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朱俊杰把离婚证揣进裤兜,头也不回地钻进出租车。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手里的结婚证被雨淋得湿透。
那天下着小雨,我没打伞。
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递过来一张纸巾,说:“姑娘,擦擦脸吧。”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哭。
擦了脸,我对自己说,赵水桃,你得活出个人样来。
一个月后,朱俊杰哭着跑回来,跪在我脚边,说宋明轩走了,说他错了。
我靠在门框上,告诉他:“晚了,我现男友不让。”
01
那通电话是深夜打来的。
朱俊杰已经睡着了,我还在客厅里熨衣服。手机一响,他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我听见他说了声“喂”,然后就不动了。
我端着熨斗走过去,看见他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我问。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板,声音有点抖:“宋明轩出事了,车祸,全身瘫痪。”
宋明轩这个名字,结婚八年,他从没提过。
但我知道她,朱俊杰的大学初恋,当年谈得轰轰烈烈。
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嫌朱俊杰穷,就把她送出国了。
这件事是婆婆邓玉霞跟我说的,她说得轻描淡写,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信了。
现在他半夜接到她的电话,脸色白成这样,我才知道,有些事根本过不去。
“你得去一趟吧?”我把熨斗放下,声音尽量平静。
朱俊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水桃,她一个人在那,没人管。”
“行,我给你收拾东西。”
我转身去衣柜里翻行李箱,手有点抖。他追过来,从后面抱住我,说:“水桃,谢谢你。”
我没说话。
凌晨四点,我送他去车站。县城的小站连个像样的候车室都没有,就一个雨棚。他拖着行李箱站在那,风有点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说。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他愣了一下,说:“很快。”
车来了,他上了车,没回头。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走,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口上。
第二天中午,朱俊杰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到了,说宋明轩情况不太好,可能要住一阵子。我说行,你安心待着。
挂了电话,我去店里。我的服装店在城东那条街上,不大,上下两层,楼上卖女装,楼下卖童装。开了五年了,生意说不上好,但也不差,够糊口。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就坐在收银台后面发呆。隔壁卖鞋的老板娘张姐过来串门,看我魂不守舍的,问:“咋了,跟老朱吵架了?”
“没有,他出差了。”
“哦,那你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去,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结婚八年,朱俊杰也出过差,但从没像这次一样,让我觉得家里空得慌。
第三天,他又打了一个电话。
这回他多说了一点,说宋明轩家里条件其实不错,但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表姨偶尔来看看。
说她住的是康复中心,有护工,但他不放心,想多陪陪。
“水桃,我可能要待久一点。”他说。
“多多久?”
“说不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床头那张结婚照,突然觉得那上面的两个人有点陌生。
第五天,第七天,第九天,他的电话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短。我开始不问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也不提。
直到第十四天晚上,他终于说要回来了。
“明天下午的火车。”他说。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我挂了电话,第二天还是请了半天假,跑去车站了。可我在出站口等了两个小时,直到最后一班火车的人也走光了,也没看到他。
我打他电话,他关机了。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三分。那天的风特别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上火车。
因为宋明轩突然病情加重,他又留下了。
02
朱俊杰是第二十天才回来的。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眶深陷,头发也长了不少。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行李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回来了?”我说。
他换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也不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端在手里,也不喝。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青菜、西红柿蛋汤。他夹了两筷子就不动了,筷子摆在碗边,低着头。
“不合胃口?”我问。
“不是,吃不下了。”
我把碗筷收拾了,他在客厅里坐着发呆。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他眼睛看着屏幕,眼珠子一动不动的。
我坐在他旁边,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水桃。”他叫了一声。
“嗯?”
“我……”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他不怎么抽烟的,有时候应酬才抽一根。现在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很快就满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都没睡着。他翻来覆去,我也翻来覆去。
“你睡不着?”我问他。
“想跟我说说吗?”
沉默了很久,他说:“水桃,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但我还是问了:“什么意思?”
他又沉默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去了。我以为他去上班了,结果中午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医院的消毒水味。我没问,他也没说。
那几天他一直这样,白天不见人,晚上回来就发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找朋友喝点酒。但我知道不是,他喝没喝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我把电视关了,站在他面前,“你回来快一个星期了,话也不说,觉也不睡,门也不着。朱俊杰,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水桃,”他声音都在抖,“我不能骗你。”
“骗我什么?”
