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波斯语课》缓了好久,这片子太特别了。
没有炸膛的炮火,没有厮杀的冲锋,连配乐都常常 “消失”,被称为“最安静”的二战战争片。
可每一秒的安静里,都藏着比呐喊更刺骨的力量。
《波斯语课》2020年 俄罗斯/德国
“二战期间,犹太人吉尔斯在集中营谎称自己是波斯人保命,被一位德国军官看中要求教自己波斯语。对波斯语完全不懂的吉尔斯只能凭空编出一门语言,他开始用集中营中关押的犹太人的名字作为词根,编造出上千个“波斯语”单词,军官在残暴的环境中对吉尔斯竟有了依赖,并开始袒护他,不料集中营中来了一 个真正的波斯人……”
只是看简单的故事梗概,便感觉到这背后的曲折和惊心动魄。这部电影为我们展现的,却是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故事的主角在生命受到威胁之时所做出的反应,是创造出了一门语言。
这些年来,反映二战时期犹太人苦难的电影其实不少,而且佳作也不断涌现,按理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给人带来新意的东西了,但这部《波斯语课》却仍然让我感到意外。
一方面,是这部电影本身的故事过于传奇,尽管电影在开头便打出了“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字幕,但仍给人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而另一方面,这部电影镜头所对准的群体有些“非主流”,十分值得观赏。
如果要给这部电影找一个关键词,那么无疑便是“名字”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名字就是一个人存在的象征,在每一个由单词构成的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鲜活的生命。
最戳我的是吉尔斯造“假波斯语” 的细节。
他蹲在厨房切鱼时,刀刃碰在案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脑子里却在疯狂记诵同胞的名字——那些被纳粹从名册上划掉的人,成了他口中 “面包”“树”“河流” 的词汇。
科赫拿着单词卡认真跟读时,暖黄的灯光照着他向往德黑兰餐馆的眼睛,可他不知道,自己念的每一个 “波斯词”,都是一条被吞噬的生命。这种安静的谎言,比任何控诉都让人窒息。
而极为讽刺的是,德国军官对人名簿的字体工整要求极高,却没有真正注视在乎过其中每一个名字。所以,“你让我这个无名之辈,教你波斯语,我教了你2840个我们的名姓,你随口一说,就是一大片生命。”
而所谓的“无名之辈”却又并不是主角本人,而是那些上千个跟他一样被关在集中营中的犹太人,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沉默地从事着沉重的体力劳动,然后又默默地在纳粹的枪口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们是谁?他们叫什么?他们从哪里来又最终埋尸何处?
没人知道。
在学习所谓的“波斯语”时,德国长官科赫不断地赞叹着这本语言真美,甚至还用他学到的这门优美的语言写了一首恬静的诗,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被他称为优美的单词,实际上却是他所轻蔑和漠视的那些生命的名字;那些在他的窗外消失他却漠不关心的名字,却被他不断地记忆和背诵。
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影片中有一个镜头让我印象深刻,那就是在集中营第一次清空后,外出躲避的主角再次回来,在空地上,他捡起一个布娃娃,很显然,这是一个犹太孩子被带走消灭时丢下的,娃娃上面还缝着的一个带“AVIVA”名字的布条。
主角撕下了这张布条,等他回到曾经住满了人如今却是空荡荡的集中营宿舍后,他给这个名字赋予了“波斯语”的意义:生命。
而紧接着出现的画面,便是一辆辆载满犹太人尸体的板车,它们驶向焚尸炉,将这些失去生命的名字彻底抹除。
这才是整部影片最传奇也最让人动容的关键:
一个活下来的“无名之辈”记住了2840个曾经活过的“无名之辈”,只要他再次念出那些名字,那些人就不会消失。
而记住这些名字的,还有一个人。
在影片的最后,这2840个名字出现了两遍,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结果。
第一次出现是在伊朗海关。科赫自以为傲的说着自己学到的“波斯语”,实际上却是背诵着那些在他的帮凶下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的名字,如同冤鬼索命一般,这些名字和它们所代表的冤魂一起,打碎了科赫逃离审判的美梦。
而第二次出现,则是在盟军的营地中。获救的主角被问到能不能回忆起当初集中营里和他一起关押的人们的名字时,他没辩解,只是红着眼眶,一个接一个念出那些“词汇” 背后的真名。镜头扫过记录员发抖的手,没有痛哭流涕,可每一个名字砸在空气里的重量,都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用同胞的名字编成一门语言教给侵略者,可以说这是一种最柔软的抵抗了,甚至根本看不出什么效果。但实际上,这才是最具杀伤力的抵抗,因为它能让那些罪恶的帮凶们一辈子都被这些名字所缠绕,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也成为那些冤魂们曾经存在过的铁证。
影片的配乐太懂“留白” 了。大部分时候只用紧绷的弦乐吊着心,到了吉尔斯差点露馅的时刻,音乐突然抽走,只剩他的呼吸声和木门吱呀声。还有贯穿始终的狗叫,不是尖锐的狂吠,是远处传来的低沉呜咽,像从集中营的泥土里冒出来的,提醒着你这里连沉默都带着死亡的味道。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比台词更重。科赫发现吉尔斯昏迷中念叨“波斯语”,皱着眉说 “他在喊妈妈” 时,手指悬在对方头顶又悄悄收回;吉尔斯接过科赫给的罐头,没说谢谢也没说害怕,只是把肉省给更饿的同胞;甚至纳粹焚烧名册时,火焰噼啪声里,没有反抗只有纸张蜷曲的静默——可吉尔斯记在心里的 2840 个名字,从来没被烧掉。
原来最痛的控诉从不需要嘶吼。那些藏在安静里的名字、隐忍的眼神、甚至未说出口的同情,早就把战争的残酷刻进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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