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格洛斯特郡团战史》《临津江战役英方档案》《英国朝鲜老兵口述史料汇编》《英国退伍军人协会历年档案》《帝国战争博物馆朝鲜战争文献》《英国国防部朝鲜战争医疗档案》《战斗应激机构年度医疗报告》《皇家陆军医院精神科病例汇编》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1953年深秋,伦敦帕丁顿火车站的月台上,一列从南安普顿港口开来的军用专列缓缓停靠。
车门次第打开,走下来的士兵们面色沉郁,目光空洞,步伐沉缓,与两年前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
月台上等候的家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刻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那不是体力上的透支,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永久地改变了。
英国皇家陆军医院的档案记录显示,从1952年起,大批朝鲜战场归来的英军士兵开始陆续进入精神科病房。
他们当中,有人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听见汽车鸣笛便浑身颤抖;有人在闹市街头突然倒地蜷缩,双手抱头;有人长期陷入无声的沉默,无法与亲人维持正常的交流;还有人出现了幻觉,会在家中客厅里低声发出警报,仿佛那场战争从未真正结束过。
军医们起初将这些症状归结为普通的战场疲劳,可随着病例越积越多,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一个更为严峻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这批士兵所遭受的,是远比弹片和刺刀更难愈合的心理重创。
英国退伍军人协会事后整理的大量资料表明,这种规模性的心理创伤,与一场发生在1951年4月的战役密切相关。
那场战役的发生地,在朝鲜半岛中部一条叫作临津江的河流沿岸。
参战的英军部队中,有一支建制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牌步兵团,番号是格洛斯特郡团第1营。
从那场战役开始的日子算起,到英国国防部在多年后公开一份关于参战士兵心理健康状况的内部调查报告,中间横亘着整整二十年漫长的等待和沉默。
而那份报告里记录的数字,让当年亲历者以外的许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临津江岸边的那几个夜晚,究竟在这些士兵身上留下了什么。
【一】远渡重洋的老牌精锐
英国参加朝鲜战争的决定,发生在1950年7月。
战争爆发后不足一个月,英国政府便宣布响应联合国决议,向朝鲜半岛派遣地面作战部队,并在此后的数月内陆续扩充兵力。
最先抵达战场的是第27步兵旅,随后跟进的是第29步兵旅。
1951年初,这两支旅级部队整编扩充,在更大的联合国军框架下协同作战,英军作战体系的核心逐渐形成以英联邦第1师为主干的组织结构,负责朝鲜中部战线的一段正面防御任务。
在英军参战的众多单位里,第29步兵旅下辖的几个团有着尤为显赫的历史沿革。
格洛斯特郡团全称第1营格洛斯特郡团(1st Battalion,the Gloucestershire Regiment)。
这支部队的历史可以上溯到1694年,经历过滑铁卢战役、克里米亚战争、布尔战争以及两次世界大战,留下了大量有案可查的战斗记录。
其中有一段史料尤为特殊:在1801年的阿布基尔湾战役中,该团曾在同时面临前后两面敌军夹击的情况下临危不乱,依靠纪律严整和协同配合击退了对方的两路进攻,此后部队在团史中为了纪念这段经历,保留了帽徽前后两面均设徽章的特殊传统。
这一有别于英军其他步兵团的荣誉标志,延续了两百多年,也带到了朝鲜战场之上。
除格洛斯特郡团之外,第29步兵旅还下辖第1营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1st Battalion,Royal Northumberland Fusiliers)、第1营皇家阿尔斯特步枪团(1st Battalion,Royal Ulster Rifles),以及配属装甲支援的第8皇家爱尔兰骠骑兵团(8th King's Royal Irish Hussars)。
旅长是准将汤姆·布罗迪(Brigadier Tom Brodie),全旅合计兵力约五千余人,配备有自动步枪、重机枪、炮兵群,以及当时性能先进的百夫长型主战坦克(Centurion)。
英军官兵抵达朝鲜之初并未预见到过多困难。1950年11月之前,联合国军一路向北推进,将战线一度推进到鸭绿江附近,英军上下普遍认为战争将在当年冬天告一段落。
许多官兵在家书中写到,最大的期望是能赶在圣诞节前搭上回家的班船。
军官们在营地里照常维持着生活习惯,士兵们在营地外踢足球打发时间,整个英军驻朝部队弥漫着一种松弛的情绪。
志愿军入朝之后,局面在短时间内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战线被重新推回到三八线附近,双方陷入漫长的拉锯对峙。
