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投影屏幕上，"年终分红大会"几个红色大字格外刺眼。
我坐在长桌末端，看着财务总监陈岚在台上念着各部门的分红数额。空调的嗡嗡声和她单调的声音混在一起,让这个下午显得昏昏欲睡。
"市场部,全年业绩2800万,分红380万。"
"技术部,全年业绩1200万,分红160万。"
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我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销售部。"陈岚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全年业绩2.9亿。"
我抬起头。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其中1.68亿是我一个人跑下来的。整整58%。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销售部这边。我的同事们也在看我,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销售部总分红——"陈岚的声音拖得很长,"5000万。"
这个数字让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5000万,占了今年总分红5亿的十分之一。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按照公司惯例,业绩占比就是分红占比。58%的1.68亿业绩,我至少能拿到2900万。
"其中,销售总监王峰,分红2800万。"
王峰站起来,满面红光地鞠了个躬。他今年的业绩是4200万,占比14.5%。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
"副总监李明,分红1500万。销售经理张欣,分红380万。"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个数字被报出来。我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已经念掉了4680万。
那剩下的320万,要分给包括我在内的12个普通销售。
"销售一组组长赵凯,分红95万。"
"销售二组组长孙薇,分红88万。"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裤子。还剩137万,11个人分。
"销售三组,陈楚,分红——"
陈岚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32元。"
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32元?不是32万?
"其余销售人员,分红从18万到42万不等。"陈岚继续往下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身边的同事都扭过头看我。有人张着嘴,有人捂住了嘴,还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王峰坐在主席台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都没往我这边瞟一下。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1.68亿的业绩,58%的占比,最后拿到32元。
这不是分红,这是羞辱。
"好了,分红名单就是这样。"陈岚合上文件夹,"各位回去后到财务部签字确认,本月25号前打到账户。散会。"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所有人都开始往外走。
我坐在原地没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爸打来的。
"小楚,开完会了吗?结果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上"爸爸"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爸陈德志,在公司做了十八年门卫。他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在这家公司做销售,而且做得还不错。上个月他还跟门卫室的老刘吹嘘,说我今年肯定能分到大几百万,到时候给他在老家镇上买套房。
我按掉了电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定格在"祝大家新年快乐"的页面。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停车场里,王峰正在跟几个高层说说笑笑。他今天穿了件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我在这家公司五年,从销售专员做到销售三组组长,每年业绩都是部门第一。去年拿下远东集团那个8000万的订单时,王峰在全体会上说我是公司的未来。
现在这个未来,值32元。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我点开,是门卫室的工作群。
老刘发了条消息:"老陈,听说你儿子今天分红?请客啊!"
我爸回复了个大笑的表情:"必须的!等小楚回来再说!"
后面跟着一串恭喜的表情包。
我关掉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桌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一份空白的离职报告。我原本打算等分红拿到手再填,现在看来,不用等了。
01
晚上七点,我还坐在工位上。
办公室里早就空了,只剩下几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窗外华灯初上,楼下的车流变成了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我面前摊开的是这一年的业绩明细表。Excel表格拉得很长,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1月,远东集团项目,8000万,负责人:陈楚。
3月,华泰建材订单,4200万,负责人:陈楚。
5月,恒大地产合作,3800万,负责人:陈楚。
一共23个项目,总额1.68亿。每一个都有我的签名,每一个都有客户的确认函。
我点开公司内部系统,调出销售部的业绩统计。页面加载了几秒,跳出一个饼状图——陈楚,58.3%,遥遥领先。
第二名是王峰,14.5%。第三名李明,9.8%。
我截了个图,保存到桌面,文件名改成"evidence01"。
"还没走?"
我猛地抬头,王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工位旁边。
他还是那身新西装,但领带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解开了。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下班后的轻松。
"在整理资料。"我关掉了屏幕。
"整理什么资料?都要过年了,放松点。"王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天的分红会,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看着他。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32元。"我说,"王总,您觉得合理吗?"
