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正帮母亲腌酸菜。

她拧着菜叶子,嘴里骂骂咧咧:“你爸那个没良心的,今年再不回来,我就去法院告他遗弃。”奶奶在灶房里烧火,慢悠悠说了句:“他在外面也不容易。

母亲把菜篓子往地上一摔:“他不容易?我一个人养儿子就容易?”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个瘦巴巴的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他身后躲着个小男孩,怯生生探出半个脑袋。

母亲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

男孩从脏兮兮的书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高高举过头顶:“阿姨,这是我爸爸和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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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我走过去,从孩子手里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塑封好的红底结婚照,父亲穿着蓝西装,胸前别着红花,搂着个清瘦的女人。

女人笑得很甜,头发盘起来,戴着几朵假花。

我转过头,看看门口那个男人。

十八年了。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有肉。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两鬓斑白,眼窝深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蒋志强。”母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行啊你。”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那个小男孩先开了口:“爷爷,这是咱家吗?”

一声“爷爷”,把我妈叫得脸色惨白。

我蹲下来看那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上的灰一道一道的。

“你叫啥?”我问。

“袁晓雪。”孩子说完,又补充一句,“我奶奶给我起的名。”

我愣了愣。袁晓雪?怎么不姓丁?

父亲终于开口了:“晓雪,这是你姑姑。”

我心想,姑姑?那我是他舅舅?

母亲没理这茬,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她比父亲矮一个头,但气场把父亲压得垂下了脑袋。

“说。”母亲只吐了一个字。

“玉珑,我……”

“别叫我名字。说。”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那个叫晓雪的孩子突然站到父亲前面,张开两只小胳膊:“不许欺负我爷爷!”

母亲看着那孩子,嘴角抽了抽。

奶奶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提着烧火棍。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认出是自己儿子,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志强?真是你?”

“妈。”父亲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奶奶没哭,只是说:“回来就好。进屋吧,外头冷。”

没有人动。

母亲还挡在门口。父亲弯腰去捡地上的行李包,我这才注意到,那个包是蛇皮袋,洗得发白,上面印着“复合肥”三个字。

进了屋,父亲把蛇皮袋放在墙角。晓雪一直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屋里。

母亲去厨房倒水,我也跟过去。她背对着我,手撑着灶台,肩膀微微发抖。

“妈……”

“别叫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去问问你爸,那个女的怎么回事。”

我回到堂屋,父亲正坐在长凳上,奶奶拉着他的手掉眼泪。

“后生仔,你瘦了好多。”奶奶说。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孩子……”奶奶看了一眼正在墙角摸猫的晓雪,“是你生的?

父亲还没回答,门帘撩开了。母亲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父亲面前的桌上。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直接问:“孩子他妈呢?”

父亲低着头:“没了。孩子三岁那年没的。”

“怎么没的?”

“心脏病。”

屋里安静了几秒。猫叫了一声,晓雪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结婚证是怎么回事?”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你跟别人领证了?”

父亲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跟她领证,是为了给孩子上户口。”

“深圳那边政策,孩子出生,父母得有结婚证。不然上不了户口。”

“所以你就去跟她领证了?”

父亲不说话。

母亲看着他,眼泪掉下来:“蒋志强,我当年跟你领证,你连个像样的饭都没请我吃。”

02

父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奶奶插了句嘴:“孩子,这事你爸做得不对。”

母亲擦掉眼泪:“不对?这叫不对?这叫重婚!”

玉珑……”奶奶的声音软下来,“你听他说说。

母亲没说话,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父亲开始说。

十八年前他去深圳,在建筑工地打工。第三年,工地上出了事故,他摔了一跤,脚踝骨折,躺在路边没人管。

“一个女人路过,看我在路边躺着,把我送到了医院。”父亲说,“她垫了医药费,还给我送饭。”

那个女人就是丁若雪。

丁若雪是深圳本地人,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她有个毛病,先天性心脏病。

“我出院以后,她帮我找了个监理公司的活。我就留在深圳了。”

父亲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看母亲。

“那几年我跟你打电话,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母亲冷笑:“我骂你那些话你倒是记得。

我没脸回去。”父亲说,“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难。我想着多挣点钱,回去好补偿你。

“结果你不是一个人回去的。”

“是。”

屋里又安静下来。

晓雪突然开口:“我爸呢?我爸咋还没回来?

