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这张卡三天前收到一笔120万的境外汇款,从越南来的。”

柜员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我愣了愣,脑袋嗡的一声。

“汇款人叫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阮翠云。”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里的身份证啪嗒掉在柜台上。

十二年了。整整十二年没听到这个名字。

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单子,指着下面那行小字:“这里还有一条附言,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去,上面的字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这是我欠你的。还有……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连那张单子上的字都模糊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刘宏盛,今年四十五岁,在城南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员。

说白了就是修机器的。

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四千多,够自己吃喝,攒不下什么钱。

今天来银行,是因为要办一张新卡。

厂里换了发工资的银行,原来那张用了十五年的老卡就没用了。

我想着反正也没几个钱,不如销了算了。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我。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的样子,胸牌上写着“陈诗雨”。

她把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接过去,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通。

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了起来。

“先生,你确定是销户?”

“确定啊,怎么了?”

“你……你这张卡,三天前有一笔120万的境外汇款,从河内汇来的。”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我愣住了。

“不可能吧?这卡我十几年没用过了。”

小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一行信息,汇款地写着“越南·河内”,汇款人姓名写的是“RUANCUIYUN”。

阮翠云。

我的前妻。

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我的妻子。

我们没办离婚手续。

十二年前她回越南探亲,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先生,你还好吗?”小陈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

“没事,我能看看那笔钱的记录吗?”

小陈点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打印机咔咔响了一阵,吐出几张纸。

她递给我,表情有些犹豫:“先生,你看一下,但希望你不要太激动。”

我接过那几张纸,手开始发抖。

那不是一笔转账,而是六笔。

从六年前开始,每年同一天,一笔10万块,从河内汇进来。

连续六年,一笔都没断过。

最后那三笔加起来,再加上一个零头,凑成了120万。

我盯着那些日期发呆。

六年前……那是翠云离开的第六年。

也就是说,她走了之后,一直在给我打钱。

“先生,你是认识这个汇款人吗?”小陈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认识吗?

认识。

那个陪我过了三年日子的女人。

那个洗衣服做饭、冬天给我织毛衣的女人。

那个走之前把我衣服全部洗好熨好、冰箱里塞满饺子的女人。

也是那个卷走我55万存款、消失得干干净净的女人。

我以为她骗了我。

我以为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钱来的。

可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120万,整整六年的汇款。

她图什么呢?

“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歇会儿?”小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摇摇头,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这个账户暂时先不销了,可以吗?”

“可以的,你随时可以取消销户申请。”

我走出银行,站在门口,外面太阳很大。

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十二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受害者。

一个被越南老婆骗光积蓄的倒霉蛋。

一个缩在出租屋里喝闷酒的窝囊废。

可现在……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

有一个号码,十七年没打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

“喂,陈景浩吗?我是刘宏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小子还活着呢?”声音还是那么大大咧咧。

“我想问你个事,当年介绍我和翠云认识的那个人,你还有联系方式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你找她干嘛?都过去多少年了。”

我有事要问她,很重要的事。

“你……你还想着那个越南女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景浩,我刚刚查了一下,她往我卡上打了120万。”

电话那边啪嗒一声,好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你说什么?!”

02

我和翠云的事,得从头说起。

那会儿我在厂里干了七八年,技术员,工资不高不低。

之前有过一个媳妇,结婚三年,生病走了。

没孩子。

那几年我一个人过得浑浑噩噩,下班回家就是喝酒。

三十八岁那年,我爸急了。

“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我说我不想找了。

他骂我没出息。

后来陈景浩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云南那边做中介,专门帮人介绍越南媳妇。

三万块钱,包办一切,比彩礼便宜多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

但架不住我爸念叨,陈景浩也劝。

“你条件就这样,中国姑娘看不上你,找个外国媳妇踏实,不嫌你穷。”

我心里不舒服,但也没反驳。

想想也是,我这条件,有什么资格挑呢?

于是就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翠云。

她比照片上瘦,扎着马尾辫,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见我的第一面,她低着头,小声叫了一声“老公”。

那声“老公”,叫得我心里一颤。

办完手续,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头几个月,她话很少,汉语也说不太利索。

我在家基本不说话,她就安静地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她做饭挺好吃,越南风味,放很多香茅和鱼露。

我不太吃得惯,她就学做中国菜。

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土豆丝。

做得不好吃,但我每次都吃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她慢慢学会了说普通话,虽然带着口音,但不影响交流了。

有时候她会跟我讲她家的事。

她妈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常年吃药。

她姐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也不宽裕。

她来中国,就是想赚点钱寄回去。

我说你寄吧,她的工资(她在一家小厂做包装工)每个月两千多,基本全寄回去了。

我那会儿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的,孝顺。

但有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

她经常一个人发呆。

有时候半夜醒来,能听见她在厕所里小声哭。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家。

我说等过年带你回去。

她只是摇头,说不回去。

现在想想,我太傻了。

她那是抑郁症。

可我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

我以为她就是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她床头柜里那些药瓶,我一直以为是她吃的维生素。

直到她走的那天早上,我收拾屋子,才看见那些瓶子上写的字。

全是越南文,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药瓶上的标志我看得懂,那是抗抑郁的药。

她藏在抽屉最里面,用一个旧毛巾裹着。

我数了数,有七八个空瓶子。

也就是说,她已经吃了至少半年多的药。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我追到火车站,车已经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个药瓶,心里乱成一团。

后来,她失踪了,钱也没了。

我恨她,恨她骗我。

可现在想想,我有什么资格恨她呢?

