"我一个老头子,住哪儿都行。你们小两口才是要过一辈子的。"
我看着父亲。
他的头发全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
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心疼。
好像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岳母家。
门开了,是岳母。
她看见我,脸色很难看。
"你来干什么?"
"我想见见田敏。"
"她不想见你。"岳母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阿姨,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跟您道歉。"
"道歉有用吗?"岳母冷笑,"你知道我女儿昨天哭了一夜吗?"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人多了。"岳母说,"你不光对不起我女儿,你还对不起我。我一个当妈的,身体不好,到女儿家住几天,你就这么不待见。"
"阿姨,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岳母提高声音,"那你是什么意思?当着我的面让我回自己家,这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走吧。"岳母说,"敏敏说了,离婚的事,找律师谈。"
"阿姨——"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又敲了几下门。
没人开。
我给田敏打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发信息:"田敏,我们见面谈谈好吗?不要这样。"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条:"没什么好谈的。你找律师吧。"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开始抖。
我又发:"我们结婚五年了,你真的要因为这个离婚吗?"
她回:"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看清了,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妈,也没有我娘家人。"
我发:"我有。"
她回:"你没有。你只有你爸。"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回到家,父亲在厨房做饭。
看见我回来,他问:"谈得怎么样?"
我摇摇头。
父亲的手停住了。
"她还是要离?"
"嗯。"
父亲放下锅铲,走过来。
"孩子,要不——"他看着我,"我搬出去住?"
0"爸,您说什么呢?"
"我是说,我搬出去,你们不就没矛盾了吗?"
"爸!"我提高声音,"这不是您的错。您哪儿都不用去,这是您的家。"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她要离就离。"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
父亲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要离就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我不会因为她,让您受委屈。"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做饭。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叹气。
一声,很重。
05
接下来的几天,田敏没有再联系我。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回家给父亲做饭。
父亲已经搬回了大房间。
那天晚上,他没说什么,自己收拾东西搬回去的。
我想帮忙,他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房间里,他的书重新摆在书架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岳母他们来之前。
但又不一样了。
父亲话更少了。
吃饭的时候,他总是很安静,吃完就回房间。
有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他会坐在旁边陪着,但不说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
担心我和田敏的事。
也担心他自己是不是给我添麻烦了。
"爸,您别多想。"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说,"田敏的事,跟您没关系。"
父亲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房间里传来咳嗽声。
很重,一阵接一阵的。
我起来,想去看看。
走到他房间门口,听见咳嗽声停了。
我敲门:"爸,您没事吧?"
"没事。"父亲的声音有点哑,"睡吧。"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了房间。
周五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田敏打来电话。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妈家一趟。"她说,"把离婚的事谈清楚。"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同事在讨论方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回家。
路上堵车,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
我突然想起五年前,我和田敏结婚那天。
也下雨了。
她穿着婚纱,坐在我旁边,说:"以后我们要好好过日子。"
我说:"会的。"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还会笑。
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全是冷漠。
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
"回来了?"他说,"快吃饭吧。"
我坐下,看着桌上的菜。
都是我爱吃的。
"爸,明天我要去岳母家一趟。"我说。
父亲的筷子停住了。
"谈离婚的事?"
"嗯。"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
"孩子,你真的决定了?"
"她决定了。"我说,"我只是去谈条件。"
"什么条件?"
"房子,存款,这些。"
父亲沉默了很久。
"要不,你再试着挽回一下?"他说,"夫妻吵架,没有隔夜仇。你去跟她好好说说,也许——"
"爸。"我打断他,"没用的。她心意已决。"
"可是——"
"而且。"我看着父亲,"我也不想挽回了。"
父亲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说,"一个连自己父亲都不尊重的人,我留着她干什么?"
父亲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孩子,别因为我——"
"不是因为您。"我握住父亲的手,"是因为我自己。我以前一直觉得,婚姻就是要互相忍让,为了家庭和谐,可以委屈自己。但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底线不能退。"
父亲的手在抖。
"爸,这五年,我一直在让。"我说,"让她的工作,让她的朋友,让她的娘家人。我以为这样她会开心,我们会幸福。但是她呢?她有为我考虑过吗?有为您考虑过吗?"
父亲握紧了我的手。
"她把她妈一家十口人接来,占了您的房间,让您住十二平米的次卧。"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她知道您身体不好,但是她不在乎。她只在乎她妈舒不舒服。"
"孩子——"
"我当时应该直接拒绝的。"我说,"但是我没有,因为我怕她不高兴。结果呢?我的忍让,换来的是她的变本加厉。"
父亲的眼泪掉下来了。
"对不起。"他说,"都是爸不好。"
"爸,这不是您的错。"我擦了擦眼睛,"是我的错。我不该让您受这个委屈。"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喝了点酒。
很少的一点,但是喝完之后,头有点晕。
父亲的话多了一些。
他说起我妈。
"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你受这个气。"他说,"她那个脾气,谁敢欺负她儿子,她能跟人家拼命。"
我笑了:"我记得。"
"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幼儿园被人欺负了。"父亲说,"你妈知道了,第二天就去找那个孩子家长。人家不承认,她就在幼儿园门口等着,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当场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给你道歉了。"父亲笑了笑,"你妈回来,高兴得不行。"
我想起妈妈的样子。
她个子不高,但是很厉害。
爸爸总是很温和,但是妈妈不一样。
她保护我,也保护爸爸。
如果她还在,我不会娶田敏。
因为妈妈肯定看得出来,田敏不是真的爱我。
"爸,您想妈妈吗?"我问。
"想。"父亲说,"每天都想。"
"那您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找不到了。"父亲摇摇头,"这辈子就她一个。"
我看着父亲。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眼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妈妈。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站在厨房做饭。
我叫她,她转过身,笑着说:"饿了吧?马上就好。"
我想走过去,但是怎么都走不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
起床,洗漱,换衣服。
父亲在厨房做早饭。
"今天早点吃,别迟到了。"他说。
"嗯。"
吃完饭,我准备出门。
父亲送我到门口。
"孩子。"他叫住我。
我转身。
"谈的时候,别吵架。"父亲说,"好聚好散。"
"我知道。"
"还有。"父亲顿了顿,"如果她愿意回来,你也别——"
"爸。"我打断他,"不会的。"
父亲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出门,下楼,开车。
一路上,我很平静。
没有紧张,也没有难过。
就是很平静。
到了岳母家楼下,我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抽了一半,掐灭,下车。
上楼,敲门。
是大嫂开的门。
"来了。"她说,语气很冷。
我进去,岳母一家都在。
岳母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
大哥、二哥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不善。
田敏坐在岳母旁边,低着头。
"坐吧。"岳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离婚的事,敏敏跟你说了吧。"岳母开口。
"说了。"
"那你什么态度?"