“宋明轩她……她现在没人照顾。她家里人都没了,就剩她一个。我……”他停了一下,“我想照顾她。”
我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但她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出的事。她那时候骑电动车载我,我喝了酒,差点摔下去,她为了拉我,自己撞上了花坛。那时候检查没查出大问题,但落下了病根。”
我坐在他旁边,腿有点软。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她。她出国也是因为家里不同意,跟她爸妈吵了好多架。后来她爸妈出了意外,她就一个人在国外,也不怎么回来。”
“现在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那你打算怎么管?”我问。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想离婚。”
我看着他,觉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敲鼓。我使劲眨眨眼,想看清楚他,可他的脸越来越模糊。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又重复了一遍,“房子给你,存款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你什么都不要?”我站起来,声音突然大起来,“朱俊杰,你说得倒轻巧。八年了,我跟你过了八年了,你说离就离?”
他不说话了,把头埋进手掌里。
那个晚上,我哭了一整夜。他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去厨房煮了粥,放在桌上。
粥旁边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电话号码,还有一句话:“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桌前,看着那碗粥,眼泪又掉下来了。
03
我没给朱俊杰打电话。
他搬到客厅沙发上睡,白天依然出去,晚上回来。我们像是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说话全是客气话。
“吃饭了没?”
“吃了。”
“水还有吗?”
“有。”
“我给你买了件衣服。”
“谢谢。”
我婆婆邓玉霞那段时间正好来城里看我们,一进门就发现不对劲。
“你跟俊杰咋了?”她把我拉到厨房里,压低声音问。
“没事。”
“没事?你当我瞎啊?他那脸拉得跟驴似的,你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没忍住,把事情说了。
邓玉霞一听就炸了。
“啥玩意?!”她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倒了,“宋明轩?瘫痪了?他要去照顾她?!脑子让门夹了吧他!”
她冲进客厅,对着朱俊杰就是一顿骂:“你这个王八蛋东西,你老婆伺候你八年,你跑去伺候一个外人?你良心让狗吃了?”
朱俊杰低着头,也不还嘴。
“妈,你别管了。”我拉住她。
“我能不管吗?你是我们朱家的媳妇,这个家我说了算!”邓玉霞叉着腰,指着朱俊杰,“我告诉你,你要敢跟水桃离婚,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朱俊杰还是不说话。
那天邓玉霞骂了一下午,骂到嗓子都哑了。朱俊杰始终不吭声,最后把自己关进卧室里,锁了门。
邓玉霞气得在客厅团团转,边走边骂:“我咋生了这么个东西!”
晚上我送她下楼,她说:“水桃你放心,有我在,他翻不了天。”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送走婆婆,我没有马上回家。我在楼下的小公园里坐着,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风吹过来,有点凉了。
我把外套裹紧了点,想起八年前刚认识朱俊杰的时候。那时候我在服装厂上班,他经常来送货。一来二去就熟了,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应。
结婚那天,他在台上发誓,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一辈子?
一辈子就这么短?
小公园里的灯突然全灭了,大概是到了时间。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走到单元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台阶上。是朱俊杰。
他看见我,站起来,说:“水桃,你去哪了?”
“就在下面坐坐。”
“我还以为你走了。”
“我能往哪走?”
他没话了。
我上楼,他也跟着上来。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我直接说:“我今天累了,有事明天说。”
那一晚,我失眠到很晚。
我用手机查了很多东西,查宋明轩的情况,查离婚需要什么手续,查瘫痪病人该怎么照顾。越查越觉得荒唐,越查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全身瘫痪,这意味着她这辈子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这意味着朱俊杰要辞职,要24小时守在她身边。这意味着我们的家,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起周老五。
周老五是朱俊杰的工友,他老婆几年前出了车祸,也是瘫痪。
周老五伺候了她三年,瘦了三十斤,头发全白了。
后来他老婆还是走了,他自己也垮了。
朱俊杰知不知道这些?