英军的整体状态从轻松等待转入严肃防御,各部队开始在朝鲜中部的山地地形中修筑工事,为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战做准备。
然而,在英军这边的战备计划里,没有任何人真正预料到即将发生的那种规模的交战。
值得单独提及的是格洛斯特郡团在入朝前后的整体状态。
这支部队参加朝鲜战争时,内部不乏从二战时期留下来的老兵骨干,这些人经历过北非战场和意大利战场的艰苦战斗,对于恶劣环境和高强度作战并不陌生。
与此同时,部队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战后征募的新兵,从训练结束到进入实战的时间并不充裕。
整个团的战斗意志和纪律性在英军序列中属于上乘,这一点后来在临津江的绝境中得到了充分的验证。
1951年3月,格洛斯特郡团随第29旅推进到临津江一线,开始接管这段防御正面的阵地工事,并在这里完成了战前最后阶段的工事加固和物资囤积。
部队在那片陌生的山地上完成了战前最后一次完整的体能和装备检查,无线电通讯系统经过校准,各连阵地之间的联络频道经过测试,一切看起来都按照标准程序进行着。
没有人知道,他们将在这片山地上度过此后人生中最漫长也最难以磨灭的几个昼夜。
【二】临津江一线:部署、地形与两军态势
1951年春,朝鲜战场的战线大致稳定在三八线南北一带。
英军第29步兵旅接到命令,负责扼守临津江南岸一段防御正面,这段战线的展开长度约为12公里。
这一地区位于首尔以北约50公里,临津江在这里由北向南流淌,地形以丘陵和山地为主,几条高地控制着通往首尔方向的主要通道。
第29旅的防线展开部署如下:
格洛斯特郡团负责最西侧一段,其阵地延伸到临津江北岸的几处高地;皇家诺森伯兰燧发枪团在中段;皇家阿尔斯特步枪团在东侧;比利时营(Belgian United Nations Command)在格洛斯特郡团右翼一侧负责接防。
旅部与炮兵群设置在相对靠后的位置,以便统筹火力覆盖全段防线。
格洛斯特郡团第1营在接管阵地后,将四个步兵连分散部署在几处相互呼应的山头上。
其中,A连驻守临津江北岸一处编号235的山头,D连在另一处高地,B连和C连分别在后续的几处位置,营部设在稍靠后方的谷地之中,通过无线电与各连保持通讯联络。
第1营的在册兵力约为622名士兵,营长是中校詹姆斯·卡恩(Lieutenant Colonel James Carne)。卡恩此前有丰富的作战经历。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便已在东南亚战场上服役多年,是一位冷静而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
他将整个营的防御体系建立在各连相互掩护的基础上,每处阵地都被设计为可以在其他连的火力支援下坚守,这套部署方案在纸面上是合理的。
但它有一个无法弥补的前提假设:各连之间的通讯和地面联络必须始终保持畅通。
与英军相对的,是志愿军第63军。
这支部队下辖三个师:第189师、第190师和第191师。第63军此前参加过国内战争期间的多次大规模战役,在山地渗透作战和夜间机动方面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入朝之后,这支部队在鸭绿江到朝鲜中部的几百公里山路上经历了漫长的徒步行军,物资依靠民工运输和士兵自身携带,沿途遭受了美军空中打击造成的减员。
到达临津江一线时,已经为一次大规模进攻行动完成了最后阶段的准备。
对英军而言,关于对面敌军实力和意图的情报是严重不足的。
1951年4月上旬,英军前沿侦察队在多次出击中注意到对岸的人员活动有所增加,道路上偶有车辆和人员行进的迹象。
这些情报汇总到旅部之后,并没有被判断为大规模攻势前兆。
旅长布罗迪根据手头的情报,认为前沿有些骚动属于正常的战场态势波动,不构成立即调整防御部署的理由。
地形上的一个关键细节值得注意:格洛斯特郡团防守的这段正面,其西侧存在一段相对隐蔽的江面。
临津江在这一带的走向使得江面在部分位置显得较为狭窄,且两岸植被较为茂密。
英军的炮兵观测阵地对这一段的覆盖存在视觉盲区,夜间条件下这一盲区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这一地形特点,在后来志愿军的渡江行动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1951年4月21日,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下发了一份电报,提示可能存在敌方大规模行动迹象,要求各部队提高警戒级别。
这份电报被传达到第29旅,旅部按照常规程序向各团通报了相关情况,各团在夜间巡逻安排上做了一些补充调整。
然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增援和火力加强部署被实施,物资补给线也没有经过专门的加固和备份。
二十个小时后,第五次战役正式打响。
【三】1951年4月22日至25日:从622人到39人
4月22日黄昏,临津江北岸开始出现大规模人员移动的迹象。
英军前沿哨位的士兵在入夜之前向上级报告,称观察到对岸有大量部队正在向江面靠近,人数估计可能超过一个团。
这份报告通过无线电向上传达时,旅部的反应仍是审慎观望。
