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我们仨》杨绛著,三联书店2003年出版;《杨绛传》罗银胜著;《听杨绛谈往事》吴学昭著;钱钟书、杨绛相关纪念文章及采访资料整理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2016年5月25日凌晨,北京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开。
整座城市还浸在夜色里,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晕,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从空旷的马路上驶过,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对于大多数北京市民来说,这个时间点,他们还在睡梦中,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就在这个安静的清晨,北京协和医院的一间病房里,105岁的杨绛,走完了她漫长而厚重的一生。
消息在天亮之后迅速传开。
那一天,无数人的手机屏幕亮起,朋友圈被这个名字刷屏,许多平日里不怎么关注文学的人,也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读了几段关于她的文字。
人们谈论她翻译的《堂吉诃德》,那是她耗费多年心血、从西班牙语原文译出的鸿篇巨制,全书超过八十万字,至今仍是中文世界公认最权威的译本之一,几十年来一版再版,印数难以计算。
人们谈论她写的《我们仨》,那本薄薄的小书,不过十几万字,却写尽了一家三口聚散离合的悲欢,写尽了一个老人在暮年独自守着那些记忆时的深沉与平静,许多读者说,读到最后一页,眼泪根本止不住。
人们谈论她与钱钟书在英国牛津求学时的那些年轻岁月,谈论她在特殊时期被下放到河南省息县东岳公社干校、在田间劳作时依然保持的那种从容,谈论她在失去女儿钱瑗、又失去丈夫钱钟书之后,一个人坐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沟的寓所里,用颤抖的手写下"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时,那种穿透纸页的深沉悲痛。
那一天,关于杨绛的文字铺天盖地,几乎覆盖了所有的媒体版面和社交平台。
人们写她的才华,写她的坚韧,写她的爱情,写她的学问,写她在那些最艰难的岁月里,如何始终保持着一种内在的平静与笃定。
这些文字,大多写得情真意切,读起来令人动容。
然而,在这些广为人知的故事背后,有一个几乎从未被任何媒体聚焦过的女人。
她的名字,在绝大多数关于杨绛的文章和书籍里,都只是一笔带过,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
她是杨绛晚年生活中最亲近的人之一,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沟的那套寓所里,陪伴了杨绛整整二十多年。
那二十多年里,外人来看望杨绛,进门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她,送客出门最后一个道别的也是她。
杨绛深夜睡不着,她守在隔壁。杨绛身体不适,她第一个知道。那套寓所里每一天的柴米油盐、起居冷暖,都经由她的手打理。
她见证了杨绛最后二十多年里所有的日常,见证了那些平凡的清晨和傍晚,见证了那些读书、写作、散步的日子,也见证了那个老人在一天天老去的过程中,依然保持着的那种规律与从容。
她叫吴阿姨,是一个出身普通的北京本地女人。
她不是学者,没有著作,没有任何值得被记录在案的头衔和身份。
她去世的时候,没有媒体报道,没有追悼会,没有任何公开的纪念。
她的名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她的一生,在历史的记录里,几乎是透明的,不留任何痕迹。
可就在她临终前,她拉着守在床边的家人的手,眼眶慢慢泛红,用已经很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都移动了位置。
杨绛活到了105岁。这件事本身,在中国文化界几乎是一个传奇,被无数人引用,被无数人感慨,被无数养生类文章拿来作为各种理论的佐证。
可很少有人注意到,陪伴在她身边长达二十多年的这个普通女人,同样活过了九旬高龄。
一个是享誉海内外的女作家、翻译家,一个是出身寒微、年轻时积劳成疾的普通保姆,两个人,同样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同样在各自的人生里,留下了令家人感到惊叹的长寿记录。
两个人之间,究竟藏着什么共同的秘密,这个问题,要从杨绛的一生说起,要从那套三里河的寓所说起,要从一件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却被两个女人坚持了几十年的小事说起。
