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一战华工》、国务院侨务办公室相关历史档案《北洋政府与一战华工问题研究》、《法国华人移民史》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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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秋,山东威海的码头旁停着几艘即将出发的货轮。

码头边站着一批来自内陆村镇的男人,大多来自山东招远、荣成、文登、昌邑等县,也有人从河北保定、沧州、定州一路赶来。

他们穿着粗布旧衣,扛着不大的包袱,手里攥着盖了官戳的招工凭证,那是他们来时唯一随身携带的证明文件。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大多在村里的告示栏前停下过脚步,认真看过一张告示。

那张告示写着:赴法兰西挖煤,月薪二十法郎,管吃管住,合同三年,期满政府送回。

招工人把法郎换算成大洋,用毛笔圈出来,写在最显眼的地方。那个数字,比在地里刨一整年还要多出好几倍。

那几年山东农村的日子很难过。

旱灾一年接一年,地主的租子从没少过,到了灾年也照收不误,欠下的债越滚越多。

很多家庭靠借债度日,有孩子要养,有老人要看病,来年的种子钱都未必凑得齐,一家人的温饱几乎全靠老天爷说话。

告示上那个换算成大洋的月薪数字,在这些人面前,分量相当不轻。

有人盘算了好几天,把三年的积蓄在心里算来算去,算出来够还清债、修一间新房,于是咬牙按下手印。

有人回家跟老娘商量,老娘哭了一场,最后也没能拦住。

有人跑去问了村里读过书的人,想搞清楚"法兰西"到底在哪个方向,对方指着西边说了几句,也说不太清楚。

也有人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根本没有太多犹豫的余地,听说有钱赚,就来了。

选择报名的,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上有父母,下有妻小,是家里最需要一份确定收入的人,也是那种最容易被一个大数字打动的人。

出发之前,他们中大多数人对目的地几乎一无所知。

"法兰西"对他们来说,是告示上的三个字,是换算后那个圈起来的数字,仅此而已。

出发那天,威海码头上没有太多声响。

有人站在甲板边回头望了一眼岸上的家人,然后转过身,看向大海。

有人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好一阵,直到船缓缓开动,才把孩子交给岸边的婆娘,转身不再回头。

也有人在甲板边一直站着,望着越来越远的海岸线,一声不吭。

他们以为,去的是一个遥远国家的某处煤矿,干三年,攒够钱,回来还债,修房,把日子过好。三年之后,一切都会按着计划来,和出发前想好的一样。

他们不知道,这趟出行,将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式,把他们每个人的命运,和几十万法国女性永久地拧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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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战争的缺口与一纸合同

要理解这件事,需要先把欧洲的背景交代清楚,不然后面发生的事,缺少一个能放进去的框架。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在欧洲爆发。

英国、法国、俄国等协约国与德国、奥匈帝国之间的战争,在法国和比利时北部迅速演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阵地消耗战。

双方在西线挖下数百公里长的战壕,士兵在里面对峙,用人命换土地,一打就是好几年,没有哪一方能在短期内突破对方的防线。

到1916年,法国阵亡人数已突破百万。

仅凡尔登一役,从2月打到12月,法军伤亡将近三十万人,德军同样付出了相近的代价,而双方的战线几乎没有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整条西线像一台机器,把两方最年富力强的那批人一批批消耗掉,前线每天都在吃人,征兵年龄上限一再拉高,法国能动员的人力资源已接近极限。

麻烦不只在前线。

大量青壮年参军,法国国内的工厂、矿山、港口、铁路全面缺人,弹药生产速度跟不上消耗,物资调运停滞,整个战争后勤体系在劳动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出现了系统性的问题。

法国政府开始在欧洲以外寻找劳动力来源,目光最终落在了远东。

那时的中国,北洋政府主政,外有列强压制,内有军阀割据,在国际上几乎没有话语权。

但北洋政府从欧洲大战里看出了一个机会:如果能以输送劳工的方式介入这场战争,协约国一旦胜利,中国可以以参战国身份出席战后谈判,争取收回被德国自1897年起占据的山东权益。

这是北洋政府同意参与华工招募的核心动因。

双方各有所求,谈判并不漫长。

1916年5月,中法两国正式签订劳工合同协议,招募华工的计划正式启动。

同年,英国也开始在华大规模招募劳工,其整体规模约为法国的两倍。

到一战结束,赴法华工总数约为14万人,来源以山东为主,河北次之,大多数是有体力劳动经验的农民,年龄集中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这14万人是通过官方机构和大量民间中介两套渠道汇聚起来的。

从签合同、体检、集中,到登上轮船,整个招募流程在山东、河北各县镇大规模同步推进,从1916年下半年开始,前后历时两年有余。

【二】告示和被省略的那些话

合同签下之后,招募工作在山东、河北两省全面铺开。

告示贴遍了各县官衙、集市和乡间道路旁,措辞大同小异:赴法挖煤,月薪二十法郎,管吃管住,三年合同,到期政府送回。

承接招募的,既有官方机构,也有数量众多从中抽取佣金的民间中介。

中介为了尽快完成指标,对工作条件的描述远比实际情况乐观,对可能面临的风险,有意回避,一字不提。

招募展开的那段时间,山东各地的县城里,赶集的日子往往也是招工最集中的日子。

中介拿着告示当众念,把那个换算成大洋的月薪数字念得格外响,旁边围着一圈人听,有人动心,有人犹豫,也有人当场就问在哪里签字。

选择报名的,大多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上有父母、下有妻小,是那种最需要一份稳定收入的年纪。