她生病的时候,我在哪?

她需要人说话的时候,我在哪?

我就知道上班喝酒,喝酒上班。

她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公,你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可我听了吗?

没有。

我甚至都没发现她生病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翠云消失后的第一个月,我快疯了。

我报了警,警察查了她的签证记录,显示她确实回了越南。

我又找了介绍人,介绍人也说她联系不上。

“刘大哥,我也没办法,她那边电话打不通,托人上门,家里也没人。”

我急得两天两夜没睡觉。

后来我发现银行卡里少了55万块钱。

存折上的数字,从五十八万变成了三万。

我浑身都在抖。

那55万是我攒了十年的积蓄。

其中有20万是前几年工伤赔的钱,老板赔了三十万,我存了二十万。

剩下的三十五万,是我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都准备拿来买房子的。

她全转走了。

转账日期,就是她上火车的当天。

也就是说,她走之前就把钱转走了。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哭了很久。

一个大男人,三十九岁,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后来我辞了厂里的工作,搬了家。

不想见熟人,我爸我也不想见。

我怕他骂我活该。

我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钱。

白天在工地打零工,晚上喝闷酒。

浑浑噩噩过了五年。

五年里,我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

酒量倒是练出来了,能喝一斤白酒。

有一次喝多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

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没人来看我。

我自己签的手术同意书,自己交的医药费。

那年我四十三岁,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第四年的时候,陈景浩托人找到了我。

他请我吃了顿饭,劝我去派出所销户。

“人死了也好,活着也好,你得有个了断。不然你这辈子就废了。”

我没答应。

我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一步。

可第五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有一天,一个自称叫“阿强”的男人找到我,说他是越南华人,认识翠云。

“你老婆在河内,跟一个开小卖部的男人同居了。”

我当时脑子一热,借了五万块高利贷,跟着阿强去了越南。

到河内第二天,阿强把我带到一个停车场。

然后冲出来五六个男人,把我围住了。

“把钱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我这才明白,哪有什么老婆,这就是个骗局。

我被打了一顿,扔在郊外的垃圾堆旁边。

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没了,连手机都被抢了。

我摸黑走了四个多小时,才找到中国大使馆。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我办了临时证件,买了回国的机票。

回到国内那天,我一进门就瘫在地上。

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但比身上更疼的,是心里。

那几年,我对翠云的思念,慢慢变成了恨。

恨她让我变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恨她毁了我的一辈子。

可现在想起来,我恨得对吗?

她为什么每年给我打钱?

为什么打了六年?

为什么最后还写了那条附言?

她说的“没有骗过”是什么意思?

是指那55万吗?

还是指别的事情?

我觉得我必须去一趟越南。

我要见她。

我要亲口问她。

04

从银行回来的第二天,我去了王婶家。

王婶是我以前的邻居,六十出头,退休护士。

翠云刚来中国的时候,王婶是第一个主动跟她说话的。

“你媳妇不容易,一个人背井离乡的,你要多疼她。”

那会儿我还不以为然,觉得外国媳妇有什么不容易的。

吃得饱穿得暖,我又不骂她。

现在想想,我真蠢。

王婶看见我,先是一愣。

“哟,你这死小子,多少年没见了?”

王婶,我找你有点事。

她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

“什么事?说吧。”

“王婶,我想问你,当年翠云走之前,是不是找过你?”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那孩子走之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她哭了一晚上。”

“她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你,说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肯说。”

王婶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这是她走之前托我保管的。她说,如果十二年后你还没忘记她,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信封,手又开始抖。

信封上写着两行字,是翠云的笔迹。

“给刘宏盛。十二年后再打开。”

我抬头看王婶。

“你怎么不早给我?”

“她说得清楚,十二年内不能给你。给了,就害了你。”

我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乱成一团。

“你看看吧,我也想知道她说了什么。”王婶说。

我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

我展开来,翠云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老公,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没忘记我。

“我是个坏女人,我对不起你。”

“我骗了你。”

“那55万,我确实转走了。但我不后悔。”

“我告诉过你,我妈身体不好,心脏有病。你还记得吗?”

我走之前,我姐打电话来说,我妈病危,需要马上手术,20万。

“我没办法了,老公,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敢跟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但那是我妈,不是你的义务。”

“我不能拖累你。”

“另外15万,我姐做生意周转,欠了人家的钱,人家要剁她的手。”

“我让她把钱还给那家人了。”

“剩下的20万,是我的医药费。”

“老公,我骗了你一件事。”

“我有抑郁症,很严重的那种。你已经忘了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安眠药。”

“是王婶送我去医院的。”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拖累你一辈子。”

“你还要结婚,还要过日子。”

“带着一个有病的越南女人,谁会要你呢?”