【一】三里河南沙沟,那套住了几十年的寓所
北京西城区三里河南沙沟小区,是一处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住宅区。
这里的楼房不高,外墙的颜色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发旧,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楼道里的瓷砖也已经走出了岁月的痕迹。
楼与楼之间种着高大的杨树和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宽展,夏天的时候,绿荫能把整条小路遮得严严实实。
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小区都飘着淡淡的香气,那种香气不浓,不刺鼻,就是淡淡的,随风飘散,走在路上,不经意间就能闻到。
这里住着许多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者和家属,周边的生活气息浓厚,菜市场、小饭馆、理发店、副食品店,一应俱全。
与北京其他地方那些气派的住宅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平实、安静,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地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式居民区。
杨绛与钱钟书晚年定居于此,住在一套普通的公寓里。
这套房子,凡是有机会进去探望过的人,后来描述起来,都会提到它的朴素。
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名贵的摆件,没有专门布置过的客厅或书房,进门之后,最显眼的是书,到处都是书。
书架上摆着书,书架旁边堆着书,桌上也放着书,有的书页里夹着纸条,有的书脊已经翻旧了,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过。
书桌上常年放着稿纸和钢笔,那是杨绛每天写作时用的,从未换成电脑。
整个房间的气息,是那种安静的、书香的、与外面世界的喧嚣完全隔绝的气息。
来过这里的人说,进了这套房子,心里会莫名地静下来,不知道是因为书多,还是因为住在里面的那个人,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平静的气场。
就是在这套寓所里,杨绛写完了《我们仨》,写完了《走到人生边上》,完成了大量的翻译和学术研究工作。
也是在这里,她先后送走了女儿钱瑗和丈夫钱钟书,经历了人生中最沉重的两次离别。
1997年3月,钱瑗因脊椎癌在北京去世,年仅60岁。
钱瑗是杨绛和钱钟书唯一的女儿,1937年出生于英国牛津,是北京师范大学英语系的教授,在英语教学和英国文学研究领域颇有建树。
她从小聪慧过人,性格里既有父亲的幽默,也有母亲的细腻,深得父母喜爱。
钱钟书曾多次在不同场合说,他们家阿圆,比他和杨绛都强。
钱瑗患病之后,杨绛一边照顾卧床的钱钟书,一边奔波于医院探望女儿,那段时间,她的精力几乎被榨干,可她从未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崩溃的迹象,始终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
钱瑗走的时候,钱钟书因为自己身体太差,没能去送女儿最后一程。
据记载,杨绛后来一直没有把女儿去世的消息完整地告诉钱钟书,怕他承受不住那个打击。
1998年12月19日,钱钟书在北京协和医院病逝,享年88岁。
钱钟书住院期间,杨绛几乎每天都去医院陪护。
据吴学昭在《听杨绛谈往事》中的记述,杨绛为了照顾钱钟书,亲自学习了许多护理技能,每天为他清理身体,从不假手他人,把所有的护理工作都尽量自己来做。
从三里河到北京协和医院,路程不近,她坐公交,步行,从未觉得麻烦,风雨无阻。
钱钟书去世那天,杨绛守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到最后。
一年之内,杨绛先后失去了女儿和丈夫。
这两次失去,叠加在一起,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重量。
那套三里河的寓所,一下子从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属于钱钟书和钱瑗的痕迹还在,书还在,衣物还在,桌上的茶杯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吴阿姨,就是在这前后进入杨家的。
关于吴阿姨进入杨家的具体时间,现有资料中没有精确记载,大致是在1990年代中后期。
彼时钱钟书身体每况愈下,长期住院,家里需要有人帮忙照料日常起居,料理家务,于是经人介绍,吴阿姨来到了三里河这套寓所。