他知道。
就算知道,他还是做了这个选择。
04
第二天,邓玉霞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人。那个女人五十多岁,穿戴挺讲究,看起来像个有钱人。
“水桃,这是明轩的妈。”邓玉霞介绍说。
我愣住了。
宋明轩的母亲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有个瘫痪女儿的人,脸上还带着笑。她坐下后,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了口。
“水桃是吧?我是明轩的妈妈,刚从国外回来。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感谢你让俊杰去医院照顾我们家明轩。”
我看着她,没说话。
“俊杰这孩子重情重义,当年和明轩的事,我也有责任。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棒打鸳鸯了。现在我老了,想开了,孩子的事,就让孩子自己做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这次明轩出了事,俊杰第一时间就过去了,日夜照顾,我们一家人都很感激。”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一点心意,五十万,算是感谢费。”
我看着那张卡,心里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来感谢的。
这是来买我男人的。
“阿姨,钱你拿回去。”我说。
“水桃,你别误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宋明轩的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把卡收回包里,站起来说:“那行,这孩子有骨气。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对邓玉霞说:“邓姐,你儿媳妇不错。”
邓玉霞没接话,送她到电梯口。
回来后,邓玉霞看着我,欲言又止。
“她跟你说啥了?”我问。
“没……没说什么。”
“她肯定跟你说了什么。”
邓玉霞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说,要是俊杰愿意跟她闺女,她可以给俊杰在城里买套房,还再给五十万。”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你咋说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邓玉霞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水桃,妈不是贪那点钱,可你们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昨天还骂儿子没良心的人,今天就变了。
“我知道了。”我说,“你们都想要我走,那我就走。”
“水桃,妈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说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发际线也往后移了一点。
这八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妈子。每天早起给他做饭,晚上给他洗衣服,周末给他收拾屋子。
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他。
他给我的是什么?
是一张离婚协议。
我拿起手机,拨了朱俊杰的电话。他接得很快,像是守着电话一样。
“喂,水桃。”
“你不是要离婚吗?我同意了。回来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
这人呐,就是贱。明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可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疼得要命。
晚上朱俊杰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
离婚协议。
他已经打印好了,连字都签了。
我看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店铺归我。他一样都没要。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下午。”
“想好了?”
“想好了。”
我拿起笔,在签名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赵水桃”三个字写得有点歪。
“行了。”我把笔放下。
朱俊杰把协议收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水桃,对不起。”他说。
我没看他,说:“明天去民政局吧。”
05
离婚那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
我们俩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谁都没说话。办事的大姐看了看我们,问:“最后一次确认,你们是真的要离婚?”
“是。”我说。
“是。”朱俊杰说。
“为什么离婚,说一下原因。”
“感情不合。”朱俊杰说。
大姐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通。
“那行,你们在这签字吧。”
我签了字,朱俊杰也签了字。大姐盖了章,一人发了一个离婚证。
红色的本本,跟结婚证一个色。
出了民政局,朱俊杰说:“水桃,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
他转身上了出租车,头也没回。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雾里。
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姑娘,擦擦脸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擦了脸,我对大爷笑了笑:“谢谢大爷,给我拿个红薯。”
“好嘞。”大爷给我挑了个最大的,又大又甜。
我拿着红薯,站在雨里,一口一口地吃。甜丝丝的,混着雨水,有点咸。
我对自己说,赵水桃,你得活出个人样来。
从那天起,我搬到了娘家。
我爸赵有财看见我拖着行李箱回来,气得直拍桌子。
“那个王八蛋!他敢这么对你!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他拎起板凳就要往外走,被我拦住了。
“爸,算了。”
“算了?凭什么算了?我闺女让人欺负了,我不能算了!”
“爸,你消消气。”
我妈在旁边劝了半天,总算把他劝住了。
“水桃,你以后咋办?”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你别担心,我能养活自己。”
“你那店咋样?”
“挺好的,不愁吃喝。”
我爸妈你看我我看你,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店里。
我把以前的货清了,重新盘了一遍账,发现这几年赚的钱虽然不多,但也攒了十几万。加上朱俊杰留下的那些,我手里有二十多万。
我盘算了一下,决定把店搬到商场里去。
商场人流量大,租金虽然贵点,但利润也高。我跑了几个商场,最后选定了城东新开的那家,签了一年的合同。
搬店那几天,我一个人在店里忙前忙后。
搬货架,摆衣服,挂招牌,贴价格。手磨出了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可心里却越来越敞亮。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理货,抬头看见镜子里的人。瘦了,黑了,但脸色好看多了。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日子虽然苦,可心里不苦了。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曹阳伯出现了。
曹阳伯是我初中同学,以前坐在我后排,总爱揪我辫子。后来毕业了就没联系了,只知道他去跑运输,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
那天他来店里拿工装,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哟,曹阳伯?你怎么来了?”
他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赵水桃?这家店是你开的?”
“是啊。”
“巧了,我在这边厂里送货,要订几套工装,老板娘介绍这家的。”
世界真小。
我给他拿了工装,他试了试大小,正好合适。
“多少钱?”
“你给本钱就行,老同学嘛。”
“那不行,你开门做生意,该多少就多少。”
他说着就把钱扔下就走了,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冲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了,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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