“所以我走了。”

“可我知道,那55万是我欠你的。”

“我跟我姐说,你帮我攒钱,我要还给你。”

“我姐骂我傻,说你一个中国男人,不会在乎这点钱。”

“可是我在乎。”

“因为那是我欠你的。”

“如果11年后你还没结婚,你就来看看我吧。”

“如果我还没死的话。”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也欠你一句我爱你。”

“老公,你真的对我很好。”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

“只是我不敢留在你身边。”

“我怕我会毁了你。”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保重,老公。”

信看到一半,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傻女人……”

王婶在旁边抹眼泪。

“那孩子从第一次来我家,我就发现她不对劲。老是睡不着,老是哭。我问她,她不肯说。后来有一次我去你家,你不在,她吃了安眠药,睡在浴室里,我送她去了医院。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她想走了。”

“可是她为什么……”

“傻孩子,她是不想拖累你。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是个负担。”

我攥着那张纸,眼泪止都止不住。

十二年了,我一直以为她骗了我。

可从头到尾,她都在为我想。

“王婶,我要去越南。”

“你去干嘛?”

“我要去找她。”

05

我在网上查了三天,终于找到翠云姐姐的联系方式。

阮氏梅。

一个在河内开小卖部的女人。

我用微信加了她,等了六个小时才通过。

“你是?”

“我是刘宏盛,翠云的丈夫。”

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找来了。

我姐她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

“她在哪?”

“在医院。市立中心医院。她等了你很久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买了去河内的机票。

到河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阮氏梅在机场出口等我。

她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花白,眼眶红肿。

“你来了。”她说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越南口音。

“跟我走吧。”

我们坐上一辆破旧的出租车,穿过河内拥挤的街道。

车子在一栋旧楼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

阮氏梅推开门。

我看见了翠云。

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头发全白了。

瘦得厉害,像一把骨头撑着一层皮。

身上穿着病号服,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

那条毛毯,我认得。

是我和她结婚那年买的,冬天的时候,她最喜欢裹着它看电视。

“姐,谁来了?”她没回头,声音很虚弱。

阮氏梅没说话。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

“翠云。”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缓缓地,她转过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张了张嘴,又合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你……你应该恨我……”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很瘦,骨头硌得慌。

“我不恨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老公,对不起……”

“别说了,都过去了。”

“可是……可是……”

“别哭了,我带你去吃红烧肉。”

她扑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姑娘。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酸得不行。

她在这张轮椅上,坐了多久?

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多久?

阮氏梅在旁边擦着眼泪,说:“翠云不肯回来越南,一直住在医院里。她说要等你。”

我抬起头:“等我?”

“对,她说你会来找她的。她说你一定会找到她的。”

我握着翠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哭累了,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

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想起她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她偷偷哭的样子。

想起她走之前,把冰箱里塞满饺子的样子。

“她说你一定会找到她的。”阮氏梅坐在旁边,轻轻说。

“可是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因为她怕你恨她。她说她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她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她一直这么觉得。她把那些钱转走了,她觉得对不起你。”

“我……”

“其实我知道,她一直很想你。每次汇钱,她都要问姐姐,你说他收到了吗?他会原谅我吗?”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手背上。

她不信你会原谅她,但她还是忍不住要等你。

“这个傻女人……”

06

第二天,翠云精神好了一些。

阮氏梅给我看了她的病历。

“系统性红斑狼疮,合并抑郁症。”

医生说,她的病已经拖了十几年了。

“为什么没早治?”

“治了,但是治不好了。”阮氏梅说,“她在越南待了三年,到处求医,后来病情稳定了一些,但留下了很多后遗症。肾病、关节炎,还做了两次手术。后来,她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身体越来越差。”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说。她说,如果让你知道她病了,你就不会让她走。她说,她要自己扛。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使劲揉着脸。

“那她每年给我打的那些钱……”

是她打工攒的。她在餐厅洗碗,在工厂做衣服,什么活都干。

“她身体都这样了……”

“她说,欠你的,一定要还。”

“欠什么欠!那是我欠她的!”我吼了出来。

走廊里的护士都被吓了一跳。

阮氏梅抓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跟她说过,她说她欠你一个家,欠你一个孩子,欠你一段完整的人生。她觉得是她毁了你的生活。”

我的心像被刀绞了一样。

我走进病房,翠云正靠在床头发呆。

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笑。

“老公。”

“嗯。”

“你吃了没?”

“吃了。”

“医院外面的粉还不错,比国内的差远了。”

我没说话,走到她床边坐下。

“嗯?”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嫌弃我。”

“我怎么会嫌弃你?”

“我病了,很多病。治不好了。”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在国内能找个健康的女人,再生个孩子,过正常的日子。跟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一辈子。”

我已经找了十几年了。”我苦笑着说,“找来找去,还是觉得你最好。

她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老公,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我织了一条围巾给你,你嫌颜色太暗,不肯戴。”

“我没嫌,我是舍不得。”

“你骗人,你就是嫌暗。”

“那你给我织一条亮色的,我天天戴着。”

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