"合理啊。"王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你知道公司今年多难吗?能发出5亿分红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业绩是1.68亿。"
"业绩是你做的,但资源是公司给的。"王峰点上烟,吐出一口烟雾,"你跑远东集团那个单子,是我帮你约的饭局。华泰建材那边,是李明陪你去的三次。恒大地产的王总,本来就是我的客户。你说,这些业绩里,有多少是你自己的能力?"
我没说话。
"而且啊,小陈。"王峰弹了弹烟灰,"你是老陈的儿子,我一直照顾着你。你爸在公司守了十八年大门,我们都是老同事了。你要懂得感恩,懂吗?"
"您的意思是,我拿32元,是因为我爸是门卫?"
"我可没这么说。"王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路还长。好好干,明年的分红不会少你的。回去吧,别让老陈等急了。"
他拎着包走了,烟味还飘在空气里。
我重新打开电脑,调出那份业绩明细表。鼠标一路往右拉,拉到了最后一列——"业绩归属"。
远东集团项目,业绩归属:王峰70%,陈楚30%。
华泰建材订单,业绩归属:李明50%,陈楚50%。
恒大地产合作,业绩归属:王峰85%,陈楚15%。
我终于明白了。
这些业绩,在系统里早就被"合理分配"过了。我跑断腿谈下来的单子,到了后台就变成了王峰和李明的功劳。
手机又震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还是我爸。
这次我接了。
"小楚!你怎么还不回来?我在门卫室等你呢!"
电话那头很吵,能听见老刘他们说话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
"爸,我马上就走。"
"快点啊!老刘他们都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呢!今年分了多少?之前你说至少大几百万,我都跟他们吹过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58.3%的数字,喉咙发紧。
"爸,我到了再说。"
"哎呀你这孩子,还跟爸爸卖关子!行行行,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拿起外套往外走。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正对着就是门卫室。
透过玻璃窗,我能看见我爸坐在里面,旁边围着三四个保安。他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手里还比划着。
老刘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卫室的门。
"来了来了!主角登场!"我爸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快,跟叔叔们说说,今年分了多少!"
门卫室很小,十来平米,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值班表和快递登记表。电视机还开着,但声音已经被关掉了。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小陈,你爸说你今年业绩是全公司第一,真的假的?"老刘问。
"应该能分个几百万吧?"另一个年轻保安说,"我要是有这本事,做梦都能笑醒。"
我看着我爸。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全是期待。
"分了。"我说。
"多少?"我爸往前凑了凑。
"32。"
"32万?"老刘眼睛一亮,"不少了!我们这一个月才三千多,32万够我们挣好几年的!"
"不是32万。"我说,"是32元。"
门卫室突然安静了。
电视机里的画面还在跳动,投在墙上的光一明一暗。外面有车经过,门口的道闸升起又落下。
"你说什么?"我爸的笑容僵在脸上。
"32元。"我重复了一遍,"今年的分红,我拿了32元。"
"这不可能。"我爸站起来,"你业绩那么好,怎么可能只有32元?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我把手机掏出来,调出下午拍的那张分红名单照片,"您看,写得清清楚楚,销售三组陈楚,32元。"
我爸接过手机,眼睛几乎贴到屏幕上。他的手在发抖,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这……这……"他看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是不是你犯什么错了?得罪领导了?"
"没有。"
"那怎么可能!你明明业绩第一!"
"爸。"我伸手想拿回手机,"这事我会处理的,您别急。"
"处理?怎么处理?"我爸把手机攥得更紧,"你是不是要去找领导理论?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丢掉工作?!"我爸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我在这公司干了十八年,就是因为老实本分!你现在去闹,王总一生气,你的工作怎么办?我的工作怎么办?!"
门卫室里的其他人都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机。
我看着我爸。他五十八岁,在这个门卫室坐了十八年。每天早上六点上班,晚上六点下班,一个月3200块工资。
他最大的希望,就是我能在这家公司站稳脚跟。
"爸,我做了1.68亿的业绩。"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按比例,我至少应该拿2900万。现在只给我32元,这不是搞错,这是侮辱。"
"那也不能去闹!"我爸急了,"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你今年都三十二了,上有老下有小,丢了工作怎么办?"
"我没结婚,哪来的下有小?"