她是北京本地人,为人踏实,做事仔细,话不多,但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进门的那一天,应该没有想到,这里会成为她此后二十多年生命里最重要的地方。
【二】杨绛的日常,简单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吴阿姨进杨家之前,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她听说过杨绛的名字,知道是个大学问家,翻译过《堂吉诃德》,写过很多书,在文化界地位很高。
在她朴素的想象里,这样的人家,生活必定讲究,饮食必定精细,起居必定有各种繁复的规矩,伺候起来必定要格外小心。
可进门住下来之后,她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杨绛的饮食,简单得让人意外。她不挑食,粗茶淡饭,从不追求山珍海味,也从不迷信各种滋补品和保健品。
每顿饭吃到七八分饱,从不贪嘴,也从不因为某样东西好吃就多吃。
她喝茶,但不讲究茶叶的品级,普通的绿茶就好,泡一杯,慢慢喝,不追求什么名贵的茶叶或者特别的泡法。
她不抽烟,不饮酒,饮食结构里没有任何刻意的东西,就是普通的家常饭菜,清淡为主,荤素搭配,没有什么特别的忌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她的睡眠,也有自己多年固定下来的节律。到点睡,到点起,不熬夜,不赖床。
即便是在写作进入状态、思路正好的时候,她也会在固定的时间放下笔,不强迫自己继续撑着。
这个习惯,几十年从未打乱过,不管外部发生了什么,这个节律始终稳定地运转着。
她的读书和写作,同样不急不躁。
她有自己的节奏,每天按时坐到书桌前,写多少是多少,写完了就停,从不强迫自己超负荷工作,也从不因为某个截止日期而焦虑赶稿。
她晚年的写作速度并不快,但质量始终稳定,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看不出任何衰退的迹象。
这些生活习惯,在吴阿姨眼里,起初只是觉得"这个老太太生活挺规律的",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真正让她留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每天吃完饭,不管是午饭还是晚饭,杨绛都要出去走一走。
不是什么特别的运动,不是专门去公园锻炼,就是走路。
在三里河南沙沟小区附近的小路上,慢慢地走,不疾不徐,走上半小时左右。
她不带任何东西,就是走,看看路边的树,看看天色,走完了,回来,继续读书或者写作。
吴阿姨最开始只是陪着,怕老人家年岁大了,出门有什么闪失。
走了几天,她发现,杨先生每次回来,气色都比出门前要好,眼神也更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出门前轻快了些。
她开始认真观察这件事。
走了几个月,她发现自己的睡眠好了一点。
走了一两年,她年轻时落下的腰痛,似乎也轻了许多。
她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坚持步行对腰椎有好处,让她继续走。
就这样,吴阿姨把散步这件事,慢慢变成了自己每天的功课。
【三】从牛津的街道,到河南的田间小路
要真正理解杨绛的散步习惯,不能只看她晚年在三里河的生活,还要看她这一生走过了什么样的路。
1911年7月17日,杨绛出生于北京,原名杨季康,祖籍江苏无锡。
她的父亲杨荫杭,是民国时期著名的法学家,曾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回国后长期从事法律工作,曾任江苏省高等审判厅厅长等职,为人正直,在法律界颇有声望。
母亲唐须嫈出身书香门第,温婉贤淑,对子女的教育十分重视。
杨绛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读书的习惯,从幼年起就已经养成。
1928年,杨绛考入苏州东吴大学,主修政治学。
1932年,她北上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攻读文学。正是在清华,她认识了钱钟书。
两人相识后,书信往来,感情日深。
1935年,他们在苏州举行了婚礼,同年一起赴英国牛津大学留学,钱钟书在埃克塞特学院攻读文学学士学位,杨绛则以旁听生身份在牛津研读,同时大量阅读英法文学原著,为日后的翻译工作打下了深厚的基础。
1937年,他们的女儿钱瑗在牛津出生。同年,他们离开牛津,前往法国巴黎,在巴黎大学进修了一段时间,1938年回国。
在牛津的那段岁月,是杨绛后来反复提及的一段时光。
牛津城是一座古老的大学城,城里有数百年历史的学院建筑,有沿着查韦尔河蜿蜒的小径,有郊外大片的草地和树林。
杨绛和钱钟书在牛津的生活并不宽裕,住的是普通的租屋,经济上需要精打细算,但两人都喜欢走路。
牛津城里那些铺着石板的古老街道,河边的小径,郊外的田野,他们走遍了许多地方。