"她想离,我同意。"我说,"但是条件要谈清楚。"
"什么条件?"大哥问。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归我。"我说,"存款二十三万,分一半给田敏。"
"就这些?"大嫂冷笑,"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然呢?"我看着她。
"房子是你买的不假,但是这五年,敏敏也有付出。"大嫂说,"她照顾你,照顾你爸,这些都是贡献。房子应该给她一半。"
"房子是我全款买的,房本上只有我的名字。"我说,"法律上,房子归我。"
"你——"
"行了。"岳母打断大嫂,"房子的事,就按他说的。但是存款,不能只给一半。"
"那要多少?"
"全部。"岳母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存款全部给敏敏。"岳母看着我,"这五年,她跟着你受了多少苦,你心里没数吗?二十三万,不多。"
"受苦?"我笑了,"她受什么苦了?"
"你别装傻。"大嫂说,"这五年,她伺候你,伺候你爸,容易吗?"
"她伺候我?"我的声音提高了,"这五年,家里的饭是谁做的?家里的卫生是谁搞的?我爸生病,是谁照顾的?"
"那不都是应该的吗?"大嫂理直气壮地说。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应该的。"我重复了一遍,"对,都是应该的。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但是她呢?她做了什么?"
"她嫁给你,就是最大的付出。"岳母说。
我看着岳母,又看了看田敏。
她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好。"我站起来,"你们要全部存款,我给。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岳母问。
"从今往后,你们一家人,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字一句地说,"包括田敏。"
岳母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离婚之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看着田敏,"你不要再联系我,我也不会联系你。"
田敏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你就这么狠心?"她说。
"狠心?"我笑了,"田敏,你说我狠心。那这些天,你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吗?有问过我一句怎么样吗?"
她没说话。
"你没有。"我说,"你只想着你妈,想着你娘家人。你有想过我吗?有想过我爸吗?"
"我——"
"你妈来我家,让我爸搬出主卧,住十二平米的次卧。"我打断她,"你知道那个房间有多小吗?你知道我爸连转身都困难吗?"
田敏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但是你不在乎。"我继续说,"你只在乎你妈舒不舒服。你妈要住大房间,你就让我爸搬出去。你妈要静养,你就让我爸忍着。"
"我没有——"
"你有。"我的声音很平静,"田敏,这五年,我一直在让你。让你的任性,让你的自私,让你的冷漠。我以为你会改变,但是你没有。你只是变本加厉。"
"你胡说!"大嫂站起来,"敏敏哪里自私了?她只是孝顺自己的妈!"
"孝顺?"我看着大嫂,"孝顺就是让别人的父亲受委屈?"
"你公公受什么委屈了?"大嫂说,"不就是换个房间吗?他一个老头子,住哪儿不是住?"
我看着大嫂,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田敏会变成这样。
因为她的家人,都是这样的人。
"行。"我说,"你们说得对。我爸一个老头子,住哪儿都行。但是我呢?我凭什么要伺候你们一家?"
"你——"
"你们十个人,住在我家,吃我的,喝我的。"我说,"我有说过一句不字吗?"
岳母的脸色很难看。
"你这是什么话?"她说,"我们是敏敏的家人,来住几天怎么了?"
"住几天我不介意。"我说,"但是你们要鸠占鹊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什么鸠占鹊巢?"岳母提高声音,"我们只是让你公公换个房间!"
"那如果有人让您换房间,您愿意吗?"我问。
岳母愣住了。
"我——"
"您不愿意。"我打断她,"因为您知道,那是您的房间,您住得舒服。但是我爸呢?他也是人,他也需要舒服的房间。可是你们不在乎。"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田敏。
"田敏,我问你一句话。"我说,"这五年,你有爱过我吗?"
田敏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明白了。
"不用说了。"我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岳母叫住我,"存款的事,你还没说清楚。"
我停下脚步。
"明天我会把钱转给田敏。"我说,"然后你们去办离婚手续。"
"你不去?"
"不去。"我说,"找个律师,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
我没再听她说什么,开门,出去。
身后传来岳母的骂声,还有田敏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下楼,上车,发动。
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握着方向盘,突然觉得很轻松。
就好像放下了一个背了五年的包袱。
手机响了。
是父亲。
"喂,爸。"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离。"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之后,父亲说:"回来吧。爸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的眼眶热了。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前面的红灯亮了。
我停下车,等着。
雨开始下了,一滴一滴打在挡风玻璃上。
我看着雨,突然想起一件事。
田敏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没有说,她爱过我。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爱过。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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