我们都愣住了。

父亲赶紧说:“晓雪,你爸一会儿就来。”

我看向父亲,他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这孩子还不知道真相。

母亲盯着墙上的“福”字,好一会儿才说:“这孩子是你跟那个女人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带他回来,落户,上学。”

“那我呢?”母亲问。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母亲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玉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但别不管这个孩子。他妈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

母亲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锁了。

奶奶叹了口气:“后生仔,你造的孽。”

那天晚上,父亲和晓雪睡在偏房里。奶奶让我去给送床被子。

我推开门,看见晓雪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衣服都没脱。父亲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头发。

“哥,你今天几岁了?”他问我。

二十五。

“二十五……”父亲喃喃重复,“我走那年,你七岁。”

我没接话。

“你上学那会儿,你妈一个人供你。”

我知道。

“我寄回来的钱够不够?”

“够。”我说,“妈都攒着,说给我娶媳妇用。”

父亲沉默了。

“那孩子……”我指了指晓雪,“真是你的?”

“他爸呢?他说他爸一会儿回来。”

父亲低下头:“他爸……他爸是我。”

“那你跟丁若雪……”

“晓雪一直以为我是他爷爷。”父亲说,“丁若雪去世前,让我告诉他,他爸爸在外面打工。”

我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想把他留在深圳,他外婆带着。可他外婆前年也走了。”父亲的声音低低的,“不能再拖了,再不回来落户,他上不了学。”

“妈那边……”

“我知道。”父亲说,“她是恨我。”

我关上门出来,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

我敲门:“妈,睡了没?”

没动静。

“妈,我给你倒了热水。”

门开了条缝,母亲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她的眼睛红肿着。

你别管我。”她说,“你去看好你爸,别让他跑了。

这次他要再敢跑,我打断他的腿。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

天上的月亮是圆的,快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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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厨房里叮叮咣咣的。

我披了件棉袄出去,看见母亲正在灶台前烙饼。她眼睛底下一片青紫,看样子一宿没睡。

晓雪蹲在院子里,逗那只橘猫玩。

“姑姑!”他看见我,跑了过来,“爷爷让我等爸爸回来,他啥时候回来呀?”

我蹲下来:“你爷爷……不是,你爸他……嗯……”

“我爸爸好吗?”孩子仰着脸问我。

“好。”我说,“你爸特好。”

“他长啥样?”

“长得……”我看看父亲住的偏房,“跟我爸差不多。”

“那是啥样?”

就是你爷爷那样。

孩子挠了挠头,没想明白。

母亲在厨房里喊:“吃饭了!”

晓雪跑进去,坐在凳子上。母亲把饼和粥端上来,放到孩子面前。

“吃吧。”

“谢谢奶奶。”

母亲听到“奶奶”两个字,动作顿了顿。

“叫我阿姨就行。”

“哦。”晓雪端起粥喝了一口,烫得直龇牙,但没吐出来。

父亲从偏房里出来,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坐到桌角。

母亲没看他,给自己盛了碗粥坐下。

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奶奶坐在上首,咳了一声:“志强,孩子的户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过了年就去。”父亲说,“派出所初七上班。”

“那孩子上学呢?”

“我打听过了,镇上的小学收。”

“住哪儿?”母亲突然开口。

“就住……住这儿。”父亲的声音低下去,“我盖间屋子。”

“盖屋?”母亲放下筷子,“你拿什么盖?”

父亲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头有十三万,我攒的。

母亲看着那张卡,嘴角一撇:“十三万够盖房子?你去问问现在砖头多少钱一块。”

“我还能挣。”

你今年五十五了,谁雇你?

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晓雪被吓得不敢喝粥,端着碗看这个看那个。

我赶紧打圆场:“先吃饭,先吃饭。

母亲没再说话,但把那张卡推回到父亲面前。

吃完饭,我带着晓雪去镇上买衣服。奶奶特意叮嘱我,多买两身,这孩子身上那件棉袄都破洞了。

走在路上,晓雪一直拽着我的衣角。

姑姑,我奶奶会回来看我吗?

“哪个奶奶?”我问。

“我亲奶奶。我妈说,奶奶去天上住了。”

我心里一酸:“你妈啥时候跟你说的?”