他们把这种漫无目的地走路叫做"探险",走到没走过的街道,看没看过的风景,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话。
这个习惯,就是从牛津的那段日子里固定下来的。
回国以后,经历了抗日战争、国共内战、新中国成立等一系列历史变迁,生活几经起伏,辗转于上海、北京等地,但走路这件事,一直没有停。
1969年,杨绛和钱钟书被下放到河南省息县东岳公社的干校。
那是特殊时期里许多知识分子共同经历的一段岁月,条件艰苦,生活与他们此前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在干校,他们要参加体力劳动,住的是简陋的宿舍,吃的是粗粝的饭食。
但即便是在那样的环境里,杨绛依然保持着走路的习惯。
干校附近是大片的田野,小路在田间延伸,一直通向远处的村庄和树林。
杨绛在劳动之余,会沿着这些小路走一走,不走太远,就是走。
她后来在文章里写过,走路让她在那段时间里,保持了一种内心的平稳,不管外部的环境如何变化,脚踩在地上的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带不走的。
1972年,他们从干校返回北京。回到北京以后,杨绛继续走路。
搬到三里河南沙沟以后,继续走路。钱瑗走了,继续走路。钱钟书走了,依然继续走路。
从牛津的石板街道,到河南的田间土路,再到北京三里河小区里那些走了几十年的熟悉小径,杨绛的脚步,走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从未真正停下来过。
【四】吴阿姨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变了
吴阿姨进杨家的时候,身体底子并不好。
她年轻时在北京做过各种体力活,长年累月地操劳,腰椎落下了旧患,时常酸痛,弯腰久了就直不起来,有时候早上起床,腰部僵硬得需要扶着墙慢慢活动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走动。
加上睡眠质量差,夜里容易醒,醒了就难再入睡,每天早上起来,总是带着一种没睡够的疲惫感,整个人提不起精神。
她那时候五十多岁,按理说还不到真正老的年纪,可身体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衰退期。
进杨家以后,她的生活节律,在不知不觉中,开始跟着杨绛的节奏走。
饭后散步,这件事她最开始只是陪着,怕老人家出门有什么闪失。
走了几天,她发现晚上睡觉比以前踏实了,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在半夜醒来,眼睁睁地盯着天花板。
走了几个月,腰痛的老毛病开始有所减轻,以前弯腰拖地之后必定会有的那种酸胀感,慢慢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走了一两年,她去看医生,医生说,腰椎的状况比之前有所改善,让她继续保持这个习惯。
她这才认真起来,把散步当成了每天必须完成的事。
不管多忙,不管天气怎样,只要能出门,就出去走一走。
在三里河的小路上,她和杨先生一前一后,或者并排,慢慢地走,就是走。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自己都记不清楚,那些年轻时候的老毛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只是有一天,她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腰痛了,也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进杨家之前,要好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在杨家住着,看着杨先生一天天老去,却又一天天依然精神矍铄,思维清晰,依然每天读书写作,依然每天出门走那半小时,依然在年过九旬之后,还能坐在书桌前,用工整的字迹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件事,让吴阿姨心里慢慢积累起一种确信。
她开始相信,杨先生的长寿,不是天生的运气,不是家境的优越,不是什么特别的补品或秘方,而是这几十年里,每一天都没有停下来的那半小时的脚步。
这个认知,在她后来的生命里,越来越深地扎了根。
杨绛在2016年5月离世,吴阿姨送走了她,离开了那套住了二十多年的三里河寓所。
可她没有停下来,那个每天出门走路的习惯,她带走了,带回了自己家里,带进了自己生命里剩余的每一天。
然而,就在吴阿姨临终前,当她含着泪、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守在床边的家人们才意识到,她跟着杨先生学来的,远不止是每天走半小时这件事本身——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