当天深夜,志愿军多路部队几乎同时展开渡江行动。
他们避开了英军炮兵覆盖较为密集的主要渡口,选择了格洛斯特郡团防线西侧那段存在视野盲区的江面,借助夜色和地形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大规模的渡江展开。
江面上的行动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等英军前沿哨位的士兵意识到对面有人员已经上岸时,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山坡上。
冲锋号声在夜间的山谷里回响开来。
随着号声,军号、铜哨、鼓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整个山地在一瞬间变成了声音的包围圈。
格洛斯特郡团A连首当其冲,几乎在号声响起的同时便遭到了猛烈的直接冲击。
夜间的黑暗使得英军无法判断主攻方向,从多个方向传来的声响让阵地上的士兵无法建立有效的集火判断。
轻机枪和自动步枪的射击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只能依靠声音定向,大量弹药在这种情况下快速消耗,却难以形成有效拦截。
整个4月23日,格洛斯特郡团在分散于几处高地的各连之间,与志愿军部队陷入了反复拉锯的阵地争夺。
志愿军的穿插速度远超英军事前的估计,部分渗透分队绕过了英军的正面阵地,切入了各连之间的联系通道,使各连逐步失去了相互策应的能力。
卡恩中校通过无线电持续向旅部报告战况,请求紧急补给空投弹药和医疗物资,同时明确表达了对各连孤立态势的担忧。
旅长布罗迪在向上级传达战情时,使用了一句措辞保守的英式表述,将当前局势形容为有些棘手(a bit sticky)。
这句话通过翻译传达到美军第1军军长米尔本(General Milburn)时,美方对英方实际处境的判断出现了明显偏差,认为情况虽然紧张但并非危急,导致救援决策的启动出现了关键性的延误。
第8皇家爱尔兰骠骑兵团曾尝试派出一支坦克纵队沿公路向格洛斯特郡团方向推进。
但通往山区的道路已经被志愿军渗透部队封锁,地形与道路条件均不允许坦克强行突进,救援纵队最终无法到达目标区域,被迫原路撤回。
4月24日,格洛斯特郡团各连之间的地面通道全部中断,部队被彻底分割成几个孤立的据点,各据点之间只剩下不稳定的无线电联系。
此时全营尚有战斗能力的兵员估计不足三百人,弹药的剩余量已经接近临界值,医疗物资在持续了两昼夜的战斗伤亡消耗下几乎告罄。
大量重伤员无法得到有效救治,部分伤员在阵地上等待救治时因伤情恶化死亡。
空中补给的尝试因山地地形和战场态势未能有效实施,物资落点多次出现偏差,部分补给物资直接落入志愿军控制的区域。
4月25日清晨,旅部通过无线电向格洛斯特郡团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内容要求各分队各自设法突围(every man for himself)。
这道指令意味着旅部已经判断集体救援无法实现,只能依靠各分队自行决策撤退路线。
卡恩中校率领着一部分尚能行动的士兵向南方尝试突破包围,其余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和被打散后失去联络的士兵,则留在了各自的阵地上。
当天,包括卡恩中校本人在内的大多数突围人员在山地中被志愿军搜索队追上,先后被俘。
622名出发时编制整齐的格洛斯特郡团第1营,最终只有约39名士兵成功突出包围圈,撤回了英军防线之内。
其余人员的结局分为三类:阵亡、被俘,以及在山地中的搜索过程里被发现时因伤重不治。
这座编号235的山头,此后在英军的战史档案和部队记忆中被称为格洛斯特山(Gloster Hill)。
在整个西方国家参加朝鲜战争的历史上,格洛斯特郡团第1营在这四个昼夜内遭受的损失,成为西方单一营级建制中伤亡和被俘比例最为惨重的战例记录之一,至今仍被帝国战争博物馆以专题形式单独保存和展示。
而在那些成功撤回的39人之中,没有一个人从此真正走出了那几个夜晚。
临津江战役结束后的数周内,从格洛斯特山一带陆续撤回的英军士兵被转送到后方的野战医疗站和临时伤病营地。
军医们在对这批人进行例行体检时开始注意到一些无法用常规标准归类的症状:
有人身上没有可以辨识的外伤,却无法正常进食;有人每天抵达例行问诊时双眼通红,却说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有人会在最安静的时刻突然僵住,眼神焦散,旁人上前说话,他既不回应也不移动,像一具失去了内部运转的躯壳。
没有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会持续多久。
在伦敦,一份来自朝鲜战场医疗系统的报告开始在内部渠道流转。
报告的开篇列出了一组数字,这组数字涉及参战士兵在结束战斗后的心理健康追踪数据,而它所呈现出的规律,远比临津江战役本身的伤亡数字更难以被简单处理和归档。
等到那份报告被完整地摆在皇家陆军医学委员会几位成员面前时,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真正影响远未结束。
而翻开下一页纸,那个触目惊心的比例数字赫然在列,令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