"那也快了!你要是丢了工作,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我爸把手机塞回给我,"听爸的话,这事忍了。32就32,总比没有强。"
我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32元"。
"我忍不了。"我说。
"你——"我爸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陈,小陈,你们父子俩别吵。"老刘赶紧打圆场,"小陈啊,你爸也是为你好。这年头工作不好找,能忍就忍忍吧。"
"是啊小陈。"另一个保安也劝道,"我表哥去年跟领导吵了一架,被辞退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爸。
他们是真心在劝我。在他们的世界里,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已经很好了,其他的都可以忍。
"我明天要提交离职报告。"我说。
"你敢!"我爸指着我,"你要是敢辞职,就别认我这个爸!"
他说完,转身冲出了门卫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刘叹了口气:"小陈啊,你爸也是为你好。要不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我说,"谢谢刘叔。"
我走出门卫室,外面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飘在路灯下,很快就化成了水。
手机又响了,是我爸的号码。
我按掉,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半。
销售部还没几个人,几台电脑的屏幕保护程序在那里飘来飘去。茶水间里有人在煮咖啡,香味飘了出来。
我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下载这五年的所有工作文件。
客户资料,合同文件,往来邮件,沟通记录,每一份我都建了个文件夹,分门别类地存到移动硬盘里。
"这么早?"
孙薇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工位坐下。她是销售二组的组长,今年三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八年。昨天分红会上,她拿了88万。
"嗯。"我头也没抬,"整理点东西。"
"整理什么?"孙薇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你该不会是想……"
"离职。"我说。
孙薇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看我,又看看电脑屏幕,放下杯子,把椅子拉近了些。
"因为昨天的分红?"她压低声音。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疯了。"孙薇说,"陈楚,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分红方案,不是王峰一个人能定的。"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知道公司今年为什么突然发5个亿的分红吗?"孙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因为要上市了。"
"上市?"
"对。"孙薇点点头,"年底之前要提交上市申请材料,现在正在做财务审计。5个亿的分红,说是发给员工,其实是在调整账目。"
我皱起眉:"调整账目和我的分红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孙薇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我们,继续说,"你想想,如果你拿了2900万,公司要交多少税?而且分红这么集中,很容易引起审计公司的注意。"
"所以他们把我的分红拆分了?"
"不只是拆分。"孙薇摇摇头,"你的业绩在系统里已经被重新分配了,分到了王峰、李明,还有几个副总监名下。你现在的系统业绩,只有不到800万。"
我的手指捏紧了鼠标。
"他们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孙薇苦笑了一下,"销售部的业绩归属,一直都是王峰在系统里分配的。他想给谁就给谁,想分多少就分多少。你以为为什么李明每年业绩都能排第三?他自己跑的单子,加起来连3000万都不到。"
我想起李明,那个总是跟在王峰身后,逢年过节必给王峰送礼的副总监。
"我可以查系统记录。"我说。
"没用的。"孙薇叹了口气,"系统后台的修改记录,只有财务和IT部门能看到。而且你知道IT部门经理是谁的人吗?王峰的大学室友。"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发凉。
"所以这是一个局。"
"对。"孙薇说,"一个完整的局。你的业绩被分掉,分红被压到最低,然后如果你闹,他们就可以说你业绩不达标,直接辞退你。如果你忍了,那最好,明年继续这么玩。"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受够了。"孙薇的眼睛红了,"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每年业绩都是组里第一。但是你知道吗?我的分红,从来没有超过100万。为什么?因为我是女的,因为我不会来事,因为我不会拍马屁。"
她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上个月,张欣升了经理。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陪王峰出差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酒店。她的业绩,只有我的一半。"
我看着孙薇,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想离职?"
"想。"孙薇说,"但是我不敢。我老公去年下岗了,孩子在上高中,家里还有房贷。我丢不起这份工作。"
她站起来,拿起咖啡杯,看着我说:"陈楚,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你爸在公司当门卫,你要是离职了,他也保不住工作。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说。
"那你准备怎么做?"