在出发之前,他们大多对目的地几乎一无所知。

没有人告诉他们那里正在打仗,没有人告诉他们将要从事的工作根本不是在安全矿井挖煤,更没有人告诉他们,去那里的路上已经有人死在了海里、再也没能到达。

他们按下手印,整理行李,走向码头,走进了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情里,而这件事的真实面目,他们在出发时完全不知道。

每批招募完成后,招来的人被集中在各县集结,再统一护送至威海、青岛等沿海港口等候登船。

从签合同到登上轮船,有时只有几周,有时长达数月,视招募进度和船期安排而定。

不同批次的招募条件存在一定差异,早期较为规范,后来随着战事吃紧、招募速度加快,程序上的漏洞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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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货轮、大洋与地中海底

从中国出发,绕印度洋、经好望角、过大西洋,到达法国南部的马赛港,这段航程少则两个月,多则接近三个月。

这对绝大多数来自内陆农村的华工来说,是他们这辈子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也是充满危险的一段路。

运送华工的是货轮,不是客轮。

舱内用木板搭成多层简陋铺位,人挤着人,通风极差。

穿越印度洋时,底舱温度极高,空气沉闷,几百甚至上千人挤在封闭空间里,气味难以忍受。

淡水按严格定量配给,每人每天能喝到的极为有限,食物单一,卫生条件几乎为零。

一旦有人患传染病,在高密度的舱内环境里扩散极快,而船上几乎没有有效的医疗手段应对。不止一人在途中病死,遗体就地处理,家人无从得知消息。

水面下还有另一重危险。

一战期间,德国海军对协约国实施无限制潜艇战,所有驶往英法的船只都是攻击目标,不分国籍,不论船上载的是士兵还是劳工,运载华工的货轮同样处于这种威胁之下,全程都没有任何安全保障。

1917年2月,法国邮轮"阿托斯"号在地中海航行时遭德国潜艇鱼雷击中,迅速沉没。

船上搭载了大批赴法华工,沉船时救援严重不足,大量华工随船沉入地中海底。

这是整个一战华工史上伤亡规模最大的单次海难,消息传回后震动了当时的中法两国,也让后续招募工作陷入了短暂的波折。

整段赴法航程中,因疾病、海难和潜艇袭击死亡的华工,保守估计超过两千人,他们甚至没能踏上法国的土地。

对那些活着抵达马赛港的人来说,漫长而危险的海程才刚结束,等待他们的,是体格检验、身份登记、编号造册,然后分批装上卡车和火车,运往法国各地的劳工营。

就在这个转运过程里,许多人才开始意识到,接下来的事情,和当初被告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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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战壕旁边的人

华工们被分配到劳工营之后,才真正看清楚了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少数人被安排在后方工厂和矿井,从事相对安全的生产性工作,这是少数。

更多人被送到法国北部,在距西线战壕仅几公里甚至更近的地带,从事战争后勤工作:修路、铺设军用铁路、搬运弹药、构筑工事、清理战场。

这些工作每一项都是高强度体力劳动,每一项都处在炮火可能波及的范围之内。

清理战场是其中最沉重的一项。

每次战役结束后,华工要进入刚停火的阵地,将地面上散布的阵亡士兵遗体逐一收集、登记和掩埋。

炮击之后的战场,遗体的损毁程度往往极为严重。

对于从未见过战争的普通农民来说,这种劳动对人的精神承受是持续的消耗,冲击极大。

华工没有武器,没有军事训练,但他们的作业区域在德军炮兵的有效射程范围之内。

有人在搬运弹药时被炮弹直接命中,有人在清场中踩到未爆弹药,有人在毒气弹袭击中吸入氯气或芥子气,造成永久性肺损伤,余生都与病痛相伴。

也有人在某天出工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一战期间在法国境内死亡的华工总数,因原始档案大量残缺而至今难以精确统计,各方估计从两千到近万人不等。

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有些人的死亡甚至没有留下一份完整的登记档案。

就在这些华工在战壕边缘劳作的时候,这场战争已进入最后阶段,而他们的命运轨迹,正被另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悄悄地牵引向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1918年11月11日上午十一时,西线停火,第一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

消息在几小时内传遍法国全境。

巴黎街头人群蜂拥而出,有相拥痛哭的,有跪在地上的,有扯着嗓子大喊的。

里昂、马赛、波尔多,到处都是出来庆贺的人群。

四年零三个月,到这天结束了。

欢庆声散去之后,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开始浮上水面。

这场战争带走的,不只是阵亡名单上的数字。

它带走的,是法国整整一代二十岁到四十岁的男性——那些本该在战后回家成家、种地、开铺子、维持村镇正常运转的人。

他们死在了战壕里,死在了炮击里,死在了毒气里,死在了那片被战争翻来覆去折腾了四年的土地上。

活着回来的,有相当一部分因为长期承受战场上的极端压力,已无法恢复到正常生活状态,战场上的那些东西,让他们在家里既无法安睡,也无法平静。

法国各地的地方官员在战后第一个冬天开始清点人口,数字摆在面前,触目惊心。

整个法国的男女比例,已经到了一个让人说不出话来的程度,而这道失衡是战争造成的,不会自动消失,也没有快捷的解法。

与此同时,十几万中国劳工仍然留在法国各地的劳工营里,等待着政府安排遣返回国的船。

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开始悄悄靠近彼此,而此后发生的一切,是当时所有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