她躺着跟我说,说奶奶在天上,爸爸在外面打工,让我听爷爷的话。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着晓雪。

“晓雪,你妈妈她……”

“我妈病死了。”孩子说,“爷爷告诉我的,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就回来了。”

他不知道,他妈妈是真的回不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进了童装店。

买衣服的时候,晓雪一直摸着商标不放。他说从来没见过这么新的衣服,他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旧衣服。

“你妈没给你买过衣服?”

“我妈……她老躺着。”晓雪说,“我外婆给我买,但外婆也走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姑姑给你买。”

真的?

“真的。”

晓雪笑了,露出掉了一颗的大门牙。

下午回到家,我发现母亲正在收拾偏房。她把里面的杂物搬出来,擦了一遍窗户,还铺了一床新被褥。

“妈,你这是……”

“孩子要睡那儿。”母亲头也不抬,“总不能让他睡凉床。”

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嬉皮笑脸:“您不是不想管吗?”

“我是不想管你爸。”母亲直起身子,活动了下腰,“孩子是无辜的。”

04

除夕那天下午,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我去帮忙,她不让。说油烟大,让我带晓雪出去玩。

我看见父亲站在院子里,来回走。他手里攥着个红纸包,想进厨房,又不敢进。

“爸。”我喊他。

他吓了一跳:“啥?”

“你去跟妈说句话。”

“说啥?”

“就说……就说新年快乐。”

他攥着红纸包,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

“玉珑。”

母亲在切菜,没回头。

“这个……”他把红纸包举起来,“是一点心意。这些年,辛苦你了。”

母亲停下刀,转过身。

她手上的水没擦干,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红纸包。

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多少?”

“五千。”

母亲把钱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

留着盖房子吧。”她把红纸包塞回到父亲手里,“孩子要住,总得有个正经地方。

父亲的眼眶红了:“玉珑,我……”

“别说了。”母亲转身继续切菜,“去把鸡杀了。”

父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看见他走到院子里,背对着我,肩膀抖了抖。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了。

鸡、鱼、肉、丸子,摆了满满一桌。母亲还特意给晓雪蒸了一碗鸡蛋羹。

奶奶坐在上首,举起杯子:“一家人总算是齐了。来来来,干一杯。”

母亲端起杯子,没看父亲。

父亲端起另一杯,低头说了句:“谢谢大家。”

晓雪端着牛奶,学着大人的样子碰杯,把奶都洒出来了。

大家笑了。

母亲也笑了。那是这三天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吃完饺子,晓雪困了。母亲给他洗了脸和脚,把他抱到偏房。被子是新铺的,暖和。晓雪翻了个身,抓着被角,很快就睡着了。

母亲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我走过去,轻声问:“妈,你想啥呢?”

“想我刚嫁给你爸那会儿。”母亲的声音很轻,“他跟你奶奶说,这辈子就对我好。”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

母亲转身出了门。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房的。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供桌上多了张照片——是丁若雪临死前拍的。

奶奶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叨着:“若雪妹子,你放心,孩子我们养得好好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他跟你奶奶说,这辈子就对我好。”

这世上,有多少人说过的话,最后都变卦了。

05

初一下午,镇上派出所开始有人值班了。

父亲一大早就把需要的材料准备好,户口本、身份证、孩子的出生证明。他还特意把那一摞法院判决书装进塑料袋里,怕弄湿。

我陪他去的。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只盯着车窗外面。

“紧张?”我问。

他摇摇头。

到了派出所,值班民警姓李,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态度挺好。

补办落户手续啊?孩子跟谁姓?

“跟我姓。”父亲说,“蒋晓雪。”

李警官翻了翻材料:“出生证明呢?”

父亲把一张薄薄的纸递过去。李警官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个出生证明上的母亲……”

“死了。”父亲说,“先天性心脏病。”

那父亲呢?

“……是我。”

李警官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们什么关系?”

“我是他儿子。”我说。

李警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意思是,这个孩子是你弟弟?”

“同父异母。”

李警官“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翻了翻法院的判决书,又看了看丁若雪的死亡证明。

这个抚养权问题,你们当时打了官司?

打了五年。”父亲说,“孩子外婆不同意我把孩子带回老家。

“为什么?”