"先离职,再说其他的。"
"你有证据吗?"孙薇问,"没有证据,你告不赢公司的。"
"我会找到证据。"
孙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端着杯子走了。
我继续下载文件。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硬盘里的文件夹越来越多。
九点钟,办公室的人陆续多了起来。王峰来的时候是九点二十,他照例先去了茶水间,煮了杯咖啡,然后才进办公室。
我看了眼时间,打开Word,调出那份空白的离职报告模板。
标题,离职报告。
称谓,尊敬的公司领导。
正文,本人陈楚,因个人原因……
我刚打了几个字,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还穿着那身保安制服,肩上落着几片雪花。
"小楚。"他喊我。
整个销售部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看着我们。
"爸?"我站起来,"您怎么上来了?"
"我找你说点事。"我爸看了看周围,"出来。"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到了楼梯间。
"说好了不辞职。"他一开口就是这句话。
"爸,我昨天已经说过了——"
"我不管你说过什么!"我爸打断我,"你现在给我保证,不提离职!"
"我保证不了。"
"陈楚!"我爸突然大声吼起来,声音在楼梯间回荡,"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害了我?!"
我第一次看见我爸这么激动。
"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有没有存款?有没有其他技能?"我爸指着我,"你离职了,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吗?找不到,对不对?那你靠什么生活?靠我那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
"我会找到工作的。"
"放屁!"我爸骂出了口,"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之骄子?外面找工作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三十二岁的人,离职了就是裸辞,哪个公司会要你?"
"那我也要离职。"
"为什么?!"我爸瞪着我,"就为了那32元?你疯了吗?!"
"不是为了32元。"我说,"是为了1.68亿的业绩,是为了他们把我当傻子耍。"
"那又怎么样?!"我爸一巴掌拍在楼梯扶手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他们是老板,是领导,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这种小人物,能怎么办?只能忍!"
"我忍不了。"
"那你就是不孝!"我爸指着我,手指都在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有份好工作。结果你现在跟我说要离职?你对得起我吗?!"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们俩的呼吸声。
外面的雪下大了,透过窗户能看见漫天的白色。
"爸。"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不起您。但这件事,我必须这么做。"
"你——"我爸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他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
"爸!"我赶紧扶住他。
"别碰我!"他甩开我的手,往楼下走,"你不是我儿子!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他的脚步很急,在楼梯上踉跄了一下,扶着扶手才稳住。
我想追上去,但最终还是站在原地。
楼梯间的窗外,雪越下越大。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我爸没说过一句话。
他住在公司附近的员工宿舍,我住在五公里外租的单间。以前每周至少通两次电话,现在手机通讯录里,他的号码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我继续整理证据。
周三下午,我约了公司的法务顾问吃饭。
见面的地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门卫室。我爸正在值班,隔着玻璃窗,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的人。
"陈楚,找我什么事?"
法务顾问叫周明,三十八岁,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他端着咖啡坐下,看了眼手表,"我下午三点还有个会。"
"周律师,我想咨询点事。"我把那份业绩明细表推过去,"如果销售的业绩被人为修改,但没有书面通知,这算违法吗?"
周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你的?"
"对。"
"被修改了多少?"
"原本1.68亿,系统里现在只剩800万。"
周明吹了个口哨:"你得罪谁了?"
"王峰。"
"销售总监王峰?"周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擦了擦,"陈楚,我劝你算了。"
"为什么?"
"因为你告不赢。"周明把眼镜戴回去,"首先,业绩归属的认定,在劳动法里是个模糊地带。公司可以说这些项目是团队协作完成的,你只是参与者之一。其次,业绩统计系统是公司内部系统,修改记录只有公司能提供,你拿不到。"
"那分红呢?"我问,"我的分红只有32元,这总不合理吧?"
"分红是公司自主决定的,不受法律保护。"周明喝了口咖啡,"除非你能证明公司恶意克扣,但这个举证责任在你。"
我沉默了。
"陈楚,我跟你说句实话。"周明往前凑了凑,"我在这个公司做了五年法务顾问,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最后的结果都一样——员工拿不到证据,公司赢。你要是真想告,我可以帮你,但胜算不到两成。"
"两成也是希望。"
"那你的成本呢?"周明说,"打官司要钱,要时间,还要承受巨大的压力。你父亲在公司当门卫,你确定你们扛得住?"
我没说话。
周明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你个建议。你去找王峰,私下协商,让他给你补偿一笔钱,然后签保密协议,和平离职。这是最好的结局。"
"补偿多少?"
"看他愿意给多少。"周明耸耸肩,"几十万?上百万?总比32元强。"
"可我应该拿2900万。"
"应该和实际是两回事。"周明站起来,拿起外套,"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别意气用事。我先走了。"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雪。
雪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很快就被来往的车辆碾压成灰黑色的泥。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陈楚先生吗?"
"是我。"
"我是天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林。有人委托我给您打个电话。"
"什么人?"
"暂时不方便透露。"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职业,"但对方想见您一面,谈谈关于您在公司的业绩分配问题。"
我握紧了手机:"什么时候?"
"今晚七点,新世纪酒店,1808房间。"
"为什么是酒店?"
"因为对方不希望被公司的人看见。"林律师停顿了一下,"陈先生,如果您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建议您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这个地址记了下来。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我坐在工位上,假装在处理邮件,其实脑子里全是那个电话。
谁会委托律师联系我?为什么要在酒店见面?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五点半,同事们陆续下班了。销售部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我这一块还亮着。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经过门卫室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爸不在。值班的是老刘。
"小陈,你爸请假了。"老刘看见我,主动说,"说是身体不舒服,回宿舍休息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两点多。"老刘说,"脸色不太好,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
我道了声谢,快步往员工宿舍走去。
宿舍楼在公司后面,一栋五层的老楼,墙面斑驳,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我爸住在三楼,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我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动静。
"爸?"我叫了一声,"您在吗?"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我爸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刘叔说您身体不舒服。"
"我没事,你走吧。"他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爸,让我进去看看。"
"不用!"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说了我没事!"
"那您为什么请假?"
"我愿意请假!"我爸瞪着我,"行了吧?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们隔着门对视着。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爸。"我说,"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那为什么要哭?"
"我没哭!"他别过头,"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留下一条冰冷的门缝。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了。
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我打车去了新世纪酒店。
04
1808房间在18楼的尽头。
我按响门铃,门很快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职业套装,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陈楚先生?"
"是我。"
"请进。林律师在里面等您。"
房间很大,是个套间,客厅里摆着沙发和茶几。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文件。
"陈先生,请坐。"林律师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我姓林,天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
我坐下,打量着这个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温度调得很高,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直接说吧,谁委托你联系我?"
"一位不愿意透露身份的人。"林律师倒了杯茶推过来,"但我可以告诉您,对方手里有您需要的证据。"
"什么证据?"
"您在公司五年的所有业绩原始数据,包括系统后台的修改记录。"林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这是部分打印件,您可以先看看。"
我接过来,手开始发抖。
第一张是业绩统计表,和我下载的那份一模一样,但右边多了一列——"修改记录"。
远东集团项目,原始归属:陈楚100%,修改后:王峰70%,陈楚30%,修改人:王峰,修改时间:2024年11月5日。
华泰建材订单,原始归属:陈楚100%,修改后:李明50%,陈楚50%,修改人:王峰,修改时间:2024年11月8日。
一共23条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这是从哪里来的?"我问。
"IT部门的数据库备份。"林律师说,"对方有权限访问。"
"对方是谁?"
"陈先生,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林律师喝了口茶,"但我可以告诉您,对方愿意把这些证据提供给您,帮您起诉公司。"
"条件呢?"我放下文件,"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说吧,对方要什么?"
林律师笑了:"您很聪明。对方的条件很简单——如果您赢了官司,拿到了赔偿,需要支付其中的30%作为报酬。"
"30%?"
"对,30%。"林律师说,"如果按照您应得的2900万计算,30%就是870万。"
"如果我输了呢?"
"那对方一分钱都不要,所有的诉讼费用也由对方承担。"
我看着林律师,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他表情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需要考虑。"
"当然。"林律师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三天内给我答复。"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要走。
"陈先生。"林律师突然叫住我,"我再多说一句。您父亲在公司当门卫,如果您真的要起诉公司,他的工作肯定保不住。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事?"