她嫌我家穷。”父亲顿了顿,“说孩子跟着我没出息。

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盖了章。

“行了,年后去镇上服务中心办户口簿。”

父亲接过材料,鞠了一躬:“谢谢同志。

走出派出所,父亲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成了?”我问。

“成了。”

“那你还愁啥?”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学校的操场发呆。

“明天初八开学,晓雪能赶上。”

“嗯。”

“你在想啥?”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在想你妈。”

“我妈?”

“我知道她心里苦。”父亲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脑袋,“我跟若雪那事儿,我知道她过不去。”

“那你当时为啥……”

当时没办法。”父亲说,“孩子要上户口,不领证不给上。我跟若雪说了,这只是个形式,等孩子户口落下来,我就去把证注销了。

“后来若雪就病了。”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她一病,我就不忍心说这事。再后来她走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你想过跟我妈解释吗?”

“想过。”父亲站起来,“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们往回走,走到巷口,看见母亲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们,转身进屋了。

父亲说:“你妈刚才是在等我们?”

“她其实……心里有我。”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面条。晓雪吃得满脸都是,她用纸巾给孩子擦了擦。

“明天开学,书包准备好了没?”

“准备好了。”晓雪说,“姑姑给我买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做人情。”

“妈,我……”

“行了。”母亲打断我,“吃饭吧。”

她给晓雪夹了块肉:“明天早点起,我送你去上学。”

晓雪抬头看看母亲,又看看我,笑了。

“阿姨你真好。”

母亲没说话。

我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水光。

06

初八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做饭了。

晓雪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坐在堂屋里等着。他紧张得不行,不停地摸着书包带子。

“姑姑,学校里有同学欺负我吗?”

“不会的。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母亲端着粥走出来:“别教孩子打架。你爸当年就是打架才去的深圳。”

我吐了吐舌头。

父亲从偏房里出来,手里攥着一百块钱,塞给晓雪:“好好学习。”

“爷爷你咋不去送我?”

父亲看看母亲,没说话。

母亲说:“你爷爷要去工地,他有事。”

晓雪乖乖点头。

吃完早饭,母亲牵着晓雪出门了。我送到门口,看见母亲弯着腰,跟晓雪说话。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别跟同学打架。”

“知道了。”

要是有人问你爸爸妈妈……

“我爸爸在外面打工。”晓雪打断她,“我妈去天上了。”

母亲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晓雪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厨房。

“阿姨!我今天得了个小红花!”

母亲正在切菜,回过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红花:“不错。歇会儿,饭一会儿就熟。”

晓雪跑到院子里,把红花举给奶奶看。

奶奶摸了摸他的头:“雪娃子出息了。”

父亲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嘴角弯了弯。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挺平静的。母亲每天接送晓雪上学,父亲去镇上找活干。

他年纪大了,找不到正经工作,只能在建筑工地上打打下手。

有一天晚上,父亲回来了,手里攥着五百块钱。

“今天发工钱了。”他递给我妈。

母亲没接:“你自己攒着吧。”

你拿着。”父亲固执地举着,“给孩子交学费。

“学费我已经交了。”

“那你买点啥。”

母亲看着他,终于接过了钱。

“你少干点活,别把腰弄坏了。”

父亲笑了笑:“没事,我还能干。

我看见母亲把钱收进口袋里,手顿了顿,又拿出来数了数。

才五百块,他已经累得像条狗了。

我心里酸酸的。

有一天,晓雪突然问我:“姑姑,为什么我们班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来接,就我没有?”

我蹲下来:“你爸在外面打工,你没听你爷爷说吗?”

“我知道。可是你为什么有妈妈?”

“她是你阿姨,不是我妈。”

“那阿姨是谁?”

“阿姨是……”我语塞了,“阿姨是你爷爷的媳妇。”

“那你爷爷是我爷爷,你妈是阿姨?”孩子的小脑袋瓜转不过来了。

“差不多。”

“那阿姨喜欢我吗?”

喜欢。

“那我能喊她妈妈吗?”

我愣住了:“为啥要喊妈妈?”

“因为我想有个妈妈。”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了母亲。她正在叠衣服,听我说完,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孩子问你了?”

“问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接他放学。”

第二天放学,母亲真的去了。

我看见她从学校门口出来,晓雪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母亲,愣了一下。

“阿姨!”

母亲没说话,拉起他的手。

“走,回家。”

晓雪被她牵着,一路蹦蹦跳跳的。

我突然发现,这孩子笑起来,特别像我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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