"我是律师,做功课是基本素养。"林律师说,"而且,我的委托人特别提醒我,一定要告诉您这一点。"
我没再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大堂里。
孙薇。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有些凌乱,看见我愣了一下。
"陈楚?你怎么在这?"
"我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孙薇看了看周围,拉着我走到大堂外面。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我们肩上。
"是你联系的那个律师?"我问。
孙薇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受够了。"孙薇的声音有些发抖,"也因为我想报复。"
"报复谁?"
"王峰。"她咬着嘴唇,"还有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
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去年,我老公出车祸,需要做手术,要三十万。我去找王峰借钱,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陪他出差,住一个房间。"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我答应了。"孙薇笑了笑,笑容里全是苦涩,"为了那三十万,我答应了。但是你知道吗?手术做完后,他只给了我十万,说剩下的二十万算是借给我的,要我慢慢还。"
她弹了弹烟灰,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年,我一边还钱,一边忍受他的骚扰。每次加班,他都要我留下来。每次出差,他都要订同一个酒店。我不敢拒绝,因为我怕他辞退我。"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孙薇惨笑了一声,"拿什么报警?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借钱给我,只是让我陪他出差。警察会受理吗?"
她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前几天,他又找我,说要去海南出差,让我陪他去。我拒绝了,他就在分红会上把我的份额砍了一半。我原本能拿150万,结果只拿到88万。"
"所以你偷了公司的数据?"
"不是偷,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孙薇看着我,"陈楚,我知道IT部门的密码,我可以拿到所有的后台数据。不只是业绩修改记录,还有财务报表,资金往来,甚至包括王峰和高层的聊天记录。"
"你想让我起诉公司?"
"对。"孙薇说,"你起诉,我提供证据。我们一起把这个公司掀个底朝天。"
"然后呢?"我问,"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不知道。"孙薇摇摇头,"但至少要试试。而且就算输了,也能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们踩在脚下。"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公司干了八年、被逼到绝境的女人。
"我需要考虑。"
"好。"孙薇点点头,"但要快,我拿到的这些数据,随时可能被发现。一旦公司察觉,他们会立刻修改系统,到时候我们什么都拿不到。"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雪里。
我站在酒店门口,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手机震动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楚,你爸今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妈,您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还说对不起我。"我妈的声音很急,"他是不是生病了?你快去看看他!"
我挂掉电话,打车往员工宿舍赶。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一闪一闪的。
我冲到三楼,敲门,没人应。
用力敲,还是没动静。
我心里发慌,用力撞门,门锁松了,门被撞开。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爸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个酒瓶,地上全是烟头。
"爸?"我走过去,"您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涣散。
"小楚……"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对不起……都是爸爸没用……"
"您喝多了。"我想去拿他手里的酒瓶。
"别碰!"他把酒瓶抱紧,"让我喝……让我喝完……"
"爸,别喝了。"
"你知道吗……"我爸突然哭了起来,"我今天被辞退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王总找我谈话……说公司要裁员……让我下个月走……"我爸抹了把眼泪,"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干了十八年了……他说没办法……公司决定……"
他说着说着,整个人瘫在床上,酒瓶从手里滑落,酒洒了一地。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刘探头进来。
"小陈,你爸他……"
"刘叔,这是怎么回事?"
"唉。"老刘叹了口气,"下午王总找了你爸,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公司要优化人员,让他下个月走。你爸出来后就开始喝酒,一直喝到现在。"
我看着床上的我爸,他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刘叔,您帮我照顾一下我爸,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你去哪?"
"找王峰。"
我转身下楼,打车直奔王峰家。
05
王峰住在城东的香樟别墅区,独栋,三层,带花园。
我站在他家门口,按响门铃。
等了很久,门开了,王峰穿着睡袍站在门口,脸上全是不耐烦。
"陈楚?你来干什么?"
"王总,我想跟您谈谈。"
"这么晚了,有什么不能明天说?"
"明天就晚了。"我盯着他,"关于我爸的事。"
王峰皱了皱眉,最后还是让开了身:"进来吧。"
客厅很大,装修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
"坐。"王峰指了指沙发,"说吧,什么事?"
"为什么要辞退我爸?"
"公司裁员,正常流程。"王峰倒了杯水,"他年纪大了,也该休息了。"
"他今年才五十八,还有两年才退休。"
"那又怎么样?"王峰放下杯子,"陈楚,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这个?"
"我想问问,是不是因为我。"
王峰笑了:"你倒挺聪明。"
"所以是真的。"
"对。"王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父亲在公司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的,我也没想动他。但是你不一样,你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属于你的?"王峰嗤笑了一声,"你以为那些业绩是你一个人做的?没有公司的平台,没有我给你的资源,你能签下那些单子?你以为你是谁?"
"那也不能把1.68亿改成800万。"
"我想改多少就改多少。"王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小陈,我劝你识相点。你爸的工作还能保住,前提是你别瞎折腾。"
"您这是威胁?"
"不,这是忠告。"王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这就是现实。你想告我?想告公司?没用的,你不会有证据,你也找不到证人。最后的结果,就是你丢了工作,你爸也丢了工作,一家人都完了。"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来公司给我个答复。是继续留下来好好干,还是净身出户,你自己选。"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
"王总,如果我说,我已经拿到证据了呢?"
王峰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证据?"
"系统后台的修改记录,您在11月5号到12月10号之间,一共修改了23次业绩归属,把我的1.68亿业绩,分给了您自己、李明,还有其他几个副总监。"我看着他,"这些记录,我都有。"
王峰的脸色变了:"不可能,IT部门的权限——"
"权限?"我笑了,"王总,您以为所有人都像我爸那样好欺负吗?有人受够了,有人想报复,有人愿意冒险。"
"是谁?"王峰的声音沉下来,"是孙薇?那个贱人!"
"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现在手里有证据。明天,我会正式提起劳动仲裁,起诉公司恶意修改业绩数据,克扣员工分红。"
"你敢!"
"我不止敢。"我往前走了一步,"我还会把这件事曝光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公司是怎么对待员工的。到时候,您的总监当不当得下去,公司能不能上市,就都是问题了。"
王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着。
突然,他笑了。
"好,很好。"他点着头,"小陈,你有种。但你想过后果吗?你爸的工作保不住了,你自己也完了。你们一家人,以后在这个行业都别想混了。"
"那就试试。"我说,"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我转身走出别墅,身后的门重重地关上了。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我站在路边,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手机响了,是孙薇。
"陈楚,你去找王峰了?"
"嗯。"
"结果怎么样?"
"摊牌了。"我说,"明天我会提起仲裁。"
"好。"孙薇沉默了一会儿,"所有的证据我都准备好了,明天发给你。陈楚,我们一起干吧,干他个天翻地覆。"
挂掉电话,我打车回员工宿舍。
我爸还在睡,睡得很沉,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五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他这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兢兢业业,老老实实,就想着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把儿子养大。
现在,因为我,他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爸醒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你怎么在这?"
"我来看您。"
"不用看,我没事。"他坐起来,声音嘶哑,"你走吧。"
"爸,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爸的眼眶红了,"我说过让你不要闹,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我的工作没了,你也要完了!你满意了?"
"我会找律师帮您要回工作。"
"别做梦了!"我爸吼起来,"你知道王峰是什么人吗?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你一个小销售,拿什么跟他斗?!"
"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我爸冷笑一声,"就算有证据又怎么样?他们会让你赢吗?他们会坐以待毙吗?陈楚,你太天真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爸!"我扶住他,"您怎么了?"
"心口疼……"他的额头冒出冷汗,"药……抽屉里……"
我赶紧翻抽屉,找到一瓶速效救心丸,倒出几颗给他。
他吃下药,缓了很久,才慢慢恢复过来。
"爸,您什么时候开始有心脏病的?"
"很久了。"我爸摆摆手,"老毛病,没事。"
"您得去医院检查。"
"不去。"我爸躺回床上,"检查要钱,住院也要钱。现在工作都没了,哪有钱去医院?"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
"爸,我会把一切都解决好的。"
"你解决不了。"我爸闭上眼睛,"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走出宿舍,天已经完全亮了。
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还没化,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律师的电话。
"林律师,我决定了。"
"您的决定是?"
"起诉。"我说